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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开放式的墓园，离市区并不是很远，托德只要有空就会开车过来看看。
他感觉不到这里受时间侵蚀的变化，可能是经常过来的缘故，那些松树依然高大挺拔，交错的树冠在天空上钩织出茂密的黑色线条，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墓园为什么热衷于种植松树？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一常绿树种独特的属性？数十年数百年都不会凋落，虔诚地在那里矗立着，它们能够淡化时间的流速，隔绝外界的喧闹，让这地方变成一片在漫长时光中安息的净土。
也许这就是他偏爱待在这里的原因，安静，与世隔绝，只剩下他自己。
和他。
一只飞虫顺着墓碑表面的纹路慢悠悠地爬着，很难想象在这下面的土地里埋葬着一个很久以前和他一样鲜活的生命。
“嘿，我又来了。”
语气轻松随和，就好像在和一个经常会面的老朋友闲聊。
他和墓碑表面的距离只有堪堪几十公分，好像他们生前也很少能有机会如此近距离过。
“今天事情比较多，下班以后附近的花店都关得差不得了，只买到了几枝不太新鲜的花，你可别嫌弃我。”
“这两天天气都不错，一直都是大晴天，飓风刚走，也没那么热了。约翰他们商量着要出去露营，对，就是住我对门那个约翰，他们家有只很大的边牧，有事没事经常让我照顾，啊，最近倒是没有。”
“最后我婉拒了露营的事，编辑部的工作太忙了，你也知道的，我刚被调到那里，还不太熟悉。”
“工作的地方离家里倒是挺近，那条街上有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我前两天刚去过，他们家咖啡真是不错，很适合早上再去买个三明治，也是个写作的好地方。”
“诗最近没写几首，可能因为太累没什么灵感。上周的诗稿又被退回了……”他顿了顿，“不过有个好消息，我收到了一些读者的来信，虽然只有两三个，但已经让我很开心了，那天我一晚上没睡着。”
“我知道你肯定又要担心我了，起码我没有熬夜写诗，我觉得像你的德行肯定会是天天熬夜改剧本的那种，半斤八两……”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盯着墓碑上的文字和底部生长的青苔。
“十年前我们俩憧憬过现在的生活吧，其实真正的生活也就那样，没想象中那么好，也没坏到哪里去，肯定不是最理想的那个样子，我没有当上什么大诗人，依然是个辛辛苦苦赚钱的普通人。”
“不过好在，那些美好的东西依旧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我也一直没有停下对理想的追求，虽然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可能太微不足道了，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喜欢就够了……你看，这就是生活，一团糟，像被捣成泥的土豆。”
他换了个姿势撑脑袋。
“其实我觉得，像你这么追求理想的家伙一定不会喜欢看到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你的选择挺对的。”说到这他笑出了声，不过接着笑容又消退下去。
“要是你还在的话……”
起码生活中还有不少的美好，你也能继续看见吧，更重要的是，我也不会再像现在总是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不说这个。”
这毕竟是你的选择。他没说出来，因为这句话本来就是个谎言，他无数次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尼尔是一个会倾尽生命来追求理想的人，佩里先生剥夺了他的一切，在前途暗无天日的情况下，与其献祭半辈子去受苦，还不如亲手让自己解脱，这是他的选择，无论对错，因为他是尼尔。
但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在自我解脱的同时扯断他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结。
你离开了，那我呢。
你或许不知道吧，你还会在这世上留下一个思念你一生的人。
不说这个了，他想，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漫长的光阴已然教会他学会接受。
只是每次亲手拂过墓碑上的灰尘时，手心冰冷的温度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所有温热的生命，到最后都会变成这一块冰冷的墓碑吗？
那样一个像阳光一样美好的少年，转眼间就被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金黄的光斑。无法想象扣下那只手枪的扳机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好像置身于那个寒冷彻骨深夜的书桌前，缓缓举起手枪抵在太阳穴正中心，可无论如何，每次扳机下压到一半，他的那只手就会因为恐惧颤抖不止。
但是尼尔却做到了。太阳穴上留下可怖的洞口，他倒了下去，任凭成股的鲜血与疼痛将他淹没，紧接着呼吸与心跳渐渐停止，通体的温度缓慢流逝、下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再在雪天里被埋没在六尺之下的冻土里，最后任凭虫豸啃蚀，腐烂。
腐烂似乎是一切生命最终的归宿。
他盯着那只墓碑上的飞虫，它突然从上面飞起来，已经临近傍晚，墓园变得昏暗，能够看见它的尾部闪烁着隐约的光点，紧接着它融入到了一群光点中，星星点点，在墓碑四周浮动飞舞。
他才意识到那是一只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一种说法，说萤火虫其实是由腐烂的草化生而来的，凋零的草木被侵蚀殆尽，就在那最腐烂的地方却能化生出新的生命。
如此看来，腐烂并不是生命的终极形态，从诞生到终结，再到新生，生命更像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慢慢地躺倒在墓碑一侧，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墓碑底端横生的杂草，透过杂草，他欣赏着浮动在上空的萤火虫，忽近忽远，忽明忽暗。
会不会，尼尔也化成了其中的一只呢。
他希望如此。
时过境迁，墓碑在会这里长久屹立，来看望他的人转眼从少年，到壮年，不久也会到中年，老年，生命在时间面前总是消亡得很快，自己终有一天会和眼前的人一样入土。
那时便是他们真正重逢的日子吧，能够共同腐烂为杂草，最终化作新生的萤火，在这里一起永恒地飞舞着。
生命是一个完整的循环，而他们都将走向新生。
看着眼前摇曳的光点，他竟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
醒来时，阳光已经重新照在了身侧斑驳的石头上，他是被头顶松树的鸟叫声吵醒的，转头，那些昨晚飞舞的萤火虫在白天又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临别时再次抚了抚眼前那只墓碑，对着它轻声说：
“早安，尼尔，下次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