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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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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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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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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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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海与祷声

Summary:

Phoenix不曾见过那尾人鱼,只是于命运的狭隙窥见他的冰山一角。只此一眼,便敲定了自己的往后余生。

希腊神话与美人鱼乱炖
战损预警

Work Text:

01
传说,墨西拿海域的深处,是塞壬一族的居所与囚牢。

传说,塞壬曾是人首鸟身,它们的先祖与缪斯女神比试落败,神明拔去它们的双翼,将其永囚于无边海域。

传说,这些人身鱼尾的海妖被神明诅咒,世代困于饥饿之中,对食物与自由的渴望,同那天籁的歌喉一般与生俱来。

千年之后,神明退居山峦深处,大海接纳了这群可怜的异族,吸纳初代塞壬残存的神力,孕育了新生的海妖。它们的鸟身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中化作鱼尾,力量在族群更迭中逝去,它们不再能呼风唤雨,只余下歌声这一种捕猎手段。

来往的鱼群杯水车薪,唯有智慧生灵的血肉才是它们获取力量的来源。人类,是其中最常见的生物。每当人类的船只经过此地,塞壬一族便会开启它们的狂欢庆典。

没有人类能抵抗海妖的蛊惑,没有人类能逃脱它们的利齿尖牙。命运的罗盘从不失灵,无知的船队误入迷障,在歌声中触至礁石,化为海底白骨中的一块碎片……亦是命运的一种。

一如此刻,海上风暴将一行皇室派遣的巨轮送至塞壬族地,沉寂多月的海妖终于有望饱餐一顿,纷纷聚集海面之上,等待一场群体狩猎。

塞壬族每一次躁动,都会引起神明残存意志的注意,方圆千里海雾四起,竖起看不见的笼龛。天空乌云聚集,深海波涛怒号,一副风雨欲来之象。

而在一众浅鳞海妖的不远处,一尾深红的人鱼格外引人注目。

Miles Egdeworth,新生代塞壬中最出色的那一位,拥有最旖丽的绯色鳞片与返祖式的鸟翅型耳翼,只是堪堪步入成年期便拥有了操控巨浪的能力。

他隐于海雾之中冷眼旁观,不欲参与这场捕猎。海妖生性情感淡漠,加之Miles的与众不同,不少塞壬视他为异端。因此,尽管Miles实力出众,也鲜少有同族与他往来。

浓雾逐渐映出了船的轮廓,塞壬一族期盼多时的盛筵终于降至,争先恐后唱起动人心弦的歌谣:

【来吧,来吧】
【声名赫赫的商队、无上光荣的战士、迷失于海域的可怜人】
【停下你的航船,聆听我的歌声,归于海的尽头】
【来吧,来吧,跳下来吧】
【没有一位英雄能逃离塞壬的诱惑】
【没有一艘航船能驶过墨西拿的中央】
【跳下来吧,跳下来吧,海妖的尖牙,赐你美梦一场】

第一艘船冲破夜雾迷障,浪花四溅,船队将近,塞壬耐心将近,有些已悄悄露出了獠牙。

而与那些在水中吟唱的同族们不一样,Miles对吃人没什么兴趣,甚至往旁边挪远了一些,以免自己沾上恼人的血腥气。

不曾想,船只没有停留。甲板之上,水手神色肃穆,个个目不斜视,偶尔有人好奇往海中瞟上一眼,立刻就会被身边的同伴打上一巴掌,以防任何一个人受海妖蛊惑而落水。

之后的每一艘船都是如此。

直到另一头的水雾也即将被船头破开,一无所获的塞壬惊异不已,再也维持不住甜蜜诱人的音调。它们不甘心地冲上前去,却见那些船员的双耳都封上了橙黄色的蜜蜡。

在百年之前,曾经也有一位传奇人物以这种方式横渡墨西拿,让塞壬先祖空手而归,甚至搭上了性命。

最后一艘巨船驶入,海妖已经失了捕猎的心,稀稀拉拉唱起歌,不出所料地无人上钩。

已有一些塞壬愤而回巢,雾气逐渐淡去。

没有热闹可看了。Miles转身欲走,却见一位戴着兜帽的男人从舱中缓缓踱步至桅杆旁边。他穿着与其他水手截然不同的湛蓝色长袍,帽子被夜风吹落,露出稍显尖锐的发型。

海风带来了人类的细语,Miles听见那些水手称他为Wright先知。

原来是受了先知庇佑。人鱼停下了离去的步伐,沉静的灰眸泛起一丝亮光。Miles拨开怒号的海浪,第一次与同族吟唱起那惑人心神的旋律:

【来吧,来吧】
【名声显赫的卜者、学识渊博的先知、人类皇室的座上宾】
【抛弃你的信徒,聆听我的歌声,卜算海的尽头】
【来吧,来吧,跳下来吧】
【以你的智慧,赐我欢愉,成全我的无边欲望】

人类听不懂海妖的语言,歌谣落入人类耳里,会在海妖构筑的幻觉中变成他们的心中所想。是以,塞壬从来不稀得说谎,Miles Egdeworth的确对先知别有所求。

他死死盯着船舷上的蓝衣男子,一双灰眸在雷电下忽明忽暗,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他看到了,那个男人没有封上双耳。

甲板之上,Wright先知一边敷衍着水手们的感谢,一边忍着畏高的不适扫视水中的狩猎者们。他身上流淌着神明赐福的血脉,不会被塞壬之歌蛊惑,海妖对他的威慑力甚至不如三层楼高的巨轮本身。

终于,在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时,他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浪花之上,那条红鳞灰发的人鱼。四目相对,哪怕已做足了准备,先知仍然不可避免地晃了神。

脚下波涛怒号,晦暗的海水深不见底,趋利避害的人类本能催促着先知回到温暖的船舱。

Wright握上了身前的围栏。船队行至半途,而搭船的先知已经到达此行的终点。他狠心闭目,趁船员不备翻身跃下,失重的恐惧霎时将他包围,狂风在耳边呼啸,如一只被巨浪吞噬的飞鸟,直直坠入深海。

在其他饥饿难忍的同伴蜂拥上来撕咬血肉之前,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劫走了自己的猎物,带回巢穴。

船队在水手的惊叫声中渐行渐远。今日的聚众狩猎,唯有一尾海妖收获了战利品,Miles Egdeworth初次参与便捕获了那坏鱼好事的蓝袍男人,独享先知血肉。

塞壬们回到了海底,风暴逐渐平息,一抹日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落到了那道急速潜游的绯色流光之上。

先知原本湛蓝的布料被海浪绞得粉碎,绚烂的珊瑚丛间,赤尾海妖成了人类唯一的着陆点。Miles盯着怀里脸色发白、一看就柔弱不堪的战利品,脸上充斥着复杂难懂的情绪。

海风带来过他的名字,Phoenix Wright,岸上鼎鼎有名的先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Miles就意识到了此次让同族空手而归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Miles听过Phoenix的事迹,可以说是很熟悉也不为过。这个与自己同岁的男人,他的名字像幽灵一般在自己的耳边回荡了十多年。

Phoenix Wright小小年纪就已名声大噪,追捧者无数,有不少人跨过无际的海洋,就为见先知的真容。他指引那些船员逃离塞壬的魔爪,却这般把自己置于险地,显然是别有所图。

但Miles仍然遵循自己的内心,从饥饿难忍的同族手中抢走了这个男人。一位能预言未来的先知,即便是海妖也趋之若鹜。

坠落的惊惧终于平息,Phoenix侧头望向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鱼,端详那张令自己一见钟情的绝美脸庞,淡红色鳞片点缀在那双睡凤眸之下,为清冷的脸庞增了一丝妖气。

Miles无意蛊惑他,他的视线却已涣散了三分。Phoenix不自觉伸手,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那片浅鳞时,Miles朝他呲了牙:“敢乱碰就吃了你。”

02

“哗啦——”

银发赤尾的人鱼破水而出,怀中抱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来到一座海中央的礁石孤岛。方寸之地,十米见方,沉黑的礁石崎岖不平,丝绸铺地,散乱堆叠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一步一颗珍珠。

这些都是Miles从各处遗迹搜刮来的宝贝。比起海底,返祖的耳羽更喜欢沐浴日光,因此他每日在小岛上呆的时间比海中还要长。

他的确是个不合群的异类,不仅限于耳羽与红鳞。

Miles对食人没有任何欲望,只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若非如此,那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哪里能活到现在。他在浪中看得分明,这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根本没有受到蛊惑,Phoenix是故意跳下来的。而自己只是心善地接住了自己的目标猎物罢了。

但也许正是因为不喜食人,Miles自记事起就能去到更远的海域,甚至是浅滩与码头。见识过了热闹与繁华,才更觉大海深处的孤寂难忍。

毫不留情地将人类丢到地上,人鱼转身向孤岛中心走去。那里铺着一张他花大功夫收拾干净的山羊绒毛毯,绒毯一侧是一枚巨大的珍珠蚌,约有一人高。

这是一只死蚌,里面的贝肉早已不知被什么生物食用,只剩下一个空壳,被Miles从海底捡回来当作自己的床。

Miles抬手,蚌壳在他操控下掀起,露出里面华美的锦缎和棉花造物,都是他从海底沉船中找到的好东西。贝壳被海妖施法分隔成两段,一边是柔软的躺垫,一边盛了海水用来滋润自己的鱼尾巴。

床铺上压着一颗巨型粉色珍珠,红尾海妖躺下,顺势将珍珠抱入怀里。人鱼落泪成珠,这颗是他把自己流下的泪珠收集后融在一起制成的,他最喜欢的抱枕。

人类的气息逼近,Miles抬眸,半倚在珍珠上,浅色的竖瞳中满是警惕。而Phoenix似乎浑然不觉,大步迈至人鱼塌前,询问他有没有能充当衣物的布料。

先知挡住了面前的光,影子笼罩下来,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Miles下意识往后靠。他回想着与Phoenix初见时那身名贵的袍子,从自己的床头翻出一件深蓝的贝壳小衣和同色布匹扔了过去。

总觉得这个人类很危险。

Phoenix的视线从人鱼身下那条绣着金丝的绡纱上掠过,学着Miles的样子用贝壳遮掩上半身,然后随意用布料裹住了鱼儿没见过的那个部分。

“别这么紧张嘛,我不会伤害你的。”先知退后了两步,露出友善的笑。

没安好心。Miles蜷紧的鱼尾晃了晃,半个字都不相信。

“我知道你。Phoenix Wright。”他的目光夹杂着冷意,“多亏了你的预言,让我的族人空手而归。”

“我是为你而来。”先知轻笑,他的左瞳在日光下趋近透明,瞳孔倒映着粉珠,开始隐隐作痛,“Miles,我会帮你解除诅咒,带你离开深海的牢笼。”

半个月前,一位曾帮助过Phoenix的国王请他占卜皇家船队此行凶吉。在那场预言中,被盛赞为全知全能的Phoenix Wright遇到了此生第一次看不见的未来。

大理石堆砌的王国行宫中,日夜通明的烛火一息之间尽数熄灭。黑暗里,众人惊呼,无人看到先知的瞳仁被拉得纤长,与眼底浮现的轮盘组成时钟形状。受神明赐福的眼睛,Phoenix与生俱来的预言能力。

指针指向七点,大吉之兆。

先知领域在周身铺展,半月后的未来一一展现在Phoenix眼前。他的意识于命运的幕布之中漫步,他听到海妖蛊人心神的歌声,数不尽的塞壬于海中露出獠牙,神色扭曲、愤怒狰狞。

他听到雷声轰鸣,非自然聚集起来的乌云闪着电光。他看到船队在巨浪拍打中飘摇,颤颤巍巍地驶向远方。

他看到……浪花破碎,对那道赤色身影的惊鸿一瞥,一切感知都归于虚无。

……看不见了。

先知领域轰然溃塌,分崩离析成无数的命运碎片,反噬自身。先知能预言万物的命运,唯独不能预见自己的未来。

Phoenix不曾见过那尾人鱼,只是于命运的狭隙窥见他的冰山一角。只此一眼,便敲定了自己的往后余生。

身前的烛火被一根一根重新点燃,先知在尚未被照明的阴影之中向国王道贺。转身的那一瞬,左眼不可抑制地流出汩汩血泪。

他知道,他将与那尾美丽的塞壬纠缠一生。

于是Phoenix Wright假借国王名义混入船队,在心上人的歌谣里,抱着如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坠入幽蓝色的焰火。

他赌赢了。

Miles救了落水的他,还将他带回了家里。

眼部的不适感渐渐消了下去,Phoenix面色不改,始终噙着人鱼看不懂的笑。

Miles才不信他。人类是贪婪的生物。每一次扬帆,要么是为了攻城略地,要么是为了对岸的金银珠宝。他才不相信Phoenix抛弃声名权势来到无人的深海,只是为了解救一群被神明诅咒的异族。

“不需要你的好意。我自有别的方法解除神明的诅咒。”人鱼扭过头,望向无际的海洋。

“我抓你来,只是为了请你占卜……”Miles停顿了一下,怀疑地打量起面前的人类,“……我想知道海神三叉戟的下落。”海神波塞冬回到众神之巅前,将蕴含神力的三叉戟封存于这片海域之中。

如果塞壬注定无法脱离神明桎梏,那就由自己成为那个神明。

Phoenix似乎并不意外,盘腿坐于床前的羊毛毯上:“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灼烧翅膀的烈日染上橙晕,不再如他们初上岸时那般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处海洋中心,天与水的界限不甚分明。在这个蓝色盒子里,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是那么遥远,粉霞聚拢在天边,围着一圈毛茸茸的线条。人鱼的掌心不曾触碰过那团云,但Miles固执地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远胜于他苦心打扮的床榻与两侧异化的耳羽。

尾巴不再感到干燥,这是Miles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悬挂高空的太阳降下了半度,耳翼在黄昏里舒展,小小一方礁石之上,一人一鱼之间的气氛也有了缓和的迹象。

当然,这完全是Miles单方面认为的剑拔弩张。咫尺之外,Phoenix把玩着不知从哪拿来的珠链,嘴角始终挂着有恃无恐的笑意。沦为俘虏的先知似乎丝毫不担心面前这位海洋的主宰会将他遗落在这座孤岛,或是将他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当作一顿美味的加餐。

见Miles对自己有兴趣,他再接再厉地推销起自己:“我曾预见过那把海神的武器,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不必。”Miles皱眉,将信将疑,“人类无法在海洋中活下来,你只需要告诉我三叉戟的情报,我会送你回去。”

“深海至渊,旧神葬身之处。我想,比起你独自寻找,还是带着我比较快。况且……”

先知依旧语出惊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不定,我还能在水下久居。”

“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人鱼嗤笑。

Phoenix眯起眼,摸了摸左额角的发丝,但笑不语。

03

人鱼蹙着眉头,半躺在自己心爱的贝壳床上,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似乎在思考Phoenix话语中的真实性。尽管他明知人类不可能在海里生存,但对方是Phoenix Wright。

Miles认识Phoenix Wright,在很久以前。人类世界中久负盛名的先知,据说,他有神明赐福的血脉,他的预言从不失手,他的占卜重金难求。

据说,Wright家族个个身怀异能,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唯有Phoenix一人自小入世,靠精妙的预言能力救过数不尽的人命,成了不少皇室的座上宾。

与那双深邃的幽蓝色眼眸对视,Miles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幼年时期的那个夜晚,红尾小鱼在浅滩处遇到了一行停锚的船只。

与大部分用火把照明的船只不同,这行船队挂着漂亮的煤油灯和大型彩旗,是自己最喜欢探险的那种沉船类型,往往能在它们的船舱里找到不少亮闪闪的宝贝。

船内人影绰绰,推杯换盏,气氛正浓,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不知缘由的欢呼。Miles喜欢围观热闹。于是他游近了些许,隐在水中观察。

不多时,一个绿衣服男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酒瓶,靠在栏杆上狠狠叹了口气。

他不高兴吗?小鱼晃了晃尾巴,游到人影的正下方。

过了一会儿,甲板上又来了一个戴着黄头巾的水手,招呼着同伴进去。绿衣人在海风中灌了口酒,神色颇为忧虑:“也不知Wright先知为什么让我们在这开聚会,我们船舱准备的粮食还没有充裕到这个份上吧?不过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叫远洋航行吗?”

黄色头巾男人倒是一副乐天派的模样,晃着手大大咧咧道:“哎呀你懂什么!先知和我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Wright家族是受神明赐福的,早慧一点也很正常!再说了,Phoenix Wright是整个墨西拿海域最有名的先知,他小小年纪就用预言救过那么多人,肯定不会有错的!

“你想想,去年和敌国的对战,多亏了Wright先知提前预知了敌军的夜袭才守住了边城。还有前些日子的主城大火,也是他提醒了大家要做好准备,最后只有那些不相信的死在了火里。所以啊,我们只要按先知说的做就行。”

“水手在潮湿的黑幕前饱餐一顿,酒性是最好的船锚……”绿衣人不知念的是什么诗词,晃着手里半满的酒瓶质疑,“这话的意思当真是让我们在天黑前抛下锚大喝一顿吗?总感觉怪怪的,何况也没告诉我们最后的结果啊?真是的,就不能把话讲明白点吗!”

“嗨呀,咱就别管那些了。”黄头巾的男人又喝了口酒,用力拍了下绿衣服水手的背,“总之听先知的话准没错,在天黑前吃饭、喝酒、抛锚,我们都照做了,肯定不会有问题!”

绿衣人还嘟囔着什么,但到底没再抱怨,两人捧着酒瓶,你一言我一语,勾肩搭背地回了船舱。

年幼的人鱼望向远方厚重的层云,甩了甩尾巴潜入海中。

海洋包容了堕入凡间的罪神塞壬,却总对与之打交道的人类疾言厉色。Miles听不懂预言,但能读懂海洋的脾气。

风暴要来了。

离了这块海滩再前行一段距离,他们就会正面撞上一场足以粉碎整支船队的飓风,夹杂着致命的雷电和暴雨,让他们连人带物葬身这片海底,或是被洋流席卷着流至另一片不知名的海域。

但大海喜怒无常,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待这片黑云离开,向西而行的风会为船队赐下顺遂的祝福,在他们的粮仓告急之前,便能看到另一头的海岸线。

自从那个时候起,Miles就知道岸上有一位叫Phoenix Wright的先知,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受神明喜爱的人类,拥有极强的预言能力。他不是第一次救别人的命,却似乎并不太讨人喜欢。

对感情理解相当浅薄的Miles尚不明白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与不安,只是想着——

这个世上竟然还有活得如此失败的人吗?

但Miles很快就意识到并不是这么回事。先知能看见未来,却无法对普通人直言他所预见的画面,只能通过这般模棱两可的语句作为提醒。

Phoenix Wright的名声鹊起似乎就在一瞬间,先知的盛名很快就横跨重洋,被传到海的另一边,甚至有人愿意横渡万水,只为见这位尚未成年的小先知一面。

他渐渐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知起了兴趣,偶尔有过路的水手提起这个名字,人鱼便会悄悄潜过去听他们议论。

大部分是关于海上的天气,能行驶到此处的船只所遇基本都是晴天或是小雨。若是有更大的暴风雨,船队便会逗留在港口码头。有时Miles会按船只的速度来到那些停航的船本应到达的海域,亲眼见证那场风暴的降临。

先知的预言从无败绩。只是即便如此,Miles仍然喜欢去追寻那场预言中的风暴,就像在与熟人玩一场追逐游戏一般。

十多年的时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只可惜在这片茫茫的水域里,来往的船只十天半月也见不上一回。海洋的孤寂足以逼疯任何高智的生灵,好在塞壬一族的寿命已远不如当年被神明关至此地时那样长。

Miles还未将收集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他的小岛,便迎来了二十载鱼生中的第一位客人。

看着面前仗着预言肆意妄为的人类,Miles有些理解那个绿衣水手的心情了。这种成天摆出一副众人皆醉自己独醒模样的男人,不挨上两尾巴毒打已经算是他这条海妖脾气好了。

年轻的塞壬烦躁地扇着尾巴,床榻中盛着的海水被鱼尾拍打,溅得到处都是。自己明明只是好心救了一只人类,却被这人恩将仇报地赖上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Phoenix被海里那些喊饿的同类生吞活剥算了。

水花四溅,偶有一两滴飞至先知墨蓝的双瞳之下,似垂落的泪滴。

像Phoenix这样的人,也会哭吗?人鱼抱着自己的珍珠泪,动作渐缓。

他在这个人类面前展现了这么多财富和异宝,但Phoenix从来没有哪一刻同此时一般情绪外露。

先知指腹擦过侧脸,状似不经意地经过唇角,将水珠引入口中。痴迷而暗含锋芒的神情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消失无踪。

向来以蛊惑人心闻名的塞壬沉默了。Miles在那些引诱人类跳入海里的同族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可……这是什么意思?诱惑他?

Miles因成为第一条被人类尝试引诱的塞壬而无措。尾鳍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终究是没有再落下去,反而将怀里的粉珠抱得更紧。

莫不是看上了自己的人鱼泪?还是……单纯喜欢被泼水……?

骄纵的人鱼不敢再胡乱撒气,怕把Phoenix浇爽了。

气氛一时间僵得诡异。Miles跳下床,将珍珠抱枕重新安置于床铺中央,小心翼翼合上心爱的贝壳。虽然Phoenix不曾催促他做出决定,但他有些饿了。

缺乏食物的恐惧早已印刻在每条塞壬的肌肉记忆里,哪怕Miles是这一代中最出众的塞壬也不能例外。

他不曾尝过人类的血肉,不知那层脆弱的肌肤之下藏着何等美味的血液,也没有生吃这么大一个人的打算。饥饿催生着进食的欲望,在潜藏于塞壬血脉中的进食本能操控自己的行动前,Miles决定去找点东西吃。

人鱼收起了锐利的甲刀,抓住这只不知死活的猎物跳下礁石,攥着Phoenix的手腕一路下潜。红绸般绚丽的鱼尾在海中上下翻飞,薄如蝉翼的背鳍掀动海浪,夕阳透过浪花,洒落在鳞片上,折射出漂亮的虹彩。

神明的时代已经远去,被神明遗弃的飞鸟徘徊在无边岁月的海。随着族群迭代,塞壬一族不再仇视象征着被遗弃的鱼尾,反而开始追捧更优美灵动的鳍与更明艳夺目的鳞。

这次Miles放慢了速度,一边分神观察着Phoenix的身体状况,一边与路过的游鱼群打招呼。送走了一群泛着荧光黄的蝴蝶鱼,又迎面撞上一群更庞大的圆眼燕。

Phoenix在水里仍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起来丝毫没有受水压和氧气影响。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心上人的好意,甚至暗自牵上了海妖柔软的手,含笑等待Miles挑选今日的晚餐。可怜的游鱼不会想到,上一秒还与之亲昵的无害人鱼,下一秒就要将它们拆吞下腹。

换作平常,Miles不会这般有耐心,直接抓鱼群中最肥美的那条吞下,便算解决了一餐。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不速之客来访。

塞壬族群间的交集不深,领地意识又强,最热闹的时候便是聚众捕猎迷途的水手。因此Miles的鱼际关系很简单,以至于这是他鱼生第一次为招待客人发愁。

也不知道人类能不能吃这些。

他依稀记得听过往的船只上争论过人类究竟能否食用生鱼,但Miles只吃过生鱼,那时的他也不在乎素不相识的人类的死活。

他从路过的狮子鱼群中抓了色彩最鲜艳的一条,抓着鱼尾巴有些犯难。

应该……不会吃死吧?

04

浅海能见到的美味大型鱼类不多,但太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去了,Miles由己度人,担心Phoenix吃不上晚饭会饿死,于是又草草挑了两条其他品种的漂亮鱼。赶在天黑之前,他带着先知浮回了礁石边。

大海对它的孩子也并非事事上心,它不知Miles不喜欢沙子沾在鳞片上的感觉,每日都裹挟着新的泥沙堆积至岸边,一点点扩大小岛的边缘。

从最初的一块只容幼年人鱼容身的小礁石,到现在勉强能称得上的一座小岛。

打量了一下新地的大小,Miles又翻出一匹不知从哪只沉船里打捞上来的次等布料,指使Phoenix铺在那些湿润的新土上,他自己则将稍大一些的珍珠围拢到羊毛毯的四周,充当夜灯。

人鱼泪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芒。Miles提着他抓来的三条花里胡哨的鱼,递到先知面前示意Phoenix先挑。

他不曾招待过朋友,这是靠从过往船只留下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些待客之道。Miles想学着做一个好主人,可方才一直安安静静的先知似乎并不打算做一个好客人,一把抢走了所有的食物。

呆滞、震惊、愤怒……Miles没想到自己认为的客人会连一点鱼尾巴都不给他留。浅灰眼珠染上怒火,塞壬生来就忍受不了饥饿。这一瞬间,什么不吃人的信条已经尽数被他抛之脑后,尖锐的獠牙直逼Phoenix的胸膛。

他要啃食那颗充满力量的心脏,吮吸被神明赐福的血液,吃掉这个贪婪的人类!

人鱼的尖齿眼看着就要咬穿自己的皮肤,Phoenix还在慢慢悠悠地拔狮子鱼背部的毒刺,不知死活地挑衅:“这些我吃不了呢,背鳍和腹鳍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毒物。”

Miles冷笑。谁在乎你能吃什么?进我肚子里去讲解吧!

只是……何为咬上的是鱼片?无刺的薄薄一片,足以唤回塞壬的理智。现杀的鱼肉充满弹性,在咀嚼间释放丝丝鲜甜与油脂的香气。

Phoenix席地而坐,将用来剔骨的匕首摆到一边,一手提着鱼,一手把投怀送抱的Miles揽入怀中,轻笑:“好吃吗?”

食物入口,怒色消退,Miles巴眨着清澈的灰瞳,下意识点头。

被拔刺剔骨的食物还残留着神经反应,在Phoenix手里抽搐跳动。只差一点,他的血肉就要替代那片狮子鱼成为Miles的腹中餐。

先知心道好像有些逗过了头,差点把鱼儿饿坏,实在是罪过。

至于匕首……是Phoenix趁Miles不注意时,在那堆宝贝里翻出来的。毕竟他以先知的名义行走于世这么多年,也不是人人都对他执礼甚恭,如果没点自保的手段,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大理石制的匕柄雕着莨苕叶片,底部镶嵌顶级蓝宝石。中看不中用的贵族玩具,拿来做人鱼的餐刀刚刚好。一条小臂长的狮子鱼,一面被片得薄如蝉翼,一面则被切成了厚实的大块。他找来一只碗状的海贝充当餐盘,刀刃划过主骨,肉片被均匀地铺于贝壳中央。

什么嘛,原来是要剔骨啊,这个人类还挺讲究。见是自己误会了先知,Miles垂着头有些心虚,也没问Phoenix是何时从自己的收藏品里偷了东西,安静地贴在Phoenix身上,等人投喂。

Miles也不挑食,喂什么就吃什么。

唔姆……不用自己动手,似乎是更好吃一些。尾纱摩挲着柔软的羊绒,Miles惬意眯眸,只一秒就接受了饭来张口的生活。

Phoenix唇角微勾,不敢笑得过火,手腕轻使巧劲,把剩下的两条也一并处理干净装盘。虽是还没得到正经名分,但姑且当个海妖的厨师也不错。

三条鱼的主肉接连进了Miles的肚子,总算是吃了个七分饱的塞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客人还没吃饭,在下一片肉片递到嘴边时扭过头去,脸颊几乎要涨成与鳞片一般的鲜红色。

满满当当的贝壳盘只剩下一点尾巴和头,Miles又羞又恼,差点没跃回水下当场再抓两条。所幸Phoenix眼疾手快,一把把人鱼抱回怀里,开始处理剩下的残羹冷饭。

本来也是生食。

最美味的腹肉和有嚼劲的背肉都被Phoenix喂给了自己的心上人,他三两下就啃完剩下的部分,把鱼骨与鳍刺抛回了海里。

Miles到底只是条不谙世事的小鱼,一顿饭的工夫就被收买了两分,抱着臂暗自揣摩。看起来养个人类并不算什么难事,自己捕猎能力很强,不会把Phoenix饿死;这一片的海鹰也已经全部被自己打跑,也不用担心Phoenix在自己住在海里时遇到危险。

一开始抓这先知来只是为了问他海神三叉戟的下落,半天过去,Miles已经开始思考将这个人类永远圈养在自己身边的可能。

人鱼随手拈起一颗粉珠,捏在指间把玩,又无趣地抛到不远处的珍珠堆里,看着它滚动、停留,而后移开目光。

他在这片海里孤单了太久,寂寞到无意义的流泪也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手段。二十年,足以养成刻板行为。

如果Phoenix同意,Miles愿意一直把先知养在这座小岛上,他会给Phoenix抓鱼,带Phoenix去巨轮的残骸里捡亮晶晶的宝贝,去深不可测的渊底探寻海神的遗物。

……也很无趣。

他换了一颗珠子玩。无生命的物品看得多了,也就那样。可若不去做这些,每日对着晴空与星夜吟唱、度过没有意义的被诅咒的一生,同样不是Miles的风格。

Phoenix果不其然拒绝了。只是与他料想的不同,先知以预言为要挟,执意要和人鱼一起回到水下的住所,不愿分开哪怕一晚。

Miles迟疑,人类能够在水里呼吸本就已打破了他的常识,想在海底居住更是天方夜谭。

但在Phoenix百般恳请之下,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此等呓语,带着这位居心叵测的先知回到海底居处。

Miles喜欢光,在海平面百米之下的珊瑚礁丛洞里搭了个简易住所,到了夜晚会比单调的海面与星空漂亮一些。铺上绸缎,挂上会发光的人鱼泪,便算是个小房子。

“你就住在这里?”甚至还不如刚才那座小孤岛装扮得好。Phoenix打量着简陋的礁洞,忍不住感叹。

Miles抿唇瞪他,愠怒不语。

多舌之人自觉说错了话,他乖顺地闭嘴,挪到人鱼旁边去勾Miles的小指,被一巴掌拍开。

Miles躺下,于是他也躺下;Miles闭上眼睛,他支着脑袋欣赏人鱼的睡颜。

学鱼精。

Miles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转过身去,脸颊微烫。而Phoenix仍然保持方才的动作,凝视海妖翘起的发尾,左眼泛着晦涩不明的幽光。

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之下,白化的珊瑚骨映着珍珠的微光,夜深了。海水冷了下来,浪花带走了躁意,人鱼陷入浅眠。

Phoenix Wright起身,来到Miles的另一侧,将心上人揽入怀中。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靠近,尾鳍不自觉搭上来者的双腿。泛着虹彩的鱼尾逐渐越缠越紧,力道大得快要碾碎脆弱的骨骼。

以身饲鱼实在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好在全能的先知能够推算到这并非自己的死期。趁Miles熟睡的间隙,Phoenix抚上冰冷的鳞片。左眼泛起妖冶的蓝光,瞳孔的隐痛不停地刺激着神经,让他难以安睡。

他告知船队平安渡海的方法,劝慰塞壬一定能斩获旧神至宝。他将看到的未来对Miles和盘托出,唯独掩下了最后一幕。

在破碎的时序碎片中,预言领域被不知名外力强行缝合。时间停滞,他驻步原地,看到了被封锁的海神三叉戟。

以及,那尾红鳞海妖。

被刺穿心脏,定于三叉戟的中央。那人鱼最引以为傲的尾部化作泡沫,溶于幽暗的深海。

幻象再次碎裂之际,人鱼朝他伸出了手。

就同无数个被塞壬诱惑,最后葬身于海妖腹中的水手一样,Phoenix不可抑制地向那尾人鱼靠近,任由命运碎片划伤自己浑身的肌肤。画面还在消退,就在领域彻底散去的前一秒,Phoenix冲上前去,握住了那只将死的人鱼,将从未来手里夺下的那一幕塞进了自己的左眼。

自那时起,Phoenix无时无刻都能看见那尾化为泡沫的人鱼,一日又一日。不论是睁眼还是闭眼,即便他已经混入了临行的船队,即使Miles如今就平安躺在他的怀中,那了无生息的模样也依然在折磨他的心智。

先知的预言无法更改,看到的每一瞬,都是必将发生的事件。每靠近Miles一分,他的眼睛就会越发疼痛一分,警示着已知的未来。

“安心睡吧,Miles。”目光从心上人沉静的眉眼移至轻抿的薄唇,手指在脸颊旁稔了稔,终究是没有落下。Miles将他抱得很紧,但Phoenix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柔和地注视着爱人的睡颜。

如果无法让你逃出死亡的桎梏,我就与你一同留守这片海域,直到生命的尽头……在对你一见钟情的那一刻我便已明了,我们的命运注定相连。

如果未来不可改变,那么我预言自己能够摘下这枚伊甸园的苹果,让心爱的塞壬不再做命运的奴隶。

预言既出,不可更动。

05

自那之后,Miles便默许了这个人类留在自己身边。

Phoenix的适应能力很强,不知是用了何等手段让自己能够在水下生存,除了游得不如Miles快之外,几乎和海中的原住民无异。

当然,他也不需要自己移动。虽然Miles面上不显,但所表现出的一举一动都印证着他是一条高需求的人鱼,不论去哪都要带上自己的“随身挂件”。

世上所有动物的生物钟大抵都是跟随日升日落,唯独与人类有几个小时的时差。当晨曦的第一缕光照亮大海,Miles便会浮上水面观赏新生的太阳,看着它的光芒一点点蚕食夜幕,升至半空。待气温渐渐升高,他会回到海中,挑选一顿丰盛的早餐。

但Phoenix生性散漫,从来没起过这么大早,被Miles摇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了场美梦,迷迷糊糊地就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又沉沉睡去,徒留人鱼在原地发愣。

塞壬世代由大海孕育,死后的身躯与力量皆会化作泡沫回归大海,以繁衍新的后代。它们情感薄浅,被诅咒的一生只为寻觅食物与自由而活,更别提有什么亲密关系可言。

是以,Miles并不明白亲吻意味着什么,只当是人类相互打招呼的仪式,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礼,Phoenix就又睡着了。

岂有此理,这个人类竟然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睡得这么死也不怕被路过的大鱼吃了!

不知是真担心还是在气Phoenix不理自己,人鱼气急败坏地拽起先知就往上游,探出头时太阳已经升起半轮。Phoenix就是再困,被这般一顿折腾也醒得差不多了,半眯着眼倚在心上人肩头陪他看日出。

真是一条很有情调的小鱼,比世界上最昂贵的珠宝还要漂亮三分。

Phoenix随意瞥了两眼天空就失了兴趣,无趣的太阳哪里有自己的梦中情人好看,可别把那双漂亮的灰瞳晒伤了。趁机在Miles的胳膊上蹭了蹭,他怀抱人鱼接着假寐,仍由Miles带自己环着礁石岛游来游去,然后潜入水中找食物来垫饥。

一直到第二次浮上小岛时,Phoenix才舍得真正醒来,给爱人做饭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他一次都不愿意错过。今日先知换了一把更精致的小刀,将新捕的鲷鱼细细片成薄片,摆成一朵粉色的玫瑰。

也许是玫瑰吧,他认不得花的品种,只知道大部分男性都用玫瑰求偶。正巧,Miles也不认得玫瑰,只觉这个叫“花”的东西实在美味,让自己垂涎欲滴。

Miles喜欢花。

Phoenix是一个很好的厨子,变着花样做了很多Miles从来不曾见过的物品,尽管只能尝出鱼的味道,仍然让他喜欢上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花鸟草树,虽然许多名称和背后的故事都是先知现编的。

午后,人鱼带着自己的客人去海底遗迹寻宝,一座新沉没的巨船足以让他们打发半个月的时光。他在那里搜刮了不少新的玩物,可惜他的同伴眼光不怎么样,只带走了一些灰扑扑的麻绳和木板。

虽然先知略懂拳脚功夫,但在武力值惊人的海妖眼里依旧是个柔弱到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人类。于是Miles抓了几只在附近游荡的海豚来帮忙搬那堆没用的重物。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世人对先知的夸赞所言非虚,至少在Miles看来Phoenix的确是个全能的人类,来此不过几天,对那些人类遗物的熟悉程度就已远比收集它们的自己要深了。

他将还没腐坏的木板晒干,在Miles的床榻上方搭起简易的小棚,又铺上了深色的锦缎,让人鱼在烈日下也能舒舒服服地晒一会儿太阳,不至于被灼伤了那身红鳞。

他会把那些亮晶晶的宝石挂在垂下的布料上,海风吹过时会发出泠泠的声响。

偶尔,Phoenix还会用火石与木板在远处架起小型的篝火,给爱人烤上一些熟食。虽是有些烫嘴,但习惯之后Miles也觉别有一番风味,躲在Phoenix身后等着投喂。

畏火,但嘴馋。

说来也怪,自从Phoenix来了之后,Miles已经许久不曾觉得无聊,岛上的珍珠泪被先知收拢在几个玻璃瓶中,摆在羊毛毯的四周充当夜灯,再也没有新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十米见方的小岛在两人的经营下逐渐有了些许家的样子。主要是Phoenix负责搭建,Miles负责在一旁观看,偶尔递些材料。有人做伴,Miles也不再着急去寻那把虚无缥缈的海神三叉戟了,每隔几天带着先知去到海底深处转上一圈,无功而返也不气馁,权当是饭后的消食运动。

可命运从来不顾及任何生灵的情感,一厢情愿地盯上了这条红尾海妖。

平平无奇的一个傍晚,Miles同往常一样携Phoenix下潜到没去过的海底,见到了那条深渊涧隙。

那是……古老海神的陨落之所。

人鱼似受了召唤,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径直朝渊底冲去,飞溅的水花几乎要划伤皮肤。先知暗自抚上左眼,皮下异常的疼痛感愈发剧烈,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肉而出。

深海没有昼夜之分,无止尽的黑暗逐渐将两人包围,叫不上来名字的巨型密齿鱼头挂明灯,在阴影里环绕,不知是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上前。

越往下,越是见不到像样的物种。Miles将圈养的人类拢于怀中,第一次露出了自己尖锐的利甲,那双浅眸在压抑的环境中愈显清透。

下潜了许久,渊底散发出浅浅幽光,笼罩着三根巨型锁链。而在那锁链的中心,本该被封禁于此的海神三叉戟不知所踪。

海妖环绕锁链察看了一番,上面的确还残留着些许海洋的力量。

“Phoenix?”Miles疑心传言有误,正想问问先知有什么看法,Phoenix突然一把将他推入黑暗,自己踉跄着向外走了两步,而后跪倒在地。

“Miles……快走……”Phoenix艰难吐出不成句的字词,却还是迟了一步。就在Miles快要离开那团光圈范围时,一把金色的利武破开先知左瞳,直冲人鱼而去。

那把Miles寻觅多年的三叉戟,竟是藏于时序碎片之中,被先知收于眼底。它以先知的半神之躯为载体,赋予先知水下生存的能力,而如今,它的目标就在此处,自是不再需要无用的人类之躯。

Phoenix单膝跪地,几近瘫软,对心上人的担忧让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神明武器不在乎容器的安危,破体而出的疼痛一下子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预言命运……何尝不是命运的一种。海神三叉戟告知了先知不可接受的未来,引诱他来到此处,却又……毫无办法。

所谓的命定结局,不过是一场上天注定的骗局。

他望向那尾苦苦抵抗的红鳞海妖。海神战斗力排于众神前三,即便是初代塞壬也难以招架,能以海浪抵抗几个来回已实属不易,不出几息便落了下风。

“Miles!”供养先知的神力随三叉戟的离去而消退,人类生来就不受海洋的眷顾,意识已逐渐变得昏沉。

锁链震颤,幽光开始闪烁。忽明忽灭间,人鱼赤尾陡然蜷起,背鳍大张,Miles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死死攥着那根代表海神的三叉戟,作为武器的尖甲被硬生生折断。

下一刻,利器尖端刺入他的胸膛,汇聚全身力量的护心鳞在三叉戟面前竟脆薄如纸,被生生捅穿了心脏。可怜人鱼如一尾被捕食的红鲤,深蓝色的血液自伤口逸散,顺着暗流的方向漂至Phoenix脸侧。

Miles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俊美的脸上满是痛苦。他向先知伸出手,颤抖着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红鳞海妖,被刺穿心脏,定于三叉戟的中央。眼前的一幕渐渐与那命运的轨迹重合,预言既出,不可更动。

受神明诅咒的后代,妄图窃取神的伟力,终究要付出代价。

可……若只因被觊觎就煞费苦心将一尾人鱼设计至此,未免太过大费周章。

“Miles……”Phoenix狠狠闭了闭眼,视线不可控制地愈发模糊,肺部的空气也逐渐稀薄。身体向大脑发出求救,不容许他再有过多的思考。

失去了三叉戟庇佑的人类,终究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先知左眼仍然血流不止,血液散成丝丝缕缕,被海水带走。海洋无法愈合人类的伤痕,却能将他与爱人的血液融于一处,一同消散在黑暗之中。

但即便是这一点小小的念想,依旧在他阖眼前被剥夺。人鱼的身体逐渐不再挣扎,也不再流血,自那妖冶的尾鳍开始,一点点消散,融于海水之中,再无踪迹。

塞壬死后,身躯与血肉将化作泡沫,回归海的怀抱。

一道暗影从不远处逼近,巨大的恶鲨寻味而来,晃着尾巴在两人身侧逡巡,只待那道充满威压的幽光散去,它便能咬碎眼前的血肉,大快朵颐。

就在Phoenix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最后一颗泡沫破碎,Miles Edgeworth的身体彻底消散于无边海域。

06

海浪拍打暗礁,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刺目的烈日挂在空中,只是余光扫视,就能让人盲上半晌。Phoenix Wright还活着,于那座孤岛之上。他没有力气动,能忍着不适强睁开眼已是极限。

方寸之地,他躺在那匹山羊绒毯上,视线所及,丝绸散乱,十步一颗珍珠。在绸缎的尽头,是一只巨大的贝壳。

那是……Miles的床。

Phoenix眼珠转了转,恢复了一点神采。他扭头,难以言喻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内脏在位移,一点一点碎裂,融于血液之中,流淌到全身。但他全然不顾,固执地转过身,冀希能在这小小的礁石滩上找到一点Miles还活着的证明。

骄阳之下,贝壳紧闭,珠光黯淡,小岛的主人不知所踪,连一片红鳞都没有留下。

Phoenix想起那道海底暗流。Miles的心脏被海神三叉戟刺穿,化作泡沫,被暗流冲散。直到最后,他都没能再触碰到心上人一次。

他的左眼失了一只瞳孔,但好在是止住了血,不至于弄脏了Miles的家。

家……

没有Miles的孤岛,哪里称得上是家。

Miles死了,死于自己带去的命运碎片,自己却还活着,还能在这里苟延残喘。

凭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Phoenix Wright生平第一次质疑起自己的能力。他机关算尽,却推演不出爱人的死期因自己而至,他根本不配当先知。

于是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为何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自己体内的水分流失,与生命力一同散个干净。

再次醒来时,天空中下起了小雨,视线模糊,暮色昏沉。许是生命流逝连带着让感知也变得薄弱,Phoenix竟没有一丝被雨水打湿的感觉。

他怎么还没死。

“啪!”

刚阖上眼睛,脸被一种扇形的东西打了一巴掌。刺痛感瞬间席卷了整张左脸,但和身上的那些粉碎性骨折相比,微不足道。

一条红白相间的狮子鱼,被拔了几根毒棘,落在他脸旁一公分外,无助地跳动,而后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头部拾起。

“抱歉抱歉,痛不痛?”

Miles?!Phoenix猛地转身,破碎的肋骨压迫心室,一口鲜血涌上喉间,被他强行咽下。

熟悉的声音断了,似是在迟疑。Miles轻轻按上Phoenix的肩膀:“别乱动啊。”这是他在Phoenix全身上下能找到最不疼的地方了。

一片红羽飘下,落在Phoenix微肿的脸颊,为他扫去了面部的不适。

Phoenix乖顺地躺好,回味起方才那匆匆一瞥。遮天蔽日的赤羽悬于上方,投下的巨影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挡去了雨水侵袭。

羽翼的主人坐在他的身侧,另一边翅膀收起,雨滴无法在那流光溢彩的绯羽上留下一丝亵渎的痕迹,在触及到Miles身体的前一刻,就会沿着违反引力法则的方向避开。

那条海妖引以为傲的鱼尾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人类的腿。他的双腿健美而丰满,随意地裹着一匹金线红绡,仍然像他们相处时那样蜷在一侧,半跪坐在雪白的羊毛毯上。

Phoenix撞进那双浅灰的眸子,腐朽的细胞停下了自毁的进程,似是也感觉不到疼了。

不知多久没见,Miles好像又变漂亮了。

Miles在学习片鱼。羊脂白玉般的右手持着一把镶嵌蓝宝石的匕首,左手则拽着两根细长毒刺,正是狮子鱼失的那根最长的背鳍。

人类不能吃狮子鱼的毒棘,Miles一直记得,只是从来没有实践过。自从Phoenix来了之后,Miles的生活起居全都由他一手操办,再也没有囫囵吞鱼的机会。

他没有学会片鱼。这把刀在Phoenix手上如臂使指,到了自己这就变得笨重不堪。

扇了Phoenix一尾巴的鱼还在挣扎,被他面无表情地刺穿,定在刀刃上取出鱼骨,靠蛮力扯出了背鳍与胸鳍,再随意切成小块装盘。

雨丝又细了两分,最后一片乌云也被晚风吹散。Miles收起羽翼拢于身后,夕阳的余晖洒落在Phoenix身上,为这具死尸般的躯体增了两分温度。

塞壬被神明打入无边海牢之前,曾是人首鸟身。

耷拉的眼皮之下,Phoenix仅剩的右侧瞳仁骤然变得纤长,时命轮盘若隐若现,指针第一次指向十二点。

先知领域铺展,命运的齿轮在此闭环,凡人之躯无法窥探神的未来,亦不能预见神明的诞生。

千年之前,众神退居幕后,人类在混沌中竖起新的信仰,被抛弃的大海无声悲鸣,于奔涌不尽的海浪中择其新主。

塞壬被贬至无边海牢,却成了世间唯一流淌神明血脉的遗族。被海洋本源孕育的孩子,与那位凐于岁月长河中的初代海神同根同源。

Miles Edgeworth,神明弃子,塞壬新王,自诞生起,是大海命定的主人。

海神权柄震怒,但也无可奈何,它等了前主太久,不甘再掩于岁月的黄沙。于是趁先知窥探之际,它暗中帮Phoenix作弊,强行破开时空的约束。

它让先知预言到Miles褪鳞化神的前夕,自己则藏入命运碎片之中,被Phoenix塞于左眼之中,借此逃出旧神桎梏的锁链。

只是,如今的塞壬体魄远不如曾经,承受不住海神暴虐的力量。三叉戟与大海的意识一同融入Miles的心脏,肉身容器碎裂,灵魂接过海洋的纹章、吸纳前任海神的残力,以燃烧肉体返祖,成了天地间的最后一位神明。

空洞的左眼又开始流血,窥视命运的代价反复折磨着这具身体。Phoenix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模糊的视线迷离了距离,让他摸了个空。

在命运的碎片里,他不曾见到过「以后」,或许今日,或许明日,他的生命就要行至尽头。Phoenix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先知,三叉戟不再需要容器,凡人的寿命无法比肩神明,更何况是一具残破的躯体。

噬心的痛不治而愈,蚀骨的疼乘虚而入,生理性的疼痛侵吞理智,让他几近昏厥。

他只愿……能死在Miles怀里。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Phoenix,再坚持一下。”红羽再次覆上脸庞,为他拭去了额头冒出的冷汗。

Phoenix是由三叉戟破体所伤,凡人之躯,本是无药可救。但他的先祖曾受神明赐福,身体里尚存一丝神力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撑到了Miles回来。

如今这具躯体正在缓慢修复。

或者说是……重塑。

Miles将人从海底捡回来时,给他喂了很多的鲛人泪,还分了一大半力量为他缝起断裂的心脉。正如蚌肉遇石成珠,被Phoenix吞下的粉珍珠会融入血肉之中,重塑碎裂的脏器。待他恢复,高低也能算是半个小神。

可怜的先知目前还动不了,Miles端着盘子凑过去喂他。Phoenix艰难地吃了两口,吞咽伴随的刺痛让他含泪谢绝了爱人的好意。

剩下的鱼肉全都进了新晋海神的肚子,尽管Miles现在已经不会感到饥饿,但还是出于本能地喜欢食物。

赞美被吞入腹的每一条鱼。

海神大人于Phoenix身侧躺下,视线描摹着那张俊美的脸庞,记下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最后归于干涸的血泪上,留下一声轻叹。

无所不能的先知啊……何必为一个千里之外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到这份上呢?

博爱世人的先知啊……你对每一个脆弱已逝的生命都这般大爱无私吗?

指尖触及血痕,自眼尾至脸侧,擦去那道刺目的痕迹。

Phoenix Wright……你来此处若真是命运指引,又怎会不知归路?

疼痛伴随困倦,Phoenix已经陷入浅眠,Miles为他盖上了薄纱。意识昏沉间,他隐约听到Miles问:

“你喜欢鱼还是喜欢鸟?”

07

晨曦的第一缕日光洒下,充当被子的人鱼绡泛着焰色的光泽,比漫天的粉橙色朝云还要夺目几分。

Phoenix的修复能力强得惊人,除了骨骼关节处还隐隐有些泛酸,已经没什么大碍。他坐起身,绡纱滑落至腹间,掀起一丝痒意。

他摸索着那条薄纱,那条不管他曾经怎么撒泼打滚耍无赖都没能摸上一把的,Miles藏在贝壳床里的宝贝。

人鱼绡由塞壬一族特制的丝线制成,比天蚕丝织出的布匹还要轻薄上几分,却能防水抗寒,只停留于传说中的宝物。绡纱上用金丝串起血色的鳞片,是人鱼成年时蜕下的旧鳞。

这一条薄纱上缝着的,便是Miles的鳞片,Phoenix千哄万求也只能瞧上一眼的绝世珍宝。

先前的衣物再一次于乱流中被堙灭得一干二净,趁脸皮薄的爱人还没睡醒,Phoenix直接将沾满爱人气息的轻纱裹在下半身,当作贴身衣物系牢。

身旁的Miles又一次幻化回了人鱼的形态,一人长的尾部被拢在怀里充当抱枕。Phoenix抬起爱人的脸,正想偷亲上一口,那苍白的脸色却让他心下一沉。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忽视的左眼,指间缝隙透着朝阳的霞光。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复明的双眼令他恐慌。

命盘不受控制地回转,退至七点。与未来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先知第一次看到了「过去」。

返祖的塞壬,本应是人首鸟身。

而那一天,Miles将近乎快变成一滩肉泥的Phoenix带回岸上,折断了自己最长的一根尾羽,帮他重塑骨骼与经络。若非如此,Phoenix如今应依旧是仅剩半条命的状态才是。

对鸟类来说,断羽不会疼,但是不好看。但Miles很喜欢自己的新羽毛,他终于拥有了比天边的云朵更柔软的东西,他因此幻化成了人身,只保留了完好无损的翅膀,以此掩饰自己残缺的身体。

Phoenix睡着之后,Miles独自盯了他很久,久到海面吞噬最后一缕夕阳,星星缀满了夜空。

今夜没有月亮。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人类的表皮下涌动,被他归结为愧疚与人情。 根骨与经脉的重塑并不困难,但想恢复被三叉戟破坏的神瞳,唯有付诸相等的神力。

思量许久,Miles最终变回了初见时的人鱼模样。

繁星之下,人鱼泪制成的夜明珠忽明忽灭,塞壬尖甲暴长,直叩自己的命门。新神将自己全身的神力聚于护心鳞之上,将其硬生生撕下,送入Phoenix空洞的眼眶之中,成为新的瞳孔。

一只血色的眼眸。

Miles的胸口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被他用绸缎遮掩,而后阖眸睡去。

神明不死,但会痛。

领域收敛,Phoenix垂下眼帘,一蓝一红的眼眸闪烁其间。

生气,想把自己打一顿。

独自懊恼间,Miles也醒了。他忙活了好几日,似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安逸,正抱着自己的尾巴发呆。

晨起的温度最适合晒太阳,不会把尾巴烤干。

尾鳍晃了晃,海神大人后知后觉自己不会再被晒到缺水,于是放心地铺平鱼尾。

“Phoenix。”他盯着那双眼睛,又一次问道,“你喜欢鱼,还是喜欢鸟?”

Phoenix虽然不懂其用意,但还是诚实答道:“鸟。”

Miles皱起眉头,显然是有些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的尾羽缺了最漂亮的一根,在没长出来之前都不打算再用那个鸟身。

但鱼身也留了疤,同样不好看。

“那腿呢?”Phoenix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凝涩。先知盯着爱人胸前的伤痕,自己平日里最爱不释手的鱼尾竟成了心头的一根骨刺。

没了命运碎片的指引,先知再也看不见那条消散的人鱼,取而代之的异色瞳孔无时无刻不盯着那片被扯下的护心鳞,警示自己曾经的无用。

Miles化出了人类的腿,趾骨在羊绒毯上不自在地收紧,蹙着眉抱怨道:“痛……”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Phoenix夺去了呼吸。

博古通今的先知没有听下去的耐心,径直吻上爱人的唇,边亲边将Miles抱起,走向不远处的软床。

人鱼尚不会走路,神力尽失之下,新生的皮肉不曾经历岁月的磨砂,所行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

那便不要走路。

Phoenix将爱人置于贝床中央,那颗泪水制成的珍珠在一旁散发着暧昧的粉光。他打开那双健硕丰满的腿,盘于自己腰际。

新任海神不需要三叉戟,他会成为Miles Edgeworth最锋锐的武器、最好用的代步工具——只需要支付一点点的喜欢。


后来的后来,墨西拿海域中心出现了一座孤岛,失踪数月的Phoenix Wright先知在那里做起了有缘人的生意,为失航的船只引路,为迷途的旅者回溯过去、占卜未来。

他偶尔会贩卖一种祈福用的红色鸟羽,据说是受了海神赐福,可以保佑船队此行平安顺遂。

当然,海神大人的羽翼神圣不可侵犯,即便是自然掉落的羽毛也都被Phoenix小心收起保存。

被贩售的鸟羽均是Phoenix从那些打扰他与Miles二人世界的海鹰身上讨来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