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个好女孩,亲爱的。” 满头白发的老人抓着蜘蛛侠的手,颤颤巍巍地说。“圣诞老人会给你礼物的。”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彼得的手背。
“我不是女孩!我是男孩!呃不对,”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挤压自己的声带,尝试挤出一个尽可能低沉成熟的音色,“我是个男人!”
“当然了好孩子,这里是纽约,你想当什么都可以。” 她是个包容且紧跟时代的人,哪怕她现在已经90岁了,何况这个蒙面小孩刚刚把她的猫从树上救了下来。“记得和圣诞老人许愿,好吗好孩子?”
“你敢相信吗,斯塔克先生?” 彼得坐在一栋大楼的楼顶,两只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敲短信,“……劳伦斯太太以为我还在一个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呢!而且,我一定得说,男爵,就是她的猫,我打赌你根本没见过脾气这么差的猫,我就抱着他下了个树,他朝我哈了三次气,三次!”
他的手指像机关枪一样在屏幕上打出一连串的文字,只在考虑要不要描述劳伦斯太太叫他“好女孩”时停顿了几秒。还是把这句省略吧,发送。对面没回。好吧,不能指望一个有公司的企业家时刻回复他的消息。
有公司的企业家大概十分钟后回了条短信给他,当时彼得正荡在两栋大楼之间,他的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彼得一边射出一条新蛛丝一边掏出手机来看。
“劳伦斯太太说得有道理。你想让圣诞老人送什么礼物来?礼物很大的话,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织袜子。”
他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刚准备反驳,屏幕上就弹出了第二条信息。
“往前看,蜘蛛男孩。超速飞行时不允许玩手机。”
“凯伦!不要把我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斯塔克先生好吗!” 蜘蛛侠发出严肃指控。
“对不起,斯塔克先生有最高权限。” 毫无歉意的电子女声回答道。
此时离圣诞节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天气变得很冷。入冬之后蜘蛛侠的战衣里加了保暖设置,皇后区顺天应时地下起了大雪,而他轻盈地荡过大雪时甚至微微冒汗。
圣诞节是让人遐想连篇的节日,而彼得正处在最爱幻想的青少年时期。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晚上失眠了。明天是周六,所以他不用担心上学迟到的问题,他因而放任自己陷入幻想。平安夜是要和梅一起吃晚餐的,当然了,还要和奈德还有mj聚会。不过除此之外呢?复仇者联盟最近为什么不给他派任务呢?虽然他目前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复仇者。但是他们怎么就不可以给好邻居蜘蛛侠派任务呢?比如曼哈顿某栋大厦某一层的实验室突然,呃,特别需要一盒甜甜圈或者一桶冰淇淋什么的。或者特别需要一个读高中的实习生。特别紧急,需要他赶紧赶过去的那种需求。就算他不是复仇者,他也会帮忙的,他是个乐于助人的超级英雄。
托尼·斯塔克在半夜十二点零五收到了来自“睡衣宝宝”的短信。“斯塔克先生,你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吗?”
他端着马克杯,小口啜吸今天的第五杯咖啡,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不知道,我还没有问佩珀。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睡觉,小孩,晚睡会让你发育不良。”
彼得把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盯着手机看,感到浑身都很暖和,热乎乎的。“可是你也没睡。斯塔克先生,你看过星球大战吗?我是说那种,刚上映时去电影院看的。第一次看,在电影院里,是不是觉得特别酷?”
“我是成年人,成年人可以免责晚睡,这是大人的特权。对我看过,不在电影院,我那时七岁,我想让我爸带我去看,他拒绝了。”
“唔,因为他当时特别忙,我敢肯定。不过你年轻时会早睡吗?”
托尼对着手机皱眉,“不,因为他就不想带我去。对,我年轻时从来不熬夜。” 善意的谎言有时是必要的,这是他从星期五搜集的儿童心理学资料里面学的。
彼得思考了一下斯塔克先生的身高和他的增高鞋,也许他确实是对的,晚睡真的会影响发育。“……哈皮上个礼拜还告诉我你年轻时整夜出去飙车或者泡在实验室里,一直到早上才回家。”
“我们定一个新规则好吗?如果别人说的和我说的不一样,你以我的说法为准,懂了吗?快去睡觉。”
彼得像只织茧的毛虫一样把自己团在被子里,“我睡不着,斯塔克先生。这种是不是就是失眠?我觉得是因为圣诞节要到了……”
“所以?别告诉我你在给圣诞老人写信。已经21世纪了,给他发邮件吧,男孩。或者短信。” 托尼正盯着一组测试数据看,也许下次在面罩里加一点助眠设计?比如一按就会狂喷褪黑素,同时在他耳边数羊之类的。
“我已经离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太远了,斯塔克先生。所以你年轻时给圣诞老人写信吗?毕竟那时可能没有邮件和短信。”
托尼盯着这句既真诚又恶毒的话看了好几遍,“对,我年轻的时候还有猎巫审判,黑死病大传播什么的。”
“是吗?酷……” 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斯塔克先生刚说了要以他的说法为准。
“答应我你AP不要考历史。MIT不会要一个以为托尼·斯塔克出生在中世纪的候选人的。你想让圣诞老人给你一套历史教材吗?”
“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好吗?” 彼得尽量通过有限的文字扮演一个成熟的大人,唔,也不需要特别成熟,差不多就和托尼·斯塔克一样成熟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到一条奇怪的回复。“等着瞧吧,小子。”
“斯塔克先生,你甚至根本就不在里面,对吧?” 彼得抱着杂货店的棕色纸袋站在楼顶。
“当然了,我在洛杉矶有个圣诞展会,小孩。” 钢铁侠的战甲被涂成了红白配色,甚至戴上了圣诞帽和白色的长胡子。 “所以让我们速战速决好了,让我来看看你今年表现怎么样……嗯,根据劳伦斯太太和男爵的说法来看,勉强合格。那么,你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还是你需要我装模作样大笑几声,哈哈哈!圣诞快乐!”
“你穿成这样是因为上次我告诉你根本没有圣诞老人吗?” 彼得凑近了打量着金属表面,“斯塔克先生,你是用硅纳米纤维织了一副白胡子吗?哇哦……” 他没忍住,伸手揪了两下。
“嘿,小孩!” 托尼,或者托尼的圣诞涂装战甲把他的手拍掉,“对圣诞老人放尊重点,好吗?你开始织袜子了没有?一台新电脑怎么样,不是用捡来的硬件拼出来的那种?”
年轻的蜘蛛侠在面罩下把脸皱了起来,“但我的电脑挺好的呀。”
空心战甲对此番言论耸耸肩,“是挺好的,如果你用中世纪的标准来看的话。还有……多少天到圣诞节来着?一周?” 他随即低头看向彼得手里的纸袋。“帮梅跑腿?”
“还有三天,如果把平安夜也算尽去的话,那就是还有两天。” 洛杉矶的展会什么时候结束呢?彼得叹了口气。“对,帮梅跑腿,她要开始准备平安夜大餐的菜谱了。”
托尼一边从侍者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小杯香槟,一边回想着梅的厨房巨作。"如果她邀请我去你们家吃平安夜大餐,记得帮我婉拒一下。"
“你甚至不会在纽约。”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太哀怨了。“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个。” 加上后半句好多了。
“只是现在不在而已。”战甲顿了一下,歪了歪头,长长的白胡子在冷风中飘摇。“你到底想要什么礼物?为什么我每次问这个你都要转移话题?”
彼得低下头,盯着怀里的纸袋看,“我不知道。你最后是怎么看的星球大战,斯塔克先生?因为上次你说你爸爸没带你去电影院……在家里看录像带吗?”
托尼穿过展会上一群又一群凑过来搭话的人,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抱歉,我在打电话。” 一边仰头喝下又一杯香槟,“我妈买了胶片回来放给我看,那时他们还不出录像带。”
“哦……听起来很酷……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留着那些胶片。嗯,看起来一定和电视很不一样,我是说,如果还在的话那就太好了,我在迪士尼看过,我和奈德用同一个账号,但那是重制的版本,我猜一定和首映的胶片不一样,不然为什么重制呢?我的意思是说……” 千禧年后才出生的蜘蛛侠手舞足蹈地说。
托尼颇富耐心地听着他东拉西扯,甚至没有翻白眼。“你是想问我圣诞节你能不能来看电影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 小而轻的一声,和彼得的五官一起静止在面罩里。战衣的保暖功能也许做得太好了一点,实在太暖和了,他甚至觉得有点热。“呃,好吧,” 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挫败,手也静止地垂了下来。“对。”
托尼透过墨镜上实时传送的投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吧,男孩,你可以圣诞节晚上过来。我得问问佩珀那卷胶片和放映机还在不在,也许她把它们和我小时候其他的一些破烂一起捐了,上次我让她捐的。如果那胶片没了,我猜你就只能过来用我的迪士尼账号看重制版了。和梅说实话,然后带份披萨来,要加了很多芝士的那种。”
彼得拎着几个披萨纸盒敲响了面前的门,门开了。
“哦你好,你点的披萨。”
他把纸盒递进门里,接过对方递来的小费。圣诞节是让人理应幸福的节日,连他拿到的小费都翻倍了。
如果回家路上他的手机没响起犯罪警报的话,这简直是个完美的圣诞节。
“真的吗?蝎子?今天吗?” 蜘蛛侠轻盈地降落在落雪的纽约街头,还在战衣外仔细穿好了羽绒背心和毛线帽。
“哦,真是抱歉,打扰你原本的圣诞约会了吗,小蜘蛛?” 蝎尾向他砸来,又被他跳起躲开。
“没有。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蛛丝黏在路灯上,灯光在雪夜中照出一圈柔软的暖黄色,蜘蛛侠的影子从中掠过,从侧面贴近了蝎子。“你都不过圣诞节的吗?”
巨大的金属蝎尾再次向他砸来,“你是希望我扮成圣诞老人跟你说圣诞快乐,然后再给你一个拥抱和晚安吻吗?”
“天啊,当然不,那就有点太恶心了。别让我想象这幅场景好吗!” 他侧身闪过,伸手抓住了蝎尾,用力把蝎子抡起来甩向一边。“我们就不能只是普通地说圣诞快乐吗!不要拥抱和晚安吻,也没有圣诞老人!”
战斗的结果几乎没什么悬念,警车来时彼得甚至开始怀疑蝎子是不是只是单纯不想让纽约警察和自己过圣诞节,因为他甚至都没开始袭击抢劫。
“圣诞节你也不休息吗?” 珍站在路边,和蜘蛛侠一起看着几个警察把蝎子押进警车。“等一下,我还有一句话要说。”珍已经很了解蜘蛛侠,虽然她对面罩下的人一无所知。“回家去吧,孩子,去找你的家人和朋友。今晚不是工作的时候。” 她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随即转身向警车走去。“圣诞快乐,蜘蛛侠。”
彼得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热热的纸杯。很温暖,他忍不住把两只手都贴了上去。雪落在他的战衣上又融化,留下小小的湿痕。他把杯子捧起来,掀开盖子闻了闻。是一大杯热巧克力。
“圣诞快乐!” 他对着珍的背影挥了挥手,小心把盖子盖紧,转瞬就荡入了路灯之上的黑夜。
应该吃点什么配一大杯热巧克力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在彼得·帕克看来,应该配一张披萨,加了很多芝士的那种。要快,圣诞节马上就要过去了,巧克力马上就要冷掉了。彼得脑子里想着最近的还在营业的披萨店在哪,却不知不觉荡到了一扇熟悉的门前。曼哈顿某处一个普通的,毫不引人注目的车库。
这里没有披萨。彼得垂下眼睛,摸出钥匙,向上拉起了门。
“别说那句俗套的话。进来吧。” 托尼站在操作台后面对他招了招手。
“嗨斯塔克先生……” 彼得有很久没见到他了,当然了他每天还是会给某个电话号码发十几条短信,有时还会更多,取决于他这一天的经历是否丰富。“什么俗套的话,呃,圣诞快乐吗?”
托尼挑眉看着他,把手里的剥线钳放在一边。“好吧现在你说出来了。我的披萨呢?”
彼得眨眨眼,把手里拿着的纸盒抬高给他看,“你前几天扮圣诞老人时明明刚跟我说过……双倍芝士,对吗?”
“对,给这位帕克先生加一分。要我把这一条加在你的实习证明和推荐信里吗?” 他用眼神和下巴示意彼得把披萨放在一边的茶几上。“那是圣诞老人说的,不是我。”
“一般来说,现在已经是青少年开始喝牛奶准备睡觉的时间了,但我猜今天得是个例外了,” 一条离得最近的机械臂打开小冰箱,向彼得递来一瓶可乐。“只是别把这当成习惯了。”
“但今天是圣诞节啊。” 彼得努力为自己拼凑一些赢得“例外”的理由,“而且我来的路上还顺手抓到了一个抢包贼,还有一个偷自行车的人,我把他们都捆起来了,还给警察发了匿名短信,所以……”
托尼走到茶几前打开了纸盒,然后对着纸盒的内容物静静看了几秒,尝试辨认内容物的前世今生。“呃,你做得很好,男孩。但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彼得皱了皱眉,也凑过去看。
烤箱的高温会激发马苏里拉芝士的香味,也会让融化的芝士变得粘稠,在你拿起一片时扯出一道长而美味的丝线。粘稠的双倍芝士把已经散了架的几块面饼牢牢地粘在了盒盖上,香肠和其它一些馅料散落在盒底,看起来像一幅残缺的死星拼图。
“你是用我的披萨把他们打了一顿吗,蜘蛛侠?”
“呃——” 今天可是圣诞节啊!彼得绝望地盯着自己的犯罪证据看,他为什么只能获得感应力或者随手接住重型卡车的力量呢?既然都是变异,他为什么不能获得把披萨无限自动复原的念动力呢?“抱歉,斯塔克先生。我可能是一不小心把它们抛出去了,然后又用蛛丝粘回来了,呃,大概两三次吧。最多两三次,我保证。”
“12寸的奶酪香肠披萨,蜘蛛侠的秘密武器。” 托尼短而轻地笑了一声,盖上了盒盖,“我猜我们只能点外送了。下次你想用甜甜圈或者三明治什么的打击犯罪时,记得提醒凯伦要提前点外送。来吧,佩珀找到了我的胶片和放映机。” 他走到一边,打开了一扇门。“你想要个电影派对,记得吗?”
里面不太像车库,彼得也只在情况紧急时来过一次,这里更像一个储藏室。电路被人改装过,拉开门之后灯就自动亮起来,加了循环通风和除湿系统,所以里面没什么难闻的味道,真是奢侈的改装。靠墙放了一圈架子,旁边有一张操作台,最中间用防尘罩罩住了一张沙发。
一个应急仓库,其实也没存放什么,原本有个冰箱,里面放了一点应急药品和食物,但法师的咒语生效后没人来这里定期更换,原有的库存早就过期了。架子上的纸箱里原本放了些简单的设备和零件,备用的蛛丝压力弹射器,电磁阀和一些维修工具,彼得之前已经把其中一些还能用的带回了出租屋。角落里的一个架子上还有几个纸箱,其中一个的外壳被人用马克笔画上了大而简陋的圣诞树简笔画,这位大画家对自己的作品似乎颇为满意,还在下面大咧咧留了个签名,“T. S.”。
彼得把纸杯放在一边,抬手取下了这个箱子。
“斯塔克先生,我们要坐在,呃,坐在车里看吗?” 房间里关了灯,只留下胶片放映机的光投在屏幕上,没有沙发,倒是有一辆跑车停在屏幕前充当座位,彼得不太能认出来,似乎是上世纪产的凯迪拉克,天知道托尼是怎么把这辆车运到顶楼,又塞进这个房间充当沙发的。
“不然呢?” 托尼正在摆弄放映机,检查走片是否顺畅。“怪不得他们把这东西淘汰了。”
“酷……我应该坐哪边呢?”
托尼从放映机后面偏过脑袋,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又漫不经心。“随便哪边。这是你的圣诞节,男孩。只要你不要真的启动就好,我的人生愿望清单里没有‘坐在高中生副驾上撞墙’这一项。”
“我正在学车,斯塔克先生,我的车技现在有很大的进步……”
“我不在乎,变成大人之前不许在房间里开车。”
托尼终于调试好了那台古董古董放映机,彼得坐进驾驶座里。
于是就这样,电影开场,托尼坐在他旁边,他们驶入陈旧的星空之中。粗粝简陋的银河在他们身前展开。放映机嗡嗡作响,彼得想象着7岁的托尼·斯塔克坐在房间里,独自一人,飞船自他身边飞过,星球在他面前毁灭。
彼得想象着,他的心变得皱缩,随即又被展平,像洗衣机里的运动衫,旋转,旋转,湿润而软烂。曾闪耀在年幼的托尼·斯塔克头顶的恒星,经过漫长岁月,终于也映入彼得的眼睛。也许对恒星来说,这不过是很短暂的一瞬间,宇宙里漂浮千万年的恒星数以亿计,可他们曾被同一颗恒星照拂,已是多么幸运。
“斯塔克先生,” 彼得微微靠近他,似乎在倾吐一个秘密。“你那时会觉得孤独吗?我是说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
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呢?彼得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比他上生物课解剖的青蛙奇怪千万倍。
托尼侧过头来看他,在微暗的光里连托尼·斯塔克看起来也变得柔软,像一团缓慢燃烧的火焰。“我不知道,男孩,”他顿了一下。“我从没想过。现在我们要开始聊童年故事了吗?我以为你想看电影。”
“我想看的,我想的。” 彼得慌忙把头转回去盯着屏幕,却几乎不受控地脱口而出,声音略微颤抖,“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托尼平静的过分,他明知故问,彼得几乎要开始因此痛恨他。好吧,也许只痛恨这一瞬。
“现在……” 彼得盯着屏幕看,却完全不明白屏幕上在演什么。要怎么说出口呢?他该怎么描述人类的爱如此不可理喻,无法理解,即使他还很年轻,却已在莫名其妙的爱里生出恐惧?生命何其短暂。他该如何传达,在这样短暂的生命里,如果没有爱,人活在世界上该多么孤独啊。他想干脆说出所有,却只是重复着,“现在……”
“现在我们把电影看完。” 托尼垂下眼睛,声音轻柔如一声叹息。“以及,不,睡衣宝宝。我现在并不孤独。”
彼得感到自己有如一块形状怪异的拼图碎片,在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瞬间,终于有人将他拾起,拼上了另外一块。
纸箱很轻,没有装满。彼得把它打开,只找到一卷老式录像带,和一张纸条,已经微微泛黄。字迹是和性格不符的工整,也许是工程师的职业病。
“我想比起胶片,这个更适合你。别否认,我上次看到你捡了台VCR录像机。圣诞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知道你找到这个时可能已经不是圣诞了。但我觉得我欠你一个。”
以及最后几个单词。
“另外,圣诞老人明年还会来的,所以最好现在就开始织袜子。”
他的VCR录像机早在搬出皇后区的旧公寓时就遗失了,而且他从十岁起就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二十一岁的蜘蛛侠盯着熟悉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彼得想,他还有很多年才会到达爱人曾到达过的终点,还有很多年他才能和托尼一样,获得那最终的平静,一小份死亡,如爱一般装载在托盘里,像份从他出生就开始制作的甜点。
而在那之前。
圣诞节是耶稣诞生之日,人类的纪元因此改写,进行崭新的计量。圣灵可知爱与死? 他们是否也和他一样知晓,知晓人类的爱可以是多么怪异,多么无法言喻?他知道自己仍将为纽约,为地球,为数以亿计的陌生人毫无保留地献出一切,因为他曾受过叩剑礼,因为他曾在无限广袤的银河中发过誓,因为有人因此而死。
圣诞夜的窗外正下着一场忘却前尘的大雪,可屋内如此温暖,足以点燃被世界遗弃的所有。他把那卷录像带和纸条抱在怀中,沉重而温热地下坠在胃里。他感到自己正身处一场暴烈的燃烧,他感到自己将在其中化为灰烬。
可他并不孤独。
他将纸条贴近嘴唇,几近颤抖。几滴温热的水将纸条打湿,他献出一个无望的吻,声音轻柔如一声叹息。
“圣诞快乐,托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