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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科这阵子正查一桩案子。
城里突然冒出几家新起的商号,明面上做南北货,被人举报暗地里借着货船,往京城里运不该运的东西。
查来查去,这几家商号背后似乎同属一位老板。可怪就怪在,连各家掌柜都没见过东家的真面目。订货凭电话,结账走票号,人影都摸不着一个。
唯一打听出来的,却是一条模糊的线索。
据说那位东家的脖子上,有一大块红印子。有人说是伤疤,有人说是胎记,谁也说不准。
线索断在这儿,案子卡了半个月。
两天前,元科长小院里,为着这桩案子,吵过一场架。
赵少商拿着各家商号的往来账,指着上头一个名字。
“查他。”
元鸿抬起眼,“有证据?”
“没有啊,”赵少商理直气壮叉着腰,“可突然冒出这么个文玩界大腕儿,小爷听都没听过。他名下那间商号,小爷去过了。”
“然后?”
“卖的南北货是真的,但是伙计有问题。”赵少商越说越来劲,“就拿商号里一只嘉靖瓶子来说,懂行的人捧罐子,托的是底,可那些伙计呢?掐着瓶子口沿就递过来了,这说明了什么?”
元鸿没接话,看着他,等他说完。
“说明那罐子在他们手里就只是个物件儿,他们哪儿懂什么宝贝!一个不心疼商品的人,砸这么多钱进文玩行,图什么?”
“图附庸风雅的人,京城一抓一大把。”
“那不一样!”
“赵少商。”元鸿放下手里的名单,“咱们查案得靠证据,凭直觉不能拿下一个人。”
这话搁在平时,赵少商顶多翻个白眼,回一句“小爷的直觉什么时候错过”。
偏偏今天不是平时。
赵少商眯起眼,绕着桌子踱了半圈,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敲出一股子阴阳怪气来。
“哦——证据。”他拖长了调子,“元科长办案讲证据,可元科长记仇,怎么就不讲证据呢?”
元鸿,“?”
“装什么装,”赵少商扇骨一收,直指某人鼻尖,“不就是因为小爷这两天不让你碰吗?至于把气撒在公事上,跟小爷对着干?”
元鸿面不改色,“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赵公子一听这三个字,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要说这事,又得从前两天说起。
某人白日里瞧着清心寡欲,一副除了案子六亲不认的模样,一到夜里,简直换了个人!偏他还有一副好体格,毕竟军校操练出来的底子。
赵少商呢?他是躺在宝贝堆里,数着钱长大的。连着几夜下来,遭殃的自然是赵公子的腰。
前天在京师厅档案室,他踮着脚去够顶层架子上的一册旧卷宗,胳膊刚抬到一半,后腰猛的一酸,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扒着架子好半天没缓过来。
偏偏这一幕,被进来取档的杨德智撞了个正着。
“哟,老赵?”杨德智赶紧上来搭手,把卷宗替他取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他,“这是怎么了?”
赵少商能说什么?
说实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扶着腰,勉强牵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脸,“没怎么,就……锻炼弄的。”
锻炼?
杨德智一听,来了精神,倚老卖老的瘾头一下子上来了,扳着手指头给他数落,说什么锻炼前要先活腰胯才不容易拉伤,还让他别单靠一个部位发力,诸如此类。
完了还要说什么“你们这些少爷公子啊,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稍微动一动就散架”,絮絮叨叨足足一炷香,末了还热心肠地要给他推荐正骨的老师傅。
赵少商绷着一张脸听完了全程,一个字也没法辩驳。
真凶就坐在隔壁办公室里批文件。
所以昨夜某人的手刚有动作,就被赵公子一巴掌拍开了,“多亏元科长天天可劲儿折腾人,小爷这身子就快散架了!这几天想都别想碰小爷!”
这笔账他赵公子都还没算清呢,今天又当面驳他查案的建议?
“公报私仇,”赵少商越说火越大,“没品!”
“我没有。”
“你就是有!”
“赵少商,”元鸿的声音沉了半分,“办案是办案。凭你这个直觉,我不能立案。”
得。
又绕回来了。
最后赵少商抡着扇子出了门,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撂了一句,“行!不信小爷,冤枉路走死你!臭元鸿!”
小院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正在啃骨头的元小爷吓了一跳,叼着玩具钻到了摇摇椅底下。
——
可那句话撂完的第二天,赵少商就开始心虚了。
他又把伙计掐瓶口的动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万一那伙计只是没有被训练过应该怎么对待商品?
万一人家只是新人,被他小题大做了?
赵少商不怕自己看错人,他怕的是自己当着元鸿的面看错人。要是小爷拍着胸脯咬定的事,最后放了空炮,往后还怎么在那个院子里横着走?
所以第三天,一张帖子递到赵府的时候,赵少商想都没想,就让招财回帖去应下那约。
那张帖子底下落款写着个“史”字,正是名单上那位被赵少商怀疑的文玩界大腕儿。
帖子写得客气:新得一件成化年间的物件,不敢自专,恳请赵顾问拨冗掌眼,汇珍楼略备薄酒。
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赵少商盘算着悄悄去赴约,好好看一眼那位神秘的史老板。
要是这个姓史的真没问题,那就当他赵少商看走了眼,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尤其不告诉元鸿。
要是真让他瞧出了什么,那小爷再回来,把东西拍在某人桌上——拍在某人脸上!看谁还敢说小爷的直觉不作数!
赵少商独自到城东赴约的同一天早上,第四科收到了线报:当晚会有一艘货船在城南码头靠岸,船上夹带私货。
元鸿把港口文书调来看了——船名、吨位、报关的货单,跟他们之前顺着商号账目摸出来的那几条线对上了。
“杨德智,点人。”元科长把警服外套穿上,“申时之前,到城南。”
一东一南。
元鸿信了招财所转告的“小姐今晚约了少爷吃晚餐”,没有再过问赵少商的行踪,就跟杨德智一起出发到城南港口。
——
城东,汇珍楼雅间里,那件成化年间的物件是真的。
赵少商掌了半个时辰的眼,心里的疑影淡了几分。因为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史老板”,是个看着比自己岁数还小的年轻人。性格腼腆,一开口还磕巴。
“赵、赵顾问,您给瞧瞧,这、这物件……”
三句话里能磕四个坎儿。赵少商随口夸他两句,耳朵能红到脖子根。
赵少商在心里叹气。
就这样儿的?这样儿的能当幕后黑手?
他连跟小爷对视都不敢。
看来是真看走眼了。
也好,走眼就走眼吧,好在没嚷嚷出去,这脸算是保住了。回头寻个由头,跟那人把架和了,就当无事发生。
临散席,那年轻人捧着杯子站起来,磕磕巴巴地敬酒。
“赵、赵顾问今日赏光,晚、晚辈敬您。”
赵少商本就存着几分歉疚,毕竟人家老老实实一个后生,被他当反派怀疑了几天。
他笑着举杯,一饮而尽。
“史老板客气。这物件是真的,您好好收着。”
一杯酒下肚,半晌,他就觉出不对了。
他的酒量可没差到被一杯酒放倒。
他的脑子还清醒着,可身子却先不听使唤了。指尖发麻,从指节一路麻到手腕;耳朵里嗡嗡地响;后颈一阵一阵地涌上热来。
再抬眼,烛火开始晃,晃出一层一层的光晕。
糟了。
赵少商闭了闭眼。他试图稳稳地搁下杯子,打算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今儿叨扰了,家里还有事。”他努力稳住心神,“失陪。”
“赵、赵顾问这就走了吗?”
赵少商感觉自己腿在抖。
他扶着椅背站直了,可他跟那扇门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模糊。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门口,一开门,站着两三个人。
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赵少商这才明白过来,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走出这里。
“看来赵顾问是不胜酒力,快把赵顾问请到后间,稍作休息。”
身后传来一把不属于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但是赵少商来不及看了。
行。
既如此,那便顺水推舟。
赵少商趁着意识还残存的那几瞬里,决定了要好好会一会这幕后之人。
再有知觉的时候,他被人扔在床上。
酒楼后头的私人会客房。窗帘拉着,一盏昏黄的灯。
天旋地转。
他挣扎着想撑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眼前那层光晕越糊越厚,糊得只剩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高个子,宽肩,逆着光。
那轮廓——
赵少商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差一点,就松了。
“……元……”
那个名字刚滚到舌尖,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那人走近了。俯下身。
烟味。
陈年的烟味,熏得人发呕。
赵少商滚到嘴边的那个名字,硬生生刹住了。
元鸿不吸烟。
他身上的味道,赵少商没办法准确形容。有时候是皂香,干干净净的。偶尔,那人要是从京师厅回来,身上还会带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大概是案件卷宗堆里泡出来的。
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一身熏人的烟味。
赵少商狠狠甩了甩头,逼着自己定睛去看。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皮粗糙,领子敞着。领口底下,一片红痕,从锁骨爬上脖颈,看着像是火烧过的旧伤。
脖子上有红印子的东家。
还真在这儿呢。
雅间里那个磕磕巴巴的年轻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这一位,才是躲在所有商号背后、连掌柜都没见过的史老板。
赵少商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自己看对了人,还是该心寒他竟落得这个地步。
“赵公子。”那人开口了,嗓音被烟熏得沙哑,“久仰。”
药性这时候又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往他神智上漫。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脚腕。赵少商用尽力气一蹬。
那只手被蹬开了。人却晕得更厉害,眼前的光晕炸开,那张粗糙的脸竟又开始往那个熟悉的轮廓上变。
恐惧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自己这具身子已经开始背叛他的脑子。再糊涂下去,万一他真把这畜生认成了元鸿,万一他就此屈服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稳住,赵少商。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
腥甜在口腔里漫开。
疼。
这一下疼像一根针,把糊成一团的世界扎出了一个透气的孔。眼前那张粗糙的脸重新清晰起来——是个陌生人,不是元鸿。
“史老板,”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些,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个笑,“这局……做得漂亮啊。”
那人挑了挑眉,眼里头一回露出些真正的兴味,“赵公子既然都看明白了,怎么还敢来?”
“小爷要是不来,”赵少商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泄了气,“哪知道自己输给的是个什么人物。”
他喘着,指尖抠着床单,做出一副认命服软的样子——这倒也不全是装的,药性袭上来,他连坐直都费劲。
“罢了……栽了就是栽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临了临了,小爷就想弄明白一件事。那些镭饮料,也是您的手笔吧?”
那人没否认,反倒来了谈兴。躲在幕后这些年,滔天的本事没处显摆,如今猎物已经攥在手心里了,还怕他听了去?
“赵公子好眼力。”他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不过城南港口那一搜搜的船上,可都是货真价实、干干净净的南北货啊。”
“那真货……”
“真货怎么能走城南呢?”那人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城北有个报废的旧漕口,官面上早就除了名,船只寥寥。真东西掺在药材箱的夹层里,跟着一道进城——就算撞上验货的又如何?海关那位关老爷可是收了三年的月钱啊,哈哈哈!”
“账呢?”赵少商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您这么大的买卖,两头的账,总得有个地方搁着。”
那人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暗账么——赵公子往后要是懂事,兴许有机会亲眼瞧瞧。就在这楼里,近得很。”
账在楼里。城北旧漕口。姓关的稽查。
赵少商咬着流血的舌头,一条一条记下了。
“您隐藏得天衣无缝,”他喘着气,慢悠悠地,“如今不惜顶着暴露的风险,引小爷过来,值吗?”
“为了赵公子,”那人笑了,“值。”
“小爷值多少?”赵少商顺着往下接,“说来听听。回头小爷让账房照价……给你补上,你把小爷放了,这买卖不亏——”
可那位史老板,到底不是雅间里那个磕巴的年轻人。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
“赵公子,”他慢条斯理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您这拖时间的本事,跟您掌眼的本事,倒是一样好呢。”
“可惜啊,今儿你那元科长跟第四科都在城南忙着呢。没人会来的。”
赵少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那人一步一步地逼近。药性一波一波地往上漫。留给他清醒的时间,或许只剩下眼前这几息了。
赵少商的手往床头摸去,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入手挺沉,大概是个瓷瓶之类的摆设。他顾不上看,抡起来就朝床头的茶几狠狠敲了下去。
碎瓷溅了一地。
那位史老板吓了一跳,接近赵少商的脚步顿住,“你——”
赵少商俯身从床沿边上捡起一块碎片,当着那人的面,朝自己的手掌心割了下去。
血顺着掌纹涌出来,滴在床单上。
赵少商就着剧痛换来的清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那个人。眼睛亮得吓人。
“小爷方才说话客气,”他一字一句,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气势却半分没折,“你别当真。”
他扬了扬手里那片染红的碎瓷,“再走近一步——下一下,可指不定往哪儿招呼了。”
史老板钉在了原地。
他在幕后藏了这么些年,只见过人哭的,闹的,跪着求饶的,没见过这样不怕死反抗的。
人都烧得眼尾泛红了,掌心还流着血。明明是强弩之末,却偏偏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史老板犹豫了。
他倒是不担心赵少商真闹出什么来,会把自己这些年隐藏的事情全曝露了。顶多是卷铺盖到汉口卷土重来,他头上那些人不会不帮他这个忙的。
可眼前的是赵少商啊。
摇摇欲坠的人,一身月白中式立领衬衫,偏襟盘扣自领口斜迤而下,下着笔挺的黑西装裤。这一身把那张脸衬得唇红肤白——平日里往哪儿一站,都是全京城最扎眼的一道风景。
那个被第四科科长捧在手心里的赵公子,此刻就在他的地界上。要是他错失了这次机会,这辈子还会有第二回吗?
他挪不开脚步。
再者,那杯酒里的东西,可不是三两个时辰能扛过去的。碎瓷片能割一下,能割十下吗?血越流,人只会越软。他只消在原地站着等,等药替他把人放倒。
到那时候,赵少商就是他的。
人在他手里,往后就连第四科那位元科长,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京城这盘棋,他就能翻过来下了。
一石二鸟。
他在原地站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
——
城南港口,申时。
船靠了岸,第四科一拥而上,开舱,验货。
南北杂货,账货相符。一箱一箱开过去,连片茶叶末子都是干净的。
杨德智带人从头舱验到尾舱,鞋底都磨热了,愣是一丝可疑的影子都没摸着。
倒是文书上,查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货单上有一批瓷器,报关的窑口跟随船的提单对不上,数目也差着两箱。
要把整船的货同文书一件一件重新比对,第四科十几号人就准备被钉在码头上耗几个时辰。
元鸿站在船舷边,盯着手里那份港口文书,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真正要走私的人,要么把文书做得滴水不漏,要么破绽百出。这种恰好查得出来,又恰好查不出大罪的漏洞——
是有人专门做出来,摆给第四科看的。目的是把第四科的人手,结结实实地钉死在城南。
可动机是什么?
调开他们,是为了让什么事情,在别的地方发生?
就在这时,码头那头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熟悉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警戒线,嗓子都喊劈了——
“元科长!元科长——!”
是招财。
元鸿几步迎上去。
“少爷、我们家少爷——”招财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少爷晌午去城东汇珍楼赴约,说好最多一个时辰就回,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去酒楼找,伙计说人走了,可门口的车明明还在!少爷不见了!”
“不是跟赵婉儿吃饭吗?”
“跟小姐吃饭是他让我骗您的!约少爷的是个姓史的!好像是那什么商号的老板……”
元鸿脑子里“轰”的一声。
赵少商怀疑的那个名字。还有眼前这一船的货。
调虎离山!
赵少商没有看错。
从头到尾,错的人是他。
“杨德智!”
“在!”
“留两个人看船。其他人,跟我走!”
那天从城南到城东,元科长的车是怎么开的,坐在副座的杨德智不愿意回想。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死死扒着车门,在心里把这辈子拜过的神佛全都拜了一遍。
——
汇珍楼厢房入口。
外头守着的那几个人,还没看清来的是谁,就被扑上来的第四科按在了地上。
元鸿冲上了后楼,一扇一扇门地找。
最里面那扇门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抬脚就是一记。
门框飞了。
屋里的景象撞进眼里。
拉着的窗帘。昏黄的灯。床边的碎瓷。
床上那个人,米白的衣裳染着血,手里攥着一片碎瓷,整个人摇摇欲坠。
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元鸿眼前,几乎黑了一瞬。
再有知觉的时候,那位史老板已经被他拎着领子掼在了地上。
一拳。又一拳。
杨德智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们那位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元科长,把人摁在地板上,一拳一拳地砸。
“科长!科长别打了!打死了没法审——”
没用。
杨德智急中生智,冲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嗓子,“科长!要不先看看赵顾问吧!”
那只扬到半空的拳头,果然停住了。
元鸿猛地回头。床上那个人,眼尾烧得通红,手心的血把床单都洇透了,人已经撑到了极限。
他把手里的人往地上一丢,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
那双刚刚还在砸人的手,此时轻轻覆上赵少商的肩膀,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赵少商!”
床上那人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点残存的清明还在他脑子里敲着警钟——差点认错过一回了。不能再错。
可眼前这个轮廓又高又宽,跟方才那个……跟方才那个是不是同一个?
他挣。
失了血,又烧着,那点挣扎绵软得不堪一击。
那只流血的手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却不容挣脱。
“赵少商,是我。”那声音沉沉的,把赵少商轻轻揽进手臂里。
赵少商怔住了。
不是烟味。
这次是……带着咸腥的海风气?大概是从码头一路赶过来的。
海水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缕极轻的古龙水余香——法国娇兰,他送的。元鸿嫌味道冲,每回只抹那么一点点。
真的是他。
赵少商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断了,整个人瘫软下来,砸进那个怀抱里。
他把脸埋在那人颈窝里,喘匀了一口气,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城北,旧漕口……药材箱……夹层……姓关的稽查,拿了钱……”
“嗯。”
“账本……在这楼里……让人仔细翻……”
一口气交代完,那点强撑着的力气就见了底。赵少商难受地在元鸿怀里缩了缩,眉头拧成一团,额头抵着那人的锁骨,细细地发着抖。
元鸿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低声道,“行了,别说了。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话音未落,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死死攥住了元鸿的衣领。赵少商费力地摇头,摇得很急,嗓子里只挤得出气音。
“……不去。”
“你的手——”
“元鸿……”
“嗯?”
“……回家。”
元鸿一顿。
他低下头看,怀里这个人手上的伤口不算深,可这人整张脸烧得不正常地红,眼神散着,呼吸又急又烫,贴着他的身子抖得不像话——
元鸿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这人为什么死活不肯去医院。
“好。”元鸿脱下大衣把人从头到脚裹住,打横抱了起来,“我们回家。”
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杨德智。”
“哎!”
“带人去城北,查一查那个报废的旧漕口。有药材箱就开夹层验。”元鸿的声音又快又稳,“有个姓关的稽查,请回去审一审。还有,这栋楼里有一本暗账,赶在他们的人动手销毁之前找出来。”
“是!”
“人和现场交给你。把他押回去,等我回去审。”
“是!”
元鸿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日的事——”
“明白的。照顾好老赵,这边有我。”杨德智点了点头,目送那道背影,抱着赵少商稳稳地下了楼。
——
车上。
赵少商掌心的口子,被元鸿用帕子一圈一圈紧紧绑住,血暂时止住了。
手上的伤,这会儿反倒算是小事。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杯酒里下的是什么东西。这药无解,只能靠人自己硬生生地扛过去。
怀里的人已经开始迷糊了。滚烫的脸颊贴着元鸿的胸口,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呢喃,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元鸿……”
“嗯,在这儿。”
“元鸿……”
“嗯,”他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抵着那人的发顶,一声一声地应,“快到家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路往小院那条胡同去。
元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比一下紧。
回到小院,元鸿把人轻轻放到床上,简单给人处理了手掌的伤。
赵少商迷迷糊糊,一时间不知道手上的伤比较难受,还是身体里的药更煎熬。
可他却打算忍着。
在那间房里,差点把人认错成元鸿的恐惧还在他心头盘旋着。赵少商承担不起任何会犯错的风险。
左右不过熬一夜,扛过去,就完了。
再说了……
他今儿是理亏。瞒着元鸿赴约就算了,还为了晚上那点事跟人吵架。投诉元鸿欲求不满的人是他,这会儿要是张口跟人讨要什么,那成什么了?
小爷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一场无声的拉锯,被赵少商单方面拉响了。
元鸿看着床上的人烧得满脸通红,指尖把床单抓出一道一道的褶,牙关咬得死紧,愣是一个字不讨。
明明难受到极处了,也只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
元鸿坐在床边,看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伸出去的手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心里其实憋着一口气。气这人凭着一股意气,一声不吭,就把自己送进了那样一个局里。
况且,某人前两日才理直气壮地“投诉”过他。元科长面上不显,可心里那点小怨念,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打算先吊一吊人,等他家赵公子自己开口,等他先服个软,讨一句饶,他立刻就……
元鸿掐着自己的手心,一动不动地坐着,等。
可赵少商没有。
他只是偶尔转过来,费力地睁眼找元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床边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元鸿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开口了,可他只是问了句,“……你是元鸿吗?”
“是我。”
“小爷送你的古龙水……“赵少商忍不住皱了皱眉,硬抗过去一阵阵的热意,“是哪个国家进口的?”
元鸿不明所以。连说句完整的句子都费力了,怎么还要问他这种问题?
“法国。”
“……答对了。 ”赵少商样子像是松了口气,“真的是你……没认错——”
松懈下来后,体内那股劲又一阵接着一阵地袭来。赵少商难受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地转过去,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那股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压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背上,一阵冷一阵热。
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呼吸根本瞒不住人,又碎又急的,全闷在枕头里。
过了三息,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的人又转了回来,开始断断续续、一遍一遍地确认——确认床边守着他的这个人,是他的元鸿。
“……元鸿?”
“嗯。”
“……咱第一回见面……小爷穿的什么颜色?”
“白色。”
“……嗯。”
“……小元儿……爱啃哪只鞋?”
“我左脚那只。”
“……嗯……”
再后来,那声音开始变了。尾音开始发颤,一句话说不完整就断在半截,鼻音重得化不开,问着问着,竟带上了哭腔。
“……你要是假的……”那人埋在枕头里,声音又倔又哑,“小爷、小爷就是死……也不……”
也不。
也不什么,他没说完。
可元鸿听懂了。
这人不是在跟他赌气,也不是拉不下脸。他是怕自己被体内那股劲儿糊了眼,认错了人。
所以宁可把自己熬成这样,也只是一遍一遍地问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来确认着身边的人是谁。
元鸿心口那点小怨念,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疼。
看着那人的下唇都被咬得发白了,明明难受成这样,却还在坚持。元鸿终于伸出手,把人转过来,轻轻地拉进怀里。
“赵少商,”他低声道,“我是不是元鸿,你亲自确认就知道了。”
“嗯?……怎么确——”
话被堵回了嘴里。
赵少商的手下意识地抵住了元鸿的肩,像是要把眼前的人推开——可眼前熟悉的气息,还有那只稳稳托着他后颈的手。
他认得。
抵在元鸿身前的手渐渐松了,慢慢攥住了衣襟。攥得极紧,像是抓着一根从水里伸下来的绳子。
元鸿捧着赵少商的脸,“赵少商,你说说看,我是谁?”
赵少商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可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回来了些许清明。
他直直地望进眼前那双眼睛里,一字一顿,答得无比坚定,“元鸿。”
“嗯。是我。”元鸿俯下身,额头抵着那人滚烫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不熬了,好不好?”
赵少商懵懵地点了点头,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元鸿怀里。
灯熄了。黑暗里只剩下交叠的呼吸,和一声声、被人稳稳接住的名字。
后半夜,窗外的月色淡了。
赵少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双手费力地撑在元鸿的肩上。一只手心缠着纱布,使不上劲,另一只早就抖成了筛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全靠那双扶在他腰间的手托着,才勉强没塌下去。
偏偏这时候,那双手撤了。
他慌忙攥紧了元鸿,指尖几乎掐进皮肉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气又急的抗议,尾音却软得不像样。
“元、元鸿!”
那人竟半点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一滴汗从赵少商额角渗出来,沿着眉骨,滑到那道挺直的鼻梁上,摇摇欲坠地悬在鼻尖。
元鸿看着那滴汗,怔了一怔。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指腹缓缓地、轻轻地把那滴汗擦掉了。
那只手没有放下,顺势往下走,捏住了赵少商的下颚,抬起了那张脸。
月光落进来一线,正照见那双发红、湿漉漉的眼睛。元鸿玩味地端详了半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们赵公子,”他说,“不是说这几天都不让碰吗?”
意思是,所以我放手了,你看,我可没碰啊。
赵少商喘着气瞪他。
“小爷说的话……你、你什么时候听——唔——”
元鸿只是稍稍抬了抬胯,跨坐在他身上的人那句理直气壮的控诉,生生被顶成了不成结构的气音,全化在了他肩窝里。
元鸿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压在胸腔里,震得赵少商指尖发麻。
那只手终于肯踏踏实实地回到了赵少商腰上。
——却也只是托着而已。
后来赵少商就彻底说不出整话了。只剩下那名字,一遍一遍,唤到最后连声音都散了。
元鸿一声一声地应。应得极有耐心,但行动上却极不留情。
若不是那人先被折腾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元鸿或许还有机会,听见赵少商难得一见的求饶。
虽然,就算听见了,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就是了。
——
天快亮的时候,赵少商才真正睡沉了。
看着在自己身边睡着的赵少商,元鸿觉得自己简直荒唐。
那人一旦不忍了,就再没有半分收敛——积了一整晚的惊惧、委屈、后怕,混着药性全化成了没完没了的索取。
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又软又赖,仿佛要把先前独自硬扛的每一刻,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原以为,今晚自己会是冷静、克制,随时准备兜着一切的那一个。
结果呢?一败涂地。
他一样都没做到。那人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最后真正需要克制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恍惚间,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今天被下药的人究竟是谁?
毕竟,赵少商体内那点东西,天亮就散了。
可他元鸿面对赵少商,却从来都无解。发作起来,跟那股劲儿一模一样——心跳得厉害,手不听使唤,脑子一片糊涂,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赵少商就是他这辈子的媚药了。
拒不了。戒不掉。一喊就应。
他认了,心甘情愿。
——
赵少商是被一阵心悸吓醒的。他猛地转头确认,看见元鸿正坐在床沿,捧着他那只手换药,这才松了一口气。
“醒了?”
“嗯?嗯……”
松懈下来后,赵少商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嗓子疼,掌心也一跳一跳地疼。
元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停了两息,又滑到颈侧探了探。
“不烧了。”
“熬过了一夜就没事……”话没说完,嗓子里像有砂纸磨过,后半句全成了气音。
元鸿没接话,只是转身,从床头端来一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把杯沿送到他嘴边。
“慢点。”
一杯水下去,喉咙里的干涩总算压下去了。赵少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元鸿搁下水杯,继续捧着那只受伤的手换药。
昨夜那条帕子已经拆了,伤口清过,上了药粉,正一圈一圈地缠上干净的纱布。缠完最后一圈,打好结,那只手却没有松开。
元鸿攥着他刚换好药的手腕,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少商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开口打趣,那人才开口。
“对不起。”
赵少商一愣。
“那天你怀疑那个姓史的,”元鸿的声音闷闷地,“如果我信了你去查他,你就不用——”
他的目光落在那圈纱布上,喉结滚了滚,“不用遭这些罪。”
这句道歉,他在心里酿了一整个早晨。
天没亮他就醒了,坐在床边,看着身边睡着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堆的“如果”和压不下去的后怕。
如果他昨天没有琢磨出那个漏洞。
如果昨晚第四科真的在码头,规规矩矩地比对到天黑。
如果招财晚到一刻钟。
每一个“如果”后头的景象都让他后背发凉,一直到赵少商醒来后才稍微缓和一丝。
元鸿攥着赵少商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赵少商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元鸿痛心疾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欸。”赵少商摇了摇被元鸿握住的手腕,“那小爷也得给你道歉。”
“要不是为了顾及那点面子,瞒着你自己去,”他嘟嘟囔囔地,“我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还把你吓成这样……”
他越说声越小。
“赵少商。”
“哎。”
“以后,”元鸿抬起眼,盯着他,“真的不许再瞒着我。”
“知道了知道了~”赵少商忽然又觉得不对,甩开了元鸿的手,“欸不是?凭什么光说我,你要是没有拿什么证据证据的来激小爷,小爷至于赌那口气吗?”
元鸿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赵少商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突然就乐了。那声笑还没出口,就震得嗓子疼,被元鸿又喂了口温水才缓过来了。
他往枕头里靠了靠,“哎呀,咱俩这回都有错——你不信我,我瞒着你,算是扯平了呗?”
元鸿看着他。
“啧,行不行一句话啊~”赵少商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勾住元鸿的手指。
元鸿低头看着那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
半晌,他勾紧了赵少商的手指,“好。”
窗外日头正好,元小爷在院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赵少商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昨天的事。
讲那个磕巴的年轻人,讲他怎么认出那个姓史的,讲自己砸瓶子的时候多利索——语气得意,好像此刻浑身痛、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养伤的是别人。
元鸿坐在床沿,适时地按着赵少商受伤那只手,就怕那人动作大一点把伤口蹦开。
听到“砸瓶子”那一段,他伸手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平时被元小爷的爪子挠一下都要嚷嚷半天的人,怎么敢朝自己的手心划下去的?
至于那位史老板——
一早上,杨德智摇了电话过来,头一句就是“科长您不用赶着回来了”。
那个在幕后藏了十几年的史老板,鼻梁歪着,脸肿得亲娘都认不出,天没亮就全招了。
杨德智在电话里说,本来还备了一整套审讯的章程,结果一个字没用上。他就提了一嘴“元科长下午过来亲自审”,那位史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抢着交代,拦都拦不住。
元鸿握着听筒,“嗯”了一声,才缓缓挂断了电话。
他想起昨天自己那几拳。这都当警察多少年了,什么滔天的场面没见过,他何时在人前失过那样的态。
这世上能让他失了分寸,把他那些克制都砸个粉碎的,只有一个人。
而那人正躺在他面前,眉飞色舞地吹着牛,现在还使唤他递水。
“吹了半天小爷口渴了!快快快!”
元科长认命地端起杯子,送到那张嘴边。
看着赵少商乖乖地抿了一口水,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挂在赵少商嘴边的水珠轻轻揩掉。
指腹收回来的时候,元鸿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腰还疼吗?”
赵少商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还有脸问?!”
“昨天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赵公子气得直拍床板,“昨儿夜里是谁使坏来着?啊?小爷都那样了,还有闲心逗小爷玩,撒什么手——”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耳根子唰地红了。
“你自己说的,”他慢悠悠地,眼神真挚,“不许我碰。我不敢。”
“哈!你不敢?”赵少商简直要笑出声来,“天底下就没有元科长不敢的事儿!”
“那你说怎我该么办?”
元鸿垂着眼,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鬼知道!……凉拌!”
这一局输了。
赵少商气鼓鼓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隔着薄薄的寝衣,不轻不重地在酸胀的后腰揉了起来。
元鸿手掌大,掌心的温度还偏高,力道拿捏得极准,正正好按在那处酸胀了三四天的地方。
赵少商本来还想接着生闷气等人哄,最后怨气全化成心满意足的叹息。
“……嘶——对,就那儿。”
他整个人往枕头里一趴,眯着眼睛,尾巴尖儿都要翘起来了。
日头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床上那人的背上。衣服的下摆被这么一揉,不知什么时候滑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来。
白得晃眼。
元鸿揉着揉着,动作慢了半拍。
喉结,滚了滚。
他垂下眼,替那人把衣摆重新拉了下来,盖得严严实实。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却又轻了几分。
床上那位半点没察觉,正舒服得哼哼唧唧,含含糊糊地嘱咐着“你这手法比那正骨师傅都行啊”、“明儿还得揉啊”、“小爷这腰全指望你了”。
元鸿听着,没应声,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解。
彻底无解。
算了,他根本不打算解。
(完!)
——小剧场:防身术and枪术教学!——
汇珍楼那桩案子结了没多久,元鸿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教赵少商一点防身术。
那天,他去了一趟军营。回家就把一个小木匣,放在了赵少商面前。
赵少商拿扇子挑开匣盖。匣子里躺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枪身乌亮,小得能整个藏进掌心里。
他挑了挑眉,“给小爷的?”
“嗯。”元鸿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从明天起,你跟我学用枪,还有防身术。”
赵少商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汇珍楼那次确实把元鸿吓得不轻。
他本想调侃两句,可对上那双眼睛,那点调侃就说不出口了。
“行。”赵公子清了清嗓子,把枪往袖子里一收,“元科长诚意十足,小爷自然是乐意至极。”
京师厅的训练场。
下了班,人都走空了,偌大的场子里开着两盏灯,就他们两个人。
元鸿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头几颗扣子一如既往地,不在原位。
赵少商瞧了一眼,啧了一声,伸手过去勾了勾那个敞开的衣襟。
“堂堂第四科科长,就这么穿衣服的?”
元鸿低头看着那只碰他衣领的手,“下班了。”
赵少商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也就这点出息。”
“来吧,”元鸿把他那只手拨开,站定,“今天先学一样——被人抓住领子的时候,该怎么挣脱。”
“就这?”赵少商撇嘴,“还以为要学什么擒拿术呢。”
“抓领子,是动手前最常见的一步。这一步能脱开,后面就有活路。”元鸿一边说,一边把手一摊,“来,你先当抓我领子的人,我演示一遍给你看。”
赵少商依言上前,伸手攥住元鸿的领口。
“抓紧。用力,把我往你那边拽。”
赵少商手上使劲——
坏了。
他自打坠海受过伤,身子就落下了病根。平日里瞧不出什么,真到较劲的时候,胳膊就是使不上力。这一拽,没拽动元鸿,反倒顺着那股劲,把他自己整个人“拽”了过去。
眼看着就要一头撞进那人胸口——
一只手臂稳稳环上了他的腰。
就这样,赵少商撞进了一个好像早就候在那里的怀抱。
“……”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灯从头顶照下来,元鸿低着头看他,赵少商仰着脸瞪他,谁都没先动。
然后元鸿低下头,在他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停停停!”赵少商耳根子腾地热了,一巴掌拍在那人身前,“上课呢!这什么招数啊?啊?别到时候小爷真这么应付对手的时候,元科长又不乐意啊。”
环着他腰的手臂紧了紧。
“你敢?”
“哟?”赵少商来劲了,仰着下巴,“小爷这不学以致用嘛?怎么就不敢了——”
“赵少商。”
“哎。”
“这一招,只许对我用。”
赵公子一时语塞,憋了半天,“要不要脸?谁、谁要对你用!放手!还上不上课了!”
元鸿暗暗笑了,把气冲冲的人放开,倒是继续认认真真教课了。
元鸿教得极耐心。怎么坠肘,怎么借对方拽人的那股劲反击;手臂使不上力,他就教赵少商如何用巧劲,不用蛮劲。
他把赵少商的手按到自己腕上,一点一点带着转,“力气比不过,就找他抓不住的那个角度。你看,这里。”
一个动作掰开了揉碎了,一遍一遍地喂招。
练到最后,元鸿打算试试教赵少商杨德智那招“蒙古绞”,类似于过肩摔。
赵少商眼睛一下就亮了,“来来来,快教快教!”
前几回,赵少商不是劲用早了,就是胯没顶上。脚上动作没把元鸿勾倒,先摔下去的永远是他自己——好在每一回,后脑勺都会被一只大手先一步垫住。
第六回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一下突然开了窍,赵少商一个勾腿、转胯、发力,一气呵成——
“砰”的一声闷响,元科长结结实实地背着地,摔在了垫子上。
“耶?成了?!”赵少商自己都愣了,随即狂喜,“元鸿你看见没有,小爷——”
垫子上的人没动。闭着眼躺着,眉头拧着,一声不吭。
赵少商的狂喜卡在了嗓子眼里。
“……元鸿?”
没反应。
“欸,你别吓小爷啊——”他慌了,几步抢过去,蹲下身探过去看,“是不是我使劲过了?摔着哪儿了?腰?还是——”
话没说完。
一只手臂闪电一样箍上了他的后颈,往下一带——
天旋地转。
再回神,赵公子已经整个人跌进了那人怀里,被结结实实地圈在他身上,动弹不得。身下那人睁开眼,眉头舒展,哪有半分伤着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挑着。
赵少商气结,“你装的啊元鸿?!”
“嗯。”元鸿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地说,“这招叫,美人入怀。”
“你——唔。”
后半句抗议没能说完。
一吻毕,训练场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赵少商趴在那人胸口喘气,忽觉出腿上有些不对——
然后,赵公子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哟——”他拖长了调子,一根手指头戳在那人胸口上,“元科长,练近身战术呢,怎么还拿枪指着人呢?”
元鸿面无表情地把人从身上搬开,起身,扯了扯衬衫下摆,转身就走。
“欸?你去哪儿啊?”
“跑圈。”
那道背影脚步不停,声音从场地外飘回来,听不出情绪。
赵公子终于是没憋住,在垫子上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笑够了,他往垫子上一躺,摊平了四肢,望着头顶那两盏灯。
场地那头,那个人正一圈一圈地跑。
“……也就这点出息。”
——
城外,军营的靶场。
元鸿跟大帅借的,给赵少商练枪用。
赵少商有点意外大帅竟然真的肯借。
他不知道的是,元鸿甚至连大帅的脸都没见到。只是一通电话,副官就捧着那个小木匣子在军营门口等着元鸿。交到他手上的,还有一纸军营靶场的通行书。
赵少商其实不是第一次摸靶场,可军营的靶场确实是头一遭。一进门,哨兵持枪而立,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肃杀气,比城里那些私人靶场严肃了不止十倍。
论用枪,他其实也不算白丁。
那场害他坠海的船爆发生之前,他跟元鸿单枪匹马登上那艘运毒的商船的时候,他就用过。
情急之下他从船员手里抢过一把散弹枪,真真切切地开过火。大概是那会儿肾上腺素冲到了头顶,人在生死线上,手比脑子快,打出去的子弹里居然八成是准的。
如今站在靶场上,风平浪静,心跳如常,赵公子举枪一瞄——
十发,上靶三发。
标准的、如假包换的新手。
赵少商放下枪,脸上挂着尴尬又有些憨的笑,“嘿嘿。”
元鸿差点被那样子逗笑,装作咳嗽,拳头遮挡住笑。他收敛了自己的嘴角,一脸正色地走近,“没事,先从握枪开始学。”
第一把教学用的,就是元鸿送给赵少商那把手枪。
“勃朗宁掌心雷,这枪劲小,藏得住,三步之内能要人命。”元鸿站到他身后,“这是你最后的防身手段,不是战斗型手枪。抬手。”
赵少商依言抬手。
下一瞬,一具滚烫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人从身后整个罩了下来,两条手臂顺着他的手臂覆上去,大手包着他的手,替他校正握枪的虎口;下巴抵在他肩窝旁边,呼吸就落在他耳廓上。
“手腕别僵。”低沉的嗓音贴着耳朵碾过来,“沉肩。”
“……哦。”
“呼吸。吸——”
赵少商吸气。后背随着这一口气,把身后那人贴得更紧了些。
“吐一半,屏住。”
吐一半。屏住。
屏住的哪里是呼吸,是赵少商整颗心。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是没搂过没亲过,怎么隔着一层衣料教个枪,倒红起脸来了?
他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那紧绷的下颚线近在咫尺。
这人明明平日里认真的时候也冷着脸,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看准星。”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缺口,准星,靶心,三点一线。”
三点一线。
赵少商眯起一只眼。准星的那一头是靶心,准星的这一头,是那人环着他的手臂。
“扣下扳机。”
一声脆响。
十环边上。
“中了!”赵少商差点跳起来,猛一回头——鼻尖差点撞上那人的下颌,“元鸿!差一点就十环!”
近在咫尺的人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
“嗯。”元鸿说,“再来。”
掌心雷打顺手了,元鸿就给换了第二把枪。
勃朗宁长管散弹枪。
枪管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跟方才那个小巧玩意儿完全是两个物种。
“跟船上你用过的那把差不多。”
那场差点让他们天人永隔的船爆,如今已经是可以平常说出口的事情了。
赵少商把那杆枪拿在手里端详了半晌,“难怪看着那么眼熟呢。”
他甚至可以熟练地拉开枪机,确认弹仓。
“这枪的后坐力很大。”元鸿替他把枪托抵进肩窝,“靠着点。”
说着,那人再度从身后贴了上来。这一回贴得比方才更实——胸膛抵着他的后背,肩窝对着他的肩窝,一条腿甚至微微前插,卡在他的脚步后侧,把整个人的下盘锁住了。
“枪托抵实。脸贴上来。”
“……等等,你这是教枪还是——”
“教枪。”元鸿面不改色,“这枪踹人。我不接着,你要飞。”
“你这教官正经吗……”
“专心。预压扳机。”
这话说得又稳又冷,倒真有几分教官的样子。
只有元鸿自己知道,贴着他胸口的这个后背底下,那颗心跳得有多不像话。
从替这人校正虎口的那一刻起,心跳就没稳过。这人吸气,他也跟着屏住。他甚至有点庆幸靶场吵,枪声一响,什么都盖过去了,谁也听不见谁的心跳。
砰——!!
一声巨响。枪口喷出的火光里,狂暴的后坐力顺着枪托狠狠撞进肩窝,赵少商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撞进了一堵“墙”里。
那堵墙纹丝没动,稳稳地把他接住了。
硝烟散开。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开了一朵铁砂的花。
赵少商扭头看着身后的人,半晌,他笑了,“元科长真是块好靶垫。”
靶垫低头检查了一下赵少商的肩,“再来。”
一枪接着一枪。
枪口的火光,飞溅的弹壳,和那个被身后高大身影稳稳接住的反冲,在靶场重复着。枪声在靶场上空滚过,撞进远处的山里,传出回音。
打到后来,赵少商已经顾不上什么暧昧不暧昧了,满脑子只剩下“中了”、“又中了”、“快快快下一发”。
汗顺着鬓角淌下来,眼神却越来越亮。
元鸿接着一记又一记的后坐力,看着怀里这人亮得惊人的侧脸,忽然觉得,肩膀被撞得发麻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忍。
靶场尽头的高地上,大帅悠闲地坐在椅子里,默默看了小半个时辰。
副官终于忍不住,也举起望远镜凑了上来。镜头里,靶子一个接一个地开花,成绩喜人。
副官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揉了揉眼睛。
“大帅,少爷不是要教赵公子练枪吗?可这打了半天,怎么好像不见赵公子人?”
靶位上分明只站着一个人。一道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腰,从后面看去,除了一杆探出来的枪管,什么都瞧不见。
大帅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道背影微微一动,侧了半分——一截月白色的袖子从臂弯里露出来,晃了晃,又被罩了回去。
大帅,“……就你那眼睛,到底是怎么混上今天这个位子的?”
这么一想,大帅觉得也可能是他自己眼睛有问题,怎么找了这个副官的。
他黑着一张脸,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懒得再接话。
臭小子。借老子的靶场,还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妈的。
——
日头偏西,靶场收枪。
赵少商揉着被枪托撞得发酸的肩窝,一路走一路吹,说小爷天赋异禀,说改明儿要跟第四科神枪手掰掰手腕,说那把掌心雷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贴身宝贝。
元鸿走在他身侧,一路几个“嗯”地应着。
走到营门口,赵少商忽然回头。
“欸,元鸿。”
“嗯?”
“你说,真到了那种时候——”他掂了掂掌心中的手枪,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瞬,“小爷这两下子,够使吗?”
元鸿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里头盛着夕阳,亮晶晶的。
防身术也好,枪也好,他都会倾囊相授。这人多学会一分,他就多放心一分。
可这些,说到底只该是这人最后的退路。
元鸿伸出手,顺势轻轻攥住了那人的手。
“够不够先不说,”他说,“用不上最好。”
“啊?”
“往后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元鸿握紧了那只手,一字一句,说得极稳,“挡在你前面的是我,开枪的也是我,用不着赵公子动手。”
他元鸿就是赵少商这一辈子的盾和枪。
赵少商愣了愣,随即别开脸,“……谁要你挡前面了,小爷那么厉害。”
嘴上这么说,那只被元鸿攥住的手,却反手扣了回来,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
两个人牵着手,慢悠悠地往营门外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身后,大帅绷着脸对孙继之撂下一句,“以后那小子再来借场子,全给老子推了!妈的,在老子的地盘搂搂抱抱,秀给谁看?!”
孙继之,“是。”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要是少爷再来电话也不接?”
大帅站起身,负着手,头也不回地往营里走,“……让他们去用北边那个靶场!别出现在老子面前!”
孙继之,“……是。”
——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透了。
赵少商一进门就往摇摇椅里一瘫,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要去解外套的扣子。
手刚一抬,就被肩窝猛地一阵疼拉住了。他没忍住,“嘶”地痛呼了一声。
偏偏就被元鸿听见了。
“怎么了?”
“没事儿,”赵少商摆手,“大概是枪托撞的——欸,干嘛啊?”
元鸿已经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把他那件外套从肩上拉了下来,接着是衬衫的领口。
灯底下,右边肩窝一片青紫。
元鸿盯着那片淤青,指尖极轻地在边缘碰了一下。
赵少商倒吸一口凉气,“哎,别碰别碰……”
元鸿收回手,转而轻轻拉起他的胳膊。肘弯外侧,一块擦伤;再往上翻,手腕内侧也有一道红痕——不用问,全是训练场摔出来的。
还有那只手掌。
汇珍楼留下的口子早就长好了,可掌心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新粉色的疤。
元鸿捧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赵少商这才觉出不对劲,低头去看他。
那人垂着眼,眉心拧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别看了,不疼的。”赵少商说的是实话,他真没觉得多疼。白天靶场上打得兴起,什么都顾不上;这会儿放松下来,也就是酸胀,还算撑得住。
看着元鸿那表情,他忍不住笑了,抬起那条胳膊在元鸿面前晃了晃,“哎呀,练武哪儿有不带伤的——”
“你不疼,”元鸿打断他,声音低得厉害,“我疼。”
赵少商愣了愣。
这人今天在靶场上做了一整天的靶垫,肩膀不知道被撞了多少下,一声没吭;在训练场上被他摔了好几回,也一声没吭。
可他就是知道,元鸿说的不是身上的伤。
那人在心疼。
赵少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过去捏住了元鸿的下巴,抬起来让他跟自己对视。
“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心疼啦?”赵少商顿了顿,“还说什么以后要挡在我前面。那我看着你,我就不心疼?”
“这个世道,今天太平,明天说不准就变了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认真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赵公子,“小爷呢,做不来你的盾,也做不来你的枪。”
赵少商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我也不愿总是被你护在身后。”
灯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爷要做跟你并肩的人。这乱世也好,这一程人间也好,咱俩要一起走。”
元鸿就这么看着。
他跟赵少商互通心意其实很久了,可每一次——
每一次他这样看着赵少商,看着这人随意地叨叨日常,或是高谈梦想,或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摇摇椅里,肩上青着一大块,却坦坦荡荡地说要跟自己并肩这趟人间。
他就觉得自己更爱眼前的人一分。
元鸿垂下眼,把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轻轻拿下来,攥着贴在心口。
“好。”他说,“并肩这一程人间。”
赵少商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可得配合小爷的脚步,小爷不等人的。”
“嗯。”元鸿把心口那只手拿下来,在唇边珍惜地碰了碰。
小院里宁静的浪漫并没有持续太久。
“哇——!元鸿——!”
跌打的药酒是元鸿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倒在掌心搓热了,才往那片淤青上按下去,赵少商差点从摇摇椅里跳起来。
“别动。”元鸿把人按了回去。
“疼疼疼!你轻点儿!”
“刚才不是说不疼?”
“你那么用力能不疼吗?我看你就是存心报复!报复小爷白天摔了你六回——嘶——”
赵公子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躲一边嚷嚷。然而无济于事,元鸿另一只手稳稳地压着他没伤的那边肩膀,躲无可躲。
“一回。”元鸿手上不停,语气平平,“前面五回是我让你的。”
“你放屁!明明是小爷自己——欸欸欸别按那儿!”
“轻了不散淤,忍忍。”
赵少商只能认命地坐回去,可嘴上没有闲着,“你呢?当了一天靶垫,就不疼?”
元鸿倒是不以为意,“就这点伤,还没在军校里受过的多。”
“嘁,瞧把你行的。”赵少商翻了个白眼,安静了两息。
他歪过头去,看着那只还在自己肩上打转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和指腹上,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
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他早先问过,元鸿说是军校里练刺刀留下的,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手背上,还有一小片新结的痂——汇珍楼那晚,一拳一拳砸人砸出来的。
赵少商忽然想起来,白天在靶场上,这只手也是这样包着他的手。
一枪一枪,后坐力先撞进他的肩窝,再穿过去,撞进身后那个人的肩窝里。他打了多少发,那人就接了多少下,一声没吭。
在训练场,他摔了好几回,每一回后脑勺底下都垫着这只手。手背磕在垫子上是什么声音,他当时光顾着爬起来再战,一次也没注意到。
赵少商鬼使神差地看入了神,脱口而出。
“我也心疼的。”
元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元鸿没说话,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赵少商这才被突如其来的寂静唤回了神,还想再补一句什么,嘴刚张开——
那句话就被唇上一阵暖意截住了。沾着药酒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半晌,那人才松开他。
赵少商喘着气,眼睛都是懵的,还想补上的话也不记得了。
元鸿重新捧起赵少商那只手,翻过来,对着灯看了看掌心那道浅粉的疤。然后低头,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你、你干嘛。”赵少商耳根子红透了。
“上药啊。”元鸿面不改色,“你不是心疼吗?”
“哪门子的药啊这是。”
“祖传的。”
赵公子红着脸,直翻白眼,抬手就要去推元鸿的脸,可胳膊一抬,肩上又是一阵酸胀,最后只能悻悻地缩回去,嘴里嘟嘟囔囔,一句也没饶过。
元鸿由着他骂,手上的动作没停。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落进小院里,落在两个人身上。
摇摇椅底下,元小爷松开了叼着的那只左脚的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跳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赵少商的膝盖上。
赵少商用手背蹭了蹭膝盖上的狗头。
元小爷也学着他爹,用湿哒哒的鼻头碰了碰赵少商的手。它不明白家里的人类这样做是在干什么,可它好像知道,这样做的话他爸看起来挺开心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