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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多克蓦的睁开眼睛。
他的记忆停留在邪魔。是的,从九域中泄露的邪魔,污染了这个部落企图降临。他,还有“那群家伙们”,算是拼尽全力阻止了这个事件,让现场只剩下了一堆亵渎的肉块。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感觉呼呼的风声终于开始传进耳朵里,身体也终于感知到重力的方向。
——传送阵!他碰到了传送阵(谁在这里放的传送阵?!),现在正在空中!
该死,他的荒野变形次数已经用完了,法术位也花了不少,现在是不是该赶紧变一个能飞的看看情况还是怎么着——
“羽落术!”
每回合6秒下降60尺,两个人如同两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很奇怪的地面,卡多克想。他抬脚踩了踩,简直平坦规整的不像话,光滑到反光,像是在神居的高塔里一样。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家伙——藤丸立香,十镇著名的吟游诗人,神国愿景的毁灭者,浮空城遗产的继承人,各个神使们的敌人,与他作战并予他毁灭的胜利者,……同时也是遣返邪魔的共同战友和羽落术的释放人。
对方颇为感慨地四处打量,回避尴尬般地看天望地,不知怎么的,显得对于从空中迫降相当有经验。
“这里是哪里?你认识?”卡多克径直问道。
“嗯?噢!”藤丸立香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头转过来,“我想大概是夺心魔的另一个老巢吧。”
夺心魔。卡多克皱起眉头来。这群没有灵魂的家伙,在十镇肆意侵占吞食居民的大脑,是他们可以放下前嫌的共同敌人。
他看向天花板和周围的墙壁。他们似乎在一个走廊里头,一切都平整得极其不自然,用某种浆料涂成白色。天花板并不高,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降落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传送阵会把我们送到这里,希望不是邪魔跟夺心魔有什么合作——藤丸立香,你还剩下几个法术位?”
“高位的几乎都没有了,不过剩下一个五环放群体疗伤和七环放豪宅术。”对方老老实实地说。
“传送术呢?——不。当我没提吧。”卡多克立刻反驳自己。光是下降时长他觉得就已经超过了500尺,任意门行不通;再说这种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传送禁制,如果就这样浪费一个法术位有些太不值得。
只能试着探索这里了吗……
藤丸立香说:“其实并不坏吧。这个据点应该已经被夺心魔们废弃了,说不定能探索出来什么东西呢。”
这里的状况很糟糕哎,吟游诗人点评道:墙皮都剥落了,地上也积了一层灰,灯光更是暗暗的,空气中一股霉菌的气味,很久没有人的踪迹了,大概只是出于惯性没有断电吧。
卡多克:?
到底在说什么。这里虽然风格简洁,但用料不是比城主府还要豪华吗。
他稍稍斟酌了一下,最后不得不同意藤丸立香的提议。于是两人互相握着手施了一个疗伤术算作同盟,就拎着自己刚刚经历过一番鏖战的身体开始探索这个怪模怪样的封闭场所。
简直像是在探索另一种地下城。只不过房间们用上了带有玻璃小窗的铅门。还有的门上面亮着不详的光芒,他们俩一走近便顾自打开。
卡多克将缠绕着冰藤的法杖举在身前,藤丸立香则把他那把古怪的琴背在身前。
这地方诡异的安全。包括那些自顾自打开的门,他们俩遇见的能称得上是危险的东西只有因为没电(藤丸立香是这么说的)而一闪一闪、在熄灭边缘或者干脆已经不工作的顶灯。
谨慎打开门后的房间里面也毫无人的痕迹。他们见到了一个房间里面充满了铁皮玻璃门的柜子,大多已经被洗劫一空了,看上去根本来不及找到钥匙开锁而是直接砸开了玻璃。里面还剩下几堆没来得及带走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要不是它们整齐排布卡多克想必不会认为这些是文字。
两个人把能翻到的纸聚在一块。
“通晓语言?”
“通晓语言。但是前辈——通晓语言只能持续一个小时,读文字每一张要一分钟,也就是我最多只能读60张。”藤丸立香抱着脑海开始哀嚎,“也就是说我们还要过图书馆使用!这里难道是COC吗?”
卡多克:?
算了,他对于这家伙常常说些胡话甚至自顾自开始喊他“前辈”已经习惯了。在探索途中藤丸立香一直在呢喃他们俩简直是两条龙正在玩《人与办公室》,一会又对着一闪一闪的顶灯开始说这种废弃大厦(卡多克:大厦?)管他什么东西反正很容易刷怪出来,他不希望看到jump scare感觉会掉san。
好吧,卡多克其实也明白藤丸立香是在试图缓解寂静惨白氛围带来的异样感,只是说的话叫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当神使当太久了已经脱离了十镇的流行话题。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藤丸立香背着的那把琴。
它的形状像是一个葫芦的剖面,有六根金属弦,整体也应该是金属的,上着相当漂亮的漆。平常藤丸立香总是把它放在一个黑色的定制的包里,通过背带背在身后,长长的琴柄的部分从他头上凸出来。
卡多克自己听过许多吟游诗人的表演,不过没有哪一个的琴发出这种音色的。藤丸立香在战斗中或闲暇里把它拿出来,譬如说给要开始对付资料的两人上一个诗人激励什么的。
他本来只打算简单弹一弹走个形式,不过考虑有卡多克作为听众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僕らが出逢った日は2人にとって,
邂逅的那一天对我们而言,
♫一番目の記念すべき日だね,
算是第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吧,
♫そして今日という日は2人にとって,
而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我们来说,
♫二番目の記念すべき日だね,
能算是第二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吧。”①
他唱的歌词语言似乎来自某个遥远而无人知晓国度,不过,试着把可能更重要的资料找出来的时候,那段旋律还在卡多克的心中徘徊。
像是雷电劈中教堂的管风琴,他回忆着藤丸立香弯起蓝色的眼睛。诗人拨动琴弦,却宛若一整座铁匠铺在与他合唱。这声音居然颇为轻快,简直像是九域邪魔的蛊惑,可是与少年清亮的音色配合起来,又好似天国降临一般。
算啦。卡多克抱着法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用余光看着藤丸立香垂着眼睛逐一触碰他们挑出来的60张纸。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他没有忽视这队十镇有名的冒险者,之前通过埋下的暗线已经交手过好几次;不过真正看到彼此的脸还是在冰霜巨人的营地里,他以神使的身份待在主营帐里,企图让冰霜巨人成神来借力打力。
藤丸立香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听了个名字,居然是以和谈的名义找上来的。
虽然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那时候卡多克身上还有冰霜少女神核碎片的祝福,冒险者们也还不够格。他耗了对方好几个绝招,无心恋战,飘然而去。
那个时候……他就有注意到这个蓝眼睛的吟游诗人。因为很好听吧,简直像是暴风雨中森林的呼啸一样。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现状,明白和对手之间的差异,被牺牲压的喘不过来气,却还是决绝地站在那里,不愿意妥协,盯着他的眼睛抱着琴开始歌唱的那家伙。
所以他分神了,一瞬间的事;计划随之流产了,入不敷出。
律令医疗……不,卡多克回过神来,按了按心脏的位置。他回忆往事太久了。
藤丸立香差不多也读完了,正呆坐在地上。
“读出来什么了?”他靠过去问。
藤丸立香呆呆地看着他:“前辈,难道十镇是什么超级香饽饽吗?”
就是从前辈开始的吧!对方控诉道。然后一波又一波人就开始试图在十镇建立神国,他们已经为此打了好几个神使了——然后连妖精们也过来掺合一脚,现在更是夺心魔严选!当十镇人真是太惨了!
这又不能怪我。卡多克腹诽道。
“夺心魔也看中这里了?”他问。
“对捏。”藤丸立香说,扬了扬手中几张纸,“它们——倒是和我猜的一样,穿越了无数世界企图建造自己的国度,实践自己的真理,推广无魂者什么的。最终理所当然选中了十镇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还花了很多年做了准备。”
具体准备的部分怎么也找不到,应该是被处理掉了,只能从别的资料里面阅览到只言片语。这倒也正常。
更多的资料被拿来描绘各个备选世界。还有一张十镇的古旧地图,标记了几处地方。
其他房间里面的东西也印证了这些资料。像是极其粗糙的绑着骨牙的长矛,一些完全没法理解构造的生物的标本——冰霜少女在上,这群东西进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卡多克感觉自己作为德鲁伊简直被侮辱了。藤丸立香虽然乐呵呵地说了些“侏罗纪公园”什么的,也赞同赶紧把门关上假装没有来过。
还有一些超出最优秀的魔契师想象的造物被摆在半透明的悬空箱子里。旁边有些按钮,按下去箱子便消失了,那些只有剑柄却在挥击时发出至圣斩光芒的武器便掉在了地上。一些纹路仍在发光的锤子和链锯剑(由藤丸立香起名)被随意的摆在架子上;弹药被清空的漆黑枪炮则是倒在地上,两个人一起也抬不起来。
有一个房间里面只放了一个漆黑的蜘蛛形状的巨大机器人,周身贴满了黄色符纸,有人进入之时便嘎吱嘎吱地运作起来,一边发出轰鸣一边试图把来人压扁。
卡多克进去的一瞬间遵循本能用法术位换荒野变形次数变成一只冰狼,反应的时间足够他扑上去并释放一个冰巨锥——
雪白毛色的狼闷闷不乐地坐在地上。
一个构装生物为十么会有寒冰抗性啊。作为冰霜少女的神使他在荒野变形下的物理攻击都是寒冰伤害,还有寒冰附加值,他能释放的法术也大都是寒冰伤害;结果这家伙居然有寒冰抗性,所有伤害要减半。
整场战斗中伤害输出最高的竟然是藤丸立香的法术魅影杀手。冰霜少女在上啊,这个法术可是窥探对方的噩梦并对其造成心灵伤害啊。对一个构装生物。幸亏这家伙感知很低是吗。
藤丸立香对那堆废墟进行了奥秘检定,看来看去只发现这东西好像是复杂的神代产物,超出了他的知识储备范围;又或者只是因为某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旁边那只毛茸茸的狼身上。
吟游诗人清了一下嗓子,装模作样地靠过去,开口问:“前辈,你既然是德鲁伊那请问你所属的结社是——?”
变成巨狼的德鲁伊抬起眼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月亮结社。”
“诶——”诗人立刻夸张地向后倾,“那你高贵的光耀伤害呢?”
前神使简直懒得理他。这家伙,对战了这么多次早就看出来了,非要趁这个机会特意过来说这么一句。
寒冰伤害怎么了!寒冰伤害是对的!
一人一狼继续行走在苍白的走廊里。
这回是真的要没有环位了。卡多克暗自想。再遇到什么也很难说了。
下一个打开的房间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也许是因为他们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房间大了很多,明明有黑暗视觉一眼进去居然望不到头。里面暗的出奇,卡多克还在考虑着要不要放一个光亮术,藤丸立香已经顺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打开罩子,把阀门向上一抬,“咔哒”一声,整个凌乱的实验室就暴露在他们面前。
……有人是不是太娴熟了?几乎是孤身一人(他们俩又算不上同伴)在陌生之处却放松的很,知道门把手怎么开门,了解“电灯”,对那些恐怕是来自别的位面的产物保持平常心。这可不是“之前去过别的夺心魔巢穴”可以解释的。
藤丸立香自己倒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异常,他的心思还停留在如何假装不经意地把白狼从头到尾摸一把。
他们走进去,空气仿佛是凝滞的,一些巨型的、精密异常的仪器立在两旁。从这里撤离的人看起来甚至来不及处理仍在继续的实验,只断了电,仪器的玻璃壳子里剩下了一坨颜色令人生理不适的混合物,那些还没有变成浆糊的部分低声宣告着其中的成分。
“……真高兴它们是封闭的。”藤丸立香僵着脸勉强说。
卡多克没回话,谨慎地打探四周。这些已经不是自然的亵渎了,是有意识的、主动的亵渎。桌子上还放着不少玻璃罐头,人类的已经败坏的大脑散落地漂浮在发黄的液体里。
房间的尽头引人注目地竖立着三个巨大的培养罐,绿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三个不同的人:一个是人类,头部已经烂了一半,穿着灰白色的奇异紧身衣;另一个是歌利亚,穿着古书上配图一般的袍子;最后一个是红铜肤色的阿斯莫,蜷缩着翅膀。
藤丸立香的脸色愈发糟糕透顶,他求助般地望过来,又明显地望向了一旁的控制台。
“……我们没法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或者是什么东西。”卡多克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你是要使用死者交谈吗?”
好坏的沟通能力,卡多克在心里唾弃自己。但是他看见藤丸立香几乎是颤抖着点了一下头,于是只得走上前去,按下了按钮。
三具身体连带着黏腻的液体一起流出来,一人一狼向后退了几步,为这腐坏的气息恨不得屏住呼吸。
没头的那一具身体直直摊在那里,另外两具则是在空气中抽搐着扭动身体,如他所料已经被夺心魔吃掉了大脑,表现出混乱的攻击倾向。
德鲁伊在原地踟蹰了一下,不太希望让自己的毛发沾上粘液,准备施法速战速决。
“嗡——!”
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藤丸立香的琴居然能够发出这样的噪音,这一下使出的粉碎音波叫他神经突突地跳,整只的毛发都炸了开来。
两具身体也回归了尸体的身份。
吟游诗人明显正在被噪音造成的耳鸣折磨,垂着手,颤抖着指尖,在原地停驻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抬脚走向那具阿斯莫的尸体,甚至想不起来把琴挪到背后。
没有任何对劲的地方。在他踏足进粘液之前,白狼咬住了他的衣摆。
某人从落地开始就高高兴兴宛若是到自己熟悉的花园游玩的小孩子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打构装生物的时候也见缝插针停不下嘴巴,进这个房间之后却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似的。好几次卡多克忍不住悄悄看向他,希望他哪怕再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也好,别让死寂的气氛持续下去了;每每看到的,却只有一张失去血色而越发不安的脸。
这种情况在三个巨大的培养罐出现时达到了顶峰。
卡多克拽着藤丸立香把他拉远了几步,用鼻子拱着他向房间外头去。
藤丸立香才找回了魂一样反应过来:“……前辈?我得去施死者交谈。”
“没这么着急。”卡多克强硬地说,“先去短休一下。”
他们去了隔壁的房间里头,万幸,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卡多克强迫他靠着墙坐下来歇歇,藤丸立香顺从地照做了,抱着自己还没收起来的琴,看起来呆呆的。
这又没什么。德鲁伊心想,坐到他身边去。首先夺心魔本来就是亵渎至极的,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来到这世上;其次他们经历了很多了,就是现在长休也没什么可说的,要是在意场地危险性的话,自己反正也不用睡觉,守一下好了;最后这家伙,他瞅了瞅还在发愣的吟游诗人,不禁叹了口气,把他怀里的琴小心地挤到一边去,让人足以整个靠在他的皮毛上。
藤丸立香一下子被柔软又温暖的毛发袭击,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嘴唇干涩,说不出来什么谢绝的话。
他深呼了一口气,把吉他卸下来收好,干脆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白狼的毛发里面,闭上眼,伸出手,轻轻地环住对方的脖子。
卡多克对此接受良好。就连冰霜少女也很愿意用冰冷的手指为他这个形态捋一捋毛,不如说,按照藤丸立香之前显露的炙热眼神,现在这样礼貌克制的接触只能证明对方确实有大受打击。
他扭了扭头,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听见藤丸立香一遍遍地深深地呼吸。他知道藤丸立香靠着的位置很接近他的心脏,能听见那里在有力地鼓动。
若是用德鲁伊伎俩看一看的话,应当发现天气是晴朗的。白狼的思绪慢慢飘远了,夜晚幽暗的山谷里,魔鬼城堡的地下室里,冰封城市的城墙上,神居岛上高塔的门前,废弃庙宇隐藏的暗道里……
所以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趴在他胸口的藤丸立香不知何时已经闷闷地唱起歌来了:
“♫And all the roads we have to walk are winding
前行的道路崎岖难行
♫And all the lights that lead us there are blinding
引路明灯也模糊不清
♫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太多的烦心事我想要向你倾诉
♫But I don't know how
但不知该如何开口。”②
这该怎么形容呢?地窖里装满葡萄酒的木桶忽然想起了自己原本作为橡木的生活,于是轻轻地摇晃,就好像被风拂过枝梢一样。
卡多克还在脑海里回响着旋律,而藤丸立香已经坐直了身体,调整好表情,对他说:“前辈,我们该去进行死者交谈了。”
依然没有什么对劲的地方。卡多克想。他知道他们会顺利地进行死者交谈,虽然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些什么;然后健谈的藤丸立香会回来,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他们在这里的探索。
但是他同时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的作用并不比一只真正的狼要好多少。哈,前神使,连他自己也明白十镇并不适合那些冰封的日子。只是由于一个奇迹般的巧合,胜利者与失败者竟然一起坐在这里。
他对自己说好吧,说这样也对、也应该。然后在藤丸立香真正站起身之前,他听见自己问:
“琴。你那把琴。它是什么人打造的吗?”
“……什么?”
“琴。”卡多克昂了昂头指那个方向,“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你往里面封印了一个精魂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吗?”
他试图假装自己很严肃,但是藤丸立香已经放松了眼睛。
“不是的。”藤丸立香说,又背上琴的背带,把它抱在怀里,简单地扫了扫弦,“这是吉他。它是跟我一起来的。”
“我……我并不来自这里。”吟游诗人说。
他平平地描绘了一些卡多克难以想象的场景:新加入高中,国中的朋友问他,要不要来参加轻音社?于是答应了。买了吉他,学会了几首曲子,也和朋友组了乐队。排练回来的那一天,突然想要去献血。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明白。”藤丸立香说,“也许是撞大运了。总之,当我再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带着吉他一起来到十镇了。”
喔,来自别的位面世界。能解释许多东西了。
藤丸立香停顿了一下,有些焦躁不安地拨了拨弦,“叮咚叮咚”地发出些声音。
“前辈是怎么看待夺心魔的呢,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该死的东西?”他说。“又是怎么看待这座巢穴的呢?”
卡多克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某种不清不楚的期待,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回应这个,感到有些压力,最终只是诚恳地说了自己的直接感想:“虽然说……嗯……真是不可思议啊。”
只是不可思议吗?藤丸立香蓝色的眼睛明晃晃地写着这几个字。
“我之前虽然与夺心魔对战过,可来到它们的巢穴里还是第一次。要我来说的话……也许是至今为止我经历过的最奇异的冒险了吧。”卡多克说,他开始列举途中看见的各种事物,叫他也很惊讶,那些藤丸立香乱七八糟说的东西自己竟然大半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底在说啥呀。卡多克复述的结结巴巴,相当庆幸现在自己还是荒野变形状态,狼的脸看不太出来尴尬。
他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已经迟疑地胡乱摆动好久了。
藤丸立香一直听到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能讲的了,然后喊他:“前辈。
“我……”他说,“我头一次见到这个世界,就是在另一座夺心魔的巢穴里。那些培养罐,我从其中一个里面流出来啦,然后被我的队友们捡了起来。”
结果这个世界其实根本不是这种风格,他抱怨着说,开头印象就是大错特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我之前所处的那个世界才是这种风格的,混凝土墙,石灰漆,电力系统,生物实验室……我想夺心魔们也许是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吧。”
这样啊。卡多克想。到了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奇妙冒险的开始是多么的亵渎哪。虽说是拯救世界的,可是也是灾祸的来源地。本来看着熟悉的场景像是回到了家一样,可背后却是摸不清楚的阴谋和诡计。
“你又不是夺心魔。”他说,“而且你不已经是十镇最有名的吟游诗人了吗?”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藤丸立香弯起了眼睛,拨动吉他弦轻轻唱道:
“♫僕らタイムフライヤー 時を駆け上がるクライマー,
我们是时间旅行者,追逐时光的攀岩者,
♫時のかくれんぼ はぐれっこはもういやなんだ
厌倦了与时间的躲猫猫,
♫嬉しくて泣くのは 悲しくて笑うのは,
喜极而泣,亦或是含泪欢笑,
♫君の心が 君を追い越したんだよ,
都是因为你听从了内心的声音啊。”③
山泉水咕噜咕噜地从谭底涌现出来,留下一串串珍珠一样的气泡。
“去死者交谈吧。”藤丸立香说。
阿斯莫的尸体顺从地向他们描述了一个不幸的打工人,叫人略略奇怪的是,他脑子里的夺心魔也抢着回答了关于凶手的问题。不过,尸体骤然改变音调,欣喜地叫“是我!” 的场面,对人类的心脏着实不太友好。他们试图向夺心魔提问,只得到了一些夹杂着喜悦的不明语句。
接下来的探索中,卡多克以为藤丸立香恐怕要就此安静下来,结果这家伙只是稍稍收敛半点,很快就变回了胡话满天飞的状态。
“——就算你讲了这么多,但是我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要我评判我也说不出来的。”
“不不。”藤丸立香摇摇手指,“前辈是一定会反驳我的类型。太摇滚了,”他指着卡多克狼形态下保留的耳钉、喉钉和指环,“《American idiot》那种的。”
卡多克无语:“这都什么——喔。”
新打开的房间被塞的满满当当,立式的,挂在墙上的,摆在架子上的。乐器。
“居然还挺有音乐情操。”他走进去,忍不住说。
最吸引眼球的当然是另一把吉他,造型和藤丸立香持有的那一把不尽相同,却让他一眼认了出来。
诗人一路上讲了一大串吉他、乐队和贝斯笑话,此时已经高兴的要跳起来了。他的思维一步到头:“可以组乐队去开两人演唱会了!”
不不不,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卡多克立刻说,且不论他的个人能力和意愿,要是组那种好几人的乐队他估计会更愿意使用音色沉闷的贝斯吧。
以及他更在意吉他旁边挂的这件乐器:看起来像是木质的,六根弦,圆润的葫芦型造型。
“这也是吉他。”异界来客说,“我的吉他是电吉他,而这是木吉他,不那么失真。”
想叫别人要弄明白的最直接的方法还是他弹着让人听一听嘛!
“那就试试这首吧。嗯,稍稍有些难度呢。”藤丸立香调把自己原本的吉他塞到了卡多克身上,背上木吉他,整了一下姿势,拨动了弦:
“♫君と出会った奇跡が,
和你相遇的奇迹,
♫この胸にあふれてる,
洋溢涌动在我心中,
♫きっと今は自由に空も飛べるはず,
如今一定能够自由地飞向天空。”④
能听出电吉他的影子,可是像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如同烛火下摇曳的影子,和“沙沙”地抄写法术书一般。卡多克出神地想,他似乎更喜欢这种感觉,也许在某个遥远世界里,他会愿意独自坐在房间里,抱着这样一把木吉他低低地弹唱自己写的歌曲吧。
更直接的方法就是让前辈自己弹一弹试试嘛!藤丸立香从每一个音开始讲述,试图用自己颠三倒四的逻辑把人教成吉他大师。
白狼:弹吉他,我吗?
有人还在以不想浪费法术位的理由一直保持着荒野变形形态呢。
他们在这里玩了一圈。之后又探索了好几个房间,虽说还有几个留下来的陷阱,不过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又是传送阵。”诗人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画好的阵法,“在这里转了一圈了,硬是一个向外的开口也没有找到。难道这里是一个封闭式的圆环整体吗?他们要进进出出就靠着传送阵?”
“我想确实是这样。”德鲁伊说,“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还是说你要再去翻一翻资料?和你的同伴分开的稍微有点太久了吧?”
藤丸立香大度地表示完全可以相信他们,不过确实也没有更多东西了,说着,他站到传送阵里面。
“随机一下看看能不能传送到我想去的地方,反正也没别的方法……前辈?”
白狼站在原地,摇了一下垂着的尾巴。
“其实你可以跟我、跟我们一起走的。”藤丸立香说,“这不会成为什么问题。你现在是自由的呀,而且我们也一起打过邪魔了。”
“……我有自己在意的事情。还是先就此别过吧。”卡多克说,“你……唉。就这样吧。去找你的同伴们吧。十镇还在等着你们呢。”
——
天塔庇护所所在的山谷。
——毫无还手之力,六翼的大天使飘在天上,威压震撼着所有的人。
“是的。你们做了很多,阻止了好几个神国的降临什么的。”她说,“但这不并能改变你们的身份,夺心魔的走狗们。现在整个十镇的居民都已经被夺心魔改造寄生了,这里即将变成夺心魔的国度。你们要怎么证明这些行为不是某种政治斗争呢?
“尤其是你。”她看向黑发蓝眼的吟游诗人,“你是夺心魔定向筛选召唤来的异界灵魂,它们指定的继承人,夺心魔之王,这一切的直接受益者,还带着夺心魔造出的产物一起活动。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那么,你要做些什么呢?”半妖精的圣武士趴在地上挣扎着问。
“十镇已经没救了。我们会直接从天国降下审判,处决十镇的所有人。”大天使说,“后面这块地会空出来,新的人口会慢慢搬进来的。”
“怎么会……他们还是人类……”
“我说过他们已经被寄生了吧?很快就会连着本质一起被改变的。那不如趁早解决掉好了。”
死寂的沉默。
藤丸立香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还是来不及吗,什么也做不到吗。他们尽力去追逐解决的方案,可是……
“等一等,如果,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呢?如果我们能够扭转局面呢?”
藤丸立香转过头,看见浑身是血的卡多克从地上爬起来。他直接在荒野形态下被打穿了临时生命,被迫变回了原样。
白发的德鲁伊说:“我们已经去过了浮空城的遗址,在那里找到了足以拯救十镇的法术。只要使出来就能净化十镇人身上寄生的夺心魔。”
“——哦?”
“藤丸立香,你还有合适的法术位对吧。”卡多克直直地看着大天使,“我们准备好了所有的所需物,一直在等待发动它的时机。”
“啊,我知道那个东西。”大天使说,“但是你们能发动它吗?那是神的魔法,以人的资质是无法起作用的,即使我也做不到呢。”
“那么,神核碎片呢?”卡多克拉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胸口,心脏的位置上是一片冰冻的痕迹,在那之上,冰蓝色印记淡淡地跳动着。
大天使挑了挑眉毛:“冰霜少女对自己的神使可真好。这片神核碎片正代替着你的心脏吧?”
卡多克点了点头,转向藤丸立香:“来吧。发动魔法。”
“……可是前辈你……”
“我已经多活了很久了。“卡多克说,“本来在那一次我其实已经被你们打败了,如果没有律令医疗和这片神核碎片我早就死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和夺心魔的关系,也知道你对它们的态度——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用这个机会来帮你证明你自己。”
他看着藤丸立香颤抖的眼睛,金色对上了蓝色,“我很高兴在最后能够加入你们,我们在那之后又进行了更多奇妙的冒险不是吗?简直是奇迹一样的。
“你,你们,总是这样,不计前嫌,轻轻地放下一切然后向前走,我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是由你们来拯救十镇。但是这样是不行的。我没有办法释怀,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是冰霜少女的神使,我帮助她在物质位面建立神国,几乎摧毁了十镇。这样在被打败后却苟且存活的我,居然能够被轻易的放过,甚至能够加入你们成为拯救十镇的一员——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吧?”
小队的几人怔怔地看着他,将手按在那处印记上,一用力,将整个神核碎片拿了出来,露出一个冰蓝色的空洞。
他将发着光的神核碎片递向藤丸立香,拿着的那只手正在渐渐被冰冻,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流出血来。
“拜托你了。”他弯起眼睛,“为我歌唱吧。”
藤丸立香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也被冻结了,他发觉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了,颤抖着嘴唇,却明白对方心意已决,自己的私心杂念在此刻拿不上台面。
于是吟游诗人本能般地拨动了吉他,发出一阵强力的和弦音,他就在这旋律中唱到:
“♫生まれてはじめて 何を言えばいい?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该回应些什么呢?
……
♫むしろ0から また宇宙をはじめてみようか,
换句话说就如此从零开始制造一个宇宙看看吧。”⑤
他几乎泣不成声,手指也无力,但是这并不会阻止法术的发动。
从浮冰海到世界之脊,全十镇的人都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着淡淡的白光,感到某种暖意,身上寄生的恶意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夺心魔的种子们尖叫着,在被人听到之前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很勉强地,藤丸立香看见卡多克冲他笑了笑,就散作细小的冰晶消失在了空气中。
不远处,通往天界的大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恭喜你们,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