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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多克·泽姆露普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不过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譬如说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又譬如说他的旅伴藤丸立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是因为他太闲了，反正这艘飞船平白无故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真出了大问题也不是他们俩可以解决掉的。
总之，他恰好现在很有时间独自呆在下层甲板上思考点无关紧要的问题。
喔，说到藤丸立香，这艘飞船实际上的船长——名义上的问题先抛到一边，反正短时间——譬如一百年内，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飞船来到这片几乎已经完全损毁荒废的太空区域了，也不会有什么人要再来回收这艘飞船，所以完全可以把它和上面的所有东西当做藤丸立香的私人财产。
是的。包括他也是。
和他不同，藤丸立香这个时候应该在舷窗边上向外看吧。透过飞船内部发出的光，那些偶然飘过甚至撞上来的小型陨石、灰尘和冰晶，也许能够比任何观测者看的都要清楚吧。
不过更多的是太空。啊，太空。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目的地，没有希望，没有终结，没有中途休息，没有同行者，没有先驱者，没有后来者。
日常不变的风景，只有飞船上逐渐减少的物质在宣示着时间的流逝。
但是他还是上了这艘船，已经不能算是被迫地作为船员执行这这艘船的使命……以及还有最多二十分钟他就得从自己的藏身之处爬出来找藤丸立香去吃——晚饭，对，按照24小时计时这就是晚饭。
2
一如既往是营养膏。流体。预制口味。
但是他们还是得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的椅子上，互相看着对方露出那种视死如归的眼神。
“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吗？”卡多克问，“新星球，别的飞船，或者是遗迹？”
藤丸立香摇了摇头：“一如既往。这种事你在甲板下面应该也猜得到。”他几乎是突然笑了笑，“也许你是我能遇到的最后一个活人了。不过往好处想说不定会有外星人。”
“……那也不算是什么好事情吧！”
姑且吃完晚饭之后藤丸立香便趴在桌子上继续写他的日记。他不太避讳这个，叫人惊奇的是，他还是经典手写派。
卡多克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按照地面历法计算的日期与出发天数，“今天照旧是什么也没有看到”，“这片星域真的好大啊我们什么时候走到头啊”，“卡多克前辈今天也躲到下层甲板去了，唉，随便他吧，上来吃饭就行”，“吃了这么多天也习惯不了营养膏的味道……能不能让工厂改良一下啊！”，“飞船今日也平安无事发生稳定航行，方向也并无大碍”。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刷刷声倒是很好听。他也忍不住向舷窗外看去。
3
“——那是什么东西？”
“唔？什么什么东西？”
“要撞上了啊啊啊啊啊啊紧急救援系统呢？！藤丸立香！你怎么还干坐在这里？！”
什么东西。藤丸立香被留在原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笔尖停驻在纸上。
——是飞船啊。另一艘飞船。
4
“它是残缺的。”卡多克说，“我很怀疑这老家伙在这儿飘多久了，这型号我都没见过。”
“我们应该打捞上来看一看。”藤丸立香说，手抵在控制台上。
卡多克立刻说：“我们不能保证这是值得的。飞船的评估也很低。”
“事实上是，我更倾向于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的船长说，看起来很高兴能把自己刚写的日记划掉重新记录。
“行吧，船长时间。”卡多克转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希望上面还有些我们能用的资源。”
5
——那是哪一天的事情了？藤丸立香坐在桌前转着笔。大部分写日记的纸也回收掉了，卡多克倒是希望他能继续写点东西，从各种地方给他找了些再生纸过来。
让他想一想那之后的事情——
似乎果然只是废墟而已，应该是来自一艘更大的飞船的一部分，能被他们这一艘小船捞进去也算是坏的差不多了。叫人遐想剩下的部分到哪里去了，但是没有遇上。
倒是刮搜了些能用的东西，至少都能当燃料。不过他突发好奇让飞船系统检索这东西可能是什么的计算消耗量似乎也差不多了，被卡多克恨铁不成钢地从控制面板前面推走了。
啊，刚刚提到卡多克，他的仅剩的船员便从甲板底下走上来了。
他们吃过了今天的第三顿饭，所以理论上的最后一次见面机会也用掉了，不过这倒也是不是第一次打破理论情况了。
“你还不去休眠舱吗？是谁提出来的八小时睡眠制啊？”
藤丸立香撑着头看着他：“唔，我马上就去、虽然也没什么用。我想不如呆在这里也好呢。”
对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在他面前坐下：“那种药物用不掉也只是浪费啦，回收过去的价值再利用可比不上直接使用呢。今天好好睡一觉还是很重要的啦。”
他有的时候明白卡多克在想什么。
那之后他们截获了一块彗星的碎片，里面蕴含着很多水，这很好。之后便是更多的虚无与黑暗，有的那些东西也大多只是淡淡地飘过去或者在飞船上留下一个坑便擦过去。
仿佛宇宙也只剩下这一艘资源有限的小船，两个不知道怎么就搭起伙的人，然后一直向前。就像是现在船舱内侧昏暗的灯光所能勉强照亮的东西一样。
5
他们没有太多话题可以聊，或者说是已经全部聊完了：出生、过往、相遇的理由和断裂的未来构想，时间长的足以反复琢磨是不是哪里有黑洞作祟，以及处理仓促开始纠缠的人际关系。
藤丸立香原本的计划是坐到“明天早上”为止，不过如果有另一个不睡觉的人为伴的话，这个“明天早上”提前或者推迟都可以。
“在琢磨什么？”坐在对面的人问他。
“想我们相遇那天的事。”
“呃，好老套。”
藤丸立香眼睛扫过对方带在脖子上的项圈，心想哪里老套了，那可是他一个飞船都还不会驾驶的小宇宙萌新面对宇宙海盗分支的残骸居然全身而退还从中给自己捞了个船员。
“唉！”他故意叹了口气，“我当时可是想着找个太空方面的前辈来帮我开船来着，结果等到你从冷冻仓完全修复过来的时候我自己靠看手册已经成为开船高手了。”
对方的脸红似乎增加了：“……现在说这个吗？！而且我又不是自愿的！谁知道为什么会漂流到你的飞船附近啊！我本来又不是在这个星域的耶！”
“所以这就又要说到黑洞学说啦！”
啊，又来了。
“我们认为本星域可能存在黑洞白洞甚至虫洞通道，使得卡多克你所在的飞船尤其是发射仓部分穿越空间甚至时间遇到了本船，毕竟通常来说也不会有人在那之后再到这边来了。”
卡多克已经懒得反驳这个老旧的奇思妙想了：“是的是的，最好本星域还存留着更多的穿越洞穴甚至是就在我们前方。”
“然后传送我们到目的地再把我们传送回去？”
“……还有回去的部分？”
藤丸立香眯着眼睛笑起来：“怎么，担心你的前·海盗身份？没关系，这份任务的重量足够我把你捞起来啦。到时候还得依仗你的船长我哦！”
他的船员干巴巴地回应了一个“喔”。
……这倒是没听过的全新部分。
6
“请问船员先生为什么要克扣船长的饮食，我要抗议。这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很遗憾船长先生抗议失败。”卡多克冷酷地说，“介于我们仅剩的资源情况，大家都应该少吃少动少消耗。”
“直接干脆进冷冻仓里面吗？”藤丸立香撇了撇嘴，随口问道。
卡多克站在原地，不知道盯着桌子上的哪里：“……如果必要的话。”
藤丸立香觉得他不对劲：“你跟我一起进去的话万一飞船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谁来修呀？别说的像冷冻仓不耗资源一样。”
“……也许你醒来就到目的地了呢？”
“那算什么。”藤丸立香错愕地看着卡多克，“我们之前好几次的彻夜的颠倒作息的聊天是不是对你的精神状态造成了影响，你怎么开始说这种胡话了？”
“你比我更清楚这个任务的本质，藤丸立香。”前宇宙海盗垂着眉毛看着他，“在遇到我之前，甚至刚刚踏足这个星域的时候。你没有必要走这么远的。一艘飞船，哪怕回头趁还能找颗星球的时候停靠呢？明明原本跟着你的同伴也损耗了吧。
“你觉得你能够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吗？”卡多克说，“一个飘渺无影好像摸得到但只是做做样子的计划。甚至你只是被卷进来的。”
……一个浪费的无名的不值当的牺牲。他在心里头念叨，想起藤丸立香口中的那家在他刻意探寻下愈发具象化的面包店，和飞船系统里定时发布过来的的任务报告，感觉就像是被背后冰冷的太空拉进了怀里。
藤丸立香看着他，温声说：“那么你呢？你才是真正卷进来的吧？我自顾自地把你刨出来然后威胁你来当我的船员。前辈，你甚至可以把我敲晕然后开船回去。你为什么没这么做？前辈，你明明知道那个项圈是假的。”
因为我当时也相信你或许是那个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卡多克悲哀地想。某人明明还在喊我前辈，但是却要被这样的命运掐死了。
7
藤丸立香向他靠过去，熟练地把手臂绕到他背后并把头放到他肩膀上。
“也许这也是我的命运，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我被派遣到这里来，在这终末的宇宙分部里旅行。也许明天会到来，也许明天不会。前辈，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卡多克发出一阵低低的声音，回抱过去，“你要选A还是B呢？虽然结果大抵也并无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并且我两个都不愿意选。”藤丸立香轻轻地笑了笑，“你呢，前辈？要把我强行按到冷冻仓里面吗。”
“不。”卡多克说，也许明日终将到来，但是至少他会在，那就是来得及弥补，“至少现在，我会待在你身边。”
那么，就让故事在明日到来前戛然而止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