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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是竹村五郎在美国捡到的野孩子,跟人打架打得满头血,脏兮兮地蹲在垃圾堆里瞪着绿眼睛呲牙炸毛。
非常有生命力的孩子。
竹村立马想到荒坂家那三位:安静本分的荒坂华子小姐,叛逆的荒坂赖宣少爷,听从荒坂大人命令以至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荒坂敬大人。
他跟在荒坂大人身边为荒坂家族工作了三十余年见证了太多事情。荒坂家族身为皇商起家本质核心是传统守旧的,在注重血统的日本贵族里只有荒坂三郎大人被授予了正统爵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能总在别人的规则里做事。”当时荒坂大人是这样说的,“要学会顺应时代的发展。”多亏荒坂大人的远见,荒坂企业才能发展成现在的跨国企业,日本皇室看荒坂不再端着架子,双方能更平和地交流了。
只是两任夫人早逝,荒坂大人忙于工作无心再论婚事,对子女们的养育多少有些疏忽,他们知识教育方面都各有所长,但缺少青年该有的生命力和奋发力,彼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荒坂大人对此多少有些无能为力。商人要保持敏锐的思维,第三代后嗣荒坂敬大人的女儿荒坂美智子在日本念完小学后就被送去美国进行后续教育,也算开眼见世界了。
或许需要其他性格的孩子来填补这方面的空缺,为荒坂家族未来担忧的竹村去隔壁买了汉堡和饮料,抓住想逃跑的V把食物塞他手里。
“老头...”V还满嘴脏话,“你是想玩我屁股啊?”
竹村心头一梗,拆开汉堡塞V嘴里,往他手里放下找零的硬币转身离去,权当难得善心泛滥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竹村也按下再培养一个“小田”为荒坂家效力的心思,回归本职工作继续辅佐荒坂大人在美国的工作。
几天后,保安给竹村打电话,为难地说有个本地小孩要找他。
竹村在荒坂集团大厦下再次遇见脏兮兮的小V,因为保安不让他进大厅,所以他蹲在花坛旁,这次身上没有血。
瘦小的V抱着个印着美国本地慈善公司logo的大箱子,里面杂七杂八啥都有,笑嘻嘻的:“老头,募捐吗?”
竹村心情变得不错,连V的小脏脸似乎都赏心悦目了,是聪明的小孩,为荒坂家族奉献一生的竹村又动了心思,然后不顾V的挣扎塞进车里开去当地福利院办领养手续。
V抱住福利院大柱子:“这老头恋童癖啊啊啊啊!”
竹村掏出全套合法资料和收入财产证明,V两眼放光从柱子上滑下来:“我跟您走。”
“确定?”
“确定。”V认真点头。
见风使舵。V要知道竹村这样想一定会嚷嚷这叫懂得抓住机遇。
竹村抱着赌一把的心思在领养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资料显示V才13岁,真名文森特,只有名没有姓,生父生母均未知,是彻底的孤儿,竹村合上档案仔细收好,再看眼旁边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V,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导致V看起来不像13岁,倒像10岁,小狗一样。
V很快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跟着竹村离开自己生活了数十年的街区。荒坂大人知道后让竹村领过来打量了V几眼,点点头不做评价。V却有点怕他,低头垂目地乱瞄,竹村是老头,那这人是骷髅,给人感觉很不舒服。
临行前,V抱着他当地好朋友杰克在机场哭得震天响,威尔斯妈妈握住竹村的手半拜托半威胁:“瓦伦蒂诺帮在日本也算有点门路,V就拜托你了。”
就这样,V加入了荒坂大家族,由竹村负责出资养育,他对此还算有信心,因为他教育出了优秀的小田。
竹村亲自把V带在身边让他熟悉日语环境和指导各项日常礼仪。这是非常困难的工作,宅邸里会正规说英文的人实在不多,结果刚来第二天的晚上,不知怎么的,V搭上了难得回家的赖宣少爷。俩人一合计,赖宣骑上摩托车载V跑出去吃拉面了。简单的路边摊,V连筷子都不会用,拿着叉子呼噜噜吃拉面,没直接上手捞纯粹是嫌烫。V滔滔不绝、连编带骗说着自己的坎坷的身世,听的赖宣一愣一愣的,然后骗来一根烤肠。
晚上回去后,赖宣把吃撑的V推还给竹村,难得跟这位父亲的忠诚贴身保镖兼荒坂宅邸的安保总负责人说:“他倒是适合你。”
V抬头看二人。
竹村清楚赖宣少爷一直看自己不对眼,他把手放到V肩膀上,压弯少年的身体,和V一起向赖宣微微鞠躬表达谢意。
赖宣啧一声,走了。
一天后,华子小姐通过赖宣少爷发的V吃饭视频得知家里来了个新奇玩意,便亲自拎着点心带着小田来到竹村和V居住的房间。
V心虚地窥一眼竹村,想起昨晚上苦口婆心的教导,口头表达谢意,但没敢上手从华子小姐手里直接拿。
华子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上的点心放到一旁,小田这才把点心乘进盘子里推到V面前,在竹村点头后,少年两口一个吃得直打嗝。
晚上,V鬼鬼祟祟爬进竹村的房间。“我就是个玩意。”他如此说。
竹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合上书,斟酌道:“...想回美国吗?”
V摇头。
“所以,你来我房间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V恍然大悟,腾地站起来就要脱衣服:“那我履行一下你收养我的义务吧!”
竹村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V推出去。
半个月后熟悉周围环境的V放开些了,操着一口乱七八糟的语言系统在宅邸里活跃。没人会讨厌有漂亮绿眼睛的少年,他确实如竹村愿给荒坂宅邸带来了新活力,也为竹村闲暇时增添了...很多麻烦。
比如华子小姐异常喜欢V,像逗小狗一样时不时喊V去她那吃美味的食物和玩新奇的玩具,华子就看着V玩,V吃饱了玩够了会礼貌说一声然后自己离开。
这引发了小田微妙的嫉妒。晚上值班结束,他故意喊V跟他一起去喝酒。V看着小田,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还不知隐藏自己的喜恶,真不知道华子小姐为什么将他带到身边。察言观色是V生存下去的本领,于是他点点头,跟着小田去了他的房间,沉默地一杯接一杯灌下酒,无论小田问什么他都含糊应对。
找了V一晚上的竹村从小田房间里抱起烂醉的少年。“我不记得我教导过你这些。”他发出警告,“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你实在不喜欢V就当他是团空气。”
小田阴着脸:“竹村先生,他是来顶替我的吗?”
竹村站定在原地,他真的反思了一下他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一个两个心思都这么重?然后他说:“不是。”
13岁的少年真的是很小的年龄,还不到抽条发育的年龄,完全还是个小男孩。竹村腾给V的房间本来是和式,换去榻榻米再铺上木地板和现代家具,就变成正常现代男生应该有的房间。
竹村把V放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起身正欲离去。
“竹村先生...”V低声喊他,竹村转过身,少年脸还红扑扑的,他说:“我有让大家开心吗?”
竹村不免心生愧疚,语气放柔:“你做的很好...还请不要太勉强自己,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V蹬掉被子,脱下竹村为他穿好的日式睡袍,穿上T恤和运动裤。
“睡不着?”
“热,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好啊。”
他们沿着石路走到庭院,就着一点灯光漫无目的地散步,荒坂家族财大气粗,直接买下一整座山作为私人庭院,开凿山石引入天然溪水形成人工湖,栽培成片的树林,修建庭院。红枫初染,在初秋格外凉快。V不喜欢湖里饲养的红红又黄黄的亚洲鲤鱼,它们嘴张得很大很大,感觉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比起被当个玩意,吃不饱饭更让我难受。过去也有看不起我的人,我就会揍他们,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一条烂命就是干。”V踢着路上的小石头,“但是我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你们在好高好高的地方,恶意和戏弄都藏的好深。哎,我过去那点街头经验不够用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V难得跟他说这么多话。
“不喜欢的话,我可以随时送你回美国,定期给你打生活费直到你成年。”
V奇怪地看一眼竹村,绿眼睛在黑暗里呈浅棕色:“你这老头怪的很,又负责又不负责的,哪有养到一半又放回大自然的,说:我在这里定时定点放了食物。嘿,我能不能活着爬过来吃都是个事。以后别说这事了,怪丧气的。”
竹村反应过来了:“说起来,你这么健康聪明的小孩为什么没人收养你?”
V耸耸肩,实话实说:“你没发现收养我要交的钱更多吗?表面理由是我打架太凶残还有让你负担这些年我的养育成本,实际上是慈善机构需要漂亮小孩做宣传。”
竹村想起初见V时少年的狼狈样,他们真的没有好好养他,甚至希望V能一直保持楚楚可怜的孩童体型。“那等你日语熟练后送你去上学吧。”
V扒拉开水里的鱼,挠挠胳膊上的蚊子包:“好啊。”
竹村没走眼,V是很聪明的小孩,真想干点啥就会认真去学,他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累计了大量日常口语练习和日常用字句,装模作样也像回事了。竹村没有选荒坂资助的私立学校,反而让V进入当地名声很好的公立中学。
竹村不想让V有太大压力:“考不上好高中也没关系,这两年初中当适应日本教育方式吧。”
V却满不在乎地把课本推到一边,他只觉得日本包又丑又笨,他想要美国那种斜挎运动包,能装很多东西。竹村很快买来,因为这点东西并不会惯坏孩子的消费习惯。V抱着包,一脸感动看着竹村,竹村有不好的预感。
少年激动大喊:“爹——!”
竹村一激灵,立马把刚出炉的炸肉饼塞V嘴里,烫得V嗷嗷叫。开玩笑,他生不出来白人孩子。
V上学一周后,竹村接到老师电话时竟一点都不意外,V惹出事了。
“你们日本很怪啊!就因为老...我是美国人穿的不合规矩背的包也不合大众所以不敢靠近我从而孤立我吗!”V站在办公室。竹村请假从公司赶来,拽开一点领结松松气。老师后面站着五个被V暴揍的少年,鼻青脸肿。
老师摆出一幅和睦劝说但不容置疑的口吻:“V同学,我明白美国更自由开明,可你既然选择留在日本就要学会改变和适应。”
V急了,挥舞拳头:“我适应得好好的,认真上课下课。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他们先惹的我!五个人还打不过我!废物!”
防止事态恶化的竹村拉住V扯到身后,诚恳跟老师道歉。
“虽然是我把你带到日本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在日本度过怎样的生活?”竹村开车载V回荒坂宅邸。他没有真的生气,其实他也很不喜欢学校那套从众模式,优秀孤僻有钱贫穷等等,稍微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一个孤立的理由,他小时候因贫穷也吃过被孤立的苦。
V吃着热腾腾的章鱼小丸子,含糊道:“...正常能吃饱,有自己的独立空间,现在已经很好了,明明是他们!”
“转学吗?”
“不要,我不服了!”V扭过头,“爹啊!你问题也不小,别逃避啊,一起解决问题啊。”
“叫我竹村先生。”竹村隐隐有点挫败感。
又过了一周,晚上V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竹村房间,信誓旦旦说解决了。竹村刚惊喜V的成长,结果V的手段是用自己给他的零花钱,用各种手段宣扬那五个人打不过就告老师的卑鄙行为,懦夫胆小鬼!反霸凌回去了。
竹村心情很微妙。
初冬,V来日本已有半年,竹村每天强制他喝一杯牛奶,他结实了不少。V觉得日本没美国冷,老年人却遭不住寒潮,据说荒坂大人在廊上走地好好的,忽然肢体发僵,头一沉,整个人差点摔在地,还好被旁边的竹村及时将其扶住,立马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出得很快:脑胶质瘤,长在了脑干边缘,刚成型,不大。
医生认真建议:“荒坂大人年事已高,开刀位置距离脑干太近了,成功率很低,实在不建议手术。”
荒坂敬站在床前轻声:“父亲大人。”
荒坂的后嗣没有一人有真正实际的权利去决定一些事情。
“竹村。”
“是。”竹村鞠躬,然后领着医生先行离开。房间外坐着美智子、小田还有不知道啥情况的V。竹村叹口气,把医生领到一旁询问病中护理细节和专业医师护理团队价格。
又过了几分钟赖宣出来了。他很少过问家庭和公司的事情,公司有大哥敬,家里有妹妹华子。他推推心不在焉的美智子和V,对竹村打个眼色就领着俩年轻人出门了。
“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中餐馆,我带你们去。”赖宣挑了一辆低调的车。
V从后座扒上来:“啥是中餐?”
赖宣一时间回答不上来,美智子就比V大六岁,她故意像个大姐姐:“以中国传统烹饪的料理,比如多使用油炒的菜。”V似懂非懂。
到了饭店,三人潜意识都因离开荒坂宅邸而松了口气。美智子问:“叔叔,爷爷还好吗?”
赖宣回忆医生的嘱咐:“三五年没啥问题。”
V扒拉青椒肉丝。
“但我父亲看起来有些焦急。”
“嗯,你不用太担心,有我们大人在。”
V咬一口干锅大虾两眼放光。
美智子回过神:“啊V!你吃太快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V狼吞虎咽,美智子见状不甘示弱,隐隐也在和V抢饭,年近四十的赖宣已经吃饱了,起身去外面抽烟。
V见状抹抹嘴跟出来。
赖宣真挺喜欢这小子的:“怎么了?”
V搓搓手神态局促,内容可不局促:“呃...如果荒坂大人去世,你们会解雇竹村先生吗?”
赖宣被呛笑了,他扔掉烟,挥散烟雾:“这个你放心,竹村距离法定退休年龄还有十年,足够供到你成年,退休时荒坂还会支付他一大笔退休金供他老年生活。”
“那就好。”V点点头,“哦对了,我能再来碗拉面吗?”
赖宣乍舌,掏出钱包跟V又回到餐厅。
少年见惯了死亡却不能客观认识衰老,他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后几乎看不见竹村了,哪怕死守硬等,竹村值班结束后也只能匆匆过问完V的学业后立马休息了。周末偶尔能看见竹村搀扶着荒坂大人缓缓散步。听说荒坂大人病后,有些公司事务力不从心,不得不逐步交给敬大人去做。竹村实在腾不过手V也会帮忙送个东西跑个腿什么的,但V在荒坂大人面前基本不说话,简单地:“是。”两声就跑了。V不喜欢荒坂大人身上渗出的衰老,更不喜欢死亡。
V哈出白气,搓搓手,推开竹村房间的门。据说日本的气候除了北海道外,都是这种湿冷捂不热的感觉。
竹村捏着V的成绩单,可喜可贺,全部及格线飘过。
V咕噜咕噜喝热牛奶:“不用留堂补考欸!”
“是啊。”竹村打量开始窜个的少年,裤脚隐隐快要遮不住脚脖子,他掏出钱包,拿出几张一万元纸币,“圣诞节快到了,去买些自己喜欢的新衣服吧。”
V放下杯子愣了:“我...?我可以拿?”
“你考的不错,值得得到奖励。”竹村对V就像手底下员工一样,赏罚分明。
V欣喜接过,眼睛亮亮的:“谢谢你,真的不需要我喊你爹吗?”
“不需要。”
“哦...”V坐得离竹村近一点,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紧张:“在美国我生活的那个街区有个小诊所,正规的。里面的维克多医生是杰克带我认识的,他会赊账帮我处理伤口,给我一些免费的衣服穿,当然我也在努力攒钱还他啦。”他深呼吸,“你和他对我真的太好了...如果我真的有爸爸,他会不会和你俩很像?”
竹村哑然,这个问题对没有结婚的竹村而言太严肃了,他反思自己当初收养V的目的,对照之下,太功利性了。竹村用自己的方式、迂回委婉地问:“中午要吃披萨吗?”
“好啊!”
V走在游廊上,他左右找不到竹村,硕大的宅邸忽然一时间没了人,空荡荡的只留下落雨声,沉闷的脚步声踩在木制地板上却惊不起一丝波澜。少年思虑片刻,走到荒坂大人居住的主殿外走廊上。如果竹村不带他来,他绝对不会主动来此地。他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而是找了个隐蔽的视线死角蹲下来,透过窗户通风的缝隙往里窥视。
是竹村和荒坂大人,他正按揉荒坂大人因运动减少而有些肌肉萎缩的腿,他们低声说话,竹村时不时应答一声,扶起荒坂大人让其靠在垫子上,拉出病床上的桌板,放下工作平板,再去换上热水。然后竹村用手帕擦去荒坂大人嘴边漏出的茶水,做得非常自然娴熟,是连专业护工都不曾有的耐心。
V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但他本能不喜欢这幕,好像自己很珍视的人在被他人当不重要的东西使用,竹村应该度过安宁平和的生活,而不是...V摇摇头,蹑手蹑脚离开。
夜晚,回屋的竹村推推趴在自己书桌上睡着的V。
“啊...?哈?”V睡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
“怎么不回自己房间睡?”
“啊,那个...”V想问却问不出来,没人愿意看见自己尊敬爱戴的长辈屈膝别人身旁,哪怕那是日本所谓的传统君臣,V不喜欢,但直接问的话又将把竹村的脸面放在何处,一向直爽的少年陷入难得的优柔寡断中。
“嗯?”竹村见V半天不说话以为他睡懵了便将其抛掷脑后,打开抽屉取出个药瓶,“你不是说你半夜睡觉腿疼吗?那是生长痛,给你钙片,根据说明书服用。”
V接过来,非常自然地:“谢谢爸爸。”
“...嗯,不客气,要叫我竹村先生。”
2.
“干嘛?”V穿着短裤手里拿着漫画书给赖宣开门。
赖宣先探头打量一下V的房间,嗯,还算整洁。“你躲起来就是为了肆意看漫画?”
“...大少爷您还是出去吧。”本就烦心的V用力关门。
赖宣赶紧进来:“我得跟你商量件事。”
“哦?”V坐在沙发上,给赖宣倒瓶装乌龙茶。
V难得在赖宣身上看见含糊和不直率,他只能耐心等。赖宣喝完一瓶乌龙茶才说:“这种话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我父亲那样你也看到了,我妹妹每天都会去照顾他两小时以表孝心。但那老古董早就该死了,他都躺床上了还通过华子和执行他命令的竹村握着实权不放手,敬哥很难展开手脚。”见V听不太明白,赖宣只好直说,“商业竞争是残酷的,我不想华子过分陷入其中。我需要你绊住竹村,让那老东西躺在床上慢慢淡出众人视线。”
“我?”V见赖宣说得大义凛然,他努力憋住笑,指指自己,“我怎么绊?竹村对荒坂三郎比对我感兴趣!他宁可守着快入土的死老头也不愿多看看我。”V越说越委屈,学着刚才漫画里的角色开始诶诶呀呀,“我这么年轻这么水灵,就被他当活跃气氛的工具人啦。”
赖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要的东西自己去抢去拿,还能等着东西自己跑你面前吗?”
“啊?啊!”V见好就收,“既然竹村不对我下手,那我对他下手。我帮你!话说,你不想继承荒坂?东亚文化不是经常有那种九龙夺嫡的剧情吗?”
赖宣眯起眼睛,警告道:“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真把我当外人这种事就别跟我说啊,V闭紧嘴。
今日下大雪,佣人们忙忙碌碌,V却把竹村堵在房间里,不让他出去。竹村挑眉无声询问,他自问各方面都没有亏待过V。
V深呼吸,大喊:“你就陪陪我吧!其他事情有华子小姐在处理!”
竹村看眼日历,通过内线电话联络小田,确认V说得一切属实后挂断电话:“我们有两天的假期,你想去哪?”今明两天是平安夜和圣诞节,跟注重日本传统的荒坂家族没啥关系。
V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广告单。
竹村驱车载V驶向北海道区。这孩子游乐园不去,水族馆不去,台球馆不去,年轻人爱去的地方他一律不去,偏偏指着北海道的温泉酒店。一天一夜的短途旅行,也行吧。
“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子活动!承认吧,你把我带来日本后除了物质以外你没有给过我爱。”V在副驾驶上捯饬自己的包,他带了很多东西,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屁孩。
啧,竹村不接话专心开车,他不懂现在的小孩,有吃有穿还有好房子住,然后开始追求“爱”?他小时候——
“我小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好条件。”V冷不丁地说,“你脸上都写了。”
“...我现在开车带你去机场。”
“别不养啊!”
天空黯淡,大雪纷飞,配合日本多丘陵的地貌美得像V小时候看过的画册,冷淡又肃静的气息。竹村从休息站买来两杯热茶和一碗关东煮,坐在车里和V一起热乎乎地吃着。还有两小时就到北海道了,他得赶在大雪封路前加快进度。
V抱着一次性碗喝关东煮汤,世界很安静,仿佛一切都很远,他觉得这是谈心聊天的时候了。
“竹村先生。”
“嗯?”
“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决定为荒坂奉献终身。”
“那你有家人么?”
竹村重新发动汽车:“曾经有。”
“那他们...?”
“去世了。”
V感觉不便再问下去了,可是事情还没有问到底,不管怎么样,总得问出来啊。于是他又问:“那你把荒坂家的人当家人看吗?”
竹村深深看一眼V:“我担当不起。”
“那咱俩都是孤儿啊。”
竹村一听这话差点手抖撞到路牙上:“如果你指你我二人都失去血亲这件事,确实如此。”
V选了一家借鉴中国北方洗浴文化的温泉酒店,有泳池有浴场有室内外温泉还有免费的水果和饮料,当然价格不算便宜。V换上泳裤,马上14岁的青少年身肢开始抽条,他看见水就玩疯了,像水猎犬一样的水池炸弹,把家人啊荒坂啊乱七八糟的全抛到脑后,从一个池子里跳到另一个池子,玩的不亦乐乎。
竹村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开个椰子躺在榻榻米上,闭上眼睛休息。
“我还有问题,”V出现在竹村头顶,低头看他,毛茸茸的头发在滴水,灯光打在他身后,整个脸处于阴影中,看得不真实,只有眼睛是亮的。“那你对我有过什么期待?我可不会永远老实听你们的。”
期待...?像小田那样,培育,成长,为荒坂服务,能成为荒坂的家臣可是外人求都求不来的身份,有地位有钱有资源更受人尊重。
少年眯起眼睛:“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我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我想成为一个有主见的人...”
吸溜吸溜——竹村努力睁开眼睛,只见V正瞪着圆眼睛喝他的椰子。
好吧,看来刚才的问答是个模糊的梦。竹村又要了一个椰子。他并不认为自己这几年的教育能改变美国土壤里长大的V的性格根本,或许很多东西不需要答案,他自认为对V的收养,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短暂休息后,竹村领着V从台球玩到游戏机,甚至还从娃娃机里抓了个高达模型给他。V一脸崇拜:“我以为你是那种老古板呢。”观察路人玩几次就会的东西,但被人崇拜的感觉永远不会错。
吃饱喝足的二人回到房间,V抱着软乎乎的被子在榻榻米上打滚,他滚到正坐在矮几前的竹村腿边,仰起头:“所以咱俩是亲人吧?”
竹村在看属下发的年末工作报告:“法律上确实如此,还有睡前别喝饮料。”
“哦...”
忽然手机铃响,竹村打开手机,见居然是小田的号码,他不免疑惑,因为没有紧急事态下小田绝对不会打电话的,他按下通话,音量调至最低:“小田桑?”
“竹村先生,荒坂大人病危。”
如果是以前的竹村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赶到荒坂大人身边,但这次他明显感觉自己犹豫了一瞬,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在他腿边正看漫画的无忧少年,才继续说:“请华子小姐...”
小田斩钉截铁:“华子小姐会安排好一切。大雪封路,还请竹村先生保障好自己的安全,才能更好地为荒坂效力。”他挂断电话。
V察觉到竹村的沉默,坐起来盯着竹村的眼睛,他的瞳孔不知聚焦在何处。V问:“发生什么了?”
竹村回神,合上平板:“荒坂大人病危,我明天早得回去,如果你还想再玩一天,我可以续房再给你些钱。”
“我跟你一起回去。”V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把漫画书收好,“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在荒坂家为难。”
“大雪封路,明天我们坐最早的一班电车回东京。”
竹村快步走在前面,就差小跑起来。V从没见过竹村这么严肃的表情,他明白事态严重,不敢皮也不敢吱声,安静地跟在后面。
寝室外站满了人。竹村心中一沉,轻叩门三下,得到华子小姐的准许后才推门进入:“华子小姐。”
华子小姐跪坐在床边向竹村说明情况:“父亲大人的情况有所好转。是瘤子压迫毛细血管导致的压迫性出血,发现得及时已经得到了控制,但年后必须住在设备齐全的医院里看护。竹村先生,年后父亲大人的身体和工作还请您多照料。”
竹村微微鞠躬:“职责所在。”
站在门口的V听到了这段对话,他迈开脚步想进去,他想问问他该怎么办?却被小田一把兜住肩膀推了出去。
V睨一眼赖宣,对方神色如常。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V这样想。他发誓要将那次和赖宣的谈话永远埋在过去,绝对不能在他日渐平和的生活中播下混乱和怀疑的种子。
新年。V给远在美国的朋友们发完祝福信息后,便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烟花。竹村忙着安排年后关于荒坂大人的照料和工作事宜,亲自挑选一批安保和医护人员入驻荒坂名下最好的疗养院。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V问他。
竹村不擅谎言:“我不知道。”见V闷闷不乐,他补充道:“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及时跟我说。”
“哦...”真不爽。
新年结束,竹村离开了。V呢?正常上学下学,学习成绩除了日语外全都在进步。他偶尔给竹村发短信,却只得到几个字:你做的很好。V更烦了,把附近的校霸们挨个揍得梆梆响,一度改良了周边的人文环境,但在荒坂宅邸里却变得拘谨,V是竹村领养的,严格意义上不属于荒坂,其他佣人和员工是看在竹村的面子上才对V多一丝耐心,因此,现在无人庇护的小V成了透明人。佣人见风使舵,他们时不时会有意或无意遗忘V的早餐或晚饭,V还不能冲他们发火,他没有资格,也不能向竹村告状,他已经很忙了。V只能翻乱冰箱表达小小的抗议和不满,再拿些熟食作罢。其他人?哦,荒坂赖宣看见了会指责他们但他基本不着家,这点帮助可有可无。华子小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干嘛,V和他们算不上亲近,现在更犯不上热脸贴冷屁股。
有些事能跟远在美国的杰克分享,却因为有时差导致情绪得不到及时反馈,二来杰克不了解日本的情况,不要为难好兄弟了。V在日本也没能交上新朋友,他们面上热情心里冷漠,分不清真心还是掩饰,V不舒服。至少还有竹村,虽然他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心情,但每晚有个彼此说话的,哪怕吐槽一下V又抓了一个抽烟的小孩也很有趣啊。
V掏出手机,短信界面还停留在V问他什么时候轮班结束,他想去找他,竹村还没回复。耐不住性子的少年继续发短信:我可以在外面租房吗?在离医院和学校近些的地方。
V刚准备放下手机,竹村回短信了:今晚你过来吧。
晚上,V提着两大袋子食盒,是小田让厨房做的然后拉着脸塞给他的,现在他暂替竹村接管荒坂宅邸的安保工作,V心里犯嘀咕,生怕自己那份被下了泻药。
他们在疗养院的员工食堂碰面。
“你想租房子?”
V拿出食盒,是很丰盛的便当,居然还有鳗鱼和他最喜欢的烤和牛。他左右对比见两份没有区别才放心递给竹村一份。“是的,毕竟...你暂时不在那了,我一个人很不方便,他们对我就像对一份上司不在场的工作。”
竹村了然:“我明白了,这是我的疏忽。”紧接着抛出一连串问题,“那你考虑租到哪?租到何时?荒坂大人情况稳定后你还继续回宅邸居住吗?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在孤儿院我都活下来了。至于租多久...这个我确实没想好,暂定初中毕业那天?就租学校和疗养院中间的位置吧,你偶尔还能回来一趟休息什么的...” V声音越来越小,美味的烤和牛都无法勾起他的食欲。
竹村垂下眼睛:“...这话由我说出感觉不太好,荒坂大人的情况始终不容乐观,你想脱离荒坂宅邸那压抑的氛围我可以理解,我尽量抽出时间,下次轮班结束是三天后,我有12小时的时间陪你确定房子。”
V在心中默默将其擅自定义为新开始。三天后,他们一起看了房子,选了一户二居室的大公寓,基础设施完善,家电齐全,干净还安静,先租一年。简易地搬完家,竹村反复确认V可以照顾好自己后,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V过上了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生活,学会了制作简易的食物,学会了看垃圾回收时间。偶尔竹村轮班结束会回来陪他一晚,因为荒坂大人不在宅邸了,他独自回去也毫无意义,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打扫房间。
可在竹村眼里,V所谓的会照顾自己,也只是正常吃穿,大概是男生天生大大咧咧的性子,丢三落四不说,被不知名虫子咬肿了半个胳膊都没想过买药涂,再加上时不时磕碰,竹村担心哪天V后脑勺磕到浴缸把自己摔死。
“我在想要不要结婚,找个人照顾你。”竹村刚买了一批常用药给V备上。
“啊?”V一脸诧异,“别这样!如果你有爱的人我自然会祝福你,但仅仅为了照顾我而结婚,太恶心了!再说我早过了需要母爱的年龄了!我现在有你和自由空间就足够了!”
V承认,竹村填补了他心中空洞的位置,这不是维克多和威尔斯太太那种好心人时不时的偏爱能填补的空洞。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在一起生活,竹村的言行举止会让V产生自我判断和潜移默化的影响,竹村在荒坂家族内的谦逊和坚忍,换来丰厚的报酬能满足V各种想要的东西,毕竟他不能问维克多或威尔斯太太要最新款的球鞋和游戏机不是吗?竹村让他看见活着本身就需要向一些东西妥协,还好,竹村失去的不算太多。
冰箱的嗡鸣、用完又填满的油壶、叠放整齐的被子、下水道口残留的头发...时间如V所愿,平淡地流淌。
V来到日本第三年的春天。
竹村立在荒坂大人床前,此时是凌晨三点,医护人员已经尝试了数次抢救,已无希望,荒坂的家庭成员最快还有十分钟才能赶到,荒坂大人死亡的瞬间只有竹村一人在场,何其讽刺。竹村一动不动,忽然间,他好似忘记了尊卑、忘记了主从,将视线移到荒坂大人灰白的死亡面孔上。人何时会厌弃死亡,大概是有生命的希望时。此刻竹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麻烦了,后天是V的初中毕业仪式,V还蛮期待的。
荒坂华子最先赶到,她来不及化妆,穿了日常的服饰匆匆赶来,她调整呼吸,保持优雅的姿态,然后跪坐在床边握住父亲大人已经冰冷的手:“...竹村先生,剩下的时间请留给我们吧。”
竹村鞠躬,推门离去。他对门外的小田点点头,来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V偷偷塞进来的薄荷糖放入口中。
三个月前他和V进行过一次正式谈话,关于V的未来。V的成绩已经进入优秀,就是日语始终没啥起色,老师家访时推测是文化底色不同,指望美国小V读懂日本文学之美简直天方夜谭。
竹村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学习一门技术当一个没有升学压力的蓝领?还是进入大学认真学习知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任你去游手好闲,但只要你有想做的事情,且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支持你。”
V脑子转的很快,反问他:“竹村先生,你年轻时是如何选择的?”
“荒坂有资助贫困生项目,我就是在资助下读的东京大学,我有正式的学士学位,并且是多学位。”
V不假思索:“那我也要上大学,但我想回美国读大学。”
竹村双手交握:“没问题,那你需要上教育更好的私立高中,针对你的目标大学安排课程。”他再低头看眼成绩单,“这将是辛苦的三年。”
V对此是信心满满。
回到现在,竹村编辑完荒坂大人离世的短信发给V,并对后天不能参加他的毕业仪式表示抱歉。本以为早上V睡醒后才能回复,结果两分钟后V回他了:节哀。我这边没问题的,那...我可以等事情结束后要点补偿吗?
竹村:可以,但你是不是又在通宵。
V已读不回了。
七天后的葬礼,这是一场不面向外界和媒体,只有荒坂家族的人和绝对信赖的亲朋好友才会被邀请前来悼念。V跟着旁边的人迷迷糊糊走完仪式,然后趁着人多偷偷溜回曾经他和竹村居住过的房间将剩余的个人物品整理并装箱,因为接下来竹村的房间将由接替荒坂宅邸安保工作的小田使用,他如愿走到了他想要的地位,还能时常陪伴在华子小姐身边。
荒坂敬正式接手荒坂公司,荒坂华子分割了荒坂传统的一部分来维持自己的权益,荒坂赖宣无心打理公司的事宜,据说他在外面有自己的帮派组织,他有次带V出去玩,大概是V的离开,让赖宣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组建的帮派介绍给V。V听完赖宣的理念介绍后,得出结论:很像美国底层的互助组织。
竹村则工作调动,不再负责荒坂家族内部安保工作,专心当公司安保部总负责人,薪资待遇不变,但隐形福利减少。
宾客的声音被树丛和门窗稀释的很淡,周围充斥着虫鸣,V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意识到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么奢华的宅邸院景了,树影婆娑,在细碎的白鹅卵石上投下阴影,今天真是好天气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焚香,V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竹村走进来,他轻轻摇醒V:“我们该走了。”
V和竹村分别抱着一个大箱子往车库走,东西不多,再往返一趟就能搬完。
“当初带头霸凌我的那个同学,毕业仪式后他跟我面对面道歉了,他说他要去公立高中读书,他还问我去哪,我告诉他了,然后他说他想和我交朋友。”
“那你想和他交朋友吗?”
一说起这个V的语气明显欢快了:“我让他一口气喝完一罐可乐我就和他做朋友。那家伙真这样做了!他猛灌了好几口,最后喝不下了可乐和气泡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好狼狈的,幸好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我看在他那么努力的份上就答应他喽,当天晚上我们去吃了铁板烧。”
“听起来你还是在欺负人。”竹村从V手里接过搬家纸箱放进后备箱。
“得了吧,他是我在日本第一个朋友,好巧不巧,他也姓竹村。”V面对他,张开双臂,“为了区分你俩我决定以后叫你五郎。”
竹村不轻不重地斥责:“没大没小。”
V自动翻译潜台词:不喜欢也不抗拒,私底下可以。于是V用力抱住竹村,15岁的V体型逼近成年人,竹村一动不动,没把V推开已经很克制了。V用脑袋蹭他脖子,哦,美式表达爱的方式。
“假期我想回美国看望朋友们。”
“可以。”
“我还想养猫。”
“等你正式进入高中后看学习强度后再决定。”
V又抱了抱他,反正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