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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战国集
Stats:
Published:
2026-09-05
Words:
6,245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3

投毒

Summary:

2015年旧作存档,赵国末年时期
郭开炼铜(也没有

Work Text:

投毒

 

一

 

“大王!”

赵迁站住了。

郭开急匆匆地赶上前去,将脚下的枯草踩得哗啦哗啦直响。赵迁站在茂密的野草里,好奇地偏过头望他。天色阴沉,深灰色的云层密集,像是要下雨。深秋的冷风劲疾地刮过,赵迁深青色的礼服拂动着,枯黄的草丛在他身边摇曳,发出凄凉可怕的沙沙声。

“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下臣好找。”郭开说,伸出手将年幼的王抱住。赵迁大概在草丛里钻了很久,深青底赤红花纹的衣服上沾了很多草屑,郭开一面将他抱起来,一面仔细地替他摘。

“我在想过去的事情。”幼王箍着他的脖子,说:“有人对我说,赵国完了,没有人会记得赵国了。”

“是谁说的?”郭开笑了笑:“您应该惩罚诅咒赵国的人。”他站在衰败的废墟上,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口吻哄骗着他的赵王:“今年是难得的安宁,什么事也没有。”

赵迁一直望着他,以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沉静,很久很久。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是呀,什么事也没有。”赵迁含糊地说:“我困了,要睡午觉。”

“武安君来了,他在等您呢。”郭开温柔地说。

“哪有这个时候找人说事情的呢?”赵迁回答。他的声音很细,是非常柔嫩的童稚的声音,但充满了厌倦:“你去和他说吧,或者叫他明天来说。”

郭开没有说话,默许了他的这种任性。他抱着赵迁往回宫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禁不住气喘吁吁。赵迁也长大了,尽管他只有十二岁,并不肥胖,但郭开毕竟已经衰老,他侍奉了三代国君,如今已经五十多岁,眼角眉头全是细细的皱纹。郭开喘着热气,赵迁倚在他手臂里,那双黑漆漆的孩童的眼睛,还在遥望着刚刚待过的地方。

“您在看什么?”

赵迁回过神来,俯视着他绾好的发髻中掺杂的白发。

“娘说那里以前也是我们的宫殿。”年幼的王回答:“后来荒废了。”

“是。”郭开说,把赵迁往上挪了挪。因为喘气,他的声音也低下去了,模糊不清了,往事就这么在他的苍老而温柔的声嗓中浮沉:“逢上荒年……倒塌了,也没有修缮,就这么荒了。”

天上打了一声响雷,微弱的闪电在云中颤抖,还没有等到人看清就消逝了。郭开感到赵迁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幼王抬头凝视远处苍白的地平线,闪电虚弱的光泽已经杳无痕迹,枯黄的衰草与深灰的云天渐渐合在一起,变得混沌不清。他看着看着,觉得眼睛发酸。

他也是这样看不清的,那些沉淀在歌谣和传说中的、赵国遥远的过去。

“荒了也好。”赵迁把头埋在郭开怀里,说:“咱们的宫殿太大了。”

郭开附和地笑了笑。仿佛为了应证王者的口谕似地,从那枯死的草丛中忽然传出很大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只白色的怪鸟惨叫着冲出了衰草,向阴沉的苍穹飞去。

 

二

 

天空中下起雨来。

“我听说。”在密密匝匝的水声里,端坐在几案前的赵迁扬起眼睛:“我听说,以前秦国人的军队攻打我们,鸣鼓的声音坐在宫里都听得到。”

屋子里非常昏暗,但还勉强看得清东西,所以没有点灯。赵迁此前什么也没做,在这个漫长的下午,他只是茫然地环视着四周。四周都是灰蒙蒙的,精美华丽的陈饰在此显得光芒黯淡。只有水声持续不断地响着,顺着屋檐砸下来,水声大得可怕。

郭开站在地下望着他,半晌才说:“您怕秦国人吗?”

赵迁怔了怔,他害怕秦国人仅次于害怕闪电。

“武安君说,在武灵和惠文的时代,是用不着怕秦国人的。”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榻上跳下来,两脚随便地踩进鞋子里:“我想去看看太史写的书。”

郭开伸出一只手臂,柔和而用力地将他拦腰抱住:“还没有写好,您别去了。”他一面温柔地低语,俯下身,替幼主将两只鞋子穿好,又扯一扯他皱起来的袜子。

“您真的不去见见武安君吗?”郭开直起身子,然后问。

他如此禁锢住了赵迁,使得年幼的王动弹不得。赵迁顺势靠在他的臂弯里,丝毫没有挣扎的欲望,他明明已经十二岁了,但却仿佛几岁的儿童一般举止幼稚,习惯性地依赖他人。

赵迁奇怪地看着郭开,眼睛里倏忽闪出敏锐的光。“武安君怎么了?”赵迁忽然问:“你今天很反常,以前你不这样。”

他的臣下沉默片刻,垂下头,发出一声凄凉且悠长的叹息。

“他死了。”

——赵迁的身子往后一倒,霍然将榻上的几案推翻,那些孩子喜爱的,光鲜艳丽的小东西,登时滚了一地,在浑浊的、充满雨水冰冷气味的空气里弹跳着,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你说什么?你又哄我。”

“他是死了。”郭开立刻跪在地上,平静地说:“您别生气。”

“你刚刚还说他在宫里。”赵迁用嘶哑刺耳的声音叫道:“叫他过来,我现在想见他了。”

“他已经死了。”郭开说:“他在宫门前自杀了,现在多半是给搬出去了。他死前说要见您,可是您说要睡午觉。”

“你没有和我说他要死!”

郭开伸着皮肤松弛的脖子,他的眼睛遽然睁大了,那双眼睛十分混浊,眼角鲜红,翻腾着无尽的贪婪和物欲,现在看来,又有些讽刺。他轻柔地说:“不是您要叫他死的吗?”

“是您把他从战场上叫回来的。实际上,武安君死了不是更好吗?您忘了他造反的事?他除了死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活着就是害您。”

赵迁颤抖起来,说不出话,他已经醒悟了,但他甚至不能吐出一句重话来威吓郭开。他只有狠狠地瞪着郭开,嘴唇哆嗦着,眼神仇恨而阴戾,在这一刻,在镇定而苍老的郭开的眼里,像极了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那么愚蠢又无奈的眼神,那么微弱的挣扎,犹若烈火熄灭之后的余焰,转瞬散落成灰。

“你不该隐瞒我。”赵迁颤抖地说。

“是您忘记了。”郭开说,一下一下地抚摸幼王漆黑的头发,孩子的发梢冰冷而柔顺,在他的头颅微微偏过去的时候,散落在他苍白的脸庞和绚烂绮丽的锦绣之间。“我和您说过,是您忘了,您不该跑到那种地方去。”

在黑暗的梁枋下面,宠臣低垂的眼睫显得十分阴暗。

郭开不断地诱劝和安抚这个发怒的幼儿。赵迁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肩膀渐渐松弛了。他很快就把世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忘记了李牧,忘记了赵国,坠入了舒适的深渊,他将小小的脑袋向后仰,丰润的、苍白的脸蛋上露出往常那种迷茫恍惚的神情。

郭开犹如不敢多看似地阖上眼睛。每当赵迁露出这种表情时,就异常地肖似他的母亲——邯郸城里最美艳的娼妓。他漆黑的瞳孔和鲜红柔软的嘴唇就显得极其脆弱,他小少年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阴郁的华丽。

“您都忘记了。”郭开说,带着低低的叹息:“我说过,您忘了。”

在似乎有魔力般的低语下,赵迁的脑海里升起了苍白的遗忘之雾。他沉沉睡去了,在厚重柔软、散发出香味的被褥下面,在荒凉破败的赵宫之中。他的眼睛闭着,孩子特有的长而卷的睫羽轻轻颤抖。窗外狂风肆虐,郭开抬头看去,所有的窗户都紧闭了,漏不进一丝风雨。

 

三

 

赵国就要灭亡了。

赵嘉站在北宫门外面,对着漆成深青色的柱子哭泣,用朝服的袖子抹着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异常悲哀,许多打扮得十分美丽的宫人躲在一边,睁着不解的眼睛看着这个伤心的少年。

雨淅淅沥沥,下了很久,庞大的赵国宫殿笼罩在浅灰色的水雾内。在雕刻精美的灰白色石阶的缝隙中,还残留着如丝如缕的红色的痕迹,那是李牧的血。李牧的一只手在战场上受伤了,所以行动不便,他之前在这里费了好大功夫才将自己的脖子割断。雨水冲刷着他留在地面上、留在柱子上的血,血迹模糊了,雨水被染成了殷红色,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流淌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赵迁出现在台阶上面,随从给他打着晕染成浅胭脂色的伞。

赵嘉看了弟弟一眼,呜咽地跪了下来,眼里还含着眼泪。

赵嘉是先王的长子,被废掉的太子,赵迁的哥哥。他们的父亲出生时,赵国已经衰弱,他先娶了一个臣子的嫡女,生下赵嘉,又爱上邯郸城中美艳无匹的娼妓,并废掉了赵嘉和他的母亲,娼妓做了王后,那时赵迁尚在襁褓。先王以为自己能够庇佑心爱的幼子长大,但他只活到三十多岁就死去了,臣子们将他的谥号定为“悼”。

娼妓的儿子做了赵国的王,赵嘉随即被分封到远方,音信难通。

赵迁漫不经心地坐在榻沿上。因为赵嘉的来访,终于将寝宫里的灯火点了起来。掺入了香料的皎洁高大的蜡烛,在燃烧时发出幽微的香气,在这样的香气里,赵迁的眼神渐渐和缓、安宁了,他靠在小的檀紫色凭几上,被雨水打湿的袖子在炭炉的热气里变得干燥。

“我几天以前听说您要处死武安君,就急忙赶过来了。”赵嘉跪在地上。少年好像怕冷似地,在透雕野兽搏虎纹的铜炭盆旁边蜷缩着,头也不敢抬起来。

赵迁若有所思地望着兄长:“是啊。”他忽然说:“你们都知道了。”

“您为什么要杀他?”赵嘉追问:“武安君不可能造反。”

“我本来想再问问。”赵迁说,眼睛很快地扫过侍立在一边的郭开:“但是他……但是他自杀了。”

赵嘉略微有点激动,他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渴望,还有一些尚未熄灭的东西正在发热。

“去年的饥荒一直持续到现在,前年代地大动,死了许多人,毁坏的房屋至今仍未修缮,百姓流离失所,乐徐一带,几乎成了废墟。秦国还在虎视眈眈,我们又在这时失去了武安君……”赵嘉啜泣着:“我们都要完了。”

赵迁的眼睛已经空洞,他空洞的眼神落在兄长身上,显得十分寂寞。赵迁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他坐在绮艳的帷帐之间,斜着身子,这一笑几乎像个成年人。“你到现在才知道吗?”他轻轻地说,向赵嘉伸出一只手:“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赵嘉难以置信地望着弟弟,难以置信地听着他吐出毁灭的话语,这一刻,稚嫩的小少年几乎像是上天派来毁灭这个国家的魔鬼。他坐在绣榻边缘,微笑着,赵嘉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将他冰冷的双足抱在怀里。

“大王。”他痛苦地说:“大王。”

“兄长。”赵迁却说,伸手抚摩他的肩膀。

在毁灭来临前夜,他们静静地相拥,心照不宣。

郭开从一边凝视着这对受到诅咒的兄弟。动物膏脂凝成的、苍白的蜡烛,质地仿佛琥珀,颜色仿佛白玉,在银子的灯盏里,在他们周围静静地燃烧。

这座封闭有如牢笼的赵国宫殿之外,无数饥民流离失所,无数战士身首异处,但是,那些痛苦的喊叫,那些悲惨的哭号,在传到这所宫殿以前,已经在连续不断的雨声里尽数消弥了。

 

四

 

“赵嘉恨我。”赵迁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他稚嫩的、未经世故的脸上浮现出了阴戾、猜疑、自卑的神色,他想起赵嘉是从前的太子。郭开垂着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他一直都相信自己选对了人,在赵国濒临崩溃的时刻,还能由于怀疑从前线调回主将李牧,换成王室近亲,亲手拆掉这最后的长城,十足是赵迁会做的事。他还小,对于权力的态度很模糊,但他害怕赵嘉,深切的恐惧时刻在他内心躁动,他坐在王位上,手里揪着色彩绚烂的五重锦席。

“赵国还是在您手里的。”郭开毕恭毕敬地说。

“娘说,赵嘉想杀我。”赵迁仰着脸,毫无主见地重复着母亲的话。在他对母亲的称呼里,有一种尚未断奶的幼儿的甜腻。

“他不敢的。”郭开爱怜地说,注视着幼王的侧脸:“他不敢的。”

郭开从赵王的寝宫走了出来,向宫门走去。宫殿内早已见不到一个大臣,迎面吹来的清风拂动黑色的袍袖。雨终于停了,空气冰冷,他抬起沉重的眼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见回廊的一角树影摇曳。过不了多久,这奢靡的宫殿就将尽数毁灭,那时候,或许只会留下这些植物,生长在残留着彩色的瓦砾上,生长在曾经响彻歌舞的梁栋中。

“你是被秦国人收买的内奸。”有人说。

郭开转过头,赵嘉站在树影下,冷冷地看着他。

“以前,廉将军被迫去楚国,也是因为你,现在你又害死了武安君……”

“我老了。”郭开打断他,提高声音:“您总是说这些话,我心里害怕得很。”

树叶的影子长长地拖着,轻柔地舔舐着郭开的脸,他微微地笑,态度从容。在那因为松弛而显得格外温和的眼角眉梢,沉沉地堆积着阴险和狠毒,在一转眼之间,锐利得几乎要将人刺伤。

“你威胁不了我的。”赵嘉斜着眼睛看郭开。也许是郭开的表现太过沉静,少年的眼神稍稍迷惑起来,声音变轻了:“……过去,你也是像这样欺骗先王和孝成王的吗?”

“君主们性格各异,自然也要拿出不同的态度来服侍。”

“究竟为什么……?赵国待你不薄!”

“……没有为什么。”郭开转过身,优雅且冷酷地回答,阴森与贪婪猛然浮现在他的笑容之中。

“我对赵国已经厌倦了。赵国所能给予我的只有那么多……而人的物欲,总是无穷的。”

他张大了眼睛,狂热在他的眼眶里发光。他想起秦国送来的金子,堆积在檀木的盘子上,堆得满满的,整整齐齐的,光彩那么迷人。还有五光十色的战利品:魏国的夜明珠,吴越的宝剑,楚国的象牙、兽皮和犀牛角,韩国的歌女挥动艳霞一般曳地的长袖——所有这些丰艳炫目的,在年少时就令郭开无比痴迷,随着年纪增长,死亡临近,他对实际的珍宝愈来愈渴望,他要把整个世界的财富都抓在手里,财富是美,财富是一切。

郭开说完就离去了,他听见赵嘉迅速跑走的声音,对方在空荡凄凉的庭院里发疯般地跑着,衣裳在潮湿的空气里摩擦,沙沙作响。郭开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不知怎么心里有点激动,他一直走出了宫,来到城门跟前。

那里的地面像是一张饕餮的大嘴似地开裂了,裂缝里黑黢黢的,好像死人的白头发一样的东西生了出来,这件事赵迁还不知道。城中的百姓最近流行起了可怕的歌谣,他们饿着肚子,没田可种,日复一日地坐在火堆旁边,敲着破陶碗,用非常凄凉的声音唱着:“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这就是亡国之兆吗?郭开陶醉地望着他们,心里想。

地面微微颤抖着,从城外传来呐喊声,秦国人顺利地打到了邯郸城下,他们的攻势近日越来越激烈,他们已经灭亡了东西二周,又灭亡了韩国,总有一天他们要当邯郸城的主人。

郭开曾亲见过那位强盛的秦国的帝王,这九州注定的天子,他当上秦王的时候和赵迁差不多大,现在已是个中年人。秘密会面的屋子十分逼仄,郭开驯顺地跪在地下,深深稽首,然后他听见对方的笑声,带着轻蔑和鄙视,但郭开无所谓,他这一生常常是受到轻蔑和鄙视的。

只有赵迁不这么对他,可赵迁的一切已经被他夺走了。

“你想要什么?”秦王政问。

郭开略略抬起眼,迅速向他脸上一扫,立即低下头:“北边太冷。”他说:“下臣老了,想去南方。”

帝王一时沉默。郭开等了等,颤声问道:“您又想要什么呢?”他伏低身子:“下臣不惜万死。”

“灭了赵国。”对方终于回答:“我要赵迁尽快投降。”

 

五

 

赵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邯郸的树木开始落叶的时候,秦国的军队把这座繁荣的首都包围得水泄不通,城郊堆满了尸体。如今,确实坐在宫里也能听见擂鼓的声音,一封又一封的劝降书趁夜射进城里。有时他们也射来带火的箭矢,美丽的火光在秋季的夜空闪耀,落在地面上时,烧光了饲养战马的草料。

谁也不敢先提到投降,大臣们无法接受几百年的赵国就这么苍凉收场,他们总是在挣扎,浑身鲜血。太史把史书和法典藏起来,以为它们终有一天还会再派上用场。赵嘉留在宫里,鬼鬼祟祟地和士兵们谈话,好像在进行着什么秘密的计划。

郭开听着闭紧的窗户在风中微微摇动的声音,深秋的风猛烈地吹刮着窗棂,金红色的落叶像是地毯一样寂寥地铺着,整座宫殿都被这种苍凉的色泽所晕染。

笼子里的空气一天一天地被抽干了,赵迁的午睡时间越来越长,美丽的娼妓王后终于发疯,在一天清晨砸碎了她所有的钗簪镜奁,把胭脂扔在地上,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郭开是乘坐简易马车来到宫中的,他没等多久,就得到了赵迁的接见。年幼的王紧张而无助地看着他,他走到赵迁面前,跪下来,温柔地说:“我们投降吧。”

赵迁的面色顿时苍白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向后退去:“不。”他说:“除非我死,除非我死。”

“有什么意义呢?”郭开回答:“我不想让您白白地死。”

“这都是你的错!”赵迁尖叫起来。

出人意料地,年幼的王一把推开他,猛地转身,飞快地逃走了,他掀开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厚重的帘幔,他推开精致的朱红色门扉,他从寂静犹如一潭深青色死水的宫殿里跑过。一切都还是那么华丽,和几百年前没有区别。赵国的先君们也曾在此行走,交谈,把秦国的地图挂在墙壁上。他们都死了,只剩下赵迁一个活物,在这个时空里,他们纷纷回过头来,无声地将目光投在赵迁身上。

赵迁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他张大嘴巴,气喘吁吁,如果不这样,他就会窒息。终于,他跑出了那些琼楼玉宇的阴影,秋日干冷的阳光骤然照在他身上。

周围的环境陌生起来,荒草之中,褪色的椽枋瓦甍随意散落,赵迁认出这是他一年前曾经闯入的那片废墟,庞大的赵国宫殿的尸体。

他举目四顾,一阵心悸,周遭已是一片雪白。生长在这里的蓬蒿藤蔓晃眼地在风里摇动着,不知名的力量将它们染成了纯粹的苍白,就像邯郸城郊生长出的诡异植物那样——赵迁是前几天才从赵嘉口里得知这件事的。一望无际的荒草还和原来一样茂盛,柔软的茎弯曲,枯萎的叶子下垂。可是一切都那么反常地白,如同月光下的沙子,如同初冬的新雪一样地白,白得触目惊心。

当赵迁出神地望着草丛的异象的时候,从他身后传来了……郭开追上来的声音。

赵迁想也没想就钻进了白色的草丛。他有一种本能,不能让郭开找见。草深的地方到他的肩膀,往前走的时候,仿佛是要将他彻底掩埋。他从宫中逃出来时,身上还穿着象征赵王身份的深黑色礼服,深色的锦绣在这些植物中间异常鲜艳夺目,让他有些行动不便。

赵迁顾不得太多,年幼的亡国之君拨开枝叶,往前奔跑。苍白的植物从他手里流走,从他脸上擦过,它们在挽留他,赵国的亡魂攀附着他,勾住他的衣带,他的袖口。赵迁不得不扯开绣有金线的衣带,像幼蛇蜕去旧皮,他将华美的朝服一下扔在草丛里,身上仅剩下白色的内袍。

他听见身后郭开的动静,郭开在追逐他,郭开一直在逼近他,郭开现在对他来说就是可怕的怪物。往前跑,往前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散乱的头发在空中飞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消失了,出色的将佐、宏伟的宫殿、百年的赵国。

唯有秋天的阳光耀眼地照在万千惨白的荒草上,赵迁的逃亡没有尽头。

终于,一只有力的手臂将他揽住,赵迁犹若幼小的猎物般被人抱起来,他异常惊恐,甚至忘了挣扎。

郭开还是从后面将他擒住了,这也不奇怪,他本来就跑不掉的。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少年,郭开则是个高大、结实且有力的成年人,过去他一直忘了这一点,他没想到这一点。

“大王,投降吧。”郭开说:“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将脸庞靠近幼王的脖颈,从那里散发出属于人类的温热,由于紧张,血管在微微跳动。赵迁挣扎了一下,苍白的草丛哗啦哗啦地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郭开贪恋地将嘴唇埋在赵迁的耳后,喃喃地说:“我背叛了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将您出卖给了秦国人。”

伤心欲绝的幼童放声大哭,在阳光之下,泪水朦胧模糊,映照一望无际的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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