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派罗,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和你去看那个傻兮兮的乐队演出的。」
午休时段,酷拉皮卡端着食堂新出的生鱼片饭团和辣章鱼汤,在人头攒动中找了个空位坐下。派罗在他对面吞下一勺麦片粥,慢悠悠抬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明显在图书馆熬了个通宵的人,摆出讨好般的微笑。
「你的黑眼圈拉得都快比脸长了,酷拉皮卡,你需要休息,需要放松,而不是继续泡在图书馆里和论文谈恋爱。」
「首先,我不需要休息,我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酷拉皮卡一边做出声明,一边将饭团泡进汤里,拿出勺子搅拌起来。
「其次,」他将一勺热汤吃进口中,在咀嚼的同时用勺子在空气中画着圈,「就算我要休息和放松,也绝对不是通过去看你那个什么影子帮的演出,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
「是幻影旅团!」
「都差不多。」
派罗叹了一口气,「别告诉我你的『其他方式』就是把在图书馆看书改成在宿舍看书,」他有些无语地歪着头,「因为那百分之两百算不上是『休息』。」
「除了睡觉和阅读以外的方式都算不上『休息』,」酷拉皮卡撇了撇嘴,「再说,我真不明白那群会唱歌的怪胎们给你下了什么药,」他煞有其事地盯着挚友的眼睛,「叫上旋律一起去学生中心,让她给你唱几首不是一样吗?」
派罗望着埋头喝汤的酷拉皮卡,缓慢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最后站起身,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酷拉皮卡的肩膀,边离开边冲着背后认真进食的人给出劝告:
「相信我吧酷拉皮卡,只要去一次,你就会爱上他们的。」
蓝调时分,昏暗的图书馆内,酷拉皮卡回想起了今天中午派罗试图极力说服自己的模样。阳光的温暖随着初秋漫长黑夜的来临逐渐消散,手机屏幕显示今夜温度即将骤降,呼啸的风顺着开合的大门吹进室内。
酷拉皮卡拉紧卫衣外套,环视着图书馆比起往日锐减的人流量,不禁在心中腹诽,难不成大家真的都跑去看那个把派罗迷得神魂颠倒的乐队的演出了吗?
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合上写了一半文档的电脑放入背包,又归还了桌面上摊开的几摞书,在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刻离开了他的「书呆子根据地」。
也许全友客鑫的年轻人都聚集在今夜的布莱恩公园了。
酷拉皮卡按照手机里派罗发来的位置在树林茂密的步道上来来回回绕了两圈,依旧对指示牌上的「演出请右转后直行两百米」毫无头绪。可能是公园路灯昏暗的光线扰乱了他的方向感,又或许这个什么「幻影旅团」天生和他少些缘分——总而言之,酷拉皮卡迷路了。
老实说,他才不信什么「只要去一次就会爱上他们」的说辞,派罗对这个乐队有太过强大的粉丝滤镜,酷拉皮卡已经决定,今天回家后就把那本《Z世代邪教:追星如何毁掉我们的大脑》送给对方作为新年礼物的一部分。
好在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将近四十分钟,留给他穿越错综复杂的公园地形,找到一个会唱歌的旅团的时间算得上绰绰有余,酷拉皮卡自我安慰地心想。
二十分钟后,背着包里重量不小的电脑蹲在路边气喘吁吁的酷拉皮卡放弃了和手机里这个坚称「您已到达目的地」的导航博弈。
他环视四周,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到一个穿着纯黑风衣的男人,对方正叼着烟回信息,看样子应该会比酷拉皮卡更了解那个奇怪的演出到底在哪。
「您好?」
酷拉皮卡快步走上前,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请问您知道,『影子……团』的演出在哪吗?」
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对方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神从平静变得极其诧异,目光在酷拉皮卡的脸和身上的格子衬衫停留了两秒,随后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男人不如酷拉皮卡目测的高,过分宽大的黑色风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比衣服更黑的头发蓬松地垂在眉间,额头上缠着一圈有些突兀的绷带。
五官立体深邃,目光却很温和,幽深的眼眸静悄悄的,就像今天晚上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
良久沉默,酷拉皮卡回以一个同样尴尬的微笑,暗自许愿对方只是一个路过的、对他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而非那个乐队的狂热粉丝,正在心中盘算如何把面前这个冒牌跟风的傻瓜赶出公园。
「你说的是『幻影旅团』吧,」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很柔和,「你是……粉丝?」
「额,算是吧,」酷拉皮卡有些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上的背包,「我是来找我朋友的,他已经进场了。」
「那你得赶快了,演出快开始了。」
对方微笑。
「是的,」金发的少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要迟到了,您能告诉我演出怎么走吗?」
库洛洛接收到了这条「不耐烦」的信息,他吸完手里最后一点烟,将烟蒂熄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沙,然后不紧不慢地对着酷拉皮卡说,「其实我也正好要去演出,不如一起吧?」
没等酷拉皮卡拒绝,对方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留下半个漆黑的侧影,在夜晚变得模糊。他犹豫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所剩无几的时间,最终还是妥协着跟上了男人的脚步。
「麻烦您了。」
人群早就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喧闹的热情的欢笑声和尖叫声将每一根踏入草地的神经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不远处舞台的灯光设施将光束射向天空,被点亮的尘埃消散在云层中,云朵层层叠叠染成深蓝色。
乐队已经开始热场,几个年轻人在舞台后方调试着设备,晚风将衣摆和发丝吹起,空气中有淡淡的、凛冽的青草香。
酷拉皮卡踮起脚尖探出头张望,却连半个派罗的影子也没看到,对于此时此刻在场的人们来说,舞台上发生的一切似乎才更容易被注意到。
「看到你朋友了吗?」身旁的人轻轻侧过头问。
「呃……应该就在前面,我自己去找就好,非常感谢您。」
男人点了点头,「那再见了,」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回过头向着还举着手机立在原地的酷拉皮卡说,「对了,我叫库洛洛。」
「嗯?」酷拉皮卡的头从手机屏幕的光亮中抬起,「哦——我叫酷拉皮卡。」
他伸出了左手。
库洛洛露出了一个十分愉快的笑容。
「那么,酷拉皮卡,希望你享受今晚的演出。」
这是酷拉皮卡在看到舞台中央站着的那个人时,唯一记得的话。
02.
海啸般的欢呼声将酷拉皮卡拉回现实,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鼓点。
舞台上,库洛洛——那个库洛洛,举着话筒,正在唱歌。
酷拉皮卡环视全场,人们狂欢、尖叫、蹦跳,远处有人举着一面画着蜘蛛图案的旗帜大力挥舞,舞台另一边的两个女孩正在痛哭流涕,前后左右的人挤压着酷拉皮卡的空气,一切在库洛洛的歌声中升腾。
这些人都是为他而来的。
他不敢相信这个人十几分钟前还在自己面前,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居然问幻影旅团的团长他们的演出怎么走。
酷拉皮卡抬着头,愣愣地扶着栏杆,派罗在他旁边兴奋地跟唱,举着手机录制。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库洛洛的脸前所未有的清晰,他摘掉了额头上奇怪的绷带,露出一枚黑色的十字架刺青,大衣外套的白色毛领张牙舞爪地露出獠牙,外套里的上半身什么都没有穿。
库洛洛看向镜头,视线仿佛能穿透屏幕,越过欢呼和乐队的巨响,到达酷拉皮卡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库洛洛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烟雾在那个路灯下缭绕、上升,与此时此刻台上那个「幻影旅团的团长」,在最后一曲里点燃的烟圈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台上的聚光灯骤然熄灭,紧接着又亮起一片柔和的白,照在库洛洛身上。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朝台下热情的粉丝们随意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后台的阴影里。
散场时人潮汹涌,派罗在人群里侧过头大声问酷拉皮卡「怎么样!」,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酷拉皮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夜风灌进外套领口,远处的夜空显现出几颗还算明亮的星星。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派罗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和旋律聊今晚的演出,还不忘炫耀自己终于带「顽固的酷拉皮卡」去看了一次旅团。墙壁另一边传来他亢奋的说话声,酷拉皮卡关上门,把背包丢在椅子上,坐下来发着呆。
桌面上摊着下午没读完的文献,荧光笔标记了一半,他拿起那支笔,想按照进度继续往下阅读,只是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两秒,视线很快就飘开了。
纸张上黑白的字迹似乎变成了夜晚那些歌曲里旋转跳舞的音符,这间狭小的房间则是那个垃圾桶旁边、被烟雾环绕的路灯,酷拉皮卡是住在灯罩里、忽然开始发亮的小人。
旅团演奏的旋律还没有深刻到能让他清晰地回忆起每一处细节,只是酷拉皮卡的确记得几句缓慢悠长的歌词,以及舞台上库洛洛·鲁西鲁唱起它们时自信的笑容,吉他拨动的回响和库洛洛吐出的烟雾在漆黑中向上飘,抵达了遥远的天空。
他发现自己忘了问派罗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酷拉皮卡——酷拉皮卡?」派罗的声音在耳边变得响亮,「你在走神吗?不太像你,已经下课十分钟了哦。」
酷拉皮卡回过神,盯着手中停在半空中的笔,以及面前没写几个字的笔记本,怔愣了几秒,随后扭头对着派罗扯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微笑。「我没事,昨晚可能没休息好。」他快速将文具和笔记本装进书包,和派罗结伴走出了阶梯教室的后门。
「是不是在想旅团的演出?」派罗期待地望着身旁的人,「他们很不错吧?」他侧过头,一边走一边和酷拉皮卡聊天,「和你说过的,他们的歌词很棒,据说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团长自己写的——」
「库洛洛自己写的?」酷拉皮卡有些惊讶。
派罗扭过头,有些惊讶,「原来你知道团长的名字啊,我还以为你完全不了解呢,」他温和地对着酷拉皮卡笑,「是他写的,编曲他也有参与,很厉害吧?」
「他还会弹钢琴、吹萨克斯,据说还——」
「酷拉皮卡!派罗!你们好。」
走廊的另一端迎面走来旋律向两人打招呼,她背着长笛正要去排练,对派罗说要在校园开放日演出。酷拉皮卡听着那些乐队啊,演出之类的字眼,思绪又不知为何回到了傍晚的那个路灯旁,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挺厉害的。」
夜晚凌乱的床上,酷拉皮卡平躺着仰望天花板,宿舍楼下有人在唱歌,也许是要和心仪的对象表白。
库洛洛是个有点奇怪的人。毕竟不是每个摇滚乐队主唱都敢在演出开始前十分钟跑到公园的偏僻角落里抽一支烟,也不是每个坐拥无数狂热歌迷的有名男人都能写出一首让人掉眼泪的好歌——当然,酷拉皮卡没有哭,但至少从这一点来推测,旅团的粉丝们应该不都是冲着库洛洛的脸和腹肌去的吧。
他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思考片刻在搜索引擎中输入「Kuroro」,很快,各种粉丝视角拍下的演出照片出现,往下滑有一条视频看上去是录音室场景。
酷拉皮卡移动鼠标点进链接,链接跳转到一个命名为「蜘蛛们录音」的视频,发布的账号名正是「幻影旅团」,看样子是乐队的官方账号。
「晚上好,」说话的是个女孩,「我们决定要记录这一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摄像头拍到了几个围坐在桌前的乐队成员,酷拉皮卡认出了角落的那个女人是旅团的键盘手,她蓝紫色的高马尾令人印象深刻。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在正规录音棚录音,」女孩的声音淡淡的,「飞坦似乎心情很好。」
「你在胡说什么。」
「别害羞,我们都很开心。」一旁站着的高个子短发女人平静地说。
「最开心的人应该是团长,今天早上我调侃他的发型看起来像足足喷了两大瓶发胶,他居然没有任何反驳。」
细碎的笑声填满了房间。视频切换视角,下一幕对准录音棚玻璃的另一端,一个短黑发女孩在里面带着耳机,酷拉皮卡猜想那可能是先前举着镜头的那一位,声音有点像。
「小滴,做得好。」
那是库洛洛的声音。
「接下来到我了。」
他穿着一件纯黑卫衣外套,额头上缠着那天酷拉皮卡看到的绷带,耳朵上有一对深蓝色球形耳饰,头发似乎比现在长一些,刘海散落着,耳后的则软绵绵地贴在脖颈上。
他走进去,从容地戴上耳机,调试一下设备。然后他又开始唱歌了。
这首歌酷拉皮卡似乎没有听过,也有可能因为是库洛洛的声音比演出那天青涩不少,所以没那么低沉的、有几处甚至飘忽不定的歌声无法分辨姓甚名谁,只像一个陌生的灵魂,隔着两层玻璃和不知道跨越多久的时空,静静吟唱一首不知名的简单的歌。
镜头逐渐拉近放大,聚焦在库洛洛侧过去对着话筒的脸,他唱歌的时候原来喜欢闭着眼睛,看上去挺虔诚的,酷拉皮卡想。
狭小的卧室里,被电脑扩音器模糊过的声音穿梭在空气间,酷拉皮卡盯着屏幕上那张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又一次出乎意料地走神了。
那张屏幕上的脸变成了此刻教室讲台旁坐着的人。
酷拉皮卡坐在前排,感到有些魔幻地盯着黑发男人的脸,然后他听见教授说,这是今天的助教,本校小有名气的校友,乐队「幻影旅团」团长,库洛洛·鲁西鲁。
他今天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绷带和耳饰都没有戴,十字架自由地暴露在空气里,隐隐约约在发丝中显现。
库洛洛说,他只是回母校看看未来的艺术家们,你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成为古根海姆展出的常客,有可能带着属于新鲜血液的时尚奔赴米兰时装周,又或许只是选择成为一个平凡的人类,愿意在工作日的夜晚背着书包来到草坪公园,听完一个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乐队的演出。
他说,艺术就是生活。
酷拉皮卡想了想自己在教室前排引人注目的程度有多高,想明白之后发现临时逃课、装病早退、找借口换座位到后排,一样也行不通,库洛洛肯定是认出他来了。
教授拿出上周交的随堂写作了,一沓乱七八糟、软趴趴的纸张被摊开在桌面上,他旁边那个不速之客又开口,说原来你们真的在写诗,后排有个女生大声反驳,语气却很轻佻,这门课叫「现代诗歌与歌词创作」,我们当然要写诗。
于是库洛洛抽出一张整洁得白白净净的纸,开始仔细阅读了起来,读得很认真。
在大城市的荒漠里孤立无助。讲台上的白胡子老头喉咙沙哑,滑动着无色彩的幻灯片,酷拉皮卡听到他说断片化是艾略特诗歌的规律,枯燥的记述、内心的独白、忧伤、挖苦、腐烂了的室内家具、燃气厂、鼠群、汽车、伦敦的雾、干枯的树叶——
下课铃响亮地演奏,库洛洛说想见见这首诗的作者。
03.
「所以你们最后聊了什么?」派罗靠坐在床边,地毯上垒着两摞书,最顶上有本诗集,封面画了斑斓的水彩画蝴蝶。
酷拉皮卡靠在窗台边,停顿了一下,一条耳机线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他问我能不能用我的诗做他下首歌的歌词。」
「什么!?你同意了吗?」派罗的语气带着惊讶,平复心情后又问,「那他准备给你多少版权费?」
「他没提版权费,」酷拉皮卡淡淡地回复,「有可能根本没想给我钱。」
「那你同意了吗?」派罗问,「老实说,我以为你对旅团完全不感兴趣呢,可是库洛洛当客座讲师这种幸运的事居然落到你头上。」
酷拉皮卡冲着派罗笑了笑,蹲下盘腿坐在地毯上,「我确实对旅团不太感兴趣,所以我最后没有同意。」他将视线移到那本彩色封面的诗集上,平静地说,「那是我的诗,我不会允许他拿走去供养旅团的。」
对于库洛洛来说,一首大学生随堂写的小诗也许代表不了什么,况且酷拉皮卡现在很怀疑,如此随意地索要歌词使用权,所谓旅团作品百分百原创的可信度是否大幅降低。
我很喜欢你的诗。
库洛洛当时是这么说的。他笑眯眯举着作业纸夸酷拉皮卡,还问他上次的演出你喜不喜欢,酷拉皮卡不坦率地说还行吧,他当时字面意义上感到头晕目眩。
现在想来,各种推心置腹的赞美是否大多用来换取某个人真心实意的一首诗或是一篇日记,这样的可能性比库洛洛事后真的还记得他在那张白净的纸上写了什么更大。得到认可的欣喜像幻觉里翩飞的蝴蝶,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吞吃入腹,纵容它们在胃里胡闹和挣扎。
混乱的大脑急需回到既定的平稳轨道,在图书馆享受日落和纸质书显然比掉进乐队主唱巧言令色的陷阱更令人内心平静,酷拉皮卡打开皱皱巴巴泛黄的笔记本,十几页有关专制性幻想的批评末尾,赫然是那首诗的草稿。
酷拉皮卡又想起库洛洛说的话了,他说你如果愿意改变主意,不久后我们要回学校参加校园开放日的庆典,可以来找我谈谈,哪怕只是再一次明确地拒绝我。
我想大部分有礼貌和教养的人,都不会无视这样替人着想的邀约,酷拉皮卡回答,库洛洛笑着说所以你一定也不会,对吧酷拉皮卡。
那首诗写的是童年长住过的森林,这大概是酷拉皮卡热爱自然风光的原因,他偏爱华兹华斯和卢梭,沉迷于湖畔派的浪漫主义。而库洛洛,酷拉皮卡是不愿意称他为「浪漫」的,他这个人太理所应当,不懂得和陌生人交往应该点到为止的道理,这就导致酷拉皮卡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字斟句酌,见面那天该怎么和他打招呼呢?
旋律同样对酷拉皮卡发出邀约。友人的长笛声听得人飘飘荡荡、心旷神怡,酷拉皮卡和派罗肩并肩坐在彩排的观众席前排,学校操场搭建的小舞台自然比不上那晚的布莱恩公园,好在演出只局限在校园,对艺术氛围的追求大过对专业水准的苛求。
酷拉皮卡对派罗说自己要去见个朋友的时候,对方不出所料露出些许怀疑的神色,毕竟他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还全部都在派罗的知情范围内,这个借口找得不太好。
库洛洛说他们的休息间大概会是某间雕塑教室改造而成,还在读书的时候管理员准许过他们在空闲时段进入,嘱咐酷拉皮卡记得来找他,于是酷拉皮卡在玻璃穹顶下的回廊兜兜转转,推门踏入了一间看上去陈旧的宽阔教室。
幸运的是酷拉皮卡大概找对房间了,高脚架和雕塑半成品被移动到角落,正中间的桌面上放了一些随身包和杂物;可惜的是旅团并不在这里,也许酷拉皮卡绕远路的时间太长,蜘蛛们已经去彩排了。
教室右侧有一扇小门,门口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酷拉皮卡本着不在原地傻乎乎等待的原则四处踱步,没多想就十分随意地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酷拉皮卡就后悔了。
然而智慧敏捷的大脑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发挥它的作用,酷拉皮卡在看见库洛洛裸着上半身往头上套连帽卫衣的那一刻,身体和表情也不自觉僵住了。
提前设计好的问候语,到了真正面对面的这一刻却被忘到脑后,本想含蓄温和、不卑不亢地摆出那种文艺青年的架子,结果没等库洛洛说你好特别,你给我一种疏离感,酷拉皮卡就先一步和那亮眼的八块腹肌来了个惊喜邂逅。
「我还以为你会是容易害羞的类型。」库洛洛说,他从容地将上衣穿好,站在镜子前整理好头发,转头盯着表情有些紧绷的酷拉皮卡。
「等我换一下要上舞台的鞋子,我们换个地方聊,」库洛洛将那对蓝色耳饰握在手里准备戴上,酷拉皮卡正准备转身离开,又被自然地叫住,「你不用出去,这里开了空调。」
酷拉皮卡顿了一下,缓缓将视线从库洛洛身上移开,他抿着嘴似笑非笑地扯了个表情,然后左右环视着这间小房间。
小门背后的空间显然不属于雕塑系学生们大刀阔斧施展才情的领地,这里堆放着乱七八糟被遗忘在角落的杂物,灰尘在空气中飘浮,昏暗的阳光照亮悬停的此刻。
库洛洛正对着镜子将耳钉穿进耳洞,也许因为光线的昏暗没有一次就成功,他认真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酷拉皮卡从未见过的神情。于是他原本没想将视线停留在那上面太久。
「你在看我吗?」
问题抛来得猝不及防,在空中划过抛物线,变成一颗圆润的球体落到酷拉皮卡怀里,他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怀里越来越沉甸甸,球不知道该丢到哪去。
「我在看……地球仪,」酷拉皮卡望着镜子旁的木桌,上面有干涸凝固的颜料,和那颗圆润的彩色的——「嗯,地球仪。」
库洛洛戴上耳钉,瞥了眼不远处脏兮兮的地球仪,又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望向酷拉皮卡,「隔这么远看?能看清楚吗,要不要过来看?」
听出对方话里有话,酷拉皮卡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事情停留在一个尴尬的局面,连空气都僵硬地凝固起来了——今天究竟是怎么了,酷拉皮卡在心中自认倒霉地想,难道说他已经在踏入身后那扇门的一瞬间来到了异世界,某个藏在暗处的导演正编排新人演员酷拉皮卡和影帝库洛洛上演滑稽窘迫的情景喜剧吗。
他盯着那颗彩色地球仪,天真易碎,他走上前,伸出手去抚摸表面崎岖不平的山脉和洼地、海洋和湖泊,地球仪旋转,仿佛世界的脉络在他指尖跃动。
库洛洛忽然说,这像你的那首诗,你的诗让我想到地球。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扭头看见库洛洛凑过来的脸。缩小的距离在这段陌生的关系里增添了许多东西,像游戏里遇到的神秘人物忽然更新了详细的情报,只不过酷拉皮卡收获的不是角色背景、战斗属性,帮不了他通关,而是对方漆黑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和陌生又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地球仪还在掌心旋转,底座轻轻晃动,轴心发出摩擦,库洛洛继续自顾自说话。他说我想到溪流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羊皮纸上记载的咒语、有关地球的一切,和整个无动于衷的宇宙。
酷拉皮卡什么都没有说,短暂地、安静地望着库洛洛,偶尔觉得对方这副样子傻乎乎的,大概是也在这出情景剧里入了戏。
如果要问酷拉皮卡?
他现在想到深海下海盗失落的宝藏、拯救童年的秘密花园、精灵与仲夏夜之梦、门背后的乌托邦,他们一起跌落的兔子洞。
04.
如此想来,门背后的小房间的确为谈话中的氛围感加持不少,地球仪不停旋转,也许扰乱了酷拉皮卡理智思考的神经,库洛洛说完那些如梦似幻的话,又给酷拉皮卡播放了那首歌的demo,迷幻电子130的BPM就让小诗人过于轻易地松口,答应把作品给库洛洛用作歌词了。
酷拉皮卡盯着手机屏幕上静止的聊天记录出神,视线定格在屏幕上库洛洛漆黑的头像,他当时无奈地笑着说,后续还有版权的问题要谈,你不会以为我要白拿走你的诗吧。
派罗坐在旁边,他们刚刚听完旋律社团的合奏,听着主持人报幕下一组出场的同学——曾经的同学,有幻影旅团参加演出算得上在这所学校读书的特权,台下观众热情的欢呼和掌声比公园那晚似乎多了分亲切的感觉。
旅团上台了,几个眼熟的成员调试着设备,话筒声忽大忽小,派罗凑近问酷拉皮卡,怎么不见团长。他这才发现库洛洛还没上台。
[Chrollo:你在看我吗?]
消息栏弹出这一条消息的同时,酷拉皮卡看见库洛洛从台侧跑到舞台中央,熟练地朝台下挥着手打招呼,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群人大概料想不到,团长在开始表演前总热衷于做些不务正业的事,比如抽一支烟,比如发一条讯息。
和初次见面不同的是,酷拉皮卡有了正当的理由去专心致志观看这场表演,几个小时前和自己近在咫尺的人,此刻又被聚光灯照得浑身闪亮,万众瞩目地站在全世界中心。
酷拉皮卡是个不喜欢张扬的人,比起鲜花和追捧带来的满足,他更在意人生中那些平凡而有趣的时刻,像是旧书摊淘到的二手小说,日记本里有关前一夜的梦,和派罗旋律在周五夜晚享用披萨大餐,新年来临之际和父母许下的有关来年的美好愿望。
他曾在秋天落下第一片落叶的时候为银杏树写一首诗,也曾尝试一个人去看午夜场的冒险电影,生命的每时每刻在他记忆的长河中流淌、徜徉,偶尔溅起令人欣悦的水花。
现在库洛洛要借走他的一部分,将它放在聚光灯下唱给所有人听,他理应感到不安或游移,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酷拉皮卡惊讶地发现自己被巨大的期待感填满。像友客鑫初雪的早晨,比起喝热可可和读纸质书,有人敲响他的宿舍门,捧上一束巨大的还带着水珠的鲜花,对他说,「酷拉皮卡,让我们奔跑吧。」
酷拉皮卡好奇地想,自己的诗变成话筒中传出的歌声会是什么样子呢,平淡的文字被写在笔记本的纸页,图书馆的便签条,凌晨宿舍书桌的台灯下,并且马上会有很大可能性,变成被周围人铭记和传唱的一段旋律,在耳机里循环往复地播放。
——一开始只是一张薄得透明的旧纸张。
演出一周后的某天凌晨,酷拉皮卡收到了库洛洛发来的demo。
视频里库洛洛穿着家居服坐在地毯上弹吉他,他把袖子推到手肘上露出小臂的线条,指尖灵活地按动琴弦,有时候随意地看向镜头,轻轻吟唱着简单的旋律,旋律里唱的是酷拉皮卡的诗。
不知道为什么,酷拉皮卡忽然感觉举着镜头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他也许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软绵绵的抱枕,而库洛洛在他的镜头里唱着歌。
再往前推想,这首歌的来历应该也是由他们两个共同参与的才对,他应该在某个夕阳笼罩天空的傍晚,坐在公园的木质长椅上,静静观察流动向远方的河流,然后他想到了童年嬉戏打闹的一条小河,于是他拿出笔记本,在边缘泛黄的纸页上写下那首诗,而库洛洛就坐在他旁边,坐在那条河边的长椅上,正好哼唱出了这段旋律。
就这样,这首歌诞生了。
他现在想到一棵抽了新芽的杨柳、冒着冷气的冰布丁、黑红格子围巾,还有两双一起点缀圣诞树的手,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有些吓到了酷拉皮卡,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大脑有一天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他盯着屏幕上弹唱吉他的那张脸,那张脸和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库洛洛重合、又和现实中有些平凡普通的库洛洛重合,最后和酷拉皮卡脑海中、那些幻想里出现的库洛洛重合。
酷拉皮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里,很快关上台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只是他在黑暗的房间里,似乎还能依稀听到库洛洛轻轻哼唱的声音,直到进入睡梦。
窗外的梧桐叶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稀疏,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随着冷冽的夜风徐徐颤动。

新歌录音

♥ 12
评论
👍
混音师说作词的人是天才
thx
[Chrollo:录音很顺利,谢谢你的歌词。]
[Chrollo:最近有空见一面吗?]
[Kura:歌词的事?上次不是都解决了吗?]
[Chrollo:不是歌词的事。]
[Chrollo:想不想一起去看个电影?]
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酷拉皮卡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抿了一口刚泡好的咖啡。休息日的早晨,外面天空下着迷蒙细雨,派罗和旋律坐在面前的茶几两侧讨论小组作业。
酷拉皮卡盯着对话框,大脑像一台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他仔细辨别着这句话里的真实性,键盘上的回复写了又删,良久才平复心情,随后惊讶地意识到,库洛洛是在邀请他约会吗?
雨滴敲打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细密地笼罩了昏暗的室内,茶几上台灯的光晕让视线变得模糊,雨声越来越密集,急促的噼啪响不断敲击着整个房间的外壳。
酷拉皮卡回忆起昨天的那些幻想,有关诗,河流,公园长椅,以及库洛洛·鲁西鲁。
「酷拉皮卡!我和旋律在说下午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谁啊?」
派罗凑近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酷拉皮卡下意识想把手机翻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对上了友人极度震惊的表情,黑发少年总是温和友好的脸上露出近乎滑稽的惊讶。
「库洛洛??」
「你们,什么时候——不,你们怎么——」派罗带着稚气的声音被空气挤压得尖锐,「他和你说什么?」
「…约我看电影。」酷拉皮卡犹豫着措辞,试图用听起来没那么有割裂感的说法安抚眼前的人。
「什么时候?」
「九月四号。」
旋律走来拍了拍派罗的肩膀,少年尝试冷静地整理着思绪,这才极力平复下心情,望着酷拉皮卡有些心虚的表情,缓缓开口。
「酷拉皮卡,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库洛洛约会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还没有。」
「那你对他……」
旋律打断了这场无厘头的对话,淡定地对派罗说,我们先去买点喝的吧,让酷拉皮卡自己决定怎么回复,说完就拉着依依不舍的派罗离开了公共休息室的大门,留下酷拉皮卡一个人继续端着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他凝视着静止的对话框,听见窗外的雨已经不再下了。
05.
影厅入口旁边的柜台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玻璃柜里摆着几排饮料和零食,爆米花的香气从柜台后面溢出来,热热的、甜腻的,裹着奶油和焦糖的气味,弥漫在入口那一片不大的空间里。
酷拉皮卡沉默地望着不远处在爆米花柜台停下的库洛洛,甜腻和温暖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库洛洛微微弯着腰,手肘支在玻璃柜台的边缘上,低头看着柜面下方那些堆成小山的爆米花,大概是在认真比较不同甜度的味道。
几分钟前,库洛洛坚持必须买到爆米花——哪怕距离电影开场只剩一分钟。美其名曰,没有爆米花的电影是不完整的电影。
库洛洛的手指在玻璃柜面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来对柜台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转身去取爆米花桶。库洛洛直起身来,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目光从柜台上的价目表移开,落到酷拉皮卡身上,对着等待自己的人礼貌微笑。
酷拉皮卡抬起手腕,看着指针即将走到整点,再不抓紧时间进场电影就真的要开始放映的紧急时刻,他妥协般走到库洛洛身边,抬头望着一脸期待等候爆米花的男人。
「你对爆米花的喜爱让我惊讶。」
库洛洛侧目同酷拉皮卡对视,接着郑重其事地回答,这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他接过店员递过来的两桶热气腾腾的爆米花,又将两大杯加了冰的柠檬水推到酷拉皮卡手上,「我想你应该会爱喝柠檬水。」
「柠檬水谢了,」酷拉皮卡不置可否,用眼神催促库洛洛赶快进场,「但是我不吃爆米花。」
「你误会了,柠檬水一人一杯,爆米花两桶都是我的。」
这个人真是奇怪极了。
影厅里漆黑而温吞,冷气让人缩起脖子,酷拉皮卡捧着柠檬水,冷凝的水珠顺着手腕淌下的冰凉触感正在无声地提醒他——他正在和库洛洛·鲁西鲁约会。
灯光熄灭,幕布上投出电影标题——《爱在友客鑫黑夜前》。
电影改编自那个在粉丝圈里被奉为经典的冒险故事,讲述的是黑道拍卖会、幻影旅团的袭击,以及一个少年在复仇与同伴之间摇摆的漫长夜晚。
灰冷色调的画面里,友客鑫的霓虹灯在雨夜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河,拍卖会场外黑色轿车排成长龙,西装革履的保镖们面无表情地巡视着每一处阴影。
盗贼团伙的首领站在摩天高楼的顶端,黑色西装的衣摆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缓缓闭上双眸,抬起手腕,霎时间内,拍卖会场内的混乱、楼下车流的喧嚣、连同呼啸的风声,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复仇的少年坐在昏暗狭窄的车内,手中拖曳而下的锁链在窗外路灯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而他身边,被束缚住的盗贼首领悠然淡定地坐在窗侧,仿佛绑在身上的不是能夺人性命的制约锁链,只是一条系在颈间的、系着蝴蝶结的柔软丝带。
就在酷拉皮卡逐渐沉浸在电影危险的氛围、少年宏大的冒险中时,库洛洛忽然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耳廓,「你觉得那个锁链手会赢吗」,温热的气息混着焦糖的甜味扑来,酷拉皮卡几乎停止了呼吸。
酷拉皮卡没有转身去看库洛洛,短暂的、不知道是否能算是思考的停顿后,他用极轻的声音回答,「不知道,我希望他会赢。」
少年站在飞艇的舷窗内,盗贼头目则在远处荒无人烟的戈壁悬崖上,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相望,此刻的心脏却被同一根锁链联结着,似乎连心跳都可以同频。
猩红的双眼、蜘蛛刺青、密室中的游鱼、尸体与假尸体、锁链与被捆的心脏、两个人的誓约与制约、延绵不绝的可怖的仇恨,以及仇恨如何像藤蔓一样缠绕一个人的心脏,直到分不清用力跳动的脉搏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麻木。
就像锁链既可以是索命的工具也可以是一段被默许的纽带,仇恨既可以是一根勒住咽喉的绞绳也可以是把两个人牵扯进同一片漩涡的枷锁,他们之间存在说不尽的故事,故事的两端生长出两个不同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命运将他们的灵魂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心却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电影散场了,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酷拉皮卡站起来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余光里库洛洛正把两个空爆米花桶叠在一起,手法利落地丢进过道旁的垃圾桶,那两桶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底部的碎屑都没剩下。酷拉皮卡望着那个垃圾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食量的评价,最终却只是拎起那杯还剩大半的柠檬水,跟在库洛洛身后走出了影厅。
骤然进入黑夜的友客鑫增添了些许陌生感,酷拉皮卡看着远处闪烁的高楼大厦,恍惚间似乎进入了电影里的那座不夜城,而他仿佛成为了那个手持锁链的少年,感同身受着一种致命的紧张感。他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人,夜晚的风将发丝吹得凌乱,月光照亮彼此的脸庞,库洛洛忽然说,我们去河边走走吧,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圆满的月亮高悬在黑暗中,云层依稀可以分辨飘散的方向,月光和对岸建筑的霓虹灯光也倒映在水里,水面波光粼粼,如此梦幻得如同电影般的晚上,一切都美丽得令人沉醉。
「你喜欢这个电影吗,酷拉皮卡?」库洛洛问。
「还不错,」酷拉皮卡用尽可能平静客观的语气回答,「只是我不明白,一个危机四伏的冒险故事为什么要起一个爱情片的名字。」
库洛洛侧目望向酷拉皮卡,对方露出既较真又笃定的表情,看上去反而有些幼稚,「是吗?那我们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有很大偏差呢。」
「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一部浪漫的爱情电影。」
看见酷拉皮卡脸上的诧异与不赞同,库洛洛露出微笑,继续阐述自己观点,「少年和盗贼首领的人生,简直就是为彼此而生的嘛。」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东西比任何爱情故事里的障碍都更不可逾越,而整部电影都在讲这两个人是怎么被命运塞进了同一个狭小的容器里、又怎么在碰撞中磨掉棱角,长出新的。」
库洛洛仰望天空高谈阔论,从盗贼头目的理想说到少年美貌的脸庞,从预言诗的深意说到束缚心脏的制约,酷拉皮卡怀疑自己应该是看错了,不然库洛洛怎么会仿佛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最后他们发现,世界上只有对方能够理解自己身上最扭曲、最不可告人的东西——你看,他们拥有的、能够完全交付给对方的,只有彼此了,哪怕交付的是锁链和制约、杀意和复仇,但那毕竟也是全部了,这难道不浪漫吗?」
「想想吧酷拉皮卡,如果这部电影只是想展示少年有多恨盗贼头目,而忽略了那么多奇妙的东西,那这一定是一部可悲的垃圾电影。」
「这简直就是宇宙间能够存在的最美丽的奇迹了。」
酷拉皮卡听着库洛洛郑重其事的分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反驳还是肯定,如水的月光将他的脸庞照亮,皎洁得仿佛真的是某个动人的爱情电影里的男主角。
他仰头和库洛洛对视,「也许吧,但归根结底这只是电影而已,再怎么样,现实生活中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爱情。」
「那你觉得,现实中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库洛洛忽然问。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却不知道大脑应该优先思考这个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还是先处理眼前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的复杂信息——库洛洛在等待回答的间隙向前靠近着,此时此刻心与心的距离处于一个绝对小于「安全社交」的数值。
不知道为什么,酷拉皮卡忽然想到了电影里,那个短暂宁静过的车内,车窗外友客鑫的街灯向后退去,霓虹闪烁着混淆目之所及的一切,幻觉般平和的某分某秒,少年和盗贼头目以一对仇人绝不应该出现的状态并肩坐在后座两侧,隔着不远不近的一臂距离。
——那是爱情吗?
「我想吻你。我能吻你吗?」
库洛洛这样说。
——这是爱情吗?
酷拉皮卡听见自己的体内正爆发剧烈的震动,心跳的速度早已经超过大脑能够清醒认知的边界,他望着库洛洛逐渐靠近的脸,头顶昏暗的路灯将对方照的轮廓分明,陌生又熟悉,如同初次见面,在布莱恩公园,那个喧嚣的夜晚。
也许是心跳替他先回答了。
「嗯。」
正文完.
后记·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他现在想到一棵抽了新芽的杨柳、冒着冷气的冰布丁、黑红格子围巾,还有两双一起点缀圣诞树的手,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一·我们谈论秋天
十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越来越早。
酷拉皮卡披着一块薄毯窝在休息室沙发上读书,角落的方桌处有两个陌生同学正在自习,键盘敲击声在空旷又寂静的室内令人安心,书页淡淡的印刷墨水味亦是如此。
窗外的树叶完全褪去绿意,风声徘徊着穿梭在街道,友客鑫的秋天向来来得迟缓,今年却有些与众不同,秋风在一夜之间把整条校园大道染成了金黄色,银杏叶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铺满了人行道两旁的草地。
手机在茶几上发出震动,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录音室的照片——那是和库洛洛在一起后不久拍的,某人声称录音的收尾工作需要作词人本人到场莅临指导,最后哄着酷拉皮卡陪他待在光线昏暗的小房间里接了很久的吻。
[Chrollo:酷拉皮卡同学有空吗?你男朋友在你宿舍门口等你。]
看到信息的下一秒,酷拉皮卡将手中的小说合上,他盯着聊天界面不断跳动的「正在输入中」,忍不住会心一笑,将叠在一旁的毛衣外套披到身上,快速出了门。
推开宿舍大门的瞬间,冷风卷着几片枯叶迎面扑来。傍晚的天空逐渐昏暗,路灯还没到亮起的时候,整条路笼罩在一种介于灰蓝和暗金之间的暧昧色调里。
库洛洛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银杏树下微微低着头,身上是那件常穿的黑色大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悠闲地滑动手机屏幕。银杏叶从高处簌簌地往下落,隔着冷空气缓慢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见酷拉皮卡走近,库洛洛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伸出手。酷拉皮卡将自己的手放在摊开的掌心,手心的温度在深秋傍晚的寒意中冷却了几分。
「明天不是有演出吗,怎么晚上过来?」
「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两个人并肩走在那条落满树叶的路上,夜晚的风偶尔钻进衣服里,酷拉皮卡拢了拢身上的毛衣开衫,被库洛洛牵着靠得更近了些。
烟草味似有似无,想来男朋友信誓旦旦的戒烟计划大概率失败了,打赌的五次约会决策权又落到自己手上,酷拉皮卡在心里偷笑库洛洛的自制力实在堪忧,无论是有关抽烟还是吃甜品。
「好冷,酷拉皮卡。」
库洛洛握着酷拉皮卡的手塞进自己宽大的外套口袋,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放在嘴边哈气。
「谁叫你穿那么少,都快十一月了。」
话虽如此,望着库洛洛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酷拉皮卡还是妥协般将手从库洛洛掌心抽出,开始慢吞吞解起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黑红格子的毛呢围巾,在这样深秋的傍晚最适合抵御寒风,无奈身旁的人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大概企图通过单薄的风衣增添自己的忧郁程度,结果被冷气一吹就服软,结局还得靠伟大的酷拉皮卡同学拯救。
「分你一半。」
酷拉皮卡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将围巾在男友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脖颈上绕了一圈,又将另一半重新搭在自己身上,慷慨解囊贡献了一份温暖。
库洛洛低头看着酷拉皮卡踮脚时微微仰起的下巴,和那双因为专注而轻眯起来的眼睛。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还带着酷拉皮卡身上残留的体温和一点洗衣液的淡香。
酷拉皮卡退后半步打量着成果,「还行,至少你看起来不用打急救电话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冷吗……」
酷拉皮卡郑重其事点点头,然后库洛洛伸手重新把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抓进大衣口袋里,口袋内衬是绒面的,贴着酷拉皮卡的指背,交错的指尖一同变得温暖起来。
「所以原来你特意晚上过来是来偷我的围巾的,库洛洛。」
树影和路灯的光交替落在库洛洛的脸上,酷拉皮卡煞有介事地摆出问责的姿态,脸颊肉说话时鼓起来,库洛洛极力克制住冲动才没有一口咬上去——那样的话来之不易的围巾一定被扯走,恐怕美好的约会也要告一段落。
「被你发现了,这就是我今晚来的目的,酷拉皮卡同学。」
他一边说一边将酷拉皮卡牵着同自己靠得更近了些,围巾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酷拉皮卡能闻到库洛洛身上的烟草味,库洛洛也时不时侧脸去蹭一蹭金色的发顶。
两个人肩并肩,手牵手,一直走到街角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奶茶店,库洛洛不由分说搂着酷拉皮卡推门而入。他们围着同一条围巾站在柜台前,库洛洛说,您好,请给我们两杯热红茶拿铁。
——那比较适合秋天。
二·我们谈论冬天
友客鑫在十二月下旬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酷拉皮卡站在库洛洛公寓楼下,低头拍掉围巾上的雪粒。身后有人推门出来,老式公寓厚重的铁门发出摩擦声,带出一股暖风和食物烹煮的气味。
「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啊。」飞坦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一手拎着两瓶红酒,一手撑着门,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酷拉皮卡跟在他后面进了楼道。楼梯间里暖气很足,墙皮有些剥落,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二楼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酷拉皮卡认出来是《爱在友客鑫黑夜前》,原来库洛洛后来说自己买到了这部电影的限定海报并不是在吹嘘。
三楼穿过走廊的门打开,暖气和声浪一起涌出来。酷拉皮卡站在玄关,看见客厅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小滴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派克在厨房里切着什么,案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侠客占了餐桌一角,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花花绿绿的。
「酷拉皮卡来了。」小滴陈述事实,算打过招呼。
厨房里传来派克的声音:「炉子上有热姜茶,记得喝。」
酷拉皮卡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环视了一圈客厅——没看到库洛洛。窗台上的圣诞装饰已经挂了一小半,几串彩灯歪歪扭扭地缠在窗帘杆上,窗玻璃上贴着金色的星星贴纸,还有不知道谁用白板笔画的几只蜘蛛。
「团长在阳台上。」侠客头也没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餐厅岛台上摆了各种超市买的零食,大多数是甜品。派克正在往一口大锅里倒切好的苹果和橙片,旁边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许多肉桂棒立在两排玻璃杯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料味。
阳台推拉门拉开一条缝,冷气立刻钻了进来。酷拉皮卡侧身挤出去,在身后把门带上。
库洛洛倚在栏杆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被冷空气激得泛红。雪落在他头发上和肩膀上,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酷拉皮卡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偏头看他,懒洋洋地说「圣诞节污染空气可能会倒霉哦。」
库洛洛扭过头来,将酷拉皮卡环进怀里,嘴里衔着烟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酷拉皮卡伸手把烟从他唇间抽走,在栏杆上按灭,然后丢进旁边的一个小铁罐里。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又被暖气从门缝泄出来的热流融化。库洛洛的目光在阳台昏淡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等到十二月弥漫的大雪将要把男朋友变成一个白头发老头的时候,酷拉皮卡及时提议他们该进去,派克的红酒应该煮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拉开推拉门,厨房的暖气和香料味裹住了他们。客厅已经比刚才热闹了几分,刚进门的玛奇把四五个披萨盒堆在餐桌上,富兰克林在门口挂着外套,小滴已经从沙发上挪到了餐桌旁。
窝金和信长在沙发处一会儿聊天一会儿放声大笑,飞坦和芬克斯翻出手柄正准备一较高下,餐桌中央摆着一口深红色的锅,液面在慢火加热下微微翻涌,肉桂和橙皮的香气随着热气扩散开来。
库洛洛要去吃那袋全是软糖和巧克力的零食,还没拆开就被严肃遏止,侠客说那是留给晚上的卡牌游戏的,叫库洛洛别再想着一个人偷偷吃光。前者铁面无私,后者失落非常。
现在存放零食的小茶几由玛奇和库哔轮番看守,鲁西鲁团长无法妄想靠近分毫,每每顾左右而言他地路过,都被「抱歉团长,不可以」冷酷地回绝掉。
「酷拉皮卡,你去帮我偷一包吧,我要吃酸砂的。」
「……我就当没听见了。」
窗户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把年末的雪夜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室外的雪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信长抱怨一会儿又要将车从雪堆里解救出来,谁来帮忙?大家于是埋头苦吃,芬克斯称赞说今天的披萨真好吃,哈哈。
右边坐着库洛洛,左边是派克,酷拉皮卡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微涩的后劲和香料暖融融的余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口都热起来了。
酒过三巡,侠客从包里拿出扑克牌,他坚称自己已经潜心修炼,绝不再是玩得最差的那个,一定要在小滴和玛奇面前一雪前耻,被黑发女孩淡定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侠客今天确实不是,因为酷拉皮卡在场,惹得众人毫不避讳地大笑,连库洛洛都放肆地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
酷拉皮卡尴尬地扯着嘴角,想起上次陪库洛洛演出,在后台连着输了十几把的惨状,心里不爽却又不得不承认现实,最后只好恶狠狠在桌子下掐了一把嘲笑自己的男朋友。
库洛洛吃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气鼓鼓的爪子,在桌子下面轻轻揉捏,又将自己面前刚刚切好的一盘牛排推到酷拉皮卡面前,好不容易才哄好,重新收获了一只顺毛的金发小兔。
当然,哄好酷拉皮卡是一回事,玩游戏的时候他依旧输得很惨是另一回事,聚餐人员太多,库洛洛没机会当着团员的面给酷拉皮卡提供援助,也不太方便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宣布说这把应该算酷拉皮卡赢——现在可不是他们两个自己单独玩的那种情况。
等到游戏玩得人都提不起精神,锅里的热红酒喝到见底,桌上的披萨、烤鸡、牛排和甜品都被吃个精光的时候,以芬克斯和飞坦为首的团员们都准备摇摇晃晃各回各家去了。
于是送走团员们的团长关上家门,将玄关处地板上的雪清理干净然后回到客厅的时候,就看见输成小花猫的酷拉皮卡一个人坐在茶几边,面前放着刚刚让他不得不用纸条将自己的脸贴满的牌局,似乎是要复盘总结,争取下次华丽蜕变,逆风翻盘。
「酷拉皮卡?你还好吗,有没有醉?」
酷拉皮卡不回答,继续盯着面前的牌。
「库洛洛。」
「嗯?」
「下次我们玩的时候你不可以再帮我了,我也要潜心修炼,一雪前耻。」
库洛洛走上前揉了揉他乱糟糟的脑袋,十分轻松地回答,「你只需要下次赢过侠客就可以了。」
酷拉皮卡抬起头,盯着库洛洛憋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库洛洛觉得可爱,俯下身将酷拉皮卡搂着直起身,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库洛洛的鼻尖蹭过酷拉皮卡的鼻翼,呼吸落在他唇上,带着热红酒残余的、温暖的气息。然后他吻上去。
酷拉皮卡的手从库洛洛的手腕滑到他的掌心,十指扣住。他们在圣诞树的暖光里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库洛洛将手放在酷拉皮卡腰后,自然地滑进运动裤的裤腰内,隔着内裤向后探去。于是酷拉皮卡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棵只缠了一半灯线的圣诞树,又看回库洛洛的脸。
「树……」
「明天再挂。」
酷拉皮卡几乎没有犹豫,揽住库洛洛的脖子,踮起脚凑上去——
「圣诞节快乐。」
三·我们谈论春天
「派罗,我要去图书馆,晚上要不要帮你带晚餐?」
「好啊,谢啦酷拉皮卡。」
派罗的头从半开的卧室门内探出来,上下打量着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酷拉皮卡。
「你和库洛洛一起去?」
酷拉皮卡刚蹲下穿鞋,正在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派罗故意摆出有些失落的表情,「隐约感觉你是因为去约会吃大餐,心里过意不去才问我的。」
酷拉皮卡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偏头对着派罗笑,「派罗果然是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派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脑袋缩回门后,「晚上帮我带一份食堂的咖喱猪排饭!」
友客鑫的樱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和浅粉色的花瓣落进室内,在桌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花影。
酷拉皮卡挑了玻璃窗边的一张桌子,将笔记本和水杯摆在桌面上,又将背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三月的校园沉浸于缓慢的暖意,午后阳光被花枝筛过,酷拉皮卡将笔记本耐心摊平,笔帽咬在嘴里思考片刻,随后低头开始专注地写作。笔尖擦过纸面,阳光照在握笔的指尖,他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目光穿过满树的花,又落回纸面。
身后的书架方向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接着桌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有人轻轻坐了下来,椅腿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安静了大约十秒,酷拉皮卡的余光忽然察觉到桌面的变化——对面伸过来一根手指,把他的笔帽从笔记本旁边推到了桌子侧面。
酷拉皮卡没有抬头,决定不理睬这样毫无边界感的不礼貌行为,他不动声色把笔帽拨回来,继续刚刚没写完的句子。
笔帽又被推过去了,这次推得更远一点,在桌沿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从桌面上掉落,即将引发周围十几位专心学习的同学们的不满。
酷拉皮卡眼疾手快伸手捞住笔帽,扣回笔记本旁边,但还是没有抬头。希望对面那位奇怪的同学能自觉地维护人与人之间的礼貌,不要再骚扰专心创作的酷拉皮卡同学了!
对面安静片刻,然后面前的笔记本被遮挡住,一张对折的纸条从对面推过来,嚣张地躺在酷拉皮卡眼前。
他展开纸条,上面用很轻的铅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蜘蛛,八条腿长短不齐,旁边写着一行字:「你今天不打算看我吗」,末尾还画着一个理论上应该是表达委屈和不满的哭脸——无奈作者笔力不佳,看上去比较像挑衅。
酷拉皮卡抑制住上扬的嘴角,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我在写东西。写完再看你」。
他推回去,对面的人展开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是良久的安静,酷拉皮卡天真以为库洛洛终于自讨没趣地放弃,决定一反常态,乖乖等待酷拉皮卡同学结束学习。结果那只手第三次从桌对面伸过来,这次将一整支笔干脆利落夺走。酷拉皮卡看着自己正在写的句子末尾断在半空,纸面上留下了一道难以忽视的墨痕。
他终于抬起头,问罪似的盯着对面的人——库洛洛手里捏着他的笔,理所当然地和他对视,眼神里透露出些许不满,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圆领内搭,额前没有绷带,耳朵上也没有那对深蓝色的耳饰。
酷拉皮卡淡定地看了一眼库洛洛手里的笔,又正色望着库洛洛的脸,然后靠回椅背,用十分平常的语气开口。
「你好啊,库洛洛·鲁西鲁学长。」
对面的人怔愣一瞬,显然酷拉皮卡展露出少有的玩味令他感到惊奇,随即也摆出礼貌友好的微笑,决定陪对面的人将这场角色扮演游戏进行到底。
「……你好,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坦然,「学长,你坐在我对面,偷了我的笔,还不打算还。」
库洛洛看着他,短暂沉默,然后把笔放到桌上,慢慢推了回去,「还你。」
酷拉皮卡接过笔,重新握在手里,低头把笔帽扣上,「学长坐在对面的话,我没有办法专心,」他朝自己旁边的位置偏了一下头,「坐这边,安静点。」
库洛洛忍着笑平静走到酷拉皮卡身边,手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将椅子移动得离旁边的人更近,调整了几次角度,这才心满意足坐下。
酷拉皮卡重新低下头,余光看见库洛洛也拿起一本桌上的书低头阅读起来,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切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边缘,从眉骨顺着鼻梁滑到下颌,又沿着脖颈没入领口。
时间在安静的陪伴里变得黏稠而温驯,好像被阳光晒暖的蜂蜜,静静流淌。酷拉皮卡向来享受这样平和宁静的午后,热爱和库洛洛在一起度过美丽的春天,距离他们相遇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这份感情也如同不被打扰的、温暖的此刻。
桌旁忽然站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生,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被捏得发白。他站在大约两步开外的地方,脚像被钉在地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在酷拉皮卡和库洛洛之间来回游移了两次,最终像被磁石吸住一样落在了库洛洛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也许是怕惊动整个图书馆里沉睡的空气,「请问……你是幻影旅团的团长吗?」
库洛洛抬眼,视线从字行间脱离,越过书页落在那男生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我是。」
男生看上去既紧张又难以置信,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也更急促,「我是你们的歌迷……可以,可以签个名吗?」他递过来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手指捏着本子边缘轻轻颤抖着。
库洛洛接过那本笔记本,轻轻翻开扉页,低头签下名字。男生接过本子,小声道了谢,转身快步走开了,脚步声在书架尽头迅速消失。
酷拉皮卡平静地坐在旁边,连头都没有抬起,他写完了正在写的一行字,在句号落下的地方轻轻停顿笔尖,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夹进书页之间,拉好背包拉链。
「走了。」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库洛洛的肩膀。
两个人穿过图书馆大门,迎面撞上满天的春光。樱花花瓣被风卷起,在走廊和大门之间的开阔地带旋转着上升又散落。两人穿过铺满花瓣的校园道一直走到停车的位置,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碾压花瓣时细微的碎裂声,和风吹过树梢时低沉又连绵的窸窣。
库洛洛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主干道。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浅蓝色渐深的天幕下面一盏接一盏地次第点亮,沿着街道的轮廓慢慢描绘暖色的天际线。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库洛洛忽然偏过头,有些期待地问。
酷拉皮卡靠在副驾驶座椅里,正偏头看窗外,「什么?」
「刚才那个要签名的男生。」库洛洛的声音平铺直叙,「你从离开图书馆起就没再说话,心情看上去也不好。」
酷拉皮卡收回视线转过头来,表情坦荡,「我有什么可吃醋的。」
「因为有人来找我签名?」
「首先——」,酷拉皮卡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拨偏了一点,「那个人不是你的粉丝。」
「他说自己是歌迷,但见到你还需要先确认你是不是库洛洛。」酷拉皮卡偏过身来,语气平稳。
「而且,」他伸手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叠好的帆布袋,展开来铺在膝盖上。深灰色的布料上印着旅团去年巡演的主题图案,蜘蛛的线条和文字排布在显眼的位置,不需要细看就能识别出那是官方周边。
「他等你签名的时候,我故意在旁边整理这个袋子。他看了一眼,但是什么反应都没有。」酷拉皮卡把帆布袋重新叠好塞回包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如果他是歌迷,应该认得这个,至少会多看一眼吧?」
库洛洛偏头看着他,仪表盘的光和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的目光停在酷拉皮卡的脸上,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酷拉皮卡语气从容,「所以他大概只是对旅团略有耳闻,看你眼熟,决定来碰碰运气。如果拿到了本尊签名,转手就能挂上网卖掉。」
「而你呢?」酷拉皮卡顿时变了语气,脸颊激动得有些泛红,「明明知道这一点,还给他签名,我一点也不理解。」
库洛洛看着酷拉皮卡义愤填膺的样子,淡淡开口,「你说得对,我知道他不是粉丝。」他语气平平,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签名可能会被有心之人高价卖出,神情一如既往地放松。
「那你还给他签。」
库洛洛面露喜色,有些得意地说,「因为我想看看酷拉皮卡会不会吃醋嘛。」
「什么?」酷拉皮卡难掩惊讶。
「结果你不仅没吃醋,还公事公办地推理了这么多层。好失落呀,酷拉皮卡。我还以为至少能看到你瞪我一眼呢。」
前方拥堵的道路收束完毕恢复通畅,车流开始加速散开,库洛洛轻踩油门跟上去,车身平稳地汇入流动的灯光里。
酷拉皮卡听着库洛洛的话沉默,车窗外的街灯的光划过,明暗交替的节奏像迟缓的心跳,灵动地跳跃在心头。
「下次可以考虑。」
「考虑?」
车内又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城市灯光开始变得密集,友客鑫的春天夜晚带着微微的凉意和若隐若现的花香,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涌入,拂过酷拉皮卡的脖颈和耳侧。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更多晚风灌进来,吹动额前细碎的发丝。
「……其实有一点点。」
库洛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方向,酷拉皮卡靠在座椅里,偏着头望窗外,只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只有一点点。」酷拉皮卡重复了一遍,光与影交替着勾勒又模糊他的表情,「但也就那么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
库洛洛望着酷拉皮卡因为害羞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克制着内心的窃喜,淡淡开口,「我知道的,只有一点点——」
酷拉皮卡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猛地转过身,正准备反驳,库洛洛先一步开口,「去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到了餐厅挑剔。」
「那是因为你选的餐厅每次都太差了。」
「反正今天你来挑。」
「我挑就我挑。」
酷拉皮卡自然地将库洛洛的手机拿起,顺畅解锁,开始寻找合适的餐厅。库洛洛斜眼瞄了一眼专心致志翻找吃饭地点的酷拉皮卡,故意开口调侃。
「酷拉皮卡,原来你会随身携带那个帆布包啊——」
「闭嘴!」
四·我们谈论夏天
七月的友客鑫被暑气蒸得发软,白天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蝉鸣从树冠深处倾泻下来。傍晚太阳沉到楼群后,热度从地面缓慢退却,天空介于浅紫和淡蓝之间,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向亮起。
酷拉皮卡站在排练室楼下的阴凉里,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蹭着地面上一道干涸的裂缝。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被捏得窸窣作响,袋口露出一盒冰激凌和几罐饮料的边角,冷凝的水珠顺着塑料袋外壁滑下来,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排练室的门打开,库洛洛从里面走出来,快速把门在身后带上,他手里拎着一把装在黑色帆布袋里的吉他,穿着短袖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被排练室里的空调吹得有些乱,额前落下来几绺碎发,领口有一小块汗渍,是夏夜排练的痕迹。
「走吧。」酷拉皮卡说,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晃了一下。
库洛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露出的冰激凌盒边角,「等了多久?怎么不进来。」
「没多久。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冰激凌都化了——」
「那是因为天热……」酷拉皮卡转身走在了前面,「再不走就真化了。」
他们牵着手沿着街道在夕阳下走,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超市。库洛洛熟门熟路地直奔冷柜,弯腰在玻璃门后面扫了一圈,挑了原味、焦糖、抹茶三盒布丁。捧着布丁又跑到零食货架前面,手指在一排袋装零食上缓慢滑过,大概是慎重决策着今晚的夜宵。
「走了。」酷拉皮卡站在收银台旁边喊。
库洛洛转过身,手里多了一袋薯片和一包棉花糖,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酷拉皮卡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三盒布丁和两包零食一并结了账。
他们回到排练室所在的那栋楼,拐进另一侧的楼梯间,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酷拉皮卡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放大成清脆的回响,库洛洛跟在他身后,吉他的帆布袋偶尔蹭到墙皮,发出布料摩擦的闷响。
酷拉皮卡推开顶楼天台的门,夏夜的晚风迎面涌入鼻腔,带着热烘烘的、混合着远处车辆和青草的气味。
天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此刻还在缓慢地向外散发热量。边缘围着一圈不算高的栏杆,锈迹斑斑的铁皮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已经亮了灯,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逐渐暗下来的城市轮廓里。
酷拉皮卡靠在天台边缘的矮台边坐下来,水泥残留的温度隔着裤子的布料传来,他把塑料袋放在手边,从里面掏出那三盒布丁和几罐饮料,在水泥台面上排成一排。
库洛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吉他放在身侧的地面上,夏夜的风从天台表面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酷拉皮卡撕开原味布丁的盖子,推给库洛洛,「你吃这个。我要吃抹茶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布丁,只有小勺子碰撞塑料盒壁的声音在晚风里轻轻响着。夜风偶尔吹过来,把塑料袋的提手吹得微微摆动。
酷拉皮卡吃到一半偏过头,库洛洛的原味布丁已经见底了,他把空盒放在一旁,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出神。暗下来的天光把他的侧脸轮廓柔化了一层,侧颈上有一道被吉他背带压出来的浅浅红痕。
夏夜的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天空的颜色已经暗到星光开始显眼,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雾里晕得模糊。天台视野开阔,远远就能望见友客鑫西边的大片天空,此刻正从粉紫色过渡到深沉的靛蓝,云层被落日余晖烧得只剩下边缘一线淡金色。
「给我唱歌吧。」酷拉皮卡忽然说。
「现在?」
「现在。」
库洛洛望着酷拉皮卡,夏夜的热风吹得他脸颊通红,细汗附在额间,金色的发丝被打湿几缕贴在脖颈,耳环轻轻颤动。
没有再多说什么,库洛洛将吉他放在腿上,轻轻扫过琴弦。乐声比歌声先一步传入耳中,天台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夜风。
酷拉皮卡任由风和歌声一起传进耳朵里,他在水泥平台上躺下,热气顺着身体向头顶蔓延,而头顶的星空辽阔无际,夜幕遥远得只能窥探其一,通向库洛洛口中那个无动于衷的宇宙。
这是一个巨大的世界。
人类体内的铁元素来自古老恒星爆炸时的残骸,雨后舒缓的气味来自一种比恐龙还古老的细菌,地球上每一秒会发生大约一千多次雷击,七千种人类尚未认知的语言正在消亡。
白垩纪末大灭绝后的第六千六百万年,最后一头猛犸象倒下后的第四千个夏天,海滨城市的夜风携带大洋深处的水汽,星空寂静凝望地平线以下的方寸之间。
我仍然热爱这个宏大的宇宙,和其中的你与我。
I’m sure we’re taller in another dimension.
我确信我们在另一个时空会更美好,
You say we’re small and not worth the mention.
你说我们渺小,不值一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