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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紧张。”阿飞细声细气地嘀咕,使劲抓着身前的助行架。
“放轻松,”樱安慰道,抬手拍拍他僵硬耸起的肩膀,“那又不是别人,是你的丈夫,你们上个月刚见过面,没什么好紧张的,和平常一样就好。”
她没得到回答,只有铝合金的助步器具嘶哑地嘎吱一响,她希望那只是支脚和地板的摩擦。“先吃点东西怎么样?”樱想了想,选择换个话题,轻轻抓住男人的胳膊肘,试图把他往餐厅方向引,“今天的甜品柜有柠檬沙冰,还有年轮蛋糕。”
听到蛋糕,阿飞黑沉沉的眼珠闪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不了,”他没精打采地摇头,“糖分对皮肤不好,我得保持最佳状态去见他。”
“你昨天吃了三块黑森林,”樱不得不提醒他,“再说,要是你一直是这副好像屁股底下有炸弹的样子,又哪儿算得上‘最佳’呢?”
“我确实有炸弹,很多炸弹,是一个朋友送的。”阿飞说,“但不在屁股底下。”
“能看出来。”事到如今,樱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他的胡言乱语,“不想吃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去餐厅那儿坐一会儿,泡点薄荷茶提提神。”
“我讨厌薄荷,”阿飞皱起脸,“这跟喝牙膏什么区别?”
“那就只喝水,给你放点蜂蜜。”
提及蜂蜜再次让阿飞眼中浮现动摇,但他还是摇头,“不了,我今天不吃东西了,你陪我去院子里吧,我想出去走走。”
樱同意了。她让阿飞站在原地稍等几分钟,跑去拿了件毛线外套给他披上,两人走进庭院,在叶簇渐黄的山毛榉树下慢慢地踱步。
可能是为了缓解紧张,阿飞又开始喋喋不休,“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
“讲过两次,”樱回答他,弯腰捡起一片轮廓格外规整的树叶,“第一次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第二次是萍水相逢干柴烈火,现在要有第三个版本了吗?”
听出她压根没掩饰的揶揄,阿飞很委屈地撇下眉毛,“我真的没骗你,两个版本都是真的,你得结合起来看。”
“结合起来看?”
“陌路多年的青梅竹马偶然间萍水相逢,干柴烈火后水到渠成地修成正果。”
“好故事,”樱称赞道,“但有件事我可能没告诉你。”
“嗯?”
“我朋友是《亲热天堂》作者的助手。”
被人当场揭穿,阿飞顾左右而言他,“今年降温得还挺快,九月没过半叶子就掉了不少。”
“确实,风也挺大,要不还是回去等吧?”
“不,”阿飞拒绝了,撑着助行架往前走,那铝合金架子又响了一声,在庭院硬实的泥地上剐出四个凹坑,“我想让他来找我。”
于是樱继续陪着他晃悠。事实上,她对阿飞嘴里的那个丈夫非常好奇,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几天入职,好在对方说自家那位每两周会来探望一次,所以她的好奇心只需忍耐不到半月的煎熬。
当然,她可以让阿飞给她看照片,但有时放任期盼多悬挂一会儿也不是坏事,能让时间过得更有奔头。就像阿飞收养的那只三花色荷兰猪,它从来不急着吃最喜欢的圣女果,总要留到被主人拎上跑轮、吭叽着锻炼完再享受。
除此之外,阿飞本人完全是个大漏勺,只要习惯了他颠三倒四、真假掺半的说话风格,尝试从他身上挖掘真相就会是一件虽有挑战性,可一但有所进展就会带来极大成就感的趣事。
目前,关于这个神秘的丈夫,樱能推测出来的、自认为可信度较高的事实有以下几点:一,他的年龄应当和阿飞差不多;二,他每年有时段比较固定的长假,可能从事教育工作;三,以阿飞本人的审美标准来看,他很帅气,出于各种原因,她希望这点确凿无疑。
她期待以上三点能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得到证实,但以防万一,她也思考过最坏的结果,那就是这个人并不存在——考虑到阿飞目前身处之地,这并非纯粹疑神疑鬼的猜测。但这不影响她和阿飞的相处,无论真相如何,在兼职的这段时间里,她都会珍惜和这个古怪家伙的友谊,陪他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丈夫。
风更大了些,她撩开颊侧碎发,紧跟住阿飞并不稳当的脚步,两人走过依然茂盛的郁金香田,又踩过一条铺设在整排红杉树旁的石板道,此时脚下坡度已有些下斜,但阿飞似乎并未为此困扰,衣袖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紧绷,将重心牢固稳定在助行架上部。
从位置上看,他们此时已走出庭院,进入了疗养院后方的郊野边缘。没记错的话,停车场就在那附近,今天是周末,访客来往远比平时要多,樱快走几步,准备将阿飞拦下,避免他闷头走到车道上去。
但还没等她伸手,对方居然主动停下了。樱很稀奇地看他,以为这人终于对自己的状况有了自觉,谁知这一停只是个空拍,没等她欣慰完,这家伙就以难以想象出自一个病人的速度弹射而出,转眼间连人带助行架直奔停车场而去。
“阿飞!”樱大声喊他的名字,慌忙追赶过去。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是不是看到自己的丈夫来了?她的好奇心也高涨起来,但还牢牢记着自己职责,努力将这动如脱兔的大麻烦从车道上拽回来,“这里太危险了,停车场内是有小路直通大楼的,等我们折回去,你家那位应该正好就到了。”
“可他已经看到我了!”阿飞的声调越发尖细,左摇右晃地往外扑,试图挣脱她的桎梏,“啊,他要走过来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个样子见他好不合适,怎么也该好好换身衣服……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呀!”
“提醒了又有什么用,你这非要往出跑的混蛋有听过我说话吗!几岁了啊,还跟学龄前小孩一样!”
顾不得为对方女高中生般的扭捏口吻冒鸡皮疙瘩,樱的怒火终于冲破好脾气的表象,偏偏手下又不敢真使劲,两人就这样僵持在路边大眼瞪大眼,活像被摁了暂停键的医闹现场。
理所当然的,这副怪异场景引起了其他人注意。
“春野同学?”非常熟悉的,为此情此景染上些担忧的男性嗓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樱循声抬头,一眼瞥见不远处银发的瘦高身影,一时连生气都忘了,险些直接松开手放生了阿飞。
“旗木教授?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一个朋友,”教授近视度数不浅,也没戴眼镜,以为她是在被疗养院里状态失常的病人为难,边说边小跑着赶来,人还没站定,一条手臂已伸过来护在她身前,“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打电话叫保安——”
“——卡卡西!”
啪嗒。碎响了大半天的助行架总算能疲惫倒地,和眼珠子快瞪出眶的樱一起,共同注视着阿飞转瞬间无比滑溜地脱开她的手,行云流水攀上旗木教授肩头,胳膊搂着背脊,膝盖碰着大腿,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包裹过去,藤缠树般绕着银发男人贴紧。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为了嗅到旗木教授颈间隐约的香水味,阿飞只能努力缩肩塌背,就着这多看一眼都要颈椎打结的别扭姿势,小动物似的,用面颊和耳朵来回轻蹭对方下颌。
两个浅色脑袋凑在一块,白皑皑的,像落了场只笼罩他们的大雪。
“怎么是你啊。”旗木教授叹了口气,倒也没去挣脱,抬手拍拍他的背,“刚才做什么呢,是不是又不听人劝到处乱跑,让人家春野同学为难了?”
“哪有啦,我和小樱只是一起散步啊,对吧?”阿飞贴着他摇头,下巴搁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向女孩站着的位置,掐起嗓子向她寻求认同。
樱没有回答。她的语言功能已经宕机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终于从震惊中找回声带的音量键。“所以,那个……”她困难地咽了咽口水,“阿飞,你说的那个丈夫就是……旗木教授?”
“是啦,今年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哦!”
“什么丈夫?”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阿飞情真意切脸颊晕红,旗木教授疑云满面眉梢高挑。
樱:“……”
秋风簌簌,一队候鸟掠过天际,天际层云柔缓流动,浅金日光自云间粼粼洒落,照亮两人雪白发顶。多漂亮的秋日。
她好想转身就走。
时间拨回两周前。
市郊一所疗养院内,春野樱翻看着护士台上的记录本,胸口挂着印有兼职印章的临时工作证。
考虑到她的年龄和身形,行政人员本想让她去档案处,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她甚至还主动签了份保证书——还是勉强给她排了两天医护岗的轮班。
她被分配到疗养院的A区,住在这个区块的基本是些未至高龄、生活尚且自理的老人,因此工作还算轻松,除了日常的巡视和基础检查,只需要跟着寻呼铃去处理些突发事件,通常是为他们念一念药物说明书,或者给某些容易焦虑的老人家加测几次血压血糖。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划近六点,她今天没有晚班,在记录本上签好字后就准备回去。正等着夜间岗的同事过来接班,身后不远处突然响起粗涩刺耳的摩擦声,樱回过头,看到接待厅内连通C区的走道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沉重的金属门扇内,一个异常高大的影子站在那儿四处张望,廊灯照在他高低不平的肩膀,诚实描画出其上每一次显眼的、神经质的抽搐。由于逆光,樱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认出他身上的病号服,一只手登时紧抓住挎包背带,同时放轻脚步往走廊内退去,急切寻找最近的警报铃。
不同于平和的A区和B区,长住在C区的病人通常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可控性,在没有专业护工看管的情况下,其他人擅自接近容易发生危险。越发急促的心跳声中,员工手册上的内容在樱脑内一遍遍滑过,她庆幸自己已换回平时穿的球鞋,脚下撤步的同时尽力压低重心——毕竟那家伙高得可怕,对吧?警报铃就在不远处,如果她能尽量减少自身存在感,很快就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摁下它,然后只需随便躲进一个房间关好门,等待循声而来的保安和C区护工处理好情况……
啪嗒。啪嗒。
天啊。樱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那大块头的视力显然远比脑子好使。Plan A失效,她直起身,不再往后看,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向走廊另一头。要做的事只有三件:摁铃,锁住廊门(她当然不能放任那人闯入A区),找个房间躲进去,不会超过半分钟,她绝对能做到。
“嗨,你怎么在这儿?”
……天啊!她听到心脏狠狠沉落下去的声音。“快避开!”顾不上自己,她朝着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大喊,“这儿很危险,快去找人,往远了跑——”
“嗯?还有人在啊?”被她这么一吼,那声音居然还笑了,“听见没大高个儿,快退回去,你把人家小医生吓着了。”
此时已过六点,清脆敲击声里,更多廊灯逐渐自动亮起,被照亮的瓷砖地上,一副合金质地、银光闪闪的助行架正朝两人行进,仿佛一柄轻快挥过的长刀,悄然在樱和对面那大块头病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护城河。
“春野医生?”助行架的驾驶员,一个半张脸爬满扭曲疤痕、满头毛糙白发的男人转过脸来,念出她工作证上的名字,“医生你还没下班吗?”
樱的喉咙里冒出轻微气声,即刻反应过来,飞奔到走廊中段,狠狠摁下了鲜红色的警报铃。
等她跑回来时,白发男人仍站在原地,助行架前侧支脚抵住身前大块头鞋尖。他似乎完全没什么危机意识,大剌剌面对着另一位病号时不时抽动的胳膊和肩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掌机,靠在支架上摁得起劲。
接待厅另一头传来更多脚步声,听到动静的保安和护工鱼贯而入,将那东张西望的大块头团团围住。樱也赶忙走上前去,将那位“助行架骑士”拉出人群,扶着他坐到走廊长椅上。
“谢谢你。”她真诚向那人道谢,“但刚才真的很危险,你没必要……”
“没必要涉险?”白发男人抢白道,咧嘴笑起来。樱发现他有张很难判断年龄的脸,三十岁?四十岁?白发和疤痕无疑在那个浮动的数字上不断加码,但若是只看那半边完好的脸颊,二十来岁这个荒唐猜测似乎也并非全然信口开河。
“其实也还好,”他耸了耸肩,放平无力的右腿,往后靠在墙壁上,“我见过那家伙好几次,只要没听到那种类似鞭炮的爆炸声,他基本只是个看上去吓人的巨怪,但如果被那声音吓到了嘛……”
他做了个割喉手势,看到樱皱眉的表情,又把手放了下去。
“放心,我只是个喜欢到处乱逛的闲人。”像是看穿了年轻医生的心思,男人扔过来一把钥匙,底下缀着的标牌上印了黑体的B区104室,“很晚了,我送你出去?”
樱把钥匙还给他,连声说不用,但男人还是坚持陪她走到了门口车站。这段路里,她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还从他那儿学会了把钥匙卡进指缝作指虎的出拳小窍门。我看到了你的起手式,男人说,就算那家伙真的发狂,我又没出现,你肯定也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别道谢啦。
“非要谢的话,可以给我带你们食堂的罐子蛋糕。”他指着樱挎包上印着的学校logo,“我丈夫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给我带,我喜欢巧克力的,但别的口味也没问题。”
樱眨了眨眼。“没问题,”她笑道,“我明天有课,那咱们后天再见了,阿飞。”
“后天见。”阿飞向她挥手,一步一挪地回到庭院里。
他们就这样成为了朋友。阿飞是个有趣又热心的家伙,虽然不良于行,但似乎哪儿都去过,远至五大国各自边境,近至疗养院ABC三区,据他本人说法,他甚至还混进过那片被独立划分,安置在一小片桦树林内,访客进出均需登记的重症病区。
“听说那儿躺着的有几个可是大人物,”他咬着沾满奶油的勺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想听八卦吗?别看这地方一天天的静得跟死水似的,底下各种流言可还是很汹涌哦。”
如果实话实说,樱更想八卦他之前提到的那个丈夫,但某种奇妙的直觉告诉她,以阿飞这管不住嘴的尿性,迟早会主动把一切竹筒倒豆,那何必为总会知道的事情扫他现在的兴?
“好啊,跟我说说吧。”她点了点头,两只手都放到桌上,抚摸着阿飞放在那儿的一只滚圆荷兰猪。
那是他的宠物,继承自对面107室的前住户。那位过世于重症病区的老婆婆没给荷兰猪取名,于是阿飞也选择延续这种自由风格。“就算非得取,也没必要把它框死在一个名字里。”他说,“要是我取名水平没那么糟到地心,我能每天送它一个新名字,多有意思,每天活出一个新人生……鼠生。”
樱对此不置可否。这或许就是阿飞在档案里并不叫阿飞的原因,她猜想。但她不打算多问,只要阿飞仍自称阿飞,管他在档案里是叫内轮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被困在这疗养院里,樱不愿提及任何可能会让他想起这件事的东西。
得到她的允许,阿飞开始滔滔不绝。荷兰猪发出咕咕声,在桌面上来回扑腾,被他兜起来放进一条深绿色的针织围巾。
“非要待在这儿才舒坦,真会挑。”八卦暂停,他点着荷兰猪的鼻尖,嘀嘀咕咕地抱怨,“说几遍了,这是他送给我的,不是你的,有本事你让他也给你做一条。”
樱端起茶杯,以掩饰自己越发难以克制的好奇神色。
她知道自己不该太信任阿飞受过伤的大脑,但无论如何,她乐意看到这位孤身一人的新朋友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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