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回归玩家”通常被用来指代某个长时间退游后重新登陆的玩家账号。
如果把地球online看成游戏的话，何明烁称得上是一名资深“回归玩家”。
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上“资深”？
“这是你的编号，43号何明烁，请拿好你的通行证。”
眼前这位白发金眸少女穿得像个乘务员，递给他一张身份证，正面国徽背面个人信息，毫无疑问，是合法公民人人持有的玩意儿，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此物暂且按下不表，总之，何明烁接过后看也不看，立刻冲向了不远处一座关卡，那儿已经稀稀拉拉排了好几个人。
“麻烦让一下啦！放我过去这次一定能行！我真的背下来了！”
前面的人说：“再怎么急着也得排队。”
何明烁推他：“那你更应该让我，你明显没希望了就是，快点啦，要关闸了。”
“喂！”那个人有些恼，“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哦。”
那个人长着跟何明烁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弧度，一样的毛刺短发，套着校服，版型松松垮垮，长度在手腕脚腕处都有些捉襟见肘。
但是背上画的图案却是万象。
“噗……”
那个人：“别笑了别笑了，记忆会出差错很正常吧。”
“但是一看就要被pass诶。”
“你傻呀，我把校服系在腰上不就行了。”
“我好像从来都不会这么穿？”
“他不一定还想得起来。”
何明烁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是眯起眼，眺望着关卡外的“无”：“他会想起来的，我相信。”
“喂！！！”那个人一把拉住何明烁，把他揪到自己后面，“别以为说这么多转移注意力就能插我队了！”
“诶嘿被发现了。”
何明烁也不再强求，跟那个人稍作挥别，便目送关卡的屏幕由绿转红，打着叉号，显示出“名额已满，禁止通行”八个大字。
“唉。”叹出了一口气。
那边的小一这次穿着环卫工的衣服，推着垃圾箱过来，经过他时顺带望了望他背后，嗯，是剑士的图案。
“只有这个，他是不会记错的。”见她靠近，何明烁朝着她说了一句，“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刚好没想起来剑士的隐藏大招叫什么名字而已，我就是……”
“我知道。”小一从兜里拿了瓶好劲水递给他，“喝吧。”
“谢谢啦。”
何明烁仰起脸看向背后的天与地的交界线，渐渐地，从远方开始，天空的照明灯一层接一层熄灭，犹如散场后的舞台，演员开始谢幕，观众有序离场，工作人员打扫完卫生，检查观众席。
小一：“嗯……”
小一：“前面有哪位忘了东西。”
她把落在闸机前的树枝捡起来，嚯！这树枝真是把有趁手长度的好枝，轻轻挥起来，就好像真的用上了一把绝世宝剑，何明烁去接那根树枝，拿在手里，很顺手，但他也不确定这是否是原来的那根：“这把树枝不是已经用掉了吗？难不成……还可以再生成一把？”
小一答：“根据推算，记忆量足够，就可以。”
何明烁思索三秒，脑袋旁宛若冒出一块灯泡：“那关潮可不可以有两……”
小一秒答：“不，人类个体的数据太庞大了，你想的那件事情，即便是我，也做不到。”
少年把树枝丢到校服的神秘空间，喝了一口手上好劲水。
“呜——呕！咳咳咳咳……”
“忘了告诉你，那瓶不是根据我的记忆生成的。”在阵阵咳嗽中，小一缓缓开口。
——是回收站里限定版的燃烧秸秆味好劲水啊！
何明烁被辛辣与干草燃尽后呛鼻的气味混合双打，感动到痛哭流涕。
“咳咳……关潮每天就在回收站喝这个……咳咳咳……太厉害了吧！”
小一说：“根据统计，没有每天在喝，比如今天，他忙完你的事，就得下去对付bug人了。”
“那明天闸机还会继续开吗？”
“不会了。”小一说，“一分钟后我要下班。”
“不是吧——！？”
地平线上传来一声长啸。
“那……那我呢？”何明烁可怜兮兮地指着自己。
“跟之前一样，会一直困在这，直到关潮下次把你复原，我才会来。”小一淡淡宣判着，“不过，有那张通行证，你可以在过期前，以管理员看不见的形态，去外面走走。”
“早知道……”何明烁嗫嚅那几个字，小一走远了，听不清，大概是些“当时就该拼命插队的”“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该心软”后悔的句子云云，那个少年垂头丧气，站在空旷的大厅正中央，照在他身上的光被抽走时，好像连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一起抽掉。
下一秒，口岸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人的记忆是会出现偏差的。
童年时最喜欢嚼的泡泡糖包装纸是蓝色还是粉色？最常去的小卖部在校门口左边还是右边？去年流行的口头禅、前年喜欢的运动鞋，再再往前或再再往后，人总会记下与实际不符的，或人、或物、或事，那便能证明记忆不可信吗？某种意义上不是的，大脑很复杂，很容易把记忆的细节杂糅起来，有时候，人类需要做的事情只是唤醒那份深处的记忆，但又并非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调用深处的记忆，超忆症是罕见病，个例可没法沿用到庞大的基数里，常人拥有的是另一套更简要的否定机制。
违和感。
通常，人们可以在再看到那人（事情或物品）时，察觉出他身上的违和感，继而否定。
是啊，违和感，讨厌的违和感，让人无法将就，讨厌的违和感，是一行人类出生时就带有的底层代码，哪怕把一切删得空荡荡，也会因为疑惑为什么会有“空荡荡”的东西而彰显它的存在感。
这也是主角光环最苦恼的东西，不过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复原大会”跟他一个通缉犯有何干系呢？
“抱歉……你也不是他。”
关潮跟那个背上画着万象的少年挥别，把面前堆着的记忆物宝贵般一个个拾回了箱子里。
“这次也没能找到吗？喂，忙了一天了要不要去打个bug人休息一下？”
百重拍拍他的后背，巴掌啪啪作响，关潮依旧丧着一张脸，已经习惯了这个力道，脚稳当当钉在地面。
“嗯。”
“真稀奇，你今天居然没有大声叹气，然后说‘我们昨天不是才解决一只吗今天还要来啊’？”
“我们昨天不是才解决一只吗今天还要来啊？”
“然后我会说——‘别磨磨蹭蹭了这是你分内之事啦快滚过来’！”
百重发出怪笑声，跟抓小鸡仔一样拎着关潮的连帽衫，冲进了电梯。
“来来来！让我看看今天是哪个倒霉蛋哇！”
同事好有活力啊，会很辛苦吧，关潮。
一开始就蹲在电梯角落的何明烁默默想道。
当然，事先说明，他不是故意要偷听两个人说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跟踪狂，才一来就蹲伏在电梯里什么的，毕竟谁能想到：管理局会在关灯后，把门外的客人一脚踢到回收站啊！
不请人进去作客反而把人踢到楼下的垃圾分类处吗，太性情了管理局。
电梯的空间有限，关潮跟百重各坐各的，就让何明烁很为难了，小一说他现在不会被管理员看见，但贴着人家站一路，很不礼貌吧？他往关潮的位置挪了挪，却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关潮突然抬起脑袋，对上他的视线。
“……！”
眼神空空的，表情有些呆滞，脑袋上的镜子似的圆圈开始学习Spinner状态原地打转。
原来只是在发呆。
何明烁松了口气，随后托着腮光明正大端详回去，上次的道别有些太匆忙，他都来不及问你是不是把我发小吃了怎么这么憔悴。
或者，你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在那天的后来。
不过可以肯定，自记忆层那一面后，关潮的精神看上去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头发好好梳过，衣服和鞋都换了新的，或许是掌握了些能让何明烁回来的超常规方式，他变得干劲十足了——这很理科生思维吧？认真了解记忆物运作的原理后，他就在着手捡些眼熟的小玩意儿了。
反复猜想、试验、验证，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能把何明烁完完整整复原，让他以记忆物的方式降临到管理局。
不用在乎时间的流逝很好，不用理会旁人的质疑很好，方糖说不介意他再找个管理员来当牛做马，百重说回收站三缺一啊这下是真的三缺一了，不管是“UNO”还是“搓一把川麻”都很完美，受到鼓励的关潮就这么稀里糊涂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说是行动，其实也算日常工作的一种。
第一次是刨出来了某颗易拉罐拉环，弯弯扭扭，像是刚刚被拔下，看到它，就能回忆起那天的废弃公交车车顶，星星坠落下来，他发出惊呼——
何！流星！是流星，你许到愿了吗？
呃……那个！其实那是我不小心用力弹出去的拉环。
算了，好丢脸。
第二次是刨出来一枚游戏币，但是随后又落下来大把大把游戏币，哗啦啦把第一枚盖住了，他好像走了太多次推币机的后门，以至于分不清里面哪个是他跟何明烁一起蹲下身，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摸来摸去，乃至狠狠撞到对方脑袋的那枚了。
好蠢啊。百重评价道。
这太多了，记不住很正常吧。关潮辩解。
我是说你俩。百重说。
第三次，就是那台街机了，它在现实世界已经被销毁，屏幕破了个大洞，哪怕开了机也只会发出意味不明充满精神污染的8bit低音旋律。
关潮像母鸡护崽一样护在街机前：不要啊百重你要索就索我的命——
百重在十米外一枪崩了街机屏幕，世界清净了。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关潮：……
关潮：没什么。
第四次……
第五次……
渐渐那些记忆物堆成了小小的山，关潮才意识到，原来他和何明烁一起创造过这么多拥有美好记忆的事物，被满当当的废品围在中间，叫人不自觉发出一声笑。
然后他借来了方糖的监视器，开始提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
一个人在放学后推着自行车，少年缓缓推着车，目光却伸向日落的方向。
这个是他吗？
比初中的他矮一个头，总是闷闷不乐地会踢走一路上的石子，把自行车推到地上，然后一下子跳到路旁的渠里。
好像啊，好像啊，只是，何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吗？
下一件吧。
这个是他吗？
穿上了初中的校服，站在老何旁边，轻轻侧着脑袋，大概是听老何唠叨，眼尾有些平，在下一秒抬起脸，冲着有些高度的地方忽然挥了挥手——想起来了，是他目送何放学的那天啊。
关潮放下遥控器，把那块记忆物捧到身边。
下一件吧。
这个是他吗？
……
就这样自问自答，身边集齐了大部分的记忆物，关潮拿下头顶的镜子光环，在倒影中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因为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而显得憔悴，他松开手，镜子乘着并不存在的风，裂作一小块一小块，是风中的花瓣，又或是一同扑向光明的蛾虫，在完全包围了记忆物后，显露出真正的形态。
金字塔。
坚固、透明、炫丽。
关潮把手心贴在金字塔上，问道：
“我不知道这些记忆物够不够，但是我希望能再见到真正的你，一次也好，我可以做到吗？”
金字塔发出了光亮——
那里面……
是一座通关口岸。
——
电梯到了。
何明烁第一次去别人的记忆层观光，他紧紧跟在关潮百重的身后。风在一开始就顺着门缝灌进来，应该是很大，把关潮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露出额头，关潮扒着电梯门，在风往嘴巴里灌的时候他拼尽全力大喊：“我——们——怎——么——下——去——”
百重大声回他：“你——光——环——呢——”
某转正管理员终于会意，脑袋上的镜子听话地分裂开来，放大，再放大，最后笼罩着整座电梯，终于是让该死的风刮不进来了。
“呼，这样就好，走走走，你能操纵这个东西移动吗，关……潮？”
金字塔的内部看起来很漂亮，透过镜子能望到外面的风景，一切都被披上了糖果般的滤镜。
人也会镀上一层金边，那轮廓是多么美丽啊，好似画里的人活了，水中的倒影来到人世，记忆的彼岸，朝着自己挥手的那道虚影，不知何时走到面前。
毕竟往哪躲都有一对如影随形的目光，何明烁索性不走了。
而直面什么的，他从没想过，他以为那样隔着金字塔说说话，就是最好的恩赐了。
“嗨……？”何明烁试探般挥了挥手。
“我去，方糖没跟我说过要带见习生啊。”身边悄无声息地多出的身影，把百重吓了一跳，待她看清对方的面容，更是发出一声：“哦啊！？”
百重一拍脑门：“哦！你是！”
何明烁：“嗯……我想你可能知道我。”
他对面前表情凝固的关潮扬起那个一贯的笑容，递出手。
“关潮，是我，我又回来了。”
小一！
你骗我！
“阿嚏。”
远方的机器人打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喷嚏，她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打开胸口看一眼，嗯，燃灯也很正常。
唔，不管了，可能是什么糅杂讯息被风带过来了。
这么思考着，机器人甩出第二杆，很快就有起色。
鱼来了。
bug人也来了。
热气球在非洲草原上，天空是五颜六色，动物忘情地奔跑，毫无疑问这里是乐园，只是缺少了些人类幼崽的惊叫。
这样一个梦幻的场景居然是记忆层。
凶狠的鸟兽有对遮天蔽日的翅膀，鸟喙长到能一下子将人捅个对穿，百重在热气球之间跳跃，那大家伙却有着与庞大身形不匹配的灵巧度。
“关潮——”
关潮会意地抛出一半镜子援助，尽管他腾空的动作还有些生疏，踩在碎片上还会东倒西歪，却依然有人给他捧场。
“好厉害啊关潮，你这个算是会飞吗？”
何明烁在旁边扒拉着他的肩膀，脚底也踩着两块碎片，很神奇吧，被关潮承认存在后，他也变成可以触碰到物体的状态了，和年少的挚友——也许该叫成年版的挚友——就这样在记忆层的百米高空，望着脚底缩小版的一切，肆意腾空遨游。
好幸福，从未想过，是奇迹吧，不可多得的奇迹，之前明明都没办法出现在镜金字塔外的……
“飞行果然很好！关潮你看到那批长颈鹿了吗！在跑！在跑诶！哇，我们好像比它们快好多！”何明烁“芜芜”地喊着。
“何……何明烁，我有点喘不过气……”关潮无助地挥了两下胳膊。
少年连忙放开手：“哇抱歉……”
然后失去平衡，一下子摔了下去。
“……！”
关潮失声：“何明烁！！”
在他扭身后，映入眼帘的，却是落在热气球顶，冲他比了个“耶”的那家伙。
真是松了口气啊。
“哈哈……我运气不错。”
何明烁摸了摸底下的热气球，看着关潮落到身边，于是伸出手，顺从般被拉起，站稳。
“哇……好高！”他有些后悔站起来了，于是拽紧了那只牵着的手，手心干燥、温暖，半点也不畏惧这毫无防护的高空，他不由地感叹：“你真的好厉害呀，关潮。”
“不……我只是在借光环的力量……”
“这就是你自己的力量呀。”也许是那个口岸的小一经常跟个闷葫芦似的，和自己聊天又太无聊，青春期的少年找到了宣泄口，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关潮看着他时，他会眯起眼睛，吊高嘴角，把什么好话都说一遍，和记忆中重叠着，两个人在百米高空，就跟十年前的废弃公交车顶没什么两样。
“你都知道了啊。”
何明烁说：“嗯，她……小一把之后的事情跟我说过了。”
关潮问：“是关于我的吗？”
何明烁说：“有你的事情，也有她的，但是还好我回来了不是吗？”
关潮：“嗯。”
“你不去帮她打bug人吗？”
关潮说：“我不放心你……我还是留下来照看一下你吧。”
“你拿我当小孩看……”何明烁咦了一声，突然想到，此情此景，似乎自己才真的是那个小对方整整十岁的人？也就是说……
“等会！关潮，我有一个问题！”见他这么严肃的神情，关潮没忍住下意识接话：“怎么了？”
“我还会长高吗？我不会永远都要比你矮了吧？”何明烁反复比对着两个人的脑瓜顶，这样说着。
小小的人真是有着大大的疑惑啊。关潮支支吾吾：“不不……我觉得你还可以长高的，实在不行的话问问方糖有没有记忆物……”
他看到何明烁从衣领抽出那根树枝，交到他的手上。
那一秒，所有的噪音好像远去了。
“对了！还有这个记忆物！你看看是不是？之前你用这个放最终技，我想应该更适合你。”
何明烁依旧笑得灿烂，手掌里的纹路磨擦树枝粗粝的表皮，关潮的大脑一片空白。
违和感。
不对。
——这根树枝不是消失了吗？方糖不是说过，记忆物会去它该去的地方吗？
有违和感了。
不对不对。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就不对吧，何他怎么会在电梯里，他应该会先追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会问我为什么不跟他讨论游戏了，再说了，会跟我说“相信未来的自己”的何才不会在乎身高吧，不会脱口而出那些话……
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是“又回来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关潮？”
风呼呼掠过，先是从少年有些紧张的表情上划过，再后来，绕着关潮逃走了，是被气场吓得避让了吗。
——这样的何太青睐我了，这样的何太少年气了，何不会依赖我吧，这样反而把我当成英雄的何明烁……
真的是我复原出来的他吗？
什么东西崩塌了。
“关潮？哇！”
何明烁突然感到口袋一阵滚烫，他手忙脚乱拿出那张通行证，那上面的期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命缩短——
24小时……
12小时……
6小时……
1小时……30分钟……10分钟……
不好了不好了。
限制被激活了。
“我真的是！我真的是！”
何明烁拼命去晃他，晃着肩膀，再抱住手臂往边上拉扯，两个人在热气球顶好不容易找回的平衡又打破了，双双倒坐在球面，何明烁骑在他身上，把通行证杵到他眼前，想让他看清那上面的信息，滚烫的证件把他指尖烧得血红，平常的话，他肯定在乎得不得了，可眼前的人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再做出回应了。
“关潮！我真的是何明烁！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个人在用那哀伤又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与上次，还有上上次不同，那是希望被浇灭后惨然的失望啊。
他不会相信了。
我又搞砸了。
何明烁的手缓缓垂落，证件从指尖滑落，顺着热气球滚了下去，不知道会掉到哪只鸟儿的巢穴，也可能在半空就消失殆尽罢。
少年有些茫然。
算了。
下次再……努力一下吧。
……
“[哔——]你俩叽叽歪歪的戏要演多久？没看到死肥鸡都快把我啄死了吗！！！”
“搭把手会死吗！关潮！！！”
“砰！”
气球被戳破了。
像被针尖稍作用力，像碰到麦芒的泡泡一样，唰地消失，鸟类柔软的羽毛在bug人身上变成钢铁一样坚硬，所过之处被搅得一团糟，五颜六色的热气球皮变成天空的呕吐物，四面八方倾泻下去。
两个腾空的家伙就这样任凭重力裹挟一切，坠向了地面，快要粉身碎骨。
——本该是这样的。
“喂……”
在离地大约两米高的地方，百重踩着关潮的镜子光环浮在空中，左手拎着关潮，右手拎着何明烁，两个家伙毫无反应，她发出响亮的咋舌声。
“我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刚刚在发什么疯。
“好歹……
“给我看清状况行不行！”
她松开手，两个人就骨碌碌顺着草坡滚成一团去了，方式很粗鲁，但有效，关潮呸呸着嘴里啃的一口干草，有些脆，有点甜，难怪这里的草食动物过得不错，水质好，太阳又把一切烘烤得带有熟螨虫的香气。他下意识望向另一个把自己带成肉垫的家伙，对方爬起来的时候头发里插着不少乱草，眼神没有焦距，失意地凝视着烫出水泡的手指……那个伤，没有复原。
为什么？
只是未成型的记忆，不会受伤吧？
关潮迟钝了一会的大脑开始重新运作起来，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看向少年背上的画，又看向那张侧脸，和某年的某天，凝望手表时贴着创可贴的那张侧脸，完全地重叠着。
不对……
难道？
这是？
真的？
吗？
指甲抠挖进泥土，劈裂的甲缝又愈合起来，十指连心，疼痛如影随形。
“何……”
是真的你？
他又搞砸了。
少年把垂向一旁的目光收回来，鬓发遮去半边脸，隐约能见几道血痕，微张的嘴唇里紧跟着吐出来刀刃的话语：“对啊……”
“是我，关潮，抱歉，但是……我可能……只剩下一分钟了。”
好想叫出声来。
“没关系……我没有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解释不了，那根树枝，其实是别人给的。”
好想站起来。
“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关潮，自傲的人不是你，是我才对，我啊……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厉害，我其实不擅长打架，也记不住剑士的隐藏技能，我可能比你想的要弱小，我既喜欢飞行，又怕站太高的地方，既依赖家庭，又害怕父亲，既想从你身上获取到勇气又害怕被你拒绝，你会觉得我不是记忆里的你，很正常吧？”
站起来吧，跑过去吧，现在一切来得及。
“没关系，关潮，没关系的，你现在很厉害了，你比我想象中未来的关潮还要厉害，是你太喜欢我啦，喜欢会让记忆美化的，所以下次，还有机会的话，就好好直面我的缺点吧。”
终于抓住了——
“再见。”
握紧的手心是一片温暖的卡片，背面写着何明烁，及其出生年月日、居住地等信息，正面是国徽，和那段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有效期。
2013年8月23日晚7点。
面前，那堆干草丛被一双手拨开。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怎么滚这么远，诶，那个人不见了？喂关潮，你……你哭啥？”
本来想苛责两句摸鱼同事的，但现在百重有些无措地在旁边，毕竟，要如何狠下心提醒他呢？管理员曾经也是人，人不是无情的生物，而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快要疯掉了，印象中他可没有哪次像这样崩溃到在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啊！
“不就是……没能好好认清楚吗？下次你再在那堆半成品记忆里把人找出来不就好了？”气氛太惨烈了吧！百重被感染得有些难受，也说不出重话了，她的头晕晕沉沉，是错觉吗？脑袋上那只大鸟好像更近一点了？
我靠，不是错觉。
“我——说——先——跑——啊——”
再不跑，他们就要在这里翻车了！好丢人的！
终于在砸向地面的前一秒，那瑰丽的金字塔拔地而起了。
一瞬间，躲闪不及的bug人被钉死在塔尖，挣扎着，尖啸着，嘶鸣声穿破了平原、山谷、热气球，最后挣扎力道渐渐衰弱下去，留下一片被火焰燎过的大地。
而热气球的残骸化作彩带，淅沥沥地盖在了大地之上。
记忆回收中……
恭喜二位，回收完成。
——
“新到来的记忆物，我放在门口了。”
“……”
“不说声谢谢？”
“谢谢，百重。”
“诶，客气～”
百重敲了敲那张课桌，上面有几道用小刀刻下的字，歪歪扭扭，但能隐约看出是个“剑”字。
“直接用吗？你这次居然不挑了？”
“嗯，我觉得，既然每一件都是与他有关，那就不能按我的喜好加减了。”
“噢噢，但那会很辛苦吧。”
“不会影响之后的工作的。”
“倒也不是指这个啦。”百重就着那套桌椅坐了下来，高度还可以，她又试探着在抽屉里摸来摸去，结果真让她摸出来了一枚游戏币。
“哦！大丰收啊！”
游戏币在指尖穿梭，最后被抛硬币一样，在空中划过弧度，弹到关潮手上。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你的光环里有什么，能搞得这么神奇，去问了方糖，她告诉我，里面是你那些特质的结合，什么离心啊组装啊反制啊具现化啊乱七八糟的，听都听不懂，你弄懂了？”
“嗯。”
“真的假的，这么看来，岂不是这次一定能成功了。”
“我不知道诶。”
“啊？”
“我不知道真正的何明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
“……你在找打吗关潮？”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
关潮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会想再确认哪一个是真的何明烁了，我的确认没有意义，我也没有资格，其实最傲慢的人是我，是我否定了那么多的他。”
“啥？”
“我是说……
“他永远都是他自己，不是我的记忆。”
关潮的表情从未这么柔和过：“是吧，何明烁。”
百重怔在那，视线也顺着他一同扭到正后方，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背光的身影。
那人说：“嗯。”
那人说：“但是你没有否定他们呀，关潮，你只是让他们回去睡了一觉，不然我肯定会在口岸徘徊更久的。”
“应该说还好我没舍得丢……”
百重憋嘴：“好吧，你俩就加油说点暗号吧，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噗。”
“笑屁啊笑！”百重一脚踩在桌子上，居高临下跺了跺，“赶紧的吧准备收拾收拾了干活，理货！今天的货！
“还有你！实习的！没领环也要出劳力懂不？”
“喔……”
他望一眼对面小棚子里的男人，对方朝他撇了撇手。
“那我走了，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拖车带着那如往常般噪音拉满了的、轰隆隆的发动机，缓缓驶向下一个远方。
fin.
fin后的fin（误）
小一：我失业了？
tips
记忆层：因为非洲热气球大事故而生成，鸟类飞进燃烧器导致热气球坠落。
口岸：被金字塔浓缩具现化的管理局门口。
未成型记忆：会出现偏差，无法触碰。
谢谢你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