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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y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脚踏实地的安眠。
波江人睡着时对外界毫无感知，但睡前与醒来的时刻，外部世界汹涌着褪去又迎来的瞬间，他了解那种令人惊恐的失重与孤独。此时令人怀念的二倍重力将他捕获，身下是舒适的波江巢，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幸福的感受分享给Grace，然后才意识到他身处一间卧室内，不是万福玛利亚号，也不是目标A，他不再困于无垠的太空中。
他在他的母星上。他亲爱的Adrian的就在他身旁。他正守护着他的安眠，欣喜地迎接他又一次从睡眠中苏醒。
Rocky伸着懒腰，拉长自己的手臂，下压甲壳，询问Grace的状况。
“什么？”Adrian说。
“Grace。”Rocky站直了身子，“和我一起回来的外星人。”
“外星人。”Adrian重复了一遍，像念着一个让人失望的下属的名字。
“Grace，六英尺，柔软的外星液泡，来自地球，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Rocky停住了话语，因为Adrian看起来越来越伤心了。
Adrian整理了一下心情，把甲壳倾向他，做出安抚的姿势，唱出轻柔的和弦：“没有什么叫‘优雅’的外星人。Rocky，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Rocky感到困惑，好像他在太空太久母星上的语言已经进化到他无法理解的程度，他尝试去拆解Adrian的话语，但就像告诉他恒星围绕着行星旋转一样，这不可能。
“我和Grace一起回来的，我坐他的飞船回来的，你们不可能没有见到一艘外星飞船，很小，很脆弱。”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Adrian打断了他，“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你说一个外星人来到你身边找到了可以吃掉噬星体的微生物。你没有带回来任何外星微生物，更别说外星人了。
Rocky想反驳但Adrian举起手让他听。
“我们想你可能只是不能接受船员的全部牺牲和在天仓座一无所获。”Adrian柔声道。
他在做梦吗，Rocky想，可是波江人不会做梦。
Rocky打量着这个房间，并不是他离开前和Adrian的家，这里更大一些，比之前的多了家电，布置得更加考究舒适，有许多Adrian习惯的日用品，这里就是Adrian的卧室。也许只是一次简单的搬家，但这不是他记忆里家的样子，这种陌生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在重压中沉默了片刻：“我们？”
“我和你的心理医生。”
“我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你不记得了吗？”
一股寒意让Rocky五颗心脏都颤动。“不记得”，这是什么意思，波江人过目不忘，只有愚蠢的人类大脑才会不记得……
“这说不通。”
“太空旅行确实比我们能想象的更加危险。”Adrian抚上了Rocky的胳膊，刻着佩特洛娃线的地方，“虚空伤害了你，亲爱的。但是不要担心，你已经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太多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相对论！我们燃料带多了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个。”
“是的，你说过。”
“你知道我的天赋不在物理学上，我是一名工程师。我不可能靠自己搞明白这个，一定是有别人告诉我的。”
“我们猜可能是星石想到的。你还记得他吗？”
“我们的船长兼物理学家。”
“物理学家。”Adrian对此表示安心，好像从来不会遗忘的波江人Rocky记得船员的名字是一件多么厉害的事情，“你说过前往天仓五路上遇到减速目的地变远这种奇怪的事情，也许他在路上就弄清楚并告诉了大家。”
“不是的！还有别的！”Rocky挥舞着双手，“颜色！我是棕色的，我们的伴侣标记是绿色的。颜色是我们根本感知不到的东西对吧，人怎么能想象出完全没听过的东西呢。而且这只是一种特定波段的波，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没有意义，我没有道理给它们都起名字。但对于Grace来说不一样，外星人有器官可以分辨部分波长的光……”
“你生病了，Rocky。”
“你知道我不可能空着手回来。τ星虫就装在塑料瓶里！”
“我们没人怪你。”
“一定有实物的证据。你说我没有坐外星飞船回来，那能让我看看我们的飞船吗？”
“当然可以，就停在船坞。”
“那……”Rocky发出悲伤的啁啾，“其他船员在飞船上吗？”
“不在。”Adrian靠在Rocky的甲壳上，发出嗡嗡声与他的伴侣共振，“我与你同悲。”
Rocky沉浸在Adrian的安抚里，波江人太过于坚硬，所以甲壳接触并不是文化中常出现的亲昵方式，但他有太久没有和另外一个智慧生物相贴了，他是多么地怀念这个，同温的同类，而不是隔着另外一侧的寒冷的氙岩。
“如果我能开着我们的飞船回来，我会带他们回家。”Rocky轻声道。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但是飞船上没有他们。这其实是一个问题，他们的家属……关于此事集群要召开听证会。不过这是几天后的事情，现在你需要更多的休息。”
“不。”Rocky从相贴中抽身，晃动着甲壳，像人类的摇头。听呐，他从Grace那里学到了这么多东西，这个外星人怎么可能不存在。
“Grace需要我。”Rocky说。
“我不会再和你争辩外星人是否存在。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我们没有！”Rocky生气地跺手，他太过于激动以至于骨骼肌都感到疼痛。
“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回来之后的事情。我去问一下长歌是否有空，你得再去和他聊聊。如果你不记得的话，长歌是你的……”
“心理医生。”Rocky 说。
记忆碎片在大脑深处翻涌出一个边角，这种感觉会类似于人类大脑的记忆吗？他想起了和Adrian对话的零散碎片，他迫切地想告诉Adrian关于Grace的存在，他必须前往他身边，而Adrian重复着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故事；他还记起了一个陌生的波江人，有着在他升空前没有见过的轮廓和吸音特性，他们坐在一个小型的房间中交流，那时Rocky正不适地搓着双手。他知道对面的人的名字和职业，心理医生长歌。
“噢。”Rocky说。
他想他的脑子可能确实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