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冷白的屏幕发出些微的光。
屋内很黑，窗帘全都被拉上了，黝黑一片，不见天日。只有手机屏幕倒映出淡淡的光晕，把他的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映出幽蓝的色泽。
如果有人能窥清他的眼睛，可能会为之而惊讶。
因为此时此刻，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盛满了破碎。就如同流淌着河水的蓝色多瑙河，只倒映出满溢而又过剩的悲伤。
帕雷德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久久地一言不发。
上面是一条ins。
刚发的。他们的小队长，他们阿根廷的珍宝，他们的里奥，刚刚发的。
帕雷德斯一字一句，反复读完了这条ins。每读一句，他都几乎承载不住，但他逼着自己，自虐般的，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一个单词又一个单词的，读完了这条ins。
读完后，他试图评论些什么。他试图去说些话安慰他们的队长。但他对着评论的框，反反复复，来回组织着措辞。他写了很多话，又一字一句地删去。他想说的内容太多了，但他又觉得自己能说的话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他头一次如此懊恼，自己竟然是如此言辞笨拙的人。
但他能说什么呢？
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呢？
事实就是，他们输了。
他们在绝对不该输的那场决赛里，输掉了。
帕雷德斯于黑暗中发出一声久久的叹息。他将对话框里字斟句酌的话语全部删掉，只打出一个祈祷的表情，以及一颗心。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到他们的队长。
里奥。
他的心都在颤抖。他体会到了，何为让灵魂都会为之震动的痛苦。里奥，里奥，我们能否体会到你十分之一的悲伤？我们能否承受你此刻十分之一的痛苦？
里奥，里奥。
我们的队长。
谢谢你，对不起。
我没有为你取得那份胜利，我们输掉了。
……
如果时间线能回到决赛的那天就好了。自决赛结束后，帕雷德斯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他日思夜想，在每个晚上都反复地复盘。如果能回到决赛那天，他会更加不顾一切地奔跑，更加冷静表现得更好。他会更加拼命，只为了为他们的队长赢得那场胜利。但他却又悲哀地心知肚明，每个人，都已经在决赛里拼尽全力了。疲惫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到了最后，他们只是凭借着一腔意志，在决赛的赛场上坚持到最后。只有十几分钟，仅仅只有十几分钟。而他们离胜利也只差一步。
为什么输掉了呢？
决赛结束后，一段时间内，他和国家队的其他队友们，完全不敢提起世界杯和决赛的事情。这是每个人心脏上的一道创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他们照常联络，插科打诨。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地，完全不敢提起那场决赛。
帕雷德斯记忆已经模糊了。决赛后，他一直望着他们队长的脸。但他现在却完全不敢去回想了。也许这就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吧，会潜意识让人去避免那些痛苦的记忆。但他反反复复的，在脑子里重温，在脑子里回忆，但他可悲地发现，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里奥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了。那双眼睛里，又藏匿着怎样的情绪。
他也不忍心去思考这一点。
事实上，他同样不忍心去回忆，那一秒的他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哭了，不受控制地，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这份伤疤要何时才能愈合？
可能终生都无法愈合了吧。
决赛后他们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照常和家人相处，照常发ins，有人去旅游度假，有人去比赛。仿佛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帕雷德斯却睡不着。完全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决赛的画面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地闪回和出现。
他们输掉了。
明明是绝对不应该输掉的一场比赛，他们却输掉了。
这份悲伤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而他们胸腔中，那个一直哭泣着的人，又何时才能停止落泪？
也许这场雨永远都不会停了。
而让帕雷德斯痛苦的是，他甚至无法上前一步，他甚至没有勇气，为他们的队长撑起一把伞。
他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甚至不敢去为他擦拭眼泪。
决赛后，国家队的群里沉寂了很久。
没有任何人提起那场决赛。
帕雷德斯也从未对任何身边的人提及。直到前几天，那个令人痛苦的，里奥身边的噩耗传来后。
半夜，他对德保罗发了一条消息。
他问：
【为什么我们输了？】
德保罗过了很久才回他，只有一句话。
【是啊，为什么我们输掉了。】
深夜时分，在无人的房间里，他拨通了德保罗的电话。
电话两边，他们都沉默了很久，久久没有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帕雷德斯才听见了声音。
是哭声。
他看向镜子，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哭着。起初只是低声的哭，慢慢地便变作了大哭。他听见了德保罗支离破碎的话，一边在道歉，说对不起队长；一边又在痛骂，痛骂这不公的、糟糕的世界；一边又在哭，断断续续的，崩溃的哭声，说我们不该输的，我们不能输的，为什么，偏偏，我们还是输掉了……
是啊，为什么？
帕雷德斯也在想。
明明他们是那么想要取得胜利，他们想要再次获得这个大力神杯。为了马岛，为了迭戈，为了里奥……为了他们的队长。不是为了阿根廷，而是为了他们的队长，他们才一次又一次地拼命，努力走到了最后。
他们不该输的。
他们本应该赢的。
上帝啊。
他一次又一次，反复地虔诚祈祷。
你为何要让这样一个好人遭受磨难？
你为何要让里奥和我们经历这样一个残酷的夏天？
他想。
如果可以的话，时间可以逆流就好了。他想回到那一天，回到决赛的那个赛场时。然后，他一定要为他的队长举起那个大力神杯，他一定要让他拿回他应有的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
帕雷德斯的蓝眼睛里流满了悲伤。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再次虔诚地祈祷。
上帝啊。
请你为里奥擦拭眼泪。
上帝啊。
请你不要再让里奥感到悲伤了。
上帝啊。
——请你将时间逆流。
让这个残酷的夏天彻底结束吧。
……
帕雷德斯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的经纪人。
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疯了？你现在发那种INS，是想让外界的流言变得更多吗？”
帕雷德斯懵了一瞬。
他发了什么？莫非昨晚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东西吗？
想到这里，他立刻心头一紧，开始追问：“我发了什么？可能我点错了……”
经纪人深吸一口气：“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现在全世界都等着看阿根廷国家队的乐子吗？你竟然还敢发那样的内容？”
帕雷德斯皱起眉：“你说什么？看乐子？”
经纪人喋喋不休说着：“我知道你对国家队的队长很不满——事实上，阿根廷国内很多人都对他不满。但是在我们刚输掉世界杯，全世界都在讨论阿根廷国家队的内讧的时候，你发那种负面内容，是想为舆论添砖加瓦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帕雷德斯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感到颅内隐隐作痛，“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怎么可能对队长不满？而且内讧？什么内讧？我们完全没有内讧。”
“天哪，”经纪人夸张地叹息一声，“leo，我真想问，你今天到底睡醒了吗？昨天还向我打电话，痛斥国家队队长半小时的人不是你吗？”
“是你说的，如果没有他，你们绝不会止步十六强！你忘了吗？赛后你对他动手——这件事成为了全世界的头版头条。我的天哪，leo，我真是佩服你的勇气。”
“当然，你其他队友的表现也很好笑。竟然没有一个人拦着你的，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你把你们队长打了一顿。”
“虽然我也支持你们……”
经纪人滔滔不绝说着。
打队长？
帕雷德斯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怎么可能、这么敢打他们的小队长。他是那么地珍视他们的队长，就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哪怕在训练中的惩罚环节，他也不忍心碰他的队长一下，只是轻轻又怜惜地在队长头顶落下一个吻。
他怎么可能打他们队长？
如果有人敢动里奥一下，他都恨不得和那些人拼命。
帕雷德斯冷静了一点，说：“还没睡醒的人是你吧，你在说什么疯话。我不可能动里奥一下的。”
“里奥？”经纪人的反应却很奇怪，“你动你自己干什么？”
帕雷德斯怀疑经纪人今天脑子出问题了：“我说的里奥是谁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经纪人：“不是你自己吗？”
帕雷德斯都想笑了，今天他的经纪人到底怎么了啊。事实上，所有阿根廷人提起里奥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都只会是梅西，是他们的小队长。
“当然不是，我说的是我们的队长。”
经纪人迷茫地重复了一遍：“队长？”
帕雷德斯耐心地说：“是，队长。”提到队长，他的心头一沉，又开始自言自语般喃喃起来，“我真想知道里奥到底有没有好一点。我很想去陪伴他，前往他的身边，但他说不用。我希望他能稍微不要那么悲伤……”
说着说着，帕雷德斯又开始感到心如刀绞。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碎，像是倒映着月亮的弯弯河流，流淌着悲伤。
是经纪人打断了他的悲伤和痛苦：
——“不是，我还是想问。”
“你说的叫里奥的队长到底是谁啊！”
经纪人几乎是在尖叫了：“我们阿根廷国家队的队长明明是尼古拉斯啊！”
***
《阿根廷国家队内讧大公开！》
《赛后阿根廷球员帕雷德斯竟然公然殴打队长尼古拉斯》
《民族报：阿根廷国家队队内对队长的不满早已由来许久……》
《奥莱报发起投票：你认为我们的队长应该退出国家队吗？》
《赛后众生相，阿根廷国家队内讧引起全世界关注，引发无数热议》
……
帕雷德斯恍惚地看着这些报道。
事实上根本不用刻意去搜。挂掉经纪人的电话后，他一登录网络，便立刻被铺天盖地的阿根廷国家队内讧的消息给淹没了。
他随手点进一条赛后众生相的新闻里。
这似乎是自媒体发的，用词非常夸张。
【想必全世界此刻都在关注阿根廷国家队内部发生的事。事实上，我可以担保，这甚至比今年的世界杯冠军更具有话题度。毕竟，这样无聊的一场决赛，如何比得上球队内部的撕逼呢？果然还是球员们更衣室的内幕更有意思吧！
更何况这还是全世界备受瞩目的阿根廷队。尽管已经沉寂了这么多年，多年没有拿到过冠军，但这毕竟是马拉多纳诞生的国家。
相信大家都已经耳熟能详了。在世界杯比赛输给佛得角后，阿根廷创下了近年来第二差的成绩，三十二强出局世界杯。仅比18年时的小组赛出局要好一点。
而这场比赛似乎让每一位阿根廷队的球员们都非常憋屈。赛后，帕雷德斯似乎与他们的队长尼古拉斯发生了口角。而很快，冲突进一步升级，帕雷德斯竟然打了他们的队长一顿！天哪，这真是大乐子。
而更大的乐子是，在他殴打尼古拉斯的时候，现场其他阿根廷球员竟然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个人上去劝架的。
好吧，有人分析过赛后他们的眼神。有专业人士信誓旦旦地说，当时德保罗和恩佐的眼神里传递出的绝对是鼓励，仿佛在对帕雷德斯说，打得好，多打几下。更夸张的是，罗梅罗竟然还笑了出声，像看到笑话一样地拍了拍手。
看来外界传言没错，阿根廷国家队内部确实对这位队长积怨已久了。看来这位队长很不得民心啊。
但看这位队长的表现，确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包袱，拖累了阿根廷的黄金一代。甚至创下了推进距离为负的惊人表现。也不难理解这些阿根廷年轻人对他的不满。
尽管阿根廷国家队在输球后拒绝了所有采访。但从他们社媒上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对队长尼古拉斯不满已久。
赛后，恩佐发了一条ins，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该用什么话劝你离开？”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说谁。而阿尔马达点赞了一条《尼古拉斯应退出国家队》的帖子。
就在刚才，帕雷德斯也发了一条ins，充满了阴阳怪气的感觉，同样只有一句话。
“We will always be in this mess.”
想必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他是在说谁。
很明显，阿根廷内部已然完全分裂，球员们都已经撕破脸了。
看来阿根廷国家队内部的混乱还将持续，小编将持续跟踪报道。年度你不能错过的足球大戏！阿根廷绿茵好莱坞！请继续收看阿根廷更衣室里的精彩好戏！】
帕雷德斯皱着眉，木然地看完这些内容。
这都是些什么？
尼古拉斯究竟是谁？
他们的队长不是里奥吗，怎么变成这个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家伙了？而且他们没有输给佛得角啊，他们一路拼进了决赛，距离大力神杯只差一步。更何况，内讧？这个说法太好笑了。
没有人会说这只阿根廷队内讧，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团结的。甚至之前有人开玩笑地说，这只阿根廷就只剩下团结了。
他们当然团结，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想为里奥赢得胜利。
所以这些报道究竟是在说什么……
帕雷德斯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也许，他心里还隐约盘旋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尼古拉斯占据了队长的位置，那里奥呢？那他们的小队长呢？
——梅西，去哪里了？
嘀的一声。
手机传来一条新的消息。
是德保罗的。
【Lea，你还记得里奥吗？】
非常试探的一句。
帕雷德斯条件反射地回：【当然记得，就算忘了全世界，我也不可能忘记我们的队长。】
德保罗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帕雷德斯刚接起，就听见对面传来德保罗松了口气的声音。
“太好了，你也还记得……”
“Lea，”德保罗沉重地说着，“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帕雷德斯：“我最近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噩耗了，我相信，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了。”
“不，你听我说，”德保罗深深呼吸，“Lea，我们好像来到平行世界了。”
“好消息是，这个世界里，我们没有在和西班牙的决赛中输掉。”
好吧，如果这算好消息的话。
德保罗苦中作乐地说：
“坏消息是，我们甚至没进决赛。”
“因为——”
说到这里时，德保罗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我发现，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里奥，没有我们的队长。而阿根廷的队长，也不是他。”
砰的一声。
帕雷德斯听见了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屏幕裂开了，就如蛛网般碎裂开来。
（TBC）
太痛苦了，今天看到小梅的ins后，真是痛得无以复加
激情之下写的开头……
果然痛苦是创作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