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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长沙城里的百姓们都知道,张大佛爷的府邸今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窗户大门上四处张贴着鲜艳醒目的“囍”字,素日威严肃穆的宅邸如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烫金的布幔,大院门前铺起了长长的红毯与姹紫嫣红的花束,比逢年过节还要热闹百倍——究其原因,今日正是张大佛爷的大喜之日。
“哎,真没想到这佛爷会跟齐家人联姻啊?虽说这九门内部相互嫁娶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可像佛爷这般有头有脸的人物,选择应该多了去了吧!”
“倒也不奇怪——这齐家在九门排行八,虽说大小也是个氏族,可确是不如其他几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咱们佛爷宅心仁厚,一向对齐家关照有加,兴许是想借此扶持齐家一把呢。”
“可我怎么听说,佛爷当年初来长沙时曾受过齐家小姐的恩惠,自此对人一见钟情,发誓此生非她不娶。结果后来齐家小姐另有了心上人,佛爷依然放不下执念,不顾齐小姐的意愿强取豪夺,这才有了今日这桩婚事?”
“……你这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从哪儿的书摊看来的盗版话本?咱们佛爷能是那样的卑鄙小人吗?这明显是那些说书人为了吸引看客而胡编乱造啊!”
“就是,咱张大佛爷心系天下,可不是那种满脑子儿女情长的无德之辈!我看这婚事背后必是有更深的考量,你们就别在这儿瞎猜了!”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很快就被完全湮没在了敲锣打鼓迎送花车的响声中。欢快热闹的氛围自长沙城南的主街而起,随着婚车行进的队伍而渲染至数条大街小巷,阵仗铺得十分之大,仿佛全城上上下下都在共同庆贺这桩喜事一般。
新婚之夜,良辰美景,本该是花好月圆人长久、春宵一刻值千金,然而身处话题中心的新郎与新娘,此刻却在楼上的卧房中一坐一站、面面相觑。
“………”齐铁嘴慌慌张张地把红盖头捡了起来,差点被长得近乎拖地的婚裙给绊倒:“佛、佛佛佛爷!我可以解释的!你听我解释啊!”
张启山站在他前方,同样穿着一袭正红色带着金边刺绣的华丽婚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那你解释解释给我听。”
“这……”齐铁嘴纠结了一下,“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原来齐家的现任当家是齐铁嘴的远方亲戚,按照辈分来算,齐铁嘴该叫他一声“表叔”。此人早年间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十分不招族人待见,坑蒙拐骗,招摇过市,之后靠着陷害齐铁嘴的爹娘才坐上了如今家主的位置。他有一个独女,也就是如今的齐家小姐,正值弱冠之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这齐老赖便想方设法地想要攀上张启山、好跟张家结个亲家。
而张启山这头也恰好碰上一桩难题——他驻守在北平的上司似乎疑心于他,曾数次有意无意地提起他也老大不小了、并提议为他牵线搭桥介绍夫人;表面上是说媒,实则就是派个眼线在他身边监视。可张启山是何等心思,当然不会不清楚他的目的,便将计就计答应了齐家发出的联姻邀约,想利用这桩婚事作为挡箭牌、顺便瓦解北平那头的阴谋。
可谁成想呢?齐家小姐那头又出了幺蛾子——她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怎么也不肯与张家联姻,把齐老赖气得差点没一口气过去。见道理讲不成,她就转而求上了齐铁嘴,希望齐铁嘴能帮她一把。
“表哥,我求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件事——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整个齐家!”齐家小姐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于情,“我父亲这个人心机深重、自私自利,之所以要把我嫁去张家,主要是为了利用我来掣肘张大佛爷,好让东北张家为他所用。我不是他用来追名逐利的工具,更不会被动地任他宰割!我早就受够了!”
“我知道我父亲作恶多端,也知道他亏欠你们全家太多,这辈子都还不完,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及时止损,把一切都画上句号。”她说得口干舌燥,却是坚定不移。“表哥,这也是你的机会——齐家的未来只能靠你,决不能交到我父亲这种人手上;我相信以你的心智才学,一定能够跟佛爷珠联璧合!”
张启山直勾勾地盯着齐铁嘴看了半天,看得他浑身都有点发毛,正惊恐地想着自己今晚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才听得张启山拍了拍手、朗朗地笑了两声:“好啊——好一招精彩的狸猫换太子。”
“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跟你表妹私底下一拍即合,你放她去追求自己的真爱、而自己则为了家族假扮新娘子嫁给我?”张启山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朝着齐铁嘴的方向逼近;他每走近一步,齐铁嘴就往后退一步,直至后背贴墙、退无可退。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大胆啊,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张启山一手掐住齐铁嘴的下巴,逼得他抬眸直视自己。“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把张家人都当成了糊涂蛋?”
“不敢、不敢不敢!冤枉啊佛爷,您就是拿枪顶着我们的脑袋,我们也没有这胆子啊!”齐铁嘴见势不妙,连连求饶道。“我知道这点雕虫小技不可能瞒得了您的火眼金睛,可佛爷您是何等的慈心开明,自然不会跟我们计较。您若实在生气,要打要罚都随您的便,我齐铁嘴认了;何况您应该一早就发现了,却没有当众揭穿我,我齐某还得领您一个情呢。”
张启山不由得挑了挑眉,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几分,看着倒像是在轻抚他的脸:“你怎么知道我早就发现了?”
“那要不然您为什么从我下婚车的时候开始就一路抱着我进屋啊?难道不是怕我的身高暴露吗?”齐铁嘴反问道,“再说了,我可比一般的姑娘家要沉多了吧,佛爷您难道掂量不出来?”
张启山:“……”
“那你觉得,我抱你抱得舒服吗?”他想看看齐铁嘴到底能不解风情到什么程度。
“那还用说嘛?”齐铁嘴不假思索地晃了晃脑袋,“那花轿坐得我头晕眼花还想吐,可佛爷把我抱得稳稳当当的,在石子路上都没颠着我一下,比坐花轿可舒服多了!”
“看来你享受得很啊,”张启山故意勾了一下齐铁嘴解开的衣领,将那件特别定制的中式婚服扯歪了一点。“那你说,你把我的新娘子给弄丢了,该怎么补偿我才好?”
“呃……这……”齐铁嘴赶紧认怂,“佛爷,这事儿您说了算,只要您一声令下,我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张启山的心情着实不错,配上他身上那套红彤彤的礼服有种别样的气质。“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一个老婆,怎么能让他干这些事儿呢?”
“不是……佛爷,您就别开我玩笑了……”齐铁嘴支支吾吾的,薄薄的脸皮也可疑地红了个透。“您说这下该怎么办呢?这事儿已经成这样了,要是我们明日出去澄清,还来得及吗?”
“澄清什么?”张启山问道,“没什么好澄清的,你今日既踏进了张家的门,那就是张家的人了,没有走回头路的余地。”
“佛爷,你是当真的吗?”齐铁嘴被他惊了一惊,“可是你我都是男人啊,咱们……”
“别废话了——本来这个点早就该圆房了,谁让你非要扯那么多前因后果,听得我头都大了。”张启山叹了口气,身体已经诚实地脱起了衣服。“对了,你明早想吃什么?我让厨房提前准备。”
“圆……圆圆房?什么圆房?圆什么房?”齐铁嘴不受控制地结巴起来,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说了。“佛爷,我在跟您说正经事呢!您能不能认真一点儿啊?”
“我很认真啊,这些难道不是正经事吗?”
“你……”齐铁嘴一时羞愤交加,一把捂住自己胸前的衣领。“我、我不习惯脱了衣服跟人睡在一起……”
“没让你脱衣服啊,”张启山从善如流,手指从齐铁嘴的后颈滑到他的背部、再缓缓向下触到他的腰臀,看似是在感受那层婚服的材质,其实是借机把每一个位置都摸了个遍。“你今晚就穿这身睡。”
“为什么?”
“因为你穿裙子还挺好看的,”张启山一个不留神,把心里想的给说了出来。“而且你走路的时候会来回左右地晃,裙摆就跟着一起一伏、一飘一翘的,像那种刚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齐铁嘴:“………”
他暗中发誓,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穿裙子。他从今往后绝对不会再干这么丢脸的事了,尤其是在张启山面前!
兴许是张启山卧房里的床太舒服,齐铁嘴一口气睡到了日上三竿,连上了发条的闹钟都没响,估计也是被张启山给关了。他对此很是不好意思,赶紧起床梳洗整理了一番,心想这个点儿张启山估计早就结束晨练吃完早餐开始练兵了。
谁知他一出房门,立在门口的亲兵便板起了身子朝他敬礼,声音洪亮地喊道:“夫人好!”
齐铁嘴被他给喊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啊?我吗?”
而这还不算完——他一路走下楼去,所过之处凡是有在站岗的亲兵,皆是如出一辙地冲他敬礼问好:“夫人好!”“夫人早!”
齐铁嘴被他们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连张小鱼张小烬都面不改色地跟着喊他:“夫人早!”
“哎哟我说小鱼哥小烬哥!你俩怎么也跟着添乱啊?”齐铁嘴简直哭笑不得,“佛爷呢?”
“佛爷在餐厅等您一起吃早饭呢,”张小烬笑着抬手示意道,“夫人这边请吧。”
“他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吃?”齐铁嘴有些诧异。
“佛爷说了,早餐时间可以推后,一定要等夫人您起床了再开席。”张小鱼也接话道。
齐铁嘴就默默嘀咕着这老帮菜家里头规矩还挺多,这不是逼着他天天早起么?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上两句。他到了一楼的餐厅,却见除了张启山以外,还有一个身着红衣的眼熟的身影,不禁面露意外道:“红二爷?”
二月红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一见他便笑着拱手回礼,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朝一旁的张启山飘去:“佛爷,这位就是……”
齐铁嘴刚要开口解释,张启山就先一步应道:“这是家妻齐铁嘴——昨日迎来送往属实劳碌,就让他多睡了一会儿,让二爷见笑了。”
“哪里哪里,齐小八爷……张夫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与佛爷甚是登对。”二月红语气谦逊,却足够真诚,听不出半点奉承之意。
“红二爷!还真是您啊!”齐铁嘴却是来了兴致,兴奋不已地握住二月红的手。“二爷,我可喜欢听您的戏了,您的演出我回回不落,梨园的伙计都认识我了!您唱什么都好听,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出《穆柯寨》——除了您以外,别人都唱不出穆桂英那个范儿来,当真是无人可及啊!”
“夫人过奖了,”二月红轻咳两声,敏锐地睥了一眼张启山那不尽好看的脸色。“懂这出戏的人不多,您能喜欢便是在下的荣幸了。”
齐铁嘴还要说什么,却被张启山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说完没有?先来吃饭。”
“佛爷,红某就不叨扰您和夫人用餐了。”二月红客客气气地说道,“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给您道个新婚之喜,二是特意登门向您赔罪。”
“何出此言?”
“旁人或许不知内情,不过红某已查清楚了——先前与您订下婚约的那位齐大小姐,是随我戏班里的一位学徒连夜私奔的。”二月红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齐铁嘴不由得心里一紧,只听张启山反问道:“你徒弟?”
“正是。红某也没想到此人如此心术不正,不将心思用在正道上,反而故意勾搭引诱大户小姐。”二月红垂头致歉,“归根结底还是我教徒无方,前有一个离经叛道的陈皮,后又有今日之逆徒,实在是对不住佛爷和夫人。”
齐铁嘴忍不住出声劝道:“二爷,这也不是你的错……”
“二爷不必往心里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事情都该由你负责。”张启山不动声色地望了齐铁嘴一眼,“何况若非如此,怕是也不能成全我与家妻这段姻缘。”
齐铁嘴顿时一愣,怔怔地回望向张启山。
“多谢佛爷与夫人宽怀大度,红某铭记于心。”二月红仿佛明白了一切,“佛爷说得在理——俗话说正缘天定,百转难拆,正是佛爷与夫人之写照啊。”
齐铁嘴颇为窘迫,心想这唱戏之人说起话来竟也如此讲究;张启山倒是被二月红这一席话说得心情大好,眼角眉梢的笑意如湖中泛起的涟漪那般荡漾开来,毫无隐藏之意。
“对了,下月我与北平来的戏班子要合演一部新戏,我会给佛爷和夫人留好票;若夫人到时得闲,请务必赏光前来。”临走之际,二月红又冲齐铁嘴说道。
“那敢情好呀!多谢二爷盛情!”齐铁嘴乐得合不拢嘴。
待到人走远了,张启山才轻轻一拽齐铁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你很喜欢听戏?”
“对啊,佛爷你来得晚不知道——我才刚开始上私塾那会儿,二爷就已经成了长沙的名角儿了,所以我打小就听他的戏长大的。”齐铁嘴答得诚实,语气感慨道。“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走江湖的时候见过二爷几面,当时二爷还送了我好多糖呢,甜滋滋的可好吃了,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他成为朋友。”
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张启山那愈来愈差的表情;没等他长篇大论地展开与二月红相识的细枝末节,就被张启山给一把拖走了:“你跟我过来。”
“干嘛去啊佛爷?哎!佛爷你等等啊!我饭还没吃呢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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