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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周与北狄这一仗,原本谁都没想到会打得这么难。
数十年难遇的冻灾先一步落在了塞北。北狄粮食短缺,边境骚乱不断,新单于继位后,两国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东周与北狄正式开战。
天子命钟离章为征北大将军,统领十万大军北上平乱,其二子北中郎将钟离简、屯骑校尉钟离权随军出征。
这一仗,本该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平乱。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没真正抵达战场,就先被一场暴雪困在了金微山前。
这场雪来得实在太凶。
钟离权自小在北方长大,也从没见过这样冷的冬天。
北征已经三月,全军披星戴月地赶路,好不容易抵达金微山前的一处隐秘隘口,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暴雪封住了去路。
然而,运送军粮的队伍却迟迟没有消息。
军营里,干粮一日比一日少,炭火一日比一日难烧。有些原本健壮的士兵不敌严寒,接连病倒,多日高热不退,连军医帐中的药材都开始供应紧张。
钟离权也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十万大军被困在金微山前,进不得,退不得。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雪停。
(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昨夜,暴风雪已经停了。
第二天清晨,天上的云雾竟然开始散去,出现了所有人盼望已久的太阳。
煎熬多日,北征大军终于看到了希望。
风雪已停,物资转运进来应当是迟早的事。转好的天气给所有人都带去了一丝慰藉。
黄昏时分,钟离权像往常一样巡视营地附近,他一路走到了一个已经结了冰的湖旁。湖面在夕阳下映得一片暗红,朔风凛冽,湖边的芦苇丛被吹得东倒西歪,目之所及,尽是萧瑟。
钟离权正欲结束巡视,准备折返帐中,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了一阵细细的扑腾声。
他脚步一顿,手已经搭上了刀把。
“谁?”
没有回应。
扑腾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还隐约夹杂着哀鸣声。
钟离权眉头微皱,拔出佩刀,用刀鞘轻轻拨开芦苇。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芦苇丛里,里面躺着一只“鸡”。
只是这鸡实在是黑得厉害、黑得与众不同,浑身找不出一点儿其他颜色,像是刚从火堆里滚出来似的,全身的羽毛早就掉得七零八落,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长长的喙上还凝了一片血迹。
它蜷缩在芦苇丛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连叫声都是断断续续的,细弱得可怜。
钟离权盯着它看了半晌,眼神都亮了:“哎哟,我今儿个可算是走运了,我算算啊,这都多久没见到荤腥了啊。”
他上前两步蹲下来,用刀鞘来回拨弄了两下,随即又道:“你这小乌鸡虽然瘦是瘦了些,但是怎么说也是一条肉啊,你别动弹哈,我这就把你带回军中炖了去,正好爹和大哥也好些日子没吃过什么荤腥了。”
说完他蹲了下来,伸手就去捉。
谁知道,那乌鸡跟听懂了人话似的,忽然死命扑腾起来。
它明明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力气了,却还是拼命往后缩,爪子乱蹬,喙不停张合,发出了急促又哀切的鸣叫声。
“咯咯——”
喊叫的同时,它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钟离权。
钟离权伸出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钟离权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场雨——那时候,自己在一场大雨里捡回来了一只小猫崽。
小猫崽见人就躲,每次钟离权一走近,它都要往后退缩。可即便如此,它却舍不得真的逃走,只会躲在墙角处,一边发出轻微的喊声,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钟离权不忍,把它带回了家里。
刚捡回来的时候,它的眼膜都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瘦得脊背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可是后来,那只猫没养多久就病死了。
钟离权求遍了所有的郎中都无力回天,更无人理解,为何要耗费心力去拯救一只快死了的猫。
后来,他亲手将那只小猫埋在了一棵桃花树下。埋完以后,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中,在房内大哭了一场,消沉了三个月。
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养过猫。因为相较于人,它们的寿命真的太短了。
看着眼前这只乌鸡,奄奄一息却又倔强求生的样子,倒真的有些像那只小猫崽。
钟离权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你这么可怜,先活着吧。”
说完,乌鸡立刻不挣扎喊叫了,只是眼神里依然充满警惕,生怕钟离权的口腹之欲还未打消。
但钟离权没看出那么多,顺手就把乌鸡捞回了怀里。他刚把乌鸡抱起来,便发现自己身上的铠甲实在太硬。
“哎呀,差点把你硌着。”
钟离权赶紧解下身上的披风。可披风刚拿下来,他又皱起眉。
“这东西也冷。”
于是他索性把披风塞进怀里暖了好一会儿,等布料有了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把乌鸡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个小口给它透气。
“这样就不冷了。”
乌鸡窝在披风里,一动不动。
“不是,我说啊,小乌鸡,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鸡啊,腿这么长不说,喙也这么长,还这么尖?”钟离权一边抱回去一边低声打趣着怀里那个隆起的包袱。
乌鸡蜷缩在披风里,气得眼珠子里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拿喙叨钟离权的脑袋。
可是抱着他的人还乐呵呵的,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走回营地。
路过的将士们,只当是小权大人也在为暴风雪停了而开心,并没太在意那个奇奇怪怪的包袱。
(三)
钟离权偷偷揣着乌鸡,钻进自己的营帐中,这一路他也是心惊肉跳的。
堂堂校尉,这回跟做贼似的。
没办法,他在军中也就是个老三,这要是被爹和兄长瞧见了乌鸡,就别说鸡能不能活了,恐怕连根鸡毛都剩不下。
钟离权把小乌鸡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凑近仔细查看起了伤口的状况。
越看,钟离权的脸色越发凝重。
小乌鸡身上伤属实太重了,伤口不仅多,而且有几处还化了脓,估计受伤是有一段时日了。
“小乌鸡,你到底是掉进了哪个火坑?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钟离权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乌鸡闭着眼睛,一点儿都不想理他。
钟离权正准备给它治伤,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他知道怎么给人治伤,但是给动物——还是给一只鸡去治伤口,他确实无从下手。
钟离权长叹了一口气,在炭火盆边上转了几个来回,思考了许久,最终决定,等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摸进老军医的营帐里去打听打听。
钟离权去之前还在想,李大人也是十几年的老军医了,治疗经验丰富,说不定真的治过小鸡啊小鸭啊小耗子什么的。
然后——
“您……校尉大人,您再说一遍,老夫真是年纪大了,还是没太听明白。”
钟离权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重复:“我说,李大人!请问,这鸡啊,还是一只乌鸡,受了被火燎的伤,应当如何医治啊?”
李铁这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小权大人夤夜前来,不为其他事情,而是真的在问他如何治疗一只鸡,一只乌鸡,一只被火燎过的乌鸡。
李铁捋了捋胡须,沉思片刻:“这个,小权大人,您……您是自己不小心烤鸡烤坏了吗?这,老夫觉得,这烤坏了的话,把烤坏的地方去了,不就好了吗?”
钟离权不可置信,他被这话呛得一口气没接上来,后脑勺嗡嗡的,大声嚷嚷:“谁烤鸡了!李大人您…您……”
钟离权差点就破口大骂。
可眼前毕竟是跟随钟离家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军医了,他愣是把后面难听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李大人,我说,假设,咱假设啊——我有一只乌鸡,它受伤了,还是不小心掉进火炉里受的伤,现在伤口化脓了,这个时候我用治人的法子去治它,行不行?”
李铁捋了捋胡须,沉思了片刻:“小权大人,依老夫之见,治疗的药方也许大致相同,但动物和人终究不一样,用量上应该是不能照搬,需要适当减少。除此之外,有些草药,人服用下并无大碍,而动物服下,未必撑得住。若是乌鸡受伤,最好还是外敷用药治疗,不可贸然喂服治疗。”
钟离权点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站起身来,朝李铁拱了拱手。
“多谢。”
走到帐门口,他又回头。
“李大人。”
“嗯?”
“您真的没治过鸡?”
李铁无奈道:“小权大人,真的没有,老夫真的没有治过鸡。”
“哦。”
钟离权一脸失望地走了。
回到营帐的时候,烛火通明,炭火也烧得正旺。
小乌鸡还缩在那团披风里,一动不动的,气息较之刚才又微弱了些。
钟离权面露不忍,他握紧了拳头,轻轻走到床前,低头看向那个还在休息的身影。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走到床尾,掀开被褥,撬开了一层木板,将里头的一个金色的药瓶拿了出来。这是皇帝御赐给钟离家的金疮药,钟离章分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瓶。
这样好的外伤药,价值连城,本来是打算在战场上,遇上了危急时刻才可以启用的。
可钟离权此时管不了这么多,药就是药,用来救人也是救,救动物也是救,又有何分别。既然给了他,那他如何使用就是他的事情,值不值也是他说了算。
钟离权轻轻地抚摸着小乌鸡的头,轻声细语地说道:“小乌鸡,别睡了,我给你治病,好不好。涂药的时候可能会很痛,你忍耐一下。”
乌鸡睁开了眼。其实它早就醒了,一直在等着钟离权的态度。它不确定钟离权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了他,既然已经落入他人手中,生死也由不得自己。
钟离权见他苏醒,欣喜地说道:“你醒了?醒了就好,我还担心你醒不过来了呢。”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你看,这是治外伤用的金疮药,我现在呢要开始给你上药,要是你觉得疼了、不舒服了,就轻轻喊我一下,好吗?”
小乌鸡顿了一下,随后它用喙轻轻地点了点钟离权的手背,表示可以。
钟离权笑了。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钟离权把药倒在手心里,又捻起一小撮粉末,一点一点地抹在伤口上。他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药粉每落到到一处,他还会低下头,轻轻地吹气。
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乌鸡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它第一次记住一个凡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