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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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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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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苔藓
Stats:
Published:
2026-09-06
Words:
3,736
Chapters:
1/1
Hits:
3

二十世纪山海嚼烂梅

Summary:

给他写点什么的心情涨裂。
本质上是何楚。为什么这样呢,其实我想写何勇是观音,土观音,观音土。但是我躯体化犯大了很没头没尾。我对不起你,你从这里飞走吧,记得回来看看虽然我不信鬼神。

Work Text:

你看蚂蚁。
何勇轻轻用手肘戳他,蚂蚁。
他对于这种小东西格外上心,可能因为张楚写了蚂蚁他就要说蚂蚁,同理来讲他也应该跟窦唯说你看什么什么,不过介于后者写的词不晦不明会在下一个世纪又被赋予一种追随者狂热,于是这个暂且按下不表。窦唯顶着一张白面皮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肯定悄悄笑起来,但是两个人都没回头去看他,多半出自故意。
没把目光投向后面,张楚就继续顺着他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那些小东西。不过称它们一句小东西也有点出格,实际上它们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永远忙忙碌碌地移动下去,不管前面是哪个路过的人掉下一点碎屑还是故意踢来一块石头。不知道谁落下一小块粗粮面馒头的碎屑——何勇咯咯笑着称这是它的尸体——于是蚂蚁们就爬上它要把它搬走直至形成一座蚂蚁山。这是蚂蚁的翻山越岭,何勇指着它们说,他想要把蚂蚁山从这里移开,被张楚拉住袖子。还是别了,算了,张楚又收回手,眼睛也不看向他,就直勾勾地盯着那里看,我觉得它们也很辛苦。
何勇偏头看他,突然一下子坐到地上。他说毕竟你是写蚂蚁蚂蚁的人,但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不作声了。张楚突然觉得他永远都是十八岁了,也许他现在二十几岁,未来就会是三十几岁,可是他永远都是这个年纪。你不怕脏吗,张楚干笑一下子,你知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拽出一张纸,然后一定要把它再垫到底下。你可以把这种行径成为生活的习惯,琐碎又细小,把它放在前些年的宣传画上也无妨,把它揉碎扔进垃圾桶也无所谓,反正两者最终都无可奈何地迎接走向垃圾场中焚烧炉的死亡的命运。他们说旧了就该换新。小窦肯定还在后面站着呢,张楚跟他说,起来吧;他说这话时仍然是那副样子,其实何勇也会觉得他这幅样子不会改变。何勇站起来时因为猛地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抬头看见天还是蓝的。因为这还是夏天,这时候天仍然是蓝色的空白的,其实你能够看到的就是你眼中映出的天空的模样,它将永远的反射人们眼里的视线,一种被驯化的忠实,抑或是过分无私的奉献。天空也许只是在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孔,因为它总是被天文爱好者的镜头对准。
后来他再跟张楚谈起这事,对方正忙着倒一壶茶水。张楚不喝特别好的茶,据他自己所说是没有养成那种习惯。一想到要把那么好的茶叶买回来,再把碎屑放进特殊的壶里——他的声音延长了,不过就他平时说话的语调而言其实大差不差。我想着到那边去呢,张楚说,我知道那里也有人在唱这些歌,我也想看看那边的人是怎么产出与东南不一样的茶的。这话其实说的不错,他是在湘地呆了很久,只是后来人生的大半都归于山岭之北,何况湘地即使产茶,也并不给人一种东南的感觉。他们说东南就该是一种水汽的潮湿,他们说湘地就要是辛辣,一颗星星。张楚后来吃的辣变少了,在北边比起吃的辣味更多是苦和咸味,何勇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生都和这个城市广袤的偌大和曲窄的狭小脱不了干系。他用筷子沾了点油在白瓷盘子上画画,画出来的是乱糟糟的一片。张楚嘿嘿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拿勺子加了几笔,看上去像个小孩子的简笔画。我不怎么吃辣了,与其说是我不吃辣了不如说我没什么机会吃辣了,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什么机会嘛,他说起话来就像他其实在做什么访谈,说起话来仍然平淡又和缓,也许这些时候他们都想不起来他们的生命里还有什么不在镜头前面或者干脆点说入不了眼的东西。而且你知道吗,湖南人也吃不了四川的辣,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嘛。
何勇的确是标准的北京人,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北京人真正的定义是什么。他不对全国各地到处的辣有什么不同发布评价,他说,楚哥,你把我的画毁了。张楚笑出声来,说那楚哥我给你道歉。何勇这时候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指着那片油腥的地方说你把我的画毁了你得赔偿我。何勇看上去喜欢把东西算的很精准,一码归一码,黑的就是黑的。不过他的计算能力不会是学校里最精准的那一档,他写写画画的时间里早就能再扫几个和弦。他说我又不要你赔我了,我觉得它是独一无二的。也许后来的张楚会觉得这好可惜,也许这个在他眼里那一刻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或者说做回一个小孩子——的何勇在某一个非线性的时间点上有了做班里最好的学生的机会,他会在何玉生手底下被接送上下学,然后也许到更南边更广阔的什么地方去,也或许就留在北京,换了面貌的北京,总之不是逼仄的北京的一隅。
但是那个时候的张楚只会说,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觉得你画的确实就是很好的。嗯,我觉得这就足够了。是的,这一切就足够了,至少那时候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还能再谈梦幻地被披上一层布的二十世纪,聊起天南海北的一点琐碎小事。何勇告诉他走吧,我吃不下了。但其实两个人面前摆的菜都只下去了那么一点儿,宣告着这两个人其实都支撑起一个架子从而显得自己没那么摇摇欲坠。好吧,张楚对这个存活超过一秒钟的成年的孩子说,那我们就走。只是走之前他还一定要把东西全收拾掉,他跟何勇说,这是本来在我肚子里的一部分,我得打包。
何勇也忍不住笑了,跟他说隔夜菜会闹肚子,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想象一下菜肴在你胃里发酵燃烧和尖叫,你就觉得里面有火焰在燃烧,没准那些声称自己坠入爱河的人那些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蝴蝶飞翔其实是吃坏了肚子。不害怕自己吃坏的张楚说,我可是要回去了呢,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不能让我带走这里的土,好歹让我带走这里的菜吧!何勇听罢揪起他手里的袋子把对方的手也一起提起来,“这就是你要带回去展示的北京的菜?花生米和辣椒炒肉?”张楚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那张看起来更木讷的脸上扬起褶子。只有在时候何勇才觉得他们都过了又一个十年,等待着迈入千禧年的大门。这不能怪他迟钝,实际上他在更多人眼里是太聪明的人,因此他比起剑柄更像刀刃,找到洞比别人都快,也绞尽脑汁想着往里钻。所以只能说他太聪明又太愚笨,两个相反的词偏偏要挂在一起给他正名这听起来有点怪。
何勇问他你真的走啊,不怎么想在北京留着了?实际上他自己也都知道这不是问句。只是原因可能有太多个,其实很多人都意识不到北京是一个中心那西安是又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中心,中国人后来从历史的残羹剩饭里又搜刮出秦皇汉武的故事,捞起河里一个个沉底的剑戟,然后指着它们说,那上面还有一个又一个百年留下的铁锈印记。只是人的生命能达到一个百年就足够幸运,他们没有人信这个,他们没从大功率的音响和涌进这片土地的舶来唱片上学到戴起十字架的习惯,也没跪在这片土地上亲吻土生土长的神灵。所以他们其实不相信冥冥之中掌管我们一切命运的主,也不相信凡事皆有命数,所以一个人能活多久,能怎么样的活,在他们眼里其实只和人有关。正因如此他们没有去看戏的习惯,那些讲述着过去将人的头颅挂上旌旗的帝王与弹指一挥间取人性命的神明被他们抛在脑后,表演这些故事的戏台重建起来与他们无关。
不过其实也和他们有关。何勇说我操那你有点多余了,还要把这些会发臭的东西带走。可是他一边这么骂着,一边蹲下去刨了一个土坑,满手都是泥,他气喘吁吁地捧着一抹土站起来,说你怎么不能带走这些土,北京是有土的它有的是土的,北京郊区的农村多的是,它不差你这一堆这些土比皇城里面的砖还多,你不能带走城墙里面的一块砖,那你就听我的带走这些土。他说话都不停下,让本来就有点结巴的张楚没法说话。张楚看着他满手的泥,有点儿想笑有点儿无奈,告诉他你这又是何苦要弄的满手是泥,这里又没有洗手的地方。何勇说那就不洗,他说这话的时候好骄傲,像个堆砌起沙堡的孩子,不过介于北京没有沙滩,那么就是像农村里玩泥巴的孩子。张楚都不忍心打断他,哼哼着笑着把东西收拾了,把手垫在他手底下说那你放手吧。
何勇一撒手,土稀稀拉拉地散落一地。张楚说没办法,因为北方就是这么干。何勇又不高兴,那你给我带一捧你那里的土,我知道黄土更干,可是我就是要不是装在罐子里的土。他就是这么执着,或者干脆直接点儿说他太倔。他到现在这个年纪仍然一副这个样子,张楚看着他故作恼怒其实笑呵呵的脸,突然觉
得好奇怪,他觉得这个画面也许会在他这里保存很久。张楚还是不忍心,那你有什么别的北京的东西?何勇又抬头,双手蹭了蹭衣服两边,张楚其实看的很心疼,心疼衣服。何勇想了想,说楚哥你可以去听戏。其实何勇他哥不喜欢听戏,何勇本人也不喜欢听戏,一个本地人觉得这唱腔就不是他要的东西,一个外地人觉得梨园不是他的土地。但是何勇还是跟他说你去听戏,也许因为他们可能就这么正儿八经地听一次戏,然后他就要打算做个东道主了。
张楚没这个打算,他当然没这个打算,他也知道何勇在胡诌一通,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听这里的地方戏后来成为更大的戏的人。他只是带着东西继续走,何勇把手揣进兜里。他知道何勇一直看着别人其实是要等人说话的意思。
他对何勇说我听过我们那里的土戏,具体是什么戏他也不知道,也许压根就没有一个学名,等待着一个名字。何勇插嘴道你也许可以做个民俗学家。张楚试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个白眼,被何勇正好抓住。他拽着张楚袖子不肯放手,非要他说清楚个一二三。
张楚对他说,我曾经去那里听戏。
那里扮观音的姑娘生了病,他们含含糊糊地说她上不了台了,但其实就是没了,人快走了,一具硬撑的身躯还与死尸的距离有多远?他们请我扮观音,我自然不从的,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诡异吗一个活人一个姑娘就扮起观音来了。他们说观音是男身女相,但是他们请我的唯一理由只是我会唱歌。就因为我会唱歌,我也不好意思抚了面子给人家个难看。所以他们兴高采烈地要往我身上挂东西。那个孩子怎么样就不用对我说起了。他们要给我个耳坠戴,但是我没有耳洞,我不是那样的歌手。他们说可以找根针,找根头上尖锐的物品,揪着你的耳朵,他们要揪着你的耳朵扎个洞,然后你就会流血,红色的血然后变成黑色,流动又变得粘稠。我害怕血,说真的我开始害怕血了,他们拿出真家伙的时候我害怕血了。
何勇左看右看,于是他给何勇看耳垂。没有啊——何勇的声音响起来,张楚说,因为我害怕血,我开始害怕血了。对方听完反倒咯咯笑起来,我不怕,我怎么都不会害怕的。他跟张楚说,你都不知道,观音没准就是假扮的,每年其实他都要吃上几个童男童女。
张楚突然又觉得一股直视那滩呕吐物,那滩血肉的感觉涌进喉咙了。
他说,你别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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