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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与一位女郎在酒店过夜的消息传开了。次日早晨,部门的销售顾问八卦地想从秘书张小鱼口中撬出什么。“张秘书,”他说,“你家佛爷破戒了?是谁啊?”
张小鱼面无表情,茶水间热气腾腾的咖啡气息,三四个女同事在门口竖起耳朵。却只听到这西装革履的青年回答:“国食局的投诉还没处理吧,管好你自己部门的事。”
来人吃了闷亏。知道要从这最忠心张启山的狗嘴中知晓什么,是不可能的了。耸耸肩,装作毫不在意地走开。
说是稀奇,这事就这么口口相传传开了。宣传部的小天也兴致勃勃,说着:“慈善晚会那时候就有人看见,张董事的眼睛直勾勾盯在一位红衣女郎身上。啧,没见过他这么普通廉价的样子。”
这女郎有本事,可以把张启山迷得神魂颠倒。他们窃窃讨论。目光看见经过的张小鱼,又闭了嘴。热情又心虚地打招呼。
张启山睡了女人,张小鱼为什么臭着脸?哎,这一厢情愿的小痴鱼。
于是有人又提起:“张小鱼跟着张启山这么多年,恋爱都不谈,二十七岁也不结婚,真的喜欢张启山啊?”
旁人连连点头,回答:“好像是说都住进张董的别墅了,从早到晚负责张启山的日常和工作。贴身秘书啊!”
“切,还不是比不过女的。他一个男的,这么恶心干嘛?”
“你这就不对了,歧视男同啊?”
……
张小鱼叩响办公室房门,张启山正在里面,桌前放着一杯热茶。手边是下午要洽谈的合同项目。张小鱼把文件整整齐齐堆放在桌上,一会儿又出去,在工位用电脑处理统计表格,还有张启山明天要在会议的演讲稿。
他做着事,灵魂却飘到远远一边。出神地想着早上在茶水间的对话。
张小鱼想,晚宴那天自己不该喝醉的。也不放任佛爷深夜在外面过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小鱼也只能从这些肮脏又讨厌的流言中得知。
二十三岁就接手家业,合并企业股份。年收益上亿。后来又大胆拓展海外产业,在国内开了二十家分公司。张启山算是成功人士。而且洁身自好,从未有绯闻。媒体采访也将这一部分略过。好似无欲无求,才得了佛爷这个称号。
曾经张小鱼也以为,张启山禁欲自律的外表下,没有任何秘密。
但,张启山这样的人有女人,不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
张小鱼心里堵得慌。
他在企业待了十年,从十七岁那年,跟着三十岁的张启山闯荡。如今,是张启山身边最得力最骄傲的助手。他已经长大了,从依赖佛爷的少年,变成了可以让合作方尊敬对待的伙伴。他们都知道,张启山不在的时候,张小鱼的意思就是张启山的意思。
就是这样如日中天的工作收益,众星捧月的工作环境,张小鱼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张启山。
每天四点,他从张馆起床。清点当天的食材,清洗处理,然后开始做早饭。早餐备在保温箱,他开始打扫厨房,然后沐浴洗去身上的烟火气。到张启山的衣帽间,为上司挑选搭配衣饰。熨斗早就泛着白色的蒸汽,张小鱼把每件衬衣领带都舒展去皱,挂在张启山每天要经过的柜子里。
然后,他开始在备忘录书写每天张启山的工作行程。联系司机按时到指定地点等候。张启山在车库有五辆私家车,司机在公司待命的时候,张小鱼负责驾驶。
六点半,张小鱼准时到卧室,开启慢慢亮起了的床头灯,同时播放轻音乐。和缓而温柔地唤醒张启山。没有人知道,张启山其实喜欢赖床。十分钟后,张小鱼会再次来到床边,唤着张启山。“佛爷,”他说,“今天还跑步吗?”
张启山嘟哝一声,展臂就把张小鱼搂了过去。在发顶的鼻尖闻到一股橘子花的清香。在张启山面前,张小鱼总是得体,干净。张启山闭目养神,张小鱼边给他解开睡袍,抬臂搂腰,为他换上运动背心,张启山终于清醒过来,起床后,拿住张小鱼给他下巴涂抹剃须泡沫的手。“我自己来。”
张小鱼于是恭敬地退到一边,回去给张启山铺床。
半个小时后,张启山从跑步机下来,毛巾擦着身上的细汗。张小鱼已经把热水备好,浴缸泡着浴球。张启山在里面洗澡,张小鱼守在门外,或是在橱柜边泡一杯蛋白粉,低卡奶昔,加入冰块,等待张启山出来可以喝。
和张启山在厅内对好当日行程,张小鱼才会坐下来,与上司一起吃早饭。早饭过后,他伺候张启山穿衣打扮,衣帽镜下,张启山挑一件合适的领带。张小鱼低着头,竖起领子,专注地给他佩戴,然后整理衣领,后退一步。
“佛爷,车已经备好了。”
这时,属于张启山的一天,才算正式开始。
张小鱼十年如一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度过。没有怨怼,没有厌倦。勤勤恳恳,从无缺席。
落班前夕,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了一眼里面的张启山。后者在打电话,烟灰缸浸没着熄灭的烟头,张启山的手修长漂亮,扣在桌面。语调笃定,从容不迫地商谈。
张小鱼心里清楚,恐怕要加班。于是保存了文档表格,提起包,在工位打开手机,查看预订市中心高档的餐馆包厢。
开车到预订地点,张小鱼随张启山上楼。饭局千篇一律,觥筹交错,谈得都是人情。张启山教过他如何应对,张小鱼微笑着聆听,敬酒。同时对合作方的提问巨细无遗地汇报项目细节。双方都很愉快。
事情谈好了,才开始喝一点小酒。闲聊时分,对方打趣道:“启山兄,你这得力助手能力又好,长得又俊。我有一个部门的下属女儿二十四岁,也是企业的执行官,门当户对。见一面认识认识?”
张启山提了酒杯饮一口,淡淡笑着,“孩子大了,要他自己愿意。”
张小鱼也只是微笑,随便应付了几句。却暗自心惊,想到,张启山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连到了车上,这点愁思都在萦绕着张小鱼。他开车,红灯停下。通过后视镜悄悄看张启山。他的佛爷正靠在皮革座椅上,气定神闲地欣赏窗外霓虹。
张小鱼又想起那位受张启山青睐的红衣女郎。
哀愁变得淡淡的,让他的目光黯淡下去,直视车前的道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张启山却开口:“你的年纪,是该成家了。”
张小鱼恭敬回复:“是。”
张启山的表情动了一下,近似于一个冷冷的嗤笑。很奇怪。最后点点头,对张小鱼:“你要去的话,我替你联系那个女孩。”
这十年来,张启山简直是他的父亲。兄长。操心的不止这一件事。却不知张小鱼如今才开始思索情窦初开的意义。
张小鱼当晚失眠了。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扎根。
照例,他四点起床。洗漱,做饭。清洁家具。沐浴。然后给张启山叫醒服务。张启山剃须,刷牙,健身。张小鱼铺床,做饮品。
工作行程定下。两人坐下吃早饭。
张启山一直盯着他看。张小鱼有些奇怪,但依然如常地咀嚼吞咽。问了一句:“饭菜不合胃口吗?”
张启山这时才说话:“公司里关于我的传言,你不要放到心里去。”
张小鱼愣了一愣,哦了一声。“只要佛爷愿意,我没什么不乐意的。”
张启山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所以饭后,张小鱼挑了好几条领带,都是张启山喜欢的样式。搭配衣服的时候,张小鱼专注地手上动作。张启山在他身前,一直看着他。
每次这种时候,张小鱼都觉得很幸福。
今天,他却下定决心。为张启山整理衣物后,开口道:“佛爷,我有一件事。”
张启山示意他说。
张小鱼站的笔挺,立在张启山身侧,好似俊秀挺拔的树苗,已然长大。“我申请辞职。”
张启山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捉住张小鱼的腕,紧的张小鱼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挣开,只是驯顺地候在原地。
张启山:“为什么?”
那愈演愈烈的念头依然扎根在张小鱼的脑中,他的目光还是天真的,带着一丝稚气。提到缘由的神色像一个充满期待的孩子。
“我想拥有我自己的时间。过一过我自己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张小鱼望着张启山,认真开口:“我二十七岁了,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张启山第一次见到张小鱼,是在本家的私人派对。
张启山早年丧父,行事大胆,族里不待见他,只有一位亲近的叔父。两人飲着酒,看到小心翼翼在香槟塔边的张小鱼。叔父叹了口气,对张启山说:“那孩子,前几天刚要被赶走,我做担保,让他不要逐出族谱。他无父无母,身上也没有财产,出去没有活路,没地方敢收张家打上叛徒印记的人。”
“他犯了什么错?”
“我们企业名下的航空公司,之前失事,你知道?他在飞机上,逃生通道没有优先给本家人,先救了一对陌生的普通人家的母女。”
张启山暗自打量这个少年。瘦瘦的身量,微微佝偻的卑微脊背,还有苍白如玉兰花的小脸。他不敢喝酒,也没人好说话,说不清在这宴会上露面是奖励还是折磨。
“我这里正好缺人,把他领走。你同意吗,叔叔?”
叔父笑着拍拍张启山的肩。
张小鱼第一次到张启山的住处,还是在郊区的独栋公寓楼。张启山没有那么多规矩,贪图交通便利,有车最多半年回一次总部,其余时间就是到就近的分公司。反正也能办公。他神出鬼没,电话打到办公室,从身后冒出,对踟蹰的张小鱼说:“接接看。”
张小鱼摁了通话键。半晌憋不出一句好话。对面一开始也没说话,后来问:“张会长在吗?”
“你有什么事?”张小鱼终于开口。声音太小,说话内容太嚣张。
对面默了一瞬,“我下午再打来吧。”
挂了电话。张小鱼垂头丧气地立在座机边上。张启山忍俊不禁,把他搂在臂弯,像个平易近人的哥哥一样安慰。“多接几次,会习惯的。”
张小鱼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彼时张启山正在拓展商业版图,时常出差。考虑到张小鱼腼腆拘谨,已经是新环境,难上加难太严酷,先不带他出去。只告诉张小鱼:“家务会做吗?”
张小鱼点头。
张启山于是告诉他,在家里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周末清晨,张启山拖着行李,风尘仆仆从机场开车到家。却不见张小鱼。
没有睡懒觉,没有浇花。没有饭。也没有热热的洗澡水。张启山揉着眉心,有些心累地立在客厅。
打电话给张小鱼,对面响了好几声才接。张启山问:“你在哪里?”
对面人声嘈杂,张小鱼回:“菜市场。老板,这条鱼死了,能不能便宜一点?”
“哎哟小伙子,这都是新鲜的哇!算了算了,少算你两块!”
张启山:“……”
于是出去,开车把人接回来。张小鱼怀里捧着竹筐,里面是各种蔬菜还有刚买的便宜两块的鲫鱼。还在袋子里滴着水。
张启山回头对张小鱼说:“食材都有专人负责的。他们没有送吗?”
张小鱼想了想,“送过一次。后来我说你出差,就没送了。”
张启山想,虽然情理之中,但这帮子人欺负新人的德行,他看不惯。他说:“我会处理的。”
又一眼,看着张小鱼呆呆捧着东西站在原地等指令的样子,张启山忍不住笑意,刮一刮他的鼻尖。“想吃什么?我今天下厨。”
于是撩起袖管,张启山在厨房教张小鱼做红烧鲫鱼,炸土豆还有肉圆子炒青菜。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张启山考虑了张小鱼的口味。
“启山哥,”张小鱼说,“我会好好学。”
张启山把酱油瓶搁在一边。关了油烟机。转身面对张小鱼。“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会好好学。”所以,别赶我走,好吗?
张小鱼低着头,玩着手里的菜叶子。张启山见他仍然对身份自卑,放缓了语气,握住他的双肩。直视他:“小鱼,你是个很棒的人。”
张小鱼的眼睛很美,明亮起来注视张启山的样子,张启山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是如何从青涩可爱的小少年,变成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丈夫呢?
张启山后来又开了车,到市中心的生鲜超市,自己试着买了一条鱼。活鱼要贵一百一十块。他慢慢开始思索,一百一十对那时候的张小鱼意味着什么。
张小鱼终于在物质基础上开始有了精神的追求,是一件好事。虽然这件事,没有张启山参与的份。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因为之前张小鱼提辞职的事,特意放了对方三天假,说再好好考虑一下。
回家两小时后,张启山又驱车,到了公司。决定今晚加班。
还在工位的下属见他来了,如临大敌。把公文包藏回桌子底下。苦不堪言。
“张董怎么了?”
一个公司老人查看情势,分析:“佛爷只在遇到大事的时候加班。赌一赌?明天股票大涨。”
众人哦的一声,探头探脑看办公室里的情况。张启山拉上了窗,挡住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福至心灵,问:“张小鱼呢?”
这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了新的讨论方向。
张启山把文件放到一旁,没心思看。
晚上在办公室凑合过了夜,醒来浑身酸痛,思绪低沉,像个被抛弃的无处宣泄的怨夫——他打了个哈欠,打住想法。张启山事业男强人,雷厉风行,功成名就,要什么有什么,已经整整四十岁,还会有被人抛弃的感觉。太失败。
窗外下起了雨,表上是上午十点。张启山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赖床。职场办公地点又冷又硬还没暖气,自己竟然能睡到十点。
到盥洗室洗了把脸,张启山在镜子前查看冒出胡茬的下巴,肚子饿得长鸣。突然感觉,没了张小鱼,自己的生活一团糟。
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离不开张小鱼了。
张启山客观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得出解决方案后在廊里。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人事部。
路过的工人对他打招呼:“张董。”
张启山点点头,顺手拿了块工人手里的馒头。“多谢。”他说。
饿着肚子经过芳香的茶水间到办公区,张启山停住了脚步。
张小鱼在办公室门前,等候着,手里拎着一只便当盒。里面装满了张启山平日爱吃的早餐。“佛爷,”他说,“我在楼下买咖啡,心想你还没吃饭。”
张小鱼的小家离公司很近,也是张启山为他盘下的。那个时候公司里的流言很厉害,两人却都不为所动。如常地工作、相处。甚至收购了一家名声大噪的企业,可谓风光。
张小鱼心里没鬼,不知道张启山那时候,其实心动了一下。
成年人的心动时刻,太稀有,也太致命了。彼时深夜,张启山把伏案改方案到三点的张小鱼拦腰抱起,走在雪白铺满了月光的路砖上。他把这孩子安安稳稳放到卧室床上。看对方日益成熟的轮廓,俊美干净的脸庞。
张启山摁掉了四点的闹钟。从身后搂着张小鱼入睡。
两人再醒来,天已大亮。张小鱼先是慌张地要起来,张启山一把把他捞回来。继续睡。
“佛爷。”张小鱼小声唤,“佛爷。”
他懵住了,张启山扶着他的后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告诉他:“今天不去公司。”
张启山记得,那时候张小鱼伸出双臂抱住自己,那无比依恋又温暖的感觉。他因此再度拥有婴儿般的睡眠。因为触碰到了爱的形状。
而现在,张启山嚼着张小鱼给自己带的早餐,再看钟表,已经快中午。张小鱼一直在工位待着,没有来打扰他,毕竟在放假期间。
张启山吃了东西,接通人事电话,到电梯前,摁下按钮。
张小鱼替他挡住快合上的电梯门。“佛爷,”他说,“您去哪儿?”
张启山示意底楼。张小鱼也跟着他到底楼的咖啡厅。看顾过张启山落座,张小鱼打了招呼,说自己先回去。
鬼使神差,在咖啡厅外停了几分钟。张启山不知道露台的张小鱼不经意看见玻璃后的方桌子,张启山对面,坐下一个陌生的求职者。
张启山在面试新的秘书人选。的确是把张小鱼的话放在了心上,一步一步地实施解决方案。
张小鱼望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在小区门口,买了一袋酸酸涩涩的苹果。张小鱼拿了一颗,淋着小雨啃着酸苹果,脑子一片空白。
上了电梯,镜面里的自己一张倔强的小脸,淋湿的衣服头发,狼狈不堪,却不知在不甘心什么。监控摄像头下,张小鱼摁了楼层键,等待电梯上行。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张小鱼呆站着,任由突如其来的情绪占领心神。蓦地,他动了,原来是气得在电梯里跺脚,地毯软软得踩着不得劲,他气得不行,再啃一口苹果,酸得倒牙。像一只炸毛的小狗,呜咽又难过。
他不该生气的,但难受死了。
张小鱼趴在桌上,看着小了八岁的同学在演讲厅打打闹闹。
因有张启山通融的关系,张小鱼十七岁没上的大学,在成人的时候读到了。张小鱼本来在为专业发愁。张启山却十分纵容,告诉他,想修几门就几门,没有规定。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告诉张小鱼。
放假第二天,张小鱼来到学堂。随便挑了一间教室,里面正在讲希腊文学史。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依然坐下了。
导师正沉醉在乐声中,对他们谈起一个单词,agape,张小鱼一笔一划在笔记本写下。“有谁能说一说,圣者之爱意味着什么?”导师问。
神对凡人的爱,无私的爱。不求回报的爱。张小鱼慢慢记下,却慢慢对着这个词出神。窗外有飞鸟经过,幻灯片如走马灯匆匆掠过他的视野,只留下了这些字母的重量,深深印在他六神无主的脑海。
他还没有到参透这个单词的年纪。目光放远,放学时分,一对情侣搂搂抱抱着,黏黏糊糊地往教室外走去。
张小鱼撑着下巴,心里开始思索,自己标准的恋爱对象,应该是什么形象。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张小鱼问同学好友。
对方见他依然天真,不由认真思索,回答:“喜欢一个人,就和我喜欢小A那样啊。”
A是他的女友。
张小鱼不解。
“见到她就欢喜。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很幸福。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心神。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做。”
张小鱼沉默了,“人可以爱一个陌生的人到如此程度吗?”
“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吧。”
张小鱼在脑中搜索着合适的人选。同学却诗兴大发,荒腔走板地继续诉说。
“爱是……难过却依然舍不下他。被伤害却可以一再宽容。付出也不求回报,哪怕痛苦,只愿他幸福。祝愿他高朋满座,佳期如梦,哪怕让他幸福的人,不是我。”
张小鱼似有震动,立在原地不说话。
“小鱼,活了那么多年,你心里,没有一个人吗?”
耳鸣乍起,张小鱼听不到其他声音。他重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面在播放一首不知名的歌曲。
他在校园外的小吃摊要了一份烤冷面。迎着街头车流,在一旁的便利店坐下。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平凡的学生仔。
张小鱼突然想起,张启山来过几次学校,中午也陪他在街头买一份午餐。
在便利店,张启山对着一排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头一次浮现了为难的神色。张小鱼觉得很新奇,只在旁边心思雀跃地看着。
“你在学校就吃这个?”
张小鱼嗯地点头,不忘推荐,“很好吃的。”
张启山勉为其难地点了鱼豆腐和魔芋丝,交给张小鱼。看着青年垂下大眼睛,开心地腮帮子鼓鼓地吃东西。
那个时候,张小鱼真的很幸福。
他没有一刻想过,自己会和张启山分开。
现在,张小鱼独自在街边吃着冷掉的关东煮,尝不出一丝原来的美味。只留嘴中淡淡的咸味,很像是寂寞。
他茕然一身,十七岁那年被张启山收留。张启山对他恩重如山。
张小鱼,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可是,他委屈地想,佛爷甚至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之间的差距,真的可以用张小鱼一厢情愿的报答填平吗。
张小鱼一向听话,所以第三天。他按时到了邀请函的地点,穿戴得体。是赴张启山为他组的相亲局。
对面的女生很漂亮,也很温柔。甚至考虑张小鱼的口味,为他挑去菜肴中的洋葱。布菜倒水,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她有好感吧。张小鱼有问必答,她也十分坦诚,告诉他:“如果顺利,我年底会去纽约。所以,未来的丈夫也要和我一起去的。”
张小鱼说:“你希望有一个全心全意付出的伴侣。”
“付出是双向的。任何一段健康的关系都是。”她玩味地看着他,诧异他的单纯,“我没有想过,一个在商海纵横数年的企业强人,会是你这样的。张启山把你保护得很好。”
张小鱼不说话,埋头吃东西。
后来借口去洗手间。张小鱼出了包间,在廊里呆了片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孩。不是她的错,而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他颓丧地靠在金碧辉煌的墙边,想,荣华富贵,光明前程,这些其实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也不想要这些东西。
张小鱼,你想要什么呢?
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个想法为何出现——张小鱼想要被爱。被特殊对待。被看见。被……爱他的人,视若掌上明珠。
他用冷水冲脸,然后擦干。这时候,隔着门板,他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张启山。
佛爷也在这里。这个想法冲击得他几乎站不稳。连忙推开门,冲了出去。
远远的,张启山进了一间包厢。门再次合上。张小鱼变成偷偷摸摸的小贼,从另一扇小门摸到包厢一侧的流理台。台面上琳琅酒杯,饮料苏打水,还有一块切到一半的柠檬。
“启山,”张小鱼认出这是集团上峰罗军长的声音,“你把我约来这里,到底为何?”
张启山在饮酒,并不接话。
罗昂抬手看一眼表,“那孩子应该吃完饭了。你呢,一脸愁色,最近圈子里没什么大事吧。”
“我四十岁了。老罗。”张启山突然说,“有些事情,是不是该放手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老了。”
“人都会老的。只要不是晚节不保,一切好说。”
张启山被他噎了一下,又不能发火。只听酒杯碰在座上一声轻响。
罗昂终于再次开口,苦口婆心,“你舍不得张小鱼,何苦把他往外推呢?”
张启山含糊其辞,“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这是在瞎说。他为什么要走?”
“他想要自由。”
“不是的。”罗昂拆穿他,“是你在用成年人那套所谓含蓄又高深的方法试探他,刺激他。你难道不知道,这会伤他的心?他会不知所措地离开你,并且不明缘由。”
张启山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你真的找了女人过夜?”
张启山轻声回答:“军部有人商谈,我以桃色新闻作为借口。是不入流的三等法子。”
“你真是傻。”
张启山笑了一声,继续饮酒。
张小鱼逃出门外,捂住心口躲在廊内,心跳快得吓人。
他回到女方身边,随便说了个缘由,草草结束了饭局。
但这次,他没有回自己的地方。而是去了张启山的住处。
当大门电子锁响起,张启山带着酒气回来。张小鱼连忙起身,过去扶住男人。
张启山有点茫然,看起来喝多了。只盯着灯下鲜活真实的张小鱼。“你……”
“佛爷回来了。”张小鱼只说,帮他脱下外套,把他安置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然后给他倒柠檬水。
张启山没有吐,他酒品很好,哪怕喝醉了,只是在原地发呆。
张小鱼把衣物打包送去干洗,回来就看到张启山依然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怔怔想着什么。他走过去,蹲在张启山身前,仰起脸,耐心问道:“佛爷,一个人洗漱可以吗?”
张启山点头。
浴室响起水声。张小鱼守在外面,小心又清醒。半小时后,张启山裹着浴袍推开门,脸颊更红了,热气腾腾。看起来,还没完全醒酒。
张小鱼把他安置在梳妆台前,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再吹干。张启山任他摆布,平日里的冷峻威严都消失了,只在镜中望着他。全程,张小鱼的手很稳,因为得知真相而变得从容柔软,就像得知一头怪物的真名一样。
他驯服怪兽,如同驯服他们之间不可名状的坏情绪。
“佛爷,”他说,“我们去睡了,好不好?”
张启山在旋梯下的书架把张小鱼压在墙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小鱼。
“我在做梦吗?”张启山说。
张小鱼扶住他靠近的肩,心里忐忑,只轻轻任由张启山凑过来。脸颊贴着脸颊,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个如火焰滚烫的吻,吮在张小鱼颈侧。张小鱼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把张启山推开。
“小鱼,”张启山低语,温柔渴望,令张小鱼想要落泪,“你不准走。听到吗?”
张小鱼搂紧年长者的脖领,含泪点头。
“别哭了。”张启山说。指尖擦拭张小鱼的热泪,唇贴近脸颊,亲吻泪痕。张小鱼抬起下巴,追逐着这些动人轻柔的吻。
张启山的唇,最终印在他唇上。两人皆是一颤。然后,张启山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充满沐浴芳香和柠檬味的吻。
张小鱼手脚发软,身子往下滑,攀住张启山像攀住浮木。
终于,张启山放开他。靠在他肩上。呼吸深深。
两人跌坐在卧室床上,张启山都没有放开抱着张小鱼的手。压在年轻人上方,张启山竟然像个讨要糖果的稚童。“小鱼,”他说,“再亲一下。”
张小鱼心如擂鼓,脸颊滚烫,害羞得不行。轻声嗯了一声。
张启山捧住他的脸,专注而朦胧地注视着他。然后,脑袋慢慢垂下,垂下。安心地闭上眼睛。
醉酒的张启山在张小鱼肩头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