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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人认识齐铁嘴很多年,却没有几个人真正知道他叫什么。齐八爷、齐铁嘴、算命的、老八,这些称呼一个比一个叫得顺口,久而久之,连齐家盘口里跟了他许多年的伙计也只当“齐铁嘴”就是他的本名。九门之中真正听他亲口说过那个名字的,只有张日山。那还是很多年前,两个人跟着佛爷办完事从城外回来,齐铁嘴难得没急着回香堂,和张副官并排坐在街边喝茶,不知怎么便聊到齐家祖上的规矩。天算一脉窥的是天时、山川、国运与人命,知道得比旁人多,自然也要比旁人少牵挂些东西。齐家祖训里甚至有一句近乎刻薄的话,说窥天机者最好轻缘寡情,活得越久,越不该在人间留下太深的牵绊,否则一世一世送故人离开,所谓长寿便不是福,是无穷无尽的债。齐铁嘴说起这些的时候仍旧笑嘻嘻的,拿扇子敲着桌沿,说自己偏偏生来就叫齐情,感情的情,老祖宗八成起名时喝多了,明明要子孙学无情,却给他安这么个名字。张日山听完半晌没说话,齐铁嘴便拿扇子敲他肩膀,问他是不是没听懂。张日山摇头,认真道:“八爷不像无情的人。”齐铁嘴当场笑得直不起腰,说张副官果然是个呆瓜,算命先生嘴里的话十句有九句不能照字面听,这都分不出来。可从那以后,“齐情”两个字就留在了张日山记忆里。张日山从不在人前叫,他知道齐铁嘴既然只在那个夜里说过一次,便是不希望旁人知道。偶尔两个人独处,齐铁嘴自己拿名字开玩笑,他才会顺着说一句“情字倒是很合八爷”。齐铁嘴每次都嫌他肉麻,转头便又继续叫他呆瓜。那时谁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近百年之后重新被提起,也没人知道齐铁嘴口中那套“仙人独行,理应无情”的规矩,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守住。
九门真正散去那天,张日山偏偏不在长沙。古潼京的事情近来又出了变化,张启山早些时候便把他派过去重新查几条旧线,加固外围的守卫和标记。那地方牵扯太深,知道得越多越麻烦,张日山是他最放心的人,身边又还有张小鱼等人能够暂时代办贴身事务,所以这一次一去便拖了许多日。消息传回来,说张日山第二日就能赶回,偏偏九门的散伙酒就在前一天。张启山把还能聚齐的人叫到府上,酒是九门初立时埋下的酒,人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解九留下的那一条命横在所有人心里,霍仙姑决定北上,二月红准备往贵州去,吴老狗也已有去处,陈皮照旧是走到哪算到哪。齐铁嘴坐在一边喝了一小盅,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张启山问他去哪儿,他只摇摇扇子,说心里有数。佛爷没有追问,只在片刻以后问了一句:“不等副官回来?”齐铁嘴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不等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九门都散了,难不成八爷还得站在城门口等你家副官回来,再抱头痛哭一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张启山看着他,问:“不给他留句话?”齐铁嘴这一次沉默得久些,随后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那是他真正入天算以后一直随身带着的一副卜钱,铜色早已被指腹磨得温润,每一枚边缘都各有些细小缺口。齐铁嘴将三枚钱在掌心里翻了几下,最后挑出其中一枚放到桌上。张启山看了一眼:“给日山?”齐铁嘴立即否认,说只是东西太多带不走,随手落一枚。张启山自然一个字都不信。齐铁嘴被他看得没办法,又补了一句:“等他回来,劳佛爷替我放到他桌上。别说是我特意给的,就说八爷走得急,东西落下了。”张启山问:“区别很大?”齐铁嘴理直气壮:“当然大。特意留的是告别,落下的是东西。八爷我又没说以后不回来。”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拆穿,只把那枚铜钱收下。齐铁嘴这才起身,对众人一拱手,仍是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那天深夜,齐铁嘴没有去火车站,而是沿江到了码头。他用的是一本九门从来没有见过的证件,证件上的名字不是齐铁嘴,而是多年前便已经废弃过几次的“齐情”。轮船离岸时长沙只剩模糊灯火,他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掌心一直握着剩下的两枚铜钱,却从头到尾没有再起卦。天算一脉有一条真正严格的规矩,不算至亲,不算至情。并非算不出来,而是越在意的人,越不能拿一个卦象来替自己做决定。齐铁嘴这么多年替无数人算过生死祸福,轮到张日山,却从来没有真正起过一卦,是因为他不敢。算出吉,他未必舍得走;若算出凶,他便更走不了了。所以那个号称什么都能算的齐八爷,偏偏在离开长沙这件事情上没有问过天。他只留下一枚卜钱。旁人以为不过是故人留物,只有齐情自己清楚,三钱本是一套,按齐家旧规三钱不得轻离,少了一枚,许多旧法便不能再用。他把其中最熟的一枚留给张日山,根本不是走得急落下了。那是他在自己那条一向断得干干净净的退路上,第一次故意留下一道缺口。
张日山第二天下午赶回长沙,他从古潼京出来以后几乎没有停,一路风尘,进城时便心里隐隐有所不安。好像一桌热闹真正散了,椅子仍旧摆着,人却已经各自离席。他回到张府,张小鱼正在廊下整理最后一批东西,见到他只说佛爷在书房。张日山连衣服都没换便过去,张启山照例先问古潼京,张日山一板一眼汇报完所有情况,才问九门这边怎么样。张启山说:“散了。”张日山站在那里没有动。张启山继续说三娘往北,二爷去了贵州,五爷也走了,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安排。张日山听到这里终于问:“八爷呢?”张启山看着他,答:“昨天走了。”张日山的手指颤了一下:“去哪儿?”“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张启山没有回答。张日山一瞬间便明白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张启山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面上,说:“老八落下的。”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句话便是:“他不会落卜钱。”张启山难得沉默,张日山抬眼:“他说什么了?”张启山最终只道:“他说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张日山没有再问。他把铜钱拿起来,掌心里只有一点冰凉的金属触感,转身便去了齐八的小香堂。那里已经空了,招魂幡被收走,桌上的卦签、罗盘、账本都没有了,只剩常年燃香留下的淡淡檀香味。张日山在里面站了很久,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只差一步。他把那枚铜钱收进了军装内袋,此后很多年都没有离身。
张日山最初是真的相信齐铁嘴还会回来,所以他找得极认真。他既找“齐铁嘴”,也找“齐情”。齐情这个名字别人不知道,他知道。甚至正因为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齐八爷真要远走,未必会继续用九门那个太惹眼的名号。张家的路子、军中的旧关系、长沙旧商号和沿江码头的登记都被他翻过,他从长沙查到武汉,从武汉追到上海,又沿着船运往香港、南洋继续查。没有齐铁嘴,没有齐情。后来他知道有人确实见过一个长沙口音、穿长衫的年轻人搭船南下,却没人说得清那个人究竟在哪里转了船,用了什么名字。张日山甚至查到过几份和齐情年纪相仿、籍贯模糊的出境记录,每次追到最后都不是。齐情早年便习惯了换身份,几十年换一份履历,旧名字废掉便基本不再使用。离开长沙以后又有意断了九门能顺着追出去的线,再加上张日山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是长生者,自然按照普通人的年纪去找。十年以后,他让人留意四十上下的男人;二十年以后留意五十岁左右;再后来甚至开始问有没有白发、长沙口音、会奇门八算的中国老人。可真正的齐情从南洋去欧洲,又从欧洲辗转北美,容貌始终停在他们分别时的模样,名字却已经换过不止一次。有几年两个人甚至在同一片大陆上,中间只隔数百里,张日山派人找的是一个应该年近六十的齐姓老人,而齐情正拿着另一个姓氏的证件,以三十来岁的模样坐在异国街头喝咖啡。人就在世上,线也从未真正断过,偏偏就是差了这一层最关键的秘密。
时间久了,张日山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个他不肯承认的已经结束了的时代。最开始佛爷还在,二月红偶尔有消息,五爷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家,霍家的信断断续续,张日山总觉得那些旧人至少还在世上不同的地方活着,哪怕不见,也终有再见的可能。后来人一个接一个老去、离世,连曾经最熟悉的名字也逐渐只剩在晚辈口中,长沙街道换过不知多少遍,九门也从九位当家围桌喝酒,变成由后辈们坐在会议室里为了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的旧名号。张日山则像被时间单独留了下来。张启山交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古潼京的规矩、九门协会的秩序、新月饭店里留下的关系,还有那些不能让九门后人知道的秘密。等佛爷百年之后,他终于从那个总站在张启山身后等命令的年轻副官,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张会长。年轻人叫他张会长,再后来尹南风叫他老不死的,他听见也不生气。活得太久以后,愈发觉得称呼只是称呼,真正能让他回头的那个却早就没人会喊。那枚铜钱仍然在,最初收在军装内袋,后来不再穿军装便放进钱夹,钱夹换过很多个,他又换成一只黑色小盒,最后住进新月饭店以后,那只盒子被收进办公室最下层的抽屉。尹南风小时候曾翻到过一次,拿出来问是什么古董,张日山少有地立刻从她手里拿回来,只说普通铜钱。尹南风问普通铜钱你紧张什么,张日山没答。后来她长大,也就不再问,只知道这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不死的偶尔会在九门会议结束以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看一眼里面。她起初以为是和玉扳指啊二响镯一样是什么佛爷或者其他人留下的东西,直到很多年前某个夜里偶然经过门外,听见张日山很轻地叫了一声“八爷”,才知道不是。
张日山真正死心没有一个明确的日子,不是突然相信齐铁嘴已经死了,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没有结果以后,他渐渐停止派人查海外名册。再后来,有人从英国、法国、美国回来,他也不会第一时间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长沙算命的,最后连梦都少了。他当然还记得齐情这个名字,却也不再做什么了。因为按照普通人的寿数,那个叫齐情的人无论用什么身份生活,到了这个时候都应该老去,甚至已经离世。张日山曾经在某个深夜认真算过年龄,算到最后一个数字时坐了很久。他想,就算八爷当年平平安安到了海外,就算一生无病无灾活到百岁,到了如今,也该不在了。那天夜里,他把一份已经留了很多年的寻人名单烧掉,从此不再找。死心并非遗忘,只是不再有所期待。那枚卜钱仍旧留在抽屉里,他偶尔拿出来,还记得齐铁嘴叫他呆瓜时是什么语气,也还能记得那个夜里齐铁嘴说“我真正的名字叫齐情,感情的情”。可也就到这里了。张日山接受了这个人也许早已死在世界上某个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接受了没有墓,没有最后一面,甚至没有一句真正的告别。
于是生活只剩下该做的事情,九门协会越来越不像过去的九门,霍家、陈家、李家各有算盘,后人嘴上敬他这个会长,心里真正认佛爷当年规矩的人没有几个。古潼京重新不安稳,吴家的小辈比当年的五爷还疯,明知道那地方是佛爷划下的禁区,偏偏一头扎进去,还让人送来“不破不立”四个字。黄严的尸体、黎簇背上的图、汪家藏在九门里的钉子,一件一件把几十年前埋下去的旧局重新翻出来。张日山坐在会议桌首位,看那些后辈为了古潼京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会毫无征兆地想起从前:佛爷坐在主位,二爷不紧不慢喝茶,五爷笑,八爷在旁边说个没完,他本人站在后面偶尔还会因为齐八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皱眉。现在轮到自己坐在最上面,张日山才发现,当年有人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吵,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已经很晚,罗雀一路跟到楼下,汇报九门几家的最新动向,又说吴邪那边传了消息,古潼京恐怕还有变化。张日山只说知道了,让他先去休息。尹南风不在大堂,大概还在处理饭店的事情,新月饭店难得安静。张日山上楼时没有想任何故人,只在盘算明日该查哪几个名字,汪家名单还缺哪些位置,又怎样让九门那些人继续相信他不会亲自插手古潼京。走到办公室门外,他却忽然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严,他记得早上走时明明锁过。张日山的手慢慢落到门把上。活到这个年纪,他最不缺警惕,也不缺想杀他的人。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甚至已经判断好了屋里最适合藏人的几个角落,目光却在下一秒彻底停住,窗边有人。那人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身上已经不是旧年月里的长衫,而是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色风衣,桌边放着一顶不知道从哪个国家带回来的帽子。可那张脸一点没变,眉眼还是那样,鼻梁还是那样,笑起来时眼尾轻轻往上,仿佛张日山昨日只是去了趟古潼京,今天回来,他便耐着性子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桌上还摊着张日山没收好的九门资料,那人甚至已经毫不客气翻过几页,手里正拿着吴邪送来的“不破不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从头到脚把张日山打量一遍,嘴角一点点扬起来:“张副官,好久不见。”
张日山没有动,他这些年见过太多足以欺骗感官的东西,陨铜、费洛蒙,每一样都能让人相信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所以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向前,只站在门边看着那张脸,冷静得近乎残忍地寻找不对的地方。齐铁嘴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有些无奈:“不是吧?八十来年不见,真不认识八爷了?”张日山仍然没说话。齐铁嘴终于站起来,绕过桌子往他面前走,走到一步远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张副官?”下一瞬,张日山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脉搏跳动,体温正常,是真人。张日山握得太重,齐铁嘴很快皱眉:“疼疼疼,松一点。你这人怎么活一百多岁了手劲还——”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因为张日山的手在很轻微地抖,如果不是手腕正被他攥着,齐铁嘴或许根本发现不了。这个人在枪口下不会抖,下墓不会抖,一个人面对整个九门也不会抖。齐铁嘴脸上原本用来缓和气氛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轻声叫了一句:“副官。”张日山盯着他很久,才低声道:“说句话,只有你知道的。”齐铁嘴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明白了。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张日山,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二十多岁那年,我在街边告诉过你,我不叫齐铁嘴,真正的名字叫齐情。你听完以后说我不像无情的人,我笑了你半天,还骂你是个呆瓜。这件事佛爷不知道,二爷不知道,整个九门只有你知道。够不够?”张日山的呼吸终于很轻地乱了一下。
齐铁嘴又从风衣内袋里摊开手,里面躺着两枚被岁月磨得更加温润的旧铜钱:“还不够的话,再看这个。三枚钱,八爷带走两枚,给一个呆瓜留一枚。你要是早就把那枚扔了,我今天可真要翻脸。”张日山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黑色小盒还在那里。他打开以后,那枚铜钱静静躺在里面。齐铁嘴走到旁边,看见的一瞬间倒也没什么惊讶,随后才低低笑出来:“还真留着。”张日山抬头:“八十六年。”齐铁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张日山把铜钱放在桌面,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我找了你很多年。齐铁嘴查过,齐情也查过。长沙、武汉、上海、香港,后来南洋、欧洲、北美。我按你该有的年纪找,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后来连八十岁的老人都找过。没有。”齐铁嘴张了张嘴。张日山问:“为什么不留消息?”齐铁嘴低声答:“最开始不能留。”张日山问:“后来呢?”齐铁嘴没有说话。张日山又问:“后来也不能?”齐铁嘴仍然沉默。张日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然而并没有什么笑意:“八爷还是和以前一样,别人的事什么都能算,轮到自己就一句都不肯说。”
齐铁嘴终于叹了口气,他把另外两枚卜钱放到桌上,三枚卜钱时隔八十多年重新并在一起,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你既然连齐情也找过,我就更没什么好赖的了。你之所以找不到,不是因为这个名字不对,是因为这个名字早就死过几次。”张日山皱眉,齐铁嘴靠在桌沿,低头看着那三枚卜钱,慢慢解释:“你当年知道我叫齐情,却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我认识你以前已经被我用过不止一次。齐家这一脉不是普通算命先生,窥天机窥得久了,不知从哪一代起,血脉便出了些变化。我们不是刀枪不入,也不是不会病、不会伤,只是寿数特别长,衰老也慢。我二十来岁以后模样便几乎停住,每隔几十年,等身边认识我的人老去,便把一个身份埋掉,再换一个新的。所谓‘齐情已经死过几次’,说的不是我真死而复生,是这个名字在世人的记录里已经死过几次。上一代身份病故,下一个身份换地方重新活。等我到长沙、进九门的时候,纸面上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年纪,实际上已经比你们以为的活得久得多。”张日山盯着他:“所以我一直按普通人的年纪找你。”齐铁嘴苦笑:“对。你若找一个六十岁的齐情,自然找不到一个看着三十来岁、证件上还换了姓的人。”张日山问:“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齐铁嘴道:“真名能告诉,长生不能。那时候我连佛爷都没有说。知道长生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这道理你们张家人应该比我清楚。”张日山当然清楚,所以这时反而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齐铁嘴停了一会儿,又道:“这种日子其实没什么值得羡慕。真活久了,你就会明白为什么齐家祖上总劝天算之人少情。人走得快,我们走得慢,认识一个,用不了多久便要送一个。后来我索性学会少结缘,几十年换一次地方,身份用到头就让它死。偏偏到了长沙,碰见你们这一群人。”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那三枚铜钱上,“佛爷、二爷、五爷、九爷,还有你。”张日山问:“所以九门散了以后,你就走了。”齐铁嘴点头。张日山又问:“因为怕看他们老?”齐铁嘴说有一点。张日山继续:“还有呢?”齐铁嘴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道:“还有因为你。”张日山没有说话。齐铁嘴像终于决定把当年没说的话全部摊开:“你是张家人。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能活多少年,但早就看得出你跟普通人不一样。那时我也清楚,自己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几十年后便老死。九门散的时候,所有人都该重新走自己的路,佛爷有他的局,你也有佛爷留给你的责任,我自己同样有一桩国外的旧事必须去收尾。我本来真想等你一天,就差一天。后来坐在那里一想,等你回来我能说什么?说副官,其实八爷活得比你想象的久,我们两个以后也许还有几十年、一百年,可以慢慢纠缠?还是问你愿不愿意别跟着佛爷了,跟我去国外?你那时候眼里全是佛爷、九门和古潼京,我问不出口。”张日山道:“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会回来。”齐铁嘴安静了。张日山看着他:“这一句总能说。”齐铁嘴没法反驳,只能低声道:“我当时以为那枚卜钱已经说得很明白。”张日山问:“一枚铜钱?”齐铁嘴也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多混账,摸了摸鼻子:“对我来说很明白。”
他说着拿起那枚被张日山保管八十六年的旧钱,指腹轻轻摩挲边缘的小缺口:“三枚钱是我真正入天算那年留下的,按齐家的规矩,三钱不离身。我走的时候把其中一枚留给你,等于自己废了一套常用的旧卦。我不是在给你留遗物,我是在给自己留路。只要这一枚还在你手里,我便总有一个理由回来把它拿走。”张日山问:“那为什么八十六年没有回来?”齐铁嘴握着钱的手停住。许久,他才道:“最开始国外那件事情脱不开身,后来世道乱,我辗转去了南洋,再往欧洲。等真正有机会回来,国内已经完全换了样子。我打听过消息,知道佛爷还在,知道你还跟在他身边。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回来做什么?九门已经散了,齐八爷这个人早就成了过去,你也有你该守的东西。再后来二爷他们一个一个不在,故人越少,我越不敢回来。活得久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离开十年觉得还可以回,离开二十年觉得有些晚,等离开五十年,反而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了。”张日山问:“那我呢?”齐铁嘴抬眼。张日山重复:“你不知道怎么见九门,不知道怎么见长沙。那我呢?”齐铁嘴沉默很久,终于道:“就是因为你,我才最不知道怎么回来。”
他说完像是觉得再遮遮掩掩也没意义,索性继续道:“副官,我能算天下人的命,却从来不肯算你的。你以前问过为什么,我没答。齐家有规矩,不算至情。不是不能算,是不能拿最在意的人去问天。若卦说你平安,我会想见你;若卦说你有难,我更会回来。到最后我的去留就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而是被一卦牵着走。所以我宁愿不算。”张日山看着他:“这次算了。”齐铁嘴的神情慢慢静下来:“算了。”那是许多日前的一个深夜,他住在欧洲一座很安静的城市,窗外下着雨。齐铁嘴刚处理完一批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旧账,从箱底翻出了剩下两枚铜钱。这八十多年里,他其实无数次拿出来过,每一次都只是看,最多在掌心转两圈,最终仍然放回去。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握着两枚旧钱,忽然格外清楚地想起第三枚在哪。两钱缺一不能成旧卦,于是他没有拿这两枚算,而是重新找来另一套卜钱,第一次正式替张日山起了一卦。一卦落下,他整夜没睡。
张日山问:“算到什么?”齐铁嘴看着他:“一座孤山。”张日山没有出声,齐铁嘴缓缓道:“山上没有人,山下也没有。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全是旧账。佛爷留下的,九门留下的,古潼京留下的,一层一层压着。那些小辈在下面争,汪家藏在暗处,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只要觉得这是佛爷交给你的,便一定要守到最后。”张日山垂下眼。齐铁嘴问:“我算错了吗?”张日山答:“没有。”齐铁嘴叹了口气:“呆瓜。”这一声与八十多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张日山抬眼,齐铁嘴已经往他面前走近一步:“你怎么还是这样?佛爷让你守,你便守;九门乱,你便管;古潼京出事,你便去。以前最起码佛爷还在,二爷他们也在,八爷还能隔三岔五骂你两句。现在什么都压你一个人身上,连个真正能跟你说旧话的人都没有。”张日山问:“所以你回来。”齐铁嘴答:“所以我回来。”张日山又道:“因为可怜我?”齐铁嘴眼睛立刻眯起来:“张日山,你这一百多年是不是全长身手没长脑子?”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痛。齐铁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卦只能告诉我你一个人,它还能替我订船票、买机票、处理国外那一堆身份,再把我从半个地球外送回来?我要是不想回来,你就算孤独终老又关我什么事?”张日山看着他:“那为什么?”齐铁嘴瞪了他片刻,最后像终于认输一样叹了一声:“因为我想你。”
张日山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齐铁嘴耳根竟然还有一点很浅的红,嘴上已经开始后悔:“行了,别让我说第二遍。八十多年够不够?不够我再说明白一点。我齐情活这么久,认识过的人多得数不过来,偏偏一直记着一个姓张的呆瓜。年轻的时候觉得你愣,后来觉得你有意思,再后来人都走到国外了,隔几年还是会想,这呆瓜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跟在佛爷后面拼命,有没有哪次真把自己折腾死。你说烦不烦?”张日山低声道:“烦。”齐铁嘴立刻抬眼:“你说谁烦?”张日山道:“八爷自己说的。”齐铁嘴气得想打他:“你现在胆子是真大了。”张日山终于笑了一下,这次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齐铁嘴反而看愣了。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明明一点没有老,又确确实实老了许多。脸还是当年张副官那张脸,肩背也仍旧像穿军装时一样笔直,可眼睛里压着八十六年的年月。齐铁嘴过去总觉得长生者不显老,时间便好像没有真正从他们身上经过,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年月从来不只写在皮相上。他抬手碰了碰张日山眼角,张日山没有躲。齐铁嘴低声叫:“呆瓜。”张日山应:“嗯。”齐铁嘴看了他一会儿,说:“辛苦了。”简单三个字,张日山脸上刚刚出现的笑却一下没了。
下一刻,他伸手抱住齐铁嘴,没有征兆,也没有问。齐铁嘴被抱得微微一怔,随后感觉到张日山手臂越收越紧,像是必须靠这种实实在在的力度才能确认这个人不会在下一秒重新从眼前消失。他本来张嘴想喊疼,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抬手环住张日山的背。两个人都已经活过远超普通人的年月,也早就不是当年需要别人安慰一句便能好起来的年轻人,可这一抱依然迟得太久,足足迟了八十六年。张日山过了很久才低声问:“八爷,还走吗?”齐铁嘴没有马上回答,那双手臂便又无意识收紧一点。他终于笑:“你轻点,我长生也不是金刚不坏。”张日山稍稍松开,却没有真正放手。齐铁嘴靠在他肩上道:“国外还有些身份和东西得处理,我不能说从今天起一步都不出去。”张日山沉默。齐铁嘴继续:“但会回来。”张日山还是不说话。齐铁嘴抬头看他:“怎么,非得八爷给你写个卖身契才肯信?”张日山道:“八爷以前也说过很多话。”齐铁嘴立即反问:“我哪句话不算数?”张日山只往桌上那枚铜钱看了一眼。齐铁嘴当场哑火,过了片刻才认输:“行,这件事算我理亏。这次算数。”张日山问:“多久?”齐铁嘴皱眉:“什么多久?”“这次回来多久?”齐铁嘴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把另外两枚钱取出来,将三枚重新拢进掌心。张日山下意识问:“要算?”齐铁嘴手指合上,又慢慢松开,三枚钱安安静静,没有落下。他摇头:“不了。”张日山问为什么,齐铁嘴将其中两枚收回去,第三枚却重新放进张日山掌心,替他把手指一根根合好:“以前留它,是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现在路已经找到了,还算什么归期。”
门外恰好在这时传来脚步声,下一瞬办公室门被直接推开,尹南风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罗雀。她大概听伙计说张日山回来以后办公室里一直有人说话,偏偏罗雀又确认今晚没有客人登记,这才亲自上楼。门一开,她先看张日山,再看站在他旁边的齐铁嘴,难得整个人停了一下。齐铁嘴也在打量她,目光从眉眼扫到神情,没几秒便猜到八九分,先笑眯眯道:“尹家的人?”尹南风没有回答,反而看张日山:“老不死的,这位谁?”张日山竟然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她,只道:“齐八爷。”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齐铁嘴对这个反应颇满意,虽然手里没有扇子,架子一点没少。尹南风终于问:“齐铁嘴?”齐铁嘴点头:“正是。”尹南风道:“你不是死了吗?”齐铁嘴脸一下黑了:“小姑娘会不会聊天?”尹南风又看看他的脸,再看看张日山,神情逐渐复杂:“又一个老不死的?”齐铁嘴立刻指张日山:“他才是老不死,我这是仙风道骨。”张日山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尹南风看见以后反而彻底没话说了。她认识张日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在一个人面前变得这么快,方才还像压着几十层旧事,齐八爷一句话,那个藏在张会长皮相下面的年轻副官便重新露出一点影子。罗雀倒接受得快,问会长需不需要安排房间。张日山刚要开口,齐铁嘴已经道:“需要,采光好一点,最好别离这呆瓜太近,他现在睡觉还不知道打不打呼噜。”张日山道:“我不打。”齐铁嘴回头:“谁问你了?”罗雀面无表情地点头。尹南风临走以前却瞥见张日山掌心露出来的旧铜钱,她一眼认出正是自己小时候碰过、被张日山锁了几十年的那一枚,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门重新合上以后,齐铁嘴才转身拿起桌上那张“不破不立”,看了两眼便道:“吴家这个小辈挺狠。”张日山问:“八爷认识吴邪?”齐铁嘴说没见过,听过,又将那张纸翻了个面:“五爷的后人,敢拿整个九门和汪家一起做局,胆子比五爷大得多。不过这四个字没错。九门如今这个样子,不砸开一次,迟早从里面烂干净。”张日山看他:“八爷刚回来就准备管?”齐铁嘴反问:“我回来做什么的?”张日山答得很快:“陪我。”齐铁嘴一下被噎住,瞪了他半天才道:“陪你不等于坐这里看你一个人忙。古潼京、汪家、九门这些破事,我在外面也不是一点没听过。你缺人,天算爷白给你用,还嫌弃?”张日山道:“危险。”齐铁嘴笑了:“副官,我活的年头未必比你短,你拿危险吓谁?”张日山仍道:“古潼京不一样。”齐铁嘴眯眼看他:“论打架我不如你,论看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得叫我一声八爷?”张日山终于不说话。齐铁嘴满意地把纸放回桌上,像几十年前一样极自然地坐进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这才对。现在说吧,九门谁最不安分,汪家查到哪一步,吴邪这个局你准备怎么接。八爷我八十多年没管九门,一回来便替你干活,你最好记得欠我人情。”张日山也坐回原位,这一幕熟悉得近乎荒唐。从前佛爷在前面定局,齐铁嘴坐一旁絮絮叨叨分析卦象,张副官有时听、有时替他收拾乱放的东西。如今佛爷的位置空了,所有责任落到张日山肩上,消失了八十六年的人却重新坐回了他对面。张日山忽然没有继续说。,齐铁嘴抬眼:“又怎么了?”“没什么。”“少来。你这张脸八爷看多少年了,有话就说。”张日山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只是觉得办公室终于没那么安静了。”
齐铁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安静还不好?以后有你烦的。”那一晚新月饭店楼上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尹南风从外面经过两次,第一次听见齐八爷嫌陈家这些后辈怎么一代比一代不会做人,第二次听见他骂张日山茶泡得比民国时候还难喝,张日山只回一句八爷可以自己泡。罗雀后来送文件进去,看见桌上已经铺满古潼京与九门的资料,那个据说死了近百年的齐八爷正低头拿笔在地图上画极复杂的东西,张日山坐在旁边看,神情是罗雀从未见过的松弛。夜深以后事情终于理得差不多,齐铁嘴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时,忽然发现张日山仍然把那枚铜钱握在手里。他故意问:“真不还我?”张日山抬眼。齐铁嘴道:“三枚一套,少一枚不好算。”张日山沉默片刻,竟真的把手伸出来。齐铁嘴看着他掌心那枚钱,却没有拿,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算了,给你了就是你的。”张日山慢慢收回手。
齐铁嘴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张日山的声音:“八爷。”他回头,张日山问:“明天还在吗?”语气很平静,甚至像在随口问第二天有没有行程,可齐铁嘴听得懂。他问的不是明天有没有事,也不是明天去不去九门协会,而是一觉醒来以后,那扇门后还会不会只剩一枚铜钱,人又不见了。齐铁嘴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又折回去,走到张日山面前:“张日山,你记住,我这次回来,不是齐铁嘴回来办一件事情,也不只是齐八爷回来替九门收拾残局。”齐铁嘴慢慢道:“是齐情回来了。”这一次并不是第一次告诉他名字,而是第一次在八十六年后重新认领这个名字。那个被他埋进无数旧身份里、连自己都许多年不再使用的名字,从此不再只是张日山记忆里一个年轻夜晚的秘密。张日山问:“齐情回来做什么?”齐铁嘴笑了一下:“陪一个呆瓜。”
张日山的眼神微微变了,齐铁嘴接着道:“小时候师父总跟我说,长生者最好少情少欲,仙人独行,才不会被人间牵累。我以前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想着活得久的人若处处留情,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可惜我这个名字起得不好。”他抬手在张日山胸口轻轻点了一下,“情。偏偏一个情字落我身上,躲了八十多年也没躲掉。”张日山抓住他的手。齐铁嘴没有抽走,只看着他,笑意慢慢淡成一种极平静的认真:“所以我不躲了。”
窗外北京已经深夜,新月饭店下方仍有零星灯火。这个时代离他们初识时太远,长沙城的旧街、军营、戏台、齐家香堂,全都已经沉进历史。九门只剩一个旧名字,故人也大多只存在于回忆,连张日山自己都几乎习惯了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可这一刻,他掌心有一枚八十六年前留下来的铜钱,另一只手握着一个人的手,都是热的。齐铁嘴看着他半天,见他又不说话,终于恢复那副熟悉的样子,啧了一声:“怎么又发呆?”张日山没有回答,齐情便再次叫了那个近百年没有人叫过、只有他还能叫得如此自然的称呼:“呆瓜。”张日山终于笑了,这一回,故人没有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