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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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狗一獒,老五,你这一窝狗可了不得啊,最起码能出一条獒犬,威风凛凛势不可挡,一只能抵五个好手。”
齐铁嘴蹲在那一窝奶狗前,逗逗这个,弄弄那个。这群奶狗被吴老狗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它们才出生没几天,眼睛都没睁开,只知道吃饭屙屎呜呜叫,被齐铁嘴当盘子里的酱黄瓜似的扒拉来扒拉去,不满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老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吴老狗训犬有方,狗场里的狗只有在外人闯入时才会吼叫警示,当然一般只有两条狗负责警示,警示无果会有其他狗扑上来直接五狗分尸。所以虽然这里有上百条狗,但一直响的就只有这一窝九只小奶狗。坐在一旁的解九本来就犯着头风,被鸣笛似的狗声一吵,脸更是白得跟见了鬼似的。
吴老狗把狗当亲儿子亲女儿疼,自然看不下去齐铁嘴这么折腾自己新添的心肝宝贝,蹲在他旁边,把狗窝悄悄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见齐铁嘴的魔爪还是不依不饶,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狗睡得好好的,你把它们翻来翻去烙煎饼作甚,没看它们都冲你龇牙了吗,你睡觉的时候别人扒拉你,你好受啊。”
齐铁嘴被平白吃了一记,倒也不恼,只揉了揉有些泛红的手背,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声:“唉,世事无常,人心不古,八爷我平时广结良缘,八面玲珑,如今倒是落得了个狗都嫌的份上。”
吴老狗性子直嘴巴贱,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抬头看向解九:“老九,他说你是狗。”
“哎!我可没说,你别在这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齐铁嘴急得“噌”一下站起来,指着吴老狗叫道,结果因为蹲久了,起身又太急,眼前一黑脑袋一晕,“哎呦”一声“砰”一下,在地上摔了个屁墩子。
九五二人见状,急忙把人连拉带拽地扶起来掼进椅子里,齐铁嘴捂着尾巴骨边揉边哀嚎,解九给他倒了一杯茶压压惊,他端过来喝了一口,脸色一变,差点全喷在解九的西装上:“咳咳,咳,老五,你这茶用什么泡的,狗尿吗?”
解九憋着笑不语,掏出手帕到齐铁嘴怀里,吴老狗这壶茶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味道不对,自己的那杯摆在面前就没碰过。
吴老狗抢过齐铁嘴手里的杯子,牛饮而尽,完了还咂巴了两下嘴:“这茶怎么了,挺正常的啊。在狗场放了太久,串味了?”
如果说齐铁嘴是皇帝舌头,那吴老狗就是乞丐鼻子,嗅觉废了个十成十,连带着味觉也钝得七七八八。别看他做得一手好菜,其实都是靠狗一盘一盘尝出来的,美中不足是狗不能吃太多盐,所以他的菜人吃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齐铁嘴一边擦水,一边夺回杯子,龇牙咧嘴地往茶杯里吐口水,涮涮一嘴的怪味:“不是茶叶让狗尿了就是水缸让狗洗了,一股子狗骚味,老五,你每天喝这茶,迟早长出狗尾巴,撒尿都得翘着一条腿!”
解九轻飘飘地看着就要急眼的吴老狗:“这下不止我嫌了吧。”
吴老狗插着腰,喊人来换茶,说去我府上取明前的毛尖,打白沙井的水来泡给八爷喝。吩咐完拍了齐铁嘴一记脑壳,道:“除了张大佛爷,谁还有心思伺候服帖你这条皇帝舌头,不对,玉帝舌头。那姓张的到底怎么惹你了,撵得你只能来消遣我们。他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告诉我,我让狗天天去他车胎上撒尿。”
-2-
这张大佛爷和齐铁嘴平时好起来跟一个人似的,同出同进,同吃同睡,用吴老狗的话来说就是张启山身边的人个个都是锯嘴葫芦,他闷得慌,所以去哪儿都爱提溜着老八这个金蛉子,谁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场,就是纯听个声玩也悦耳。
天知道这几日,两个人闹什么矛盾,听说那天齐铁嘴竟然从张启山府邸摔门而去,自个儿腿着回了家。第二天一辆黑色轿车堵在齐家门口,副官来请人,齐家闭门不见,那车也不走,生生停到了晚上才挪回了张宅。之后那张家副官就跟每天放牛似的,把车遛到齐宅门口,自个儿在附近打发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再把这辆大黑牛赶回栏。
至于齐铁嘴,他早就脚底抹油,钻去解家避风头了。
解九和齐铁嘴是赤裤兄弟,从小玩到大的,在还穿开裆裤的年纪就一条鼻涕分着两人吃,现在家大业大,肯定短不了齐铁嘴一口吃的。只不过,他最近住进了小洋楼,洋人的制式没那么多讲究,他让八爷挑一间寝房,结果齐铁嘴看遍了每个房间都摇头,说这间门前有阻,吉凶未卜,那间镜子对床,邪祟暗藏,看来看去竟然是每一间卧室都住不得人。
解九看着觉得好笑,心说就你家风水好,好到现在被你那大凶撵出来住不得。但他待客的礼数还是很周全的,就说:“那八爷来看看我的房间风水如何?如若不嫌弃,今晚就睡我这儿,我睡客房。”
没想到这算命的竟然把他房间的风水批得一文不值,犯禁忌的地方一二三四码得头头是道,让解九这个受过先进西方科学思想教育的知识分子都开始怀疑自己头痛是不是这破屋子导致的,再睡就离尸变不远了。
齐铁嘴说完之后,圆眼一溜,拍了拍解九胸脯,道:“不过九爷,你放心,你的命格方正,这些小凶小煞与你而言不过小打小闹,你压得住。不知道九爷赏不赏面,让老八我今晚与您同睡呀?”
齐铁嘴没说过他跟张启山的关系,但解九此等精明的人物,在齐铁嘴和张启山敞开心扉后,见齐铁嘴的第一面,他就直接点出:“你和佛爷终于挑明了?”
齐铁嘴会心一笑:“九爷,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的……等等,什么叫终于?”
所以,现在齐铁嘴说出这话的时候,解九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暗道这人前脚和佛爷闹掰,后脚就要睡我的床,怎么听起来我解府跟窑子似的。
当然,齐铁嘴和佛爷是假意冷战这事,他也并非没有看穿。虽然目的为何,他还没有洞悉,看两人这全套戏做足了的架势,估计那算命的掐指算出的至少是个大凶,或者是个太凶,比大凶还凶一点。
“九爷,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睡觉很老实的。”齐铁嘴见他不语,又补充了一句,似是要宽他的心。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解九便点头同意。
——个屁!晚上,解九躺在床上的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怎么就信了齐铁嘴的鬼话!
小时候他俩和吴老狗睡一张床的时候,他就只能在靠墙那一侧溜着边睡,否则早上醒来肯定在地上。至于齐铁嘴和吴老狗,一晚上能在梦里大战三百回合,每次醒来不是你的脚在我的屁股底下,就是我的手指在你的鼻孔里,有时候他俩混战的时候还会误伤一旁跟睡在棺材里一样老实的解九,他半夜被不知道谁的窝心脚踢醒之后,只好忿忿地把两个人的被子全都拽走,在他俩和自己中间筑起一道厚实的长城防线,翻身接着睡,等第二天那两人醒来拖着两丈长的清水鼻涕,互相指责对方抢了被子还不盖。
现在齐铁嘴的睡相和小时候没有半点区别,像个大风车一般在自己旁边吱悠悠地转。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则洋人的童话,说的是在一个公主睡觉的床上放豌豆的故事。他想,如果在齐铁嘴身下放些黄豆,第二天醒来他就能喝上豆浆了。
解九聪明的大脑不愿细想齐铁嘴对于自己“睡觉已经很老实了”的结论是哪里得来的。
自然是张启山告诉齐铁嘴的。他俩第一次同床共枕后醒来的那个早晨,齐铁嘴抬眼看向张启山,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佛爷,昨夜你睡得可好?我半夜没有磨牙打呼梦游抢被子说梦话吧?”
张启山看着怀里人还有些惺忪的神情,只觉得这辈子没有过的柔情此刻就像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般,把自己冲得头昏脑胀,他透出一个便宜笑来,说:“你睡相很好,我很久没睡得如此安稳过了。”
齐铁嘴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心说看来自己这些年有长进,不会梦里暗杀枕边人了。他当然不知道,张启山晚上睡觉把人箍得死死的,他那手劲,怀里睡头牛都得安稳。
于是,这一场误会把解九爷害得夜不能寐,起床的时候他的脸和眼圈不知道哪个更黑。
吃早饭的时候,齐铁嘴见状也知道昨晚他对解九进行了单方面殴打,便心虚地安抚他说,一定是自己认床才睡得不踏实,今晚肯定就好了。
结果昨日复今辰,又被齐铁嘴闹腾了一晚上,饶是好脾气的解九也扛不住了,在意念里把齐家祖坟都挖了个遍了,但性格使然,也没法对齐铁嘴做什么,毕竟算命的这小身板,踹他一脚他能投三回胎,只是叹着气说:“虽说我解家新宅的风水多有弊端,但八爷是堪舆大家,我相信一定能有办法逢凶化吉,破了这风水劣根。”——你今晚挑个别的屋子睡去吧,爷这间小破房供不下你这尊大佛……大仙了!
齐铁嘴也想就坡下驴,但他又怕下驴崴脚,这洋宅不比阳宅,风水宜立不宜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也没个准话。
解九见他如此为难,心说别废话了,洋窝住不惯你就去住狗窝吧,于是一把把他提溜到了吴老狗的狗场。
吴老狗开门,见面色红润的齐铁嘴和面色铁青的解九非常惊奇,自从齐铁嘴鞍前马后地为张启山参谋之后,他们仨就很少私下里单独碰头了,倘若有见面不谈事日子,也多是在二爷家打麻将。他问来由,齐铁嘴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说:“听说狗五爷喜添狗崽九只,为同一母所生,这可是百年难遇啊,我和九爷特来贺喜。”
“贺喜?”吴老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那礼呢?你俩就空着手来?”
齐铁嘴愕然,随即大叫道:“我的五爷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我们仨多少年的交情了,空手就不能来看看你、看看狗?再说了,你还怕我俩没有拿得出手的宝贝不成,回头我补齐九份贺礼送到你府上,你满意了吗?”
吴老狗还是觉得这两人目的不纯,特别是解九,一脸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的黑紫气,怕不是已经被张阎王手底下的齐无常点了卯,现在两人又同来点他的卯。但齐铁嘴话都说这份上,也只能放他俩进门。
进门后齐铁嘴光顾着逗狗,解九低声把前因后果跟吴老狗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吴老狗一听是要和张启山对着干,立马拍着胸脯说老八交给我没问题,有狗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有狗一张床就有他一张床!
-3-
吴老狗跑江湖仗的就是一个义字,被兄弟损成这样还不忘记要给兄弟出头。谁知道这兄弟只是笑着摆摆手,扮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说:“我和九爷是来看狗的,不谈别的。这一窝九只,起名字要花不少心思吧。”他从椅子上撑起身,又蹲回了狗窝边上,有一只狗通体漆黑,除了胸口一片白之外,没有一根杂毛,生得比其他狗更健硕一些,已经甩着头在别的狗身上到处爬了,齐铁嘴一把把它抱起来,捏捏爪子,揉揉耳朵,那温温热热的一小只并不叫唤,张嘴对着齐铁嘴的手指就是嗷呜一口,小奶狗没有牙,咬起来不痛,倒是沾染了人一手口水。齐铁嘴心想,这狗了不得,长大了肯定是凶犬一条,“起好了吗?这只叫什么?”
“它叫张启山。”吴老狗直言道。
齐铁嘴手一抖,差点把张启山摔地上。他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定是吴老狗那双狗眼在恶狠狠地盯着他,要是狗崽子在他手上有什么闪失,吴老狗肯定得把他丢进饿狗堆里,到时候甭管是大罗神仙还是大张佛爷都救不了他。他捧着张启山,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窝里,指着边上生着一双雪白后腿的黑色奶狗道:“那这只是……二爷?”
“不是。”
齐铁嘴松了一口气。
“它叫李三。”
齐铁嘴和解九不约而同地抬起眼镜,揉了揉眉心。
如果让齐铁嘴给九只狗起一套系列名字,大概会用龙生九子来命名,叫囚牛、睚眦之类的,解九爱看外国书籍,他也许会起奥西里斯、塞特什么的外文名。吴老狗文化不详,素质不良,居然就地取材,把九门当家的名字用进去了。
“那哪几只是我们仨呢?”解九很好地接受了吴老狗以后会满脸堆笑地对着狗叫他们名字这件事,毕竟对于吴老狗来说,狗比人可爱,给狗取他们这群人的名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他们的认可。只是齐铁嘴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异样,解九打量过去,却被他反着光的镜片挡得严严实实。
吴老狗指着三只紧紧蜷缩在一起的小狗,一只黑体白尾,一只黑体白口,一只白体但左眼周一片黑毛:“吴小狗,铁嘴,小九九。”
“凭什么它不叫吴老狗?难道还要避你的讳吗?”齐铁嘴眼镜的光一闪,如同帷幕拉开,透亮的镜片下,是他气定神闲的一双弯眸。
“不能起一模一样的名字,狗会疑惑到底在叫谁的。”
那怎么叫张启山就不用避讳?难道平时没人敢直呼他大名吗?齐铁嘴和解九汗颜,不约而同地想道,解九还要多想一层——怕不是眼前这个算命的私底下都是直呼其名的。
吴老狗上蹿下跳地跟猴似的,又蹲在了齐铁嘴身边,用手肘拱他:“哎,老八,你算命有三不看,但没说狗不能看吧,不如给我这一窝小崽子算算命,看看哪只能成獒。”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齐铁嘴下盘不稳,差点又被他拱到地上去。解九坐了下来,俯看着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无数童年的回忆都向他扑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谈那些厚重的、未卜的前程,只谈谈天,谈谈狗,再谈谈迷信,或者谈谈怎么把迷信也用在狗身上。他不禁发自内心地笑道:“给狗算命要看八字吗?这五只狗的八字应该一模一样吧,老八,这下你要怎么算?”
“非也非也,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至于如何不同嘛……六道轮回各有命数,八字算的是人道,至于畜生道,狗的命与主人的运相佐相生。老五八字中火旺土燥,金有根而水羸弱,你看这窝狗,黑为水,白为金,金水相生,正好能引水气润一润老五这燥局。”他说话时摇头晃脑,并起剑指在空中兜着圈,那算命先生的架势一起,就让人,或者说让吴老狗,忍不住跟他一起搞迷信,“不过,老五,这一窝黑多白少,水势太甚,跟你的日主相战,想要驯服它们,特别是那几只黑狗,得下一番狠功夫,但是,嘿嘿,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一旦金水得用,必与你相待而成呀!”
一堆者也之乎听得吴老狗这个文盲晕晕乎乎,他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啊,你这吉利话说了一堆,也没告诉我哪只是獒犬呀!”
齐铁嘴冲他摇摇手指,神神秘秘地说:“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你想,倘若我告诉你哪只能成材,你必重点关注,说不定还会偏心于它,给它努力加餐饭,长此以往,狗得主人心必骄狂,可獒犬之争,骄兵必败,原本的命数不就被你破了吗?”
“听上去很有道理,所以你就只能说些空话咯?”吴老狗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这怎么能说是空话呢!敢情我废了这么多口舌,你都没听进去是吧!”齐铁嘴平生最受不了有人质疑他的专业素养,还没来得及发作,吴老狗就随手抄起一只狗,塞到了他怀里:“那你就说说这只怎么样吧!”
齐铁嘴眼睛瞪得溜圆,举起狗来仔细端详,誓要一展他齐门八算的雄风,他手中的正是那只张启山:“此狗四肢粗壮,牙尖嘴利,擅追逐好打斗,是个好苗子,但心口一片白毛,形似烈火,又不爱狂吠,说明心中擅藏事喜孤行,也就是说它看着凛然正气不怒自威,其实宝里宝气的楞头一个,还有点蔫儿坏,跟他主人一个德行。”
“哎,你怎么拐着弯骂人呢?”吴老狗这句倒是听懂了,齐铁嘴瞥了他一眼,眼睛一弯:“哦,不是你,我说随名字的主人。”
“谁?”吴老狗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佛爷啊。”
“哪……哪个佛爷?”
“你还认识哪个佛爷?老佛爷吗?当然是张大佛爷!”
吴老狗只是不识字,但他现在觉得自己也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解九的表情抽搐半晌,最后“噗——”一声破功了,两个人齐齐扭头看向他,只见他淡金色的眼镜链晃得一直抽在自己的脸上。他一边笑一边摆手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你们继续。”
“你笑什么?”吴老狗和齐铁嘴异口同声地问道。齐铁嘴是觉得奇怪,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吴老狗也奇怪,他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齐铁嘴觉得铁板一样的张启山又坏又傻,不惊悚吗?张启山没给齐铁嘴下降头吗?不对,术业有专攻,一定是齐铁嘴给张启山下了降头!
“我只是在笑,五爷对这窝狗崽子还没有什么偏好,八爷就先偏心起来了。”解九笑得头都有些发疼,赶忙止住,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吴老狗突然发现齐铁嘴从脖颈红到了耳朵尖,那人把狗放回窝里,这次学乖了,没有站直,而是撑着身子直接顺势滚到另一把椅子上,嚷嚷道:“不算了不算了!说什么都要被你们杠上两句,我平日里算命可都是要钱的,给你们免费看,你们还挑上了!老五你的明前毛尖呢,我讲了这么多话,还一口水没喝上呢!”
伙计叫着来了来了,换了茶具给他们仨沏了杯新茶。齐铁嘴端起杯,吹了吹,啜饮一小口,心说这茶还像点样子,便饮了半杯润润嗓子,突然像是天人感应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狗。
这窝狗本来还在日头里晒着,结果昏沉的太阳一打盹一垂头,老墙的阴影就悄然吞吃掉了半窝。小崽子们有的闭着眼,浑然不觉,有的使出吃奶的劲抬起脑袋,想往暖处蹭。
齐铁嘴盯着狗,眼里的神采渐渐暗淡下来。
-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头齐铁嘴把两个发小闹得解犬不宁,那头的张启山这几天觉得没有算命的在耳旁叨扰,静得心烦,便去找了二月红喝茶。
二月红看张启山那喝茶如灌酒的架势,几壶茶下去,茶叶泡出来的颜色都比尿淡了,他也食不甘味,就知道他心中不痛快。
虽然二月红已不问世事有些时日,但风声刮得正兴,张启山和齐铁嘴一拍两散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明白这两人肯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至于张启山今日来拜访,有七分是想借九门红家的消息网,把这件事再煽风点火一番,做出个十成十的架势来,至于剩下三分嘛,估计是真憋坏了。
二月红当然不会辜负张启山特地跑一趟,就装出一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样子,递了个话头,说道:“听说佛爷和八爷最近有些口角?”
按照剧本,张启山应该甩着脸子说些齐铁嘴的不是,可是眼下没有外人,他对着心中所念之人,实在说不出那些重话,只闷着声把不是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做得太过。这段时间麻烦了八爷不少,换做别人早受不了了,老八性子温顺,处处依从,我却得陇望蜀,这才惹得他不快。”
性子温顺?二月红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呛了两声,引来了张启山关心的目光。
“咳咳,这茶挺烫的。”二月红掩了掩嘴,急忙把杯子放下,心里呵呵然。温顺,狗五都不这么形容他家脾气最好的狗。老八在心里不知道问候了你祖宗多少遍了吧,说不定还扎过你小人,你还真是一点没感觉啊。
二月红是从小看着齐铁嘴和五九那三小只长大的,对他们的脾性知根知底。虽说齐铁嘴不同于吴老狗那个有话就怼有架就打的直脾气,但他那一肚子坏水倒出来可不比后者少。谁要是欺负到他头上,他虽然当下无还手之力,但回去不知道使什么坏,定叫此人接下来半年之内出门被狗咬在家平地崴脚,穿裤子裂裆喝凉水塞牙,不破点大财是消不了这连绵不绝的小灾小厄的。
当年自家有一个旁系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打了小齐铁嘴一巴掌。之后那小子背书记不住,课本找不着,写的功课第二天翻出来全是白纸,被父母以为不学无术,追着揍了好几次,鸡毛掸子都打断了三根。
三个人中只有解九小时候还有点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可跟他们俩混久了,也有点近墨者黑了。
“是吗?”张启山不解道,“我俩坐了这么久,茶都放凉了。”
“我体寒,湿气重,吃不了太热的。”二月红回敬道,招了招手让人换水,把圈子又兜了回来,“八爷虽说洞察天机,早慧通透,但毕竟年纪尚轻,傲气未脱,如若他说了什么诨话,佛爷应多多宽恕才是。”
“我倒是巴不得他多说点诨话,有气也不用往肚里憋了。”
张启山没有接住戏,二月红汗颜,该配合你的演出,你怎么先视而不见了,有没有点演员的基本修养?他修长的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他是梨园世家,又教过不少徒弟,知道该怎么引导那些入不了戏的愣头青,无非就是勾起他们的情绪,使其和戏中人的心境相契罢了。入不了戏是吧,那我给你爆点猛料。
“那佛爷也别逼得太紧,彼此冷静一下为上策,听说老八为了避你,已经在老九屋里躲了两天了。”
张启山猛地抬头,二月红提醒道:“佛爷,这杯子可是宋代天青釉的。”
齐老八啊齐老八,你惯会扮猪,怎么吃了张启山这个东北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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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看着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仿佛喜怒穿肠过,从不心中留,但吴老狗和解九爷知道,他刚开始学艺的时候并非如此。
他天赋极高,上手极快,卦相准得近神近妖,可正是这才能,让年少的他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他信命,也信有的命数为变,谋事在人,奋力可改,但有的命数牵扯太多,为时局所定,难以扭转。那劫数如同天罗地网,将人裹挟其中,躲无可躲,早已算出的齐铁嘴只觉自己如同数着刑期的死刑犯,惶惶不可终日。
曾有一度,他怕得连卦都不敢算,吴老狗调笑说他是齐人忧天,你笑着过也是一天,哭着过也是一天,如果你知道哪天要哭,在那天哭就成了,何必天天哭呢?
解九认可地点头,说,吴老狗虽然没心没肺没文化,但是说得在理,世上唯一有常之事便是无常,你比别人多晓一分天命,便能多安一分天命,不是让你多尽一分人事的。
吴老狗指着解九的鼻子大骂道:“你这只洋解子,就你读书多有文化是吧,毛都没长齐就急着把自己腌成小老头子了!”
两个小子扭打在一起,齐铁嘴抹了抹眼泪,摸出了自己的铜钱,他的手有些抖,但终于是抛了一卦。
震为雷,震来虩虩,笑言哑哑,他要有血光之灾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呆坐在一旁,看着两个人在院子里从东打到西,从树上打到地上。
吴老狗把解九面朝下摁在齐铁嘴坐着的台阶旁,一把拽飞了他的眼镜,解九一只手反手扣住吴老狗的命门,狠狠一拧,吴老狗吃痛松手,解九便挣脱了他的束缚,撑起身扭过来朝他抡起一拳,直冲面门,吴老狗向右一闪,露出了坐在后面一脸惊恐的齐铁嘴——
最后他们三个鼻青脸肿地并排坐在台阶上,吴老狗吐着嘴里的血沫子,齐铁嘴的两个鼻孔里都塞着布条,是吴老狗从身上扯下来的,解九肿着一只眼在向他道歉。
齐铁嘴低头不语,解九以为自己下手太狠,把人揍蒙了,毕竟这一拳本来是冲着吴老狗那身钢筋铁骨去的,谁知送到了这弱不禁风小官人头上,虽然他要紧关头赶忙收拳,可还是有五六成力砸在了齐铁嘴的鼻梁上。解九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齐铁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像一串炸得霹雳啪的挂鞭,把剩下两个小子都吓了一跳,吴老狗惊得蹦起来:“小九九,你把他脑子打坏啦!”
“怎么可能,他脑子长鼻腔里吗,难道他现在流的是脑浆?”解九也慌了,就要伸手检查齐铁嘴的脑袋。
齐铁嘴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摇头晃脑道:“我没事,只是我算到了,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哈哈哈哈哈哈——”
吴老狗和解九惊恐地对视,心说完蛋了,他俩以后得多拉扯一个疯弟兄了。
从此之后,齐铁嘴穿起了这副乐道安命的皮囊,无常如日如夜,为雨为风,避不得,他便撑起一把伞,夷然自若地走入其中。
直到他遇到了命中最大的无常。
张启山此人专横凶狠,从不信命,从不听命,可正是这霸王心性,让齐铁嘴猛然发现,在他的拼杀之下,原本算之凿凿劫数,竟被他扭转成了变数,卦相随之异动,他算不准他的命,却知道他能改长沙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命。
可齐铁嘴也知,在他无所不能的天神皮相之下,也终是一介凡人,他会同齐铁嘴打趣,会对齐铁嘴使坏,会哀会哭,会痛会死,也会无能为力。坏就坏在他不信命,这个霸脑壳誓要与天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难免落得个遍体鳞伤,身败名裂的终局。
“老五,你在茶里加什么了,安眠药吗?老八都喝傻了。”解九仿佛看穿了什么,语气冷冷淡淡,如同一阵穿心凉风,齐铁嘴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这种玩意只有你有,别是你嫌老八闹腾,想把他药死。”吴老狗满不在乎地回怼道,“老八,你想什么呢?怎么跟老和尚一样入定了?”
“……我只是在想,九犬同根,相争得胜,方成獒犬,给这些狗起九门的名字,不预示着我们要窝里斗个你死我活,才能成就一人的一方霸业嘛,这兆头,不吉利。”齐铁嘴神色冷清,给自己又酌满一杯茶,热茶顺着食道流入胃里,却还是暖不了他的五脏六腑。
“害,为这事啊?你也知道我这起名水平有限,从肚子里那点墨水里捞出九个名字不容易,起名的时候我也没多想,无心之失,要不,还请八爷赐名?”吴老狗心想这人什么德行,给狗起了人名就别扭半天不说,还要找个由头来怪他,真不痛快。
齐铁嘴叹了口气,道:“也罢,因果已种,改了名也改不了命。”
切,吴老狗心说,分明是你也起不出名字吧。
“老八,你也知道有的劫数并非没有破局之法。”解九突然插嘴道,“就像这獒犬,古法中得让这一窝烈犬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那一只才是獒,可如今五爷改进了养獒之法,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行,能保全这一窝九只也是可能的。”
“可势单力薄者,不免在这龙争虎斗之中沦为牺牲品。”齐铁嘴的目光落在一只奶狗身上,它通体雪白,唯背上一片黑毛,形似弯月又仿若弯刀,它挤在狗窝的边角上,阴影如山,几乎要把它整个吞没了。
解九背后出了一阵冷汗,他知道自己预判到了什么,但不知道齐铁嘴又看到了什么。
这两位爷,一个算天命,一个算人心,中间夹着一个数都算不清的吴老狗,左看看,右瞧瞧,兜了一肠子疑问,想这爱算命的和这爱算计的又在打什么机锋,我们还在聊狗吗?他也懒得想,大手一挥,说:“我这窝狗连眼睛都还没睁开,二位就别急着望子成龙,望狗成獒了。今天日辰早,走,我们去二爷家打麻将去!”说着就把两个发小连拉带拽地从椅子上揪下来,往门口推。
这满地的阴霾被吴老狗这么一闹,顷刻间烟消云散了,齐铁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德行,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亢声道:“那我要挑个风水宝地,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我来算算今天那个方位旺我。”说罢抖抖袖子,伸出左手掐指一算,整个人一僵竟然滞住了,走在他后面的解九跟他撞了个满怀。
“老八你干什么,被点穴了?”解九眼镜都磕歪了,扶正之后推了推齐铁嘴,他依旧纹丝不动,突然之间一个转身,换成齐铁嘴把两个人连拉带拽又往狗舍里推:“那个,我觉得待在狗场里挺好的,哈哈,你看这些狗,多狗啊。”
“怎么了,刚刚还兴致冲冲的,现在又发什么神经?”吴老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掐指一算,发现今天二爷家可去不得啊……有,有……”
吴老狗和解九爷心中了然,便异口同声道:“有大凶!”
言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击掌大笑起来,齐铁嘴被戳破了心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掸了掸自己长衫上的灰尘。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大凶不是不见,是时候未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