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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l翻了个身,从侧躺改为仰躺,在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黑暗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天,已经第三天了,他绝望地想,睁开眼睛百无聊赖地研究房间的天花板,怀里的毛绒玩具被无情地揉搓着。距离预想的入睡时间过去了多久?四十分钟,两个小时,他不知道,也不想打开手机去看,因为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焦虑,让人数着秒去期待日出的来临。
桌上钟表的滴答和热风模式下空调的震颤在凌晨被无限放大,持续刺激着Danil本就脆弱的神经。他把被子扯上去盖住脑袋,隔绝了噪音却很快被闷得喘不过气,只好再放回脖子以下。
玩偶被用力拍到脸上,一句“Blyat”闷在了柔软的棉花里。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冒出数不尽的杂念,记忆,比赛画面,训练内容,还有许多纷乱的想法充斥在脑海,让他的大脑一刻不能停歇。
手机的播放列表里有一长串助眠视频,雨声、篝火、深海鲸鱼的低吟,他一个不落地试过。睡眠软件每天生成一份睡眠质量报告,加粗加黑的“浅睡眠”三个字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耳机盒就在手边,最终他还是没戴上,有用的话这几天早该见效了。
Danil尝试把脑子放空,像视频里教的那样,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放松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放松到小腿的时候,脑海里毫无征兆地跳出白天训练时那个该死的失误,接着是明天的战术安排,后天的媒体日,上周有人在采访视频下面阴阳怪气的评论,所有东西吵吵嚷嚷地在他脑子里开会,谁都不肯让位。
他烦躁地扯着手里的玩偶,抱毛绒玩具虽然幼稚,好歹比空捏着被角强。
不知过了多久,些许阳光穿过遮挡晕染进房间,刚好够看清窗帘的轮廓,Danil知道这意味着天快亮了。身体的疲惫感终于压过了大脑的躁动,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却又是那种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状态,好像被架在半空,怎么都落不到地上。
上午的训练恐怕又要靠闭目养神硬撑过去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训练室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Danil脸色极差,眼下两团青黑过于明显。教练讲战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像风筝,飘出去好几次被自己反复硬拽回来。
训练赛前的十几分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闭上眼,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点,上场后就还能基本维持正常的状态。可这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训练结束后的疲惫感一层一层堆积,压得他情绪也一点点变得烦躁,稍微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皱起眉,平时也变得心不在焉。
好在失眠没有完全不给他喘息的空间。几次坐长途汽车或者跨洋的航班,Danil发现自己坐下没多久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沉,很快就久违地顺利进入梦乡,一觉睡到目的地,醒来后精神状态完全恢复。他一开始没多想,只当是偶尔的运气,或者单纯因为不是躺在床上,换了个环境反而能骗过大脑。
靠着偶尔的好眠他成功撑过了两周,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直到有一天,他照旧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一件衣服。他闻到一股很熟悉,很好闻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的干爽气息,上一秒他还在思考这份熟悉来自哪里,下一秒再睁眼的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Boris正拍着他的肩膀叫他起来准备训练,说他睡了快一个小时。
Danil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愣了几秒才认出那是Myroslav的黑色帽衫。
捧着外套,他若有所思。上次他在大巴上睡得格外沉,Myroslav就坐在他旁边,刚启程时两个人还聊了几句战术。再往前回想,上上次跨洋航班,起飞没多久后,正是身边靠窗的Myroslav一声不吭地拉下了遮阳板。
好像每一次难得的好眠那个人都在附近。
这个想法荒谬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动。Myroslav,Myroslav,竹马的名字被Danil反复咀嚼,他抱紧了怀里的衣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说出这个听起来非常离谱的猜测,最后还是没忍住,在训练间隙抓住和Myroslav独处的时间。
Myroslav神情自然地接过Danil递来的外套,仿佛在队友睡觉的时候帮忙盖上衣服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问你个事,”Danil的语气有点不自在,“下次出行的时候,我能坐你旁边吗?”
Myroslav挑起眉,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为什么?”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释,Danil扯了下袖口,难得支吾了一下,觉得好丢脸:“就是……感觉你在旁边我好像更容易睡着,我瞎猜的,随便试试。”
他以为Myroslav面对这种无厘头的要求会皱眉,没想到Myroslav只是顿了两秒,旋即点了点头:“行啊。”
答应得比他预想的要爽快得多,让Danil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次长途飞行依旧是去参加比赛。登机后Danil看到Myroslav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身边,心里还在小声嘀咕他居然答应了这种离谱的理由。趁飞机还没开始滑行,他把毯子盖到身上准备尝试入睡,不想让噪音影响到自己。
他一边鼓捣毛毯一边小声跟身边人念叨了一句:“我感觉可能没用。”
Myroslav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Danil靠住椅背,做好了又要熬一整趟航程的心理准备。
闭上眼睛后他似乎又闻到了那种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身边,很干净,好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但是清淡缥缈,一点都不刺激。
是什么味道呢,他在黑暗里想。
Danil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的手臂,睁开眼睛,飞机还在地面上停着。他以为是有事叫他,直到听清机舱里的降落广播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个航程,而且毫无知觉。自己被毛毯裹成一个粽子,脑袋靠在Myroslav肩膀上,姿势略微别扭,脖子还有点酸,但是他感觉很踏实,精神也比最近任何一天都要好。
“我们到了,”Myroslav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温和,碰了碰他的手臂,“看来是有点效果。”
到达当天晚上,Danil睡得还算安稳,可能是飞机上的十几个小时补足了亏空,即便睡眠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第二天的训练也很顺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此摆脱了失眠。
但好景不长,撑过了两天,第三天夜里,那些杂念又卷土重来。凌晨三点,Danil瞪着天花板瞪了不知道多久,翻来覆去,最后认命似的爬起来,抱着枕头和被子摸到了Myroslav的房间门口。
犹豫了两秒,敲门声终于响起。
开门的Myroslav显然是被吵醒的,眼睛不适应走廊里的光线微微眯着,带着浓重的困倦。看清是Danil,他愣了一下,视线又落到他怀里的被子和枕头上,还没来得及问什么。
“我又睡不着了,”Danil头发凌乱,浅色的发丝挡在眼前,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委屈,“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他这话问得可怜巴巴,眼神里却是理所当然的期待,仿佛忘了这是凌晨三点,忘了自己是在打扰一个刚睡熟的人。
被叫醒的Myroslav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拒绝,侧身让开了门。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地洒在天花板上。Danil把自己的东西在床上铺好,规规矩矩地躺在床边,动作难得有些拘谨。两个人都躺下后房间里重归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Danil闭上眼睛,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睡意迟迟没有出现,反倒越等越清醒。沮丧充满了他的胸口。
“这次好像没什么用。”他睁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些泄气。
身边传来一阵窸窣,Myroslav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映着一点光:“你可以靠过来一些,我们聊聊天,也许你就困了。”
Danil迟疑了两秒,还是听话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枕头挨到了一起,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一下子缩小了不少。再靠近一点,熟悉的气息又萦绕过来,混着被子的暖意。
Danil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更深地陷进床铺里。
“我们上次这样躺在一起好像还是青训的时候。”他没头没尾地率先开口,侧过身看着身边的人。
Myroslav“嗯”了一声,转头盯着天花板:“那时候你才十四。”
“你也只有十五六岁好吧,”Danil没好气地接话,“别说得像我是个小孩你是个大人一样。”
“是吗,”床微微颤动,Myroslav笑了,眼尾的弧度在暗处看不太清楚,“我记得你每天打完比赛就要赶去上学,训练的时候困得不行,跟现在完全相反。”
Danil往被子里缩了缩:“那会儿每天睡不了多久,我碰到枕头就能睡着,哪像现在,累得要死但就是很清醒。”
“所以我现在是充当你十四岁时的枕头?”
“才不是,”Danil立马反驳,又一时说不出别的理由,只好闷声补了一句,“总之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能睡得很好,就这样。”
Myroslav不再逗他,稍稍偏头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Danil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困意已经悄然拥抱了他,他微微合上眼睛。
“当时你总说以后要拿冠军奖杯当传家宝。”Myroslav继续说,“现在呢,还这么想?”
“嗯,”Danil的语速明显变慢了,“所有的都要。”
这种状态Myroslav太熟悉了,青训同住一屋时他就发现,Danil困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无论问什么他都会乖乖地应下,第二天再提起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Myroslav只当是个好玩的现象,偶尔逗他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从没想过在未来的某天自己能再次碰到。
他盯着Danil半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轻开口:“那以后每一次冠军,你都希望我站在身边吗?”
“当然,”Danil已经在靠本能回答问题,声音又软又含糊,“你要一直都在……”
轻柔的尾音被均匀绵长的呼吸取代。Myroslav知道,这句话大概率会和青训时那些逗他的玩笑一起,被彻底遗忘在黎明之前。
他帮Danil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眼前重新回归黑暗,耳边是Danil轻柔地呼吸,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少年呼出的气息却似乎吹到了Myroslav耳畔,激起一阵酥麻,让他身体紧绷,将他定在原地。
有什么在胸口悬了很久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落了地,带着点让人想笑出声的雀跃,但这份雀跃没能维持太久。
命运似乎格外宽容,让喜欢的人在身边安睡,让自己成为对他来说特别的存在。但这算什么,给予希望和喜悦,等到哪一天又将它分毫不剩地收回?这份建立在莫名缘由上的特殊关系如同糖衣把未知的毒药层层包裹,将所有戏剧性和恶意的可能性都藏在里面请他品尝。
但Myroslav毫不犹豫地吞下,再让他做一千遍选择答案还是如此。
就算这些在未来会化为泡影,就算他们又退回到此前的距离,但Danil可以做个好梦,也请允许他贪婪地享受这些时光。
又过了几天,网上莫名其妙地掀起一阵针对Danil的风波,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些很不中听的话。这种话Danil其实听得不算少,骂声对他来说算不上新鲜事。可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什么,他还是没忍住把评论区翻来覆去刷了好几遍,越看越烦躁。
他仍然想自己解决失眠的困扰,每次休息好后总是尝试在接下来的夜晚独自硬抗,所以隔几天才会抱着枕头去敲Myroslav的门,而这次恰好是今晚。
Danil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往床上倒,而是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眉头紧紧皱着,一副有火没处撒的样子。
Myroslav没说什么,细致地帮他整理好被子和枕头,像前几个晚上一样只保留一盏台灯的光亮,转身在另一侧躺下,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他们是没长眼睛吗,”过了半天,Danil揪着衣服上的线头愤愤地道,“随便逮着一场发挥不好就说实力下滑,嘲笑这嘲笑那,没完没了。”
“这种话你又不是头一次听,”Myroslav语气平静,“怎么今天这么在意?”
“在意谈不上,”Danil往下滑了滑,整个人躺平,眼睛瞪着天花板,“就是憋着一口气,谁乐意听这个。”
他顿了一下,火气又往上冒了一截:“而且不是光冲我一个人来的。我刷到好几条,拿这次的事翻旧账,连带着其他人都被扯进来,你不知道他们怎么说你——”
他忽然噤了声,Myroslav当然知道。
Myroslav沉默了几秒,这个话题他很少提及,可这次看着身边人紧绷的侧脸,他破天荒地没有回避。
“我以前会一条一条看,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才想通,只要我在这里就会被当做靶子,无所谓我到底怎么想,做了哪些事。”他低低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花了我挺长时间才弄明白。”
Danil愣了一下,这是Myroslav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把自己的感受吐露出来,就算是心情最不好的那段日子也没见他找谁倾诉,只是愈发沉默。
“这算什么破道理!”他支起上半身捶了一下床,胸口愈发火气升腾。
Myroslav被他这副打抱不平的样子逗笑了:“很多事情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别气了,这些已经影响不到我了。倒是你,现在需要好好消化一下情绪,然后睡个好觉。”
他伸手环住Danil的肩膀,把他拉近了一些,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温和而有力地让Danil躺回床上,恰到好处地被自己半揽在怀里。Myroslav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脸对着脸,呼吸相闻。
并非实心的拥抱,但又似乎比单纯的安慰多了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尽量不要去想它们,”Myroslav看向Danil的眼睛,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地道,“那些诋毁都是无稽之谈,对我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予任何关注,然后赢下比赛堵住他们的嘴。”
背后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少年人称得上单薄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在打脸这方面你一向比我做得更好,不是吗?”
Danil开始感谢刚刚生气的自己,这样脸上的薄红就可以被解释为尚未退去的怒意。他咳了一声,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掩饰胸腔里激烈的心跳,手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被子。
不得不说,Myroslav确实成功帮他把恼人的恶意抛到九霄云外,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Myroslav的眼睛好漂亮,好近,把Danil的思绪都吸了进去,还未说出口的抱怨全部消散不见。他过了好几秒才想起眨眼,小小“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身体又往身边人的方向挪了一点。
谁会拒绝这样抬眼看着自己的Myroslav呢?Danil想,有些不舍地闭上眼睛,整理思绪和心跳。
两个人在静止的小空间里离得足够近,Danil被独属于Myroslav的气味抱了满怀,他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揽住他的手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暖意,从后背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他在夜晚唯一的锚点。
Myroslav听到臂弯里的人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喟叹,Danil的眉头舒展,微微耸起的肩膀放松下来,甚至又往自己的方向蹭了蹭,这下真的被他半抱在怀里。
少年安然地被许普诺斯带入睡神的国度,灯光在他柔软的脸颊上投下睫毛的影子,轻轻颤动着,像欲飞的蝴蝶。Danil一半脸埋在枕头里,另一半被浅棕色的头发随意地盖住,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平和的眉眼,却足以让Myroslav心神失守。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不想惊动心爱之人的好梦。
“希望你以后能一直被人好好喜欢。”他最后这样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只有Danil悠长的呼吸声。Myroslav闭上眼睛,手臂环着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点。
媒体日当天,Myroslav被安排了整整一下午的采访,回到训练室又立刻加入备赛的工作,和Boris探讨战术到很晚。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大脑已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完成了最基础的睡前洗漱。
Danil是主动跟过来的,其实昨天他已经抱着枕头夜访过,按理说今天晚上可以独自入睡,只不过比平时少睡一两个小时罢了,但Myroslav连说话都比平时慢半拍,他不放心,念叨着“陪你聊天放松一下”,像个小尾巴一样一路粘在Myroslav身后。Myroslav没有开口拒绝就是默许了,他清楚得很。
于是Danil坐在床边,新奇地看着Myroslav如机械般在洗手间刷牙、洗脸。他说Myroslav你拿错了,那个不是牙膏是洗面奶,Myroslav就“嗯”一声,把手伸向旁边另一个挤压式软管。他说Myroslav你看看我,Myroslav就抬起头,神色倦怠,琥珀色的眼眸暗淡,却依然准确地望向Danil的位置。
Danil说一句,Myroslav应一句,对他的要求和指示照单全收。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Danil心情很好地晃了晃腿。
两个人终于并排躺下,Danil扒拉着被子一角开口,说了几句今天训练的琐事,讲到一半发现身边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Myroslav?”
依然没人应,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Danil侧身看去,发现Myroslav已经闭上眼睛,几乎是在接触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Myroslav的眉心难得舒展开,神情柔和,不再是白天镜头前绷紧的样子。但是他蜷缩着,身体形成一个不算大的弧度,手臂在身前交叠,指尖微微蜷起。
意外的平和,也意外地流露出一点脆弱。
Danil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没搭理自己而生出的小失落很快被饱胀的酸涩取代。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落在Myroslav的眉骨上,怕碰碎他的好梦。触碰的瞬间,Myroslav的睫毛颤了一下,眉头蹙起又很快松开,像是被撩到了痒处,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整个人往Danil的方向蹭了一点,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手心。
Danil吓了一跳,动作僵住,但眼前人似乎并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睡得有点不安稳。
他松了口气,细白的手指重新落下,顺着锋利的眉眼描摹下去,略过眼睑,划过高挺漂亮的鼻梁,在柔软的唇上稍稍顿住,最后停在了嘴角。那里此刻是放松的,没有平时刻意下压的力度。
“你笑起来很好看,”Danil似乎在说给自己听,“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
他又想起白天被记者追问某个尖锐问题时,Myroslav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礼貌、疏离、滴水不漏,和眼前这个睡得没什么防备的大男孩完全是两个人。
有什么情绪堵在了胸口,Danil最终只小声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往Myroslav身边挪了一点,额头几乎抵上对方的肩膀。
“晚安,”他低声说,“辛苦了。”
Myroslav呼出的温暖气流吹到Danil耳畔,无光的黑暗里看不到他变得通红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Danil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发现Myroslav坐在身边,语带歉意:“抱歉,昨天没能陪你聊天。”
Danil眨了眨眼,残存的睡意消散不见。为什么要道歉?眼前的人昨天明明累得快要睁不开眼,这么说就好像真的是他的问题。他能不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不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Danil扭开脑袋,闷闷地说,“早安,我走了。”
在Myroslav有点莫名其妙的眼神里,他跳到地上,拽走自己的枕头,快步离开了房间。
Danil依然想自己解决失眠的毛病,他偷偷搜过助眠的方法,认真看完了三个所谓科学助眠的视频,试过数羊、听ASMR、喝热牛奶,甚至鼓起勇气去问过队医能不能开点温和的褪黑素,被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理由是怕影响他的反应速度。
以上尝试统统没有用,让他很挫败,这并不妨碍他继续隔三差五地在半夜抱着枕头去敲Myroslav的门。
不过最近他开始察觉到一件怪事。好几次他快要睡着,意识已经变成一团糨糊,有谁隐约在耳边很轻地说了点什么,气音混着呼吸,若有若无。可第二天醒来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只留下一种模糊的感觉,连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都分辨不清。
他决定主动出击,某天早上忽然凑到Myroslav身边,故作迷惑地道:“我最近好像经常梦见有人我在耳边说话。”
“怎么了,”Myroslav抬起眼,语气里的关心克制且自然,“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需要向队医咨询一下吗?”
“不用,应该过两天就好了,而且也没影响到我什么。”Danil摇头。
Myroslav没有多说,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但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Danil清楚地看到他捏紧了手里的水杯。
他怀疑地眯起眼睛。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房间门被准时敲响。门后的Danil虽然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是眉宇依然轻松。
还未完全躺下,Danil就心情很好地开口:“我最近感觉好多啦,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不用麻烦你了。”
胸腔里的某处骤然变空,这一天还是到来了,Myroslav想。
“是吗,”他维持着一贯平静的语气,甚至露出浅浅的笑,“那很好啊,恭喜(congrats)。”
“大概再过一两周?”Danil掰着手指算了算,眼睛灿若星子,“我基本上就可以像之前一样正常入睡,不需要再半夜敲你的门了。”
那抹光亮熔化了伊卡洛斯翅膀上的最后一点白蜡,Myroslav的心失去了飞行的能力,远离了他的太阳,无声无息地向墨色的大海坠落。
“你会想我吗?”审判落下。
他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都变得空洞:“我们每天都见面,在一起训练,没有想不想一说……只是可能会有段时间不习惯。”
会想的,你不在的每个夜晚我都在想你。
“现在想想,当初直接在凌晨闯进来还是太冒昧,我有很打扰你吗?”
好过分,Myroslav想,明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现在要离开了却这样看着我,一句一句追问我是否介意。
“没有。”
怎么会呢,你在我身边的每个瞬间我都是开心的。
“那太好啦,”眼前的少年弯起眼睛,露出真挚的笑容,“我们真的好久没像这样躺在一起聊天了,总感觉又回到了青训的日子,唔……还真有点怀念。”
Myroslav没有接话,他不敢赌现在开口声音会变成什么样,只好用沉默来应答。
“如果可以的话,”Danil打了个哈欠,蹭了蹭枕头,话语里染上困意,“希望我们以后能多点这样闲聊的时间。”
“嗯。”Myroslav听到自己这么说。
求之不得,可是你马上就要走了,不是吗。
Danil像是终于满意了,合上眼睛,念叨了一句“晚安”就不再言语,在对Myroslav来说堪称折磨的宁静里放缓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Myroslav尽量轻地侧过身,盯着喜欢的人的脸小声喊了一句“Danil”,对方没有反应。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翻涌着,冲刷着身体,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钻开一条不容拒绝的缝隙,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冲出。
“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总希望你每天都来。”他终于把这几个词说出口,如释重负,于是放任自己一股脑地小声倾诉所有,“我喜欢每个和你在一起的夜晚,从青训开始就喜欢,喜欢和你聊天,喜欢你躺在我身边,喜欢……喜欢你。”
Myroslav颤抖着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我也喜欢你呀。”
他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看到原本应该睡熟了的Danil狡黠地笑着,明明在黑夜里,蜜糖般的眼睛却泛着洞察一切的光,像某种夜行性动物终于锁定了自己的猎物,埋伏了许久一击得手。
“你不是——”
Danil欢呼一声,钻到仍然僵住的Myroslav怀里,柔软的头发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锁骨:“抓到你啦Myroslav,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Myroslav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只刚找到宝藏的小熊猫,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有些不敢置信地抚上Danil的后背。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他有些艰难地说。
“你在这种时候说悄悄话,我当然要弄明白到底都说了些什么,”Danil从Myroslav怀中抬起头,嗔怪地瞪着他,指尖点向他的胸口,“你总是这样,把所有话都藏在心里。”
被抓包的手足无措慢慢消散,Myroslav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双手环住Danil,俯身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嗯,那现在你知道了。”
“什么叫‘现在我知道了’?”Danil一脸不满,Myroslav半长的卷发绕在他的手指上,“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垂下头的Myroslav抿了抿嘴,Danil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呢?如果能让你睡一个好觉的人是Boris,是Dima,是Andrey,我想你一样会这么做,他们当然也不会拒绝。你出现在我的房间只是因为我运气好罢了,我——”
后一半话语被Danil的吻堵在了嘴里,他捧起Myroslav的脸,生涩而直接地凑过去,像一只小兽一样毫无章法地轻轻啃咬被盯上很久的嘴唇,尝到了清爽干净的薄荷味。他刚想心满意足地退开又被Myroslav勾住下巴追吻,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才不舍分开。
“自由人也有脑子不清楚的时候,”Danil脸上仍有漂亮的红晕,“你把因果弄反了。我喜欢你,所以在你身边才能缓解失眠。”
他把脸埋到Myroslav身上吸了一大口气,整个人更加放松:“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我想就是因为这个。”
“有吗?”Myroslav揪起自己的衣角嗅了嗅,愈发迷惑,“可是我什么都没闻到。”
“我不管,每次我闭上眼睛闻到它就能很快睡着。”Danil继续在Myroslav怀里嗅闻着,神情满足。
“你现在真的很像一只小动物,唔,小熊猫。”
“如果我是小熊猫,那你就是我的猎物。”小熊猫魔王骄傲地宣布,两只手把Myroslav搂得更紧了些。
“可小熊猫主要吃的是水果。”Myroslav也笑了,旋即又好像想到什么,“如果帮你改善失眠症的是这个,那你现在……?”
“还是老样子,”Danil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后面那些乱七八糟全是我编的,不这么说怎么让你坦白?”
完全是他的作风,Myroslav一时失笑,吻了一下Danil的额头:“那么Danya,请问你还需要睡眠陪伴服务吗?”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在怀中人耳边呢喃。
“当……当然。”Danil的耳朵噌的一下变得通红,抬起眼睛,“以后每天都要,至于今晚——”
坏心眼地少年探身去啃Myroslav的喉结,他一直觉得这里很性感:“今晚你不想做点别的吗?”
Myroslav被刺激得倒吸了一口气,Danil满意地听到他的呼吸变深了一些。
“……不行。”Myroslav最后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沉声拒绝,“现在已经很晚了,这几天都有训练赛要打,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好吧,这个理由Danil没法拒绝,他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抱怨,乖乖回到Myroslav的怀里环住对方的腰,鼻尖抵着肩膀上的布料,一呼一吸间都是他最喜欢的气息。
这回是实打实的拥抱,两个人都能听到彼此胸腔里雀跃的心跳。
“睡吧。”独属于Myroslav的温度将他包裹。
他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Danil的意识很快在暖烘烘的睡意下变得朦胧,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Myroslav又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这回他听清了——
“晚安,小熊猫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