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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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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07
Words:
16,482
Chapters:
1/1
Comments:
22
Kudos: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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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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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4

【句浪】异邦骑士

Summary:

何伟嘉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被劈成两半,一边因为真心被他这样直白地取笑而光火,一边又因为他终于笑了而松一口气。

Notes:

*和现实时间线无关
*受双性注意,虽然是双性但正文只有一点边缘性行为,大概是那种喜闻乐见的男孩子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文学

Work Text:

这一夜本该和每一夜都殊无不同。

寻常不过的周日晚上,忘了是谁最先提议和怂恿,才误打误撞出眼下一群人关灯窝在一起看恐怖片的局面;夏夜的脸色一向阴晴不定,而今也任性不肯作美,偏挑在气氛正浓时全无预兆地下起雨来。客厅薄薄一点光源明灭,荧幕里故弄玄虚的噪音和荧幕外的轰隆雷雨含混地缠绕,何伟嘉故作镇定地吸一口气,听见坐在他旁边的王思琪抖着嗓子的哀叫声。

他下意识望向声音的来处,王思琪坐得并不安分,肩上落着张恒的一只手,贴住颈窝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循着手臂再往上,是没进宽松衣领白嫩的颈线,圆盈的下颌,鼻尖,和另一双聚精会神的眼睛,目光仿佛一秒也不愿从那片光怪陆离中偏移。何伟嘉只好也从善如流地转回脸,屏幕上情节正演到焦灼,配乐像绷满的弓弦,仅有的观众们屏住呼吸,沉默地共享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铃——铃——”

直到一段高亢尖利的铃声响起。

有人跌下沙发,有人大叫,一时鸡飞狗跳交相辉映,而罪魁祸首何伟嘉已经先所有人一步霍然起身。简直像某种条件反射,连他自己也怔了怔,才手忙脚乱地揿灭了手机屏幕。腰上背上很快挨了几下,和着几声心有余悸的笑骂,何伟嘉让开位置走到一边,不太自在地摸摸鼻子:“有点事兄弟们,你们先看。”

“知道要看鬼片提前设个闹钟准备跑路有感觉吗,哇真的心机何伟嘉——”

“……没有,真的有事。”和搪塞也别无二致的辩解,人却杵在原地没动,何伟嘉望着拥挤的沙发,踌躇了好一会才出声,“流浪。”

脑海回放着片刻前的闹剧,猝不及防的铃声吓了所有人一跳,只有张恒不动如山。他有另外要专注的东西。那双一向敏锐得近乎狡黠的眼睛里毫无动摇,连自己的呼唤也显得多此一举。他是记得的。他只是没那么在意。

张恒慢半拍地看过来:“知道知道,一会就完事了这个,你也等看完再说呗。”

何伟嘉几乎气笑了。难道真是他自顾自惦念、上赶着操心,是他自作多情替别人打算?他想说好样的,喉结滚了一滚,终于压下胸口翻腾的无名火,说那随你便吧,都可以。

 

何伟嘉和张恒之间有一个并不光彩的约定,为了保守一个同样不够光彩的秘密。

回想起来,一切都没有征兆。他们共度的时光远比何伟嘉有记忆的还要久,见证过那些年轻的日子、跌宕的日子、漂泊无定的日子,他一度以为这样的时间会一成不变地继续下去。那时他们还能落落大方地亲近。赛场上,他们是彼此交付后背的战友,而赛场之外,张恒是同事、是兄长、是偶尔交心的朋友,他对张恒有尊重,信赖,但也仅止于此,他们在其余大多数时刻保留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也许正是出于这样克制的信任,才让张恒那天忘了要反锁房门,以至于何伟嘉举着手机不假思索闯进去时,映入眼帘的是白净光裸的一双腿,在冰凉的空气里微微打着颤。

张恒在自慰。明白的结论很快从心头浮现,视线却如被锈蚀一般无法离开。电光石火的功夫,张恒已经飞快收回了手,扯过被子盖住身体。含在嘴边的呼吸凌乱,目光惶惑地闪动片刻,终于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找你有事,之类的,说点什么都好,何伟嘉迟钝地张张嘴,嗫嚅着,本能却放任这难堪的沉默蔓延。没能明白,没能反应,没能消化,平日里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的伙伴,腿中间长着一口女孩的逼;张恒在自慰,用他第一次见到的部分。

本该转瞬即逝的光景直至此刻依然滚烫地烙在眼前。何伟嘉不是不更事的毛头小子,他看过片,镜头里满是动情时黏腻痴缠的画面。虽然他明白多半是为了迎合观众,无论剧情开始得多荒唐生硬,交合时都变成相似的意乱情迷。可张恒在皱眉。就在刚刚,推开门的时候,张恒的手指还插在那个属于女人的穴里,满当当吞到只留下指根。他甚至给身下提前铺了层垫子,淫荡得冷静又周全。他当然看过片,却也仅限于看片,他不知道不是所有性爱都像一场拍摄那样心猿意马的香艳。他这样舒服吗?在可能发生而尚未发生的厌恶或是绮念之前,何伟嘉最先这样想。如果不舒服的话,为什么明明腿缝间已经亮晶晶地泞成一片,手指却还不知餍足般毫无章法地向深处戳弄;可如果舒服的话,为什么他一边如此热切地探寻着隐秘的快乐,一边又如此茫然地皱着眉呢?

房间里落针可闻,何伟嘉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打破寂静的是一声叹息。虚长的两岁究竟让张恒更早一步学会了妥协和破冰,他望过来时,面上已经若无其事:“就当啥也没发生好吧,别发呆了呗,有那么不能接受吗?”

“……我不是故意的,”何伟嘉下意识道了歉,舌头被牙齿绊得厉害,脑袋里一团浆糊,不知道是该装作满不在乎,还是该表现得体贴大方,“我肯定接受啊,又不是长我身上。”

张恒被他逗笑了:“我装松弛就这样。”

“你这也笑得出来的啊。”

“那不然呢,都看光了还有什么好装的,你别说出去就行了。”

“我当然不——”何伟嘉一噎,连忙回身把房门关紧,顿了顿,又不自在地压低声音,“那你,你这个……,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人家应该都知道敲门吧,你还操心上了。”

张恒又叹了口气。这回更像无可奈何的释然,身体还严实藏在被子里,手已经摸到床头柜上去够纸巾。这姿势到底有些别扭,何伟嘉见他吃力,没多想就上前几步抓着抽纸盒递了过去。张恒没接,斜着眼看他半晌,大概实在无语到极点,反而扑哧笑出声来。

何伟嘉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的多余:“呃,我没反应过来,是不是我也应该出去?”

“你说呢?”

“……”

好像从撞破那一幕开始,神智就乱蓬蓬飞到了九霄云外。何伟嘉耳根涨红,匆匆转过身口不择言:“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那个,你继续就行,不用管我,我帮你把门锁好……”

“不用,搞完了都。”身后张恒打断他,“我开玩笑呢,你刚刚不是要找我吗,没事了?”

“啊,嗯,没什么事,运营发了个通知,我过来问问你。”何伟嘉勉强接过话,心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尴尬劲一过,另一种没来由的低落就涌上来。都怪张恒擅自做这种事,他想,倘若是别人,他大可嘲弄几句一走了之,可笑也好,可恶也罢,这么轻的小事,到第二天又如投石入水般的干净。可张恒和别人都不一样。他怀揣着最难言说的秘密,在相似的身形下沉默地藏起那些迥然的部分。奇怪的是张恒,赤裸的是张恒,被窥破秘密的是张恒,却反而是自己被成熟又利落地照顾了情绪。

可明明他才应该是保护者的一方,于情于理。何伟嘉闷声说:“扫了你的兴,对不起啊。”

“……真不至于,你别老道歉啊。”这下轮到张恒无话可说。他耐着性子干巴巴安慰,“没扫兴,我这本来也随便弄两下就准备收工的,你没影响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何伟嘉仍是怏怏:“倒也不用哄我……”

“谁哄你了?”

“没影响都来了,你刚才都——”

“不是啥意思啊何伟嘉,不怪你还不乐意了?”横竖跟他说不通,张恒也来了倔劲,“本来就是医生说里面要定期用一用的啊,因为正常它就不应该有这个你知道吧,这种畸形的东西就得一直处理,不然难道是我欲求不满吗?”

他自暴自弃地坦承一通,语声越说越低,不知道是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而且又没啥大不了的,你要是没进来其实还挺爽的。”

“哦。”何伟嘉应了一声。鬼使神差地,他忽然问,“要我帮你吗?”

“……?”

张恒瞪大了眼睛。仿佛做好了所有被宽慰、被无视、乃至被讥讽的预想,唯独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外。他的眼睛也圆,鼻子也圆,嘴巴也圆,好似葡萄、荔枝和樱桃一齐不可思议地向他发问:“你说的啥呀?你别搞我何伟嘉——”

他说了什么吗?好像是的,又或者只是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觉。何伟嘉花了两三秒才弄懂自己刚才的话,话音像水泼落地,呵气成冰,他并没觉得后悔。这是他持续短路的大脑里能浮现的最妥善的决定了。人怎么可以毫无代价地旁观别人的难言之隐?保守一个秘密最可靠的方法,或是杀人灭口,或是成为共犯。与其被莫须有的负疚感折磨,他宁愿和他共同承担。

一个人隐瞒这样的事很辛苦,两个人则刚好。他们可以一起去卫生间,轮流洗澡,肩并肩走夜路,编借口打一些无关紧要的掩护。如果他需要,就约定好时间帮他纾解,不用再生疏地弯折自己的手腕。就算再有别人像今天一样闯进来,第一眼也只会看到自己的后背。

何伟嘉想,这实在很划算。

“没搞啊,我想得很清楚。就像你说的,我都看光了,肯定不能放着不管。”

张恒哭笑不得:“也没说用你管啊?”

何伟嘉咬着牙,羞耻又执拗地坚持:“你别误会,我就是,我感觉你都不会啊……”

“我感觉我都快误会死了我感觉。”那点不成体统的苦笑也终于敛下去,张恒闭上眼,一遍遍深呼吸,何伟嘉发现他又开始皱眉了,“你在拿我开玩笑吗?觉得稀奇,觉得好玩?”

“你明知道我是这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何伟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朝着他走近。他的想法并不难猜。他记得那些理解和亲密,记得赛场中无条件的信任,记得台上台下每一次心照不宣。我是怎么想的,这个人一定明白。他的视力不够好,因为想要对视,想要辨认表情,所以单膝跪在了床边。简直像一个骑士礼般的姿态,他看着张恒的眼睛,从未觉得如此一往无前:“我想陪你一起分担。”

他说我们是队友,于是张恒在被窝里不安地动了动;他说不要怕,于是张恒迅速安静下来。张恒挪开脸,低声说谁管你,尾音悉数吞进嘴巴里。何伟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因为张恒没有拒绝,他们的关系变动得顺理成章。说是变动,其实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只是约定了没有比赛的周天夜里,作为他“帮忙”的时段。何伟嘉从不说过分的话,更不逾矩,甚至贴心地善后,手活技巧多半来自视频传授的经验,即便如此也比无数次亲身上阵的张恒自己更老练一些。何伟嘉似乎明白了那天张恒皱眉的一部分原因:相较于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他本人在这方面实在不很擅长。

陌生而不可控的一双手,不同的主人,不同的角度,安全感和刺激都与从前大相径庭。只是指茧擦过阴蒂就让张恒情不自禁地想要夹腿,可何伟嘉稳重得几乎不留情面,手臂先牢牢将双膝格开,再用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小小的凸起。阴阜的颜色干净漂亮,也许是碍于身体结构而发育不足,形状说不上饱满,玩上一会就十足软弱地濡湿。等水光淋漓淌到外缘,就顺势将指尖也埋进情潮泛滥的穴心。

他的逼口窄小得过分,没有淫水的润滑,大概连容下一根手指都显得艰涩,简直不像是成年人的身体部位。按张恒的说法,插入是不能省略的步骤。横生的器官无法推断会不会因为疏于照顾而退化,小时候没有看病的条件,只好自欺欺人地坐视身体的畸变,长大后可供参照的案例又太少,因为生理功能并不完全,连医生也下不了定论。进入正题前的第一晚,张恒是这样解释的。但很快他就不能再说话了。何伟嘉的指节比他更宽大,屈伸都直来直往,在绞紧的穴肉里搅弄出清亮的水声。张恒死死咬住手掌侧缘,才不致逼出难捱的呜咽。

张恒不喜欢发出声音,这是何伟嘉的第一个发现。例行公事般的情事里,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克制。他毕竟只出了一只手,倒还可以理解;而张恒对快感的态度更甚,他从来不肯呻吟,似乎连剧烈的喘息也不愿有。起初是把T恤拉上来叼着衣角,不知哪回下了死力气,齿尖把布料都磨出飞线,只好改为折腾自己的手。直觉要濒近高潮时,便主动抬起腰逢迎手指的顶弄,像遵循某种效率至上的策略,结束后又很快归于平静。有时女穴积累了快感,前端也随之颤颤挺立,何伟嘉自诩取向正常,不想连男人的器官也躬亲照料,服务里有意无意忘掉这一项,张恒也全不在意,短暂失神过后,抱着衣服自己去冲冷水澡。

何伟嘉没有向张恒提过,但对那天自己冲动之下的决定,他其实有些自得。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而成果大抵符合预期,张恒不必再独自承受压力,他也不用再为之自责。队友早习惯他们的独处,两个人同样内敛,同样逼迫自己持重,又陪在对方身边最久,没理由不去自辟一方天地。他又有些有目共睹的保护欲,一来二去,作案过程竟比想象得还要天衣无缝。

也许正是这样的一帆风顺让他放松了警惕。直到他们身上第一次出现脱离了掌控的事故:何伟嘉在途中勃起了。这其实不难预料。血气方刚的年纪,任何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都能蔓生出无穷旖旎的联想,何况他们做着最冠冕堂皇又最寡廉鲜耻的下流事。那天他们刚完成了大场横扫,对手并不弱,每一局却都赢得锋锐无当。胜利的多巴胺陶陶然席卷过神经和身体,回酒店的车上,何伟嘉低声问反正时间还早,用不用破一次例,张恒没说话,只是在目光落到他手上时,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那天晚上何伟嘉第一次有了多余的行动。他俯下身,一边抵着湿泞逼肉抠挖,一边捉住他挡在嘴边的手腕,强硬地掰到一旁。松口的瞬间张恒就克制不住地闷哼出声,似乎想用腿去蹬他,刚一抬起就被早有预料地卡进怀里。身下如潮般泛起连绵酸涨的痒意,张恒呼吸不稳,色厉内荏地质问:“你干什么……!”

“手还要打比赛呢,很金贵的,你放过它吧。”何伟嘉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也咬那也咬的,反正没别人在,想叫也没关系吧。”

张恒没能回答,穴里猛地绞紧,接着断断续续抽搐起来。汹涌的水流一股一股浇着何伟嘉指尖,前端甚至未经触碰就吐出一小团稀薄的精液。从前他有意不去看张恒高潮时的神情,可这一次距离实在太近,他能看见张恒的眼帘是怎样颤动,目光是怎样涣散,唇尖是怎样被刺出欲破的一点殷红,直到咬不住的齿关微微分开一线,泄露了主人迷蒙而急促的吐息。每天都能见到的熟悉的脸,不知为何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果张恒是女孩子,何伟嘉想必要称赞他的肉全长在该长的地方,细嫩的双颊,被衣料薄薄拥覆的饱满胸口,比体重相仿的男性更为柔软丰盈的腿根,托着臀尖将手指操进去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浮起的软肉是如何不堪重负地发着抖。以往他公事公办,像完成一项使命一样不肯留意,他以为自己没兴趣观赏同性在情爱中沉沦的表现。然而或许是空气里弥漫的腥膻气味,或许是滑过小腹的黏腻汗水,闷在宛若凝固的小小房间里,一切烂熟潮热的声色都在相互浸染,相互诱骗。遍身血液直冲天灵,何伟嘉迟钝地发现自己硬了。

近若照面的距离,身体显眼的变化张恒自然也有所察觉。他体贴地没有理会,自顾自放空了一会,等到气力恢复,才认命般起身去抓何伟嘉手肘:“脱吧,顺手的事。”

何伟嘉想也不想:“不可能!太怪了吧。”

张恒意有所指地说:“那你边界感还挺强的。”

“……”

何伟嘉心虚地不再作声。如果不是为了强撑面子,他几乎已经要夺路而逃。其实他自己也不能分辨,难道摸逼还可以是默契的队友情,打个手枪就变成了同性恋?可他还是觉得奇怪,像没道理的控制欲作祟,只是把主动权让渡给张恒,心中就莫名浮起一阵不甘。

而张恒也向来不会乖乖如他所愿。他等了一会,不见回音,便自作主张地隔着裤裆将那片鼓胀包在手心。何伟嘉差点跳起来,理智被羞惭淹没,本能却还追逐着快感的指引。匀停白净的一双腿拦上何伟嘉腰间,张恒腰腹上还涸着未干的白浊,人已经坐直去解他裤链。滚烫的性器一经解放,几乎弹到他面前,他没躲,神色包容又平静:“别多想,放轻松。”

潜台词像在说,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像他相信你、容纳你、把一切交给你那样,你也应该信他一次,不是吗?何伟嘉沉默着,在他的声音里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张恒的手指又细又长,因为刚刚汗湿过,掌心沁着微微的凉意,毫无缓冲地贴在勃发的性器上,瞬间让何伟嘉呼吸粗重起来。他没有立刻开始动作,体会手感似的在茎身逗留了一会,似乎有些惊讶:“一只手这么勉强吗?”

何伟嘉尴尬得无以复加。涨硬的下身还诚实地在手掌的包裹下跳动着,他高估了张恒的善良,只好识趣地一声不吭。张恒套弄阴茎的技巧说实话和玩自己的逼普通得不相上下,但那股时时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却微妙地挑动着兴奋的神经。指根很快被热气熏暖,连铃口溢出的清液也紧密熨帖地照顾,张恒报复似的带上点笑意:“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不出声?”

“……那怎么能一样,”何伟嘉张了嘴,便不得不压抑喘息,“我又没到要咬手的程度。而且我也没说错吧,你非忍它干嘛?”

张恒虎口圈握在他龟头上,用着劲不紧不慢地磨蹭,语气像是漫不经心:“我声音又不好听,叫了很尴尬知道不。”何伟嘉全部知觉都汇聚在下半身,闻言不知哪根筋搭错,下意识顶了句嘴:“我觉得还可以啊。”

张恒不语,拢着柱身捋到根部重重掐了一下。何伟嘉大脑空白一片,仰起脸射了出来。

他自慰并不频繁,因此余韵也格外绵长,回过神来时,双手都撑在了张恒肩上,连带着上半身的重心一起倾斜,像一个遥远的、互不相贴的拥抱。脱离了情事的范畴,距离便在无形中亮起红灯。何伟嘉心头一震,连忙松开手:“你先去冲一下吧,房间我等下收拾。”

“嗯。”张恒潦草地应声。他正活动空间有限地为自己清理,没抬头,神情隐没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分不清是打趣,还是端出队长架子提醒他下次注意,“以后还破例吗?”

何伟嘉一顿。

他想说当然不,今天只是个意外,我对你并没有,我对你……后话像堵在了喉咙口,无论如何也拨不出恰当的余音。他简直有些佩服张恒了。他把一切分得那么清,自己有意疏离才能避开的暧昧氛围,于他却像挥一挥袖角般轻易。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不会变吗?张恒是承受的一方,他的难堪、失态、他的快感和高潮都是被允许的,这是他们约定的一部分。可他自己该怎么做?他早就熟悉触碰张恒的每一个步骤,熟悉他情动的反应,只是肌肤短暂的贴近就足以让记忆回溯到每个狎昵的夜晚。今天他会在指奸张恒时自己也硬起来,明天会怎么样?这一次是凯旋后的情绪使然,那下一次、下下一次,见过最无保留的样子之后,他还能再毫无芥蒂地凝视张恒的脸吗?

张恒绕过他,晃晃悠悠走到门口,终于不太放心地回头:“真在想啊?我逗你呢。”

“破例也行,不破例也行,都可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什么都来得及。”他脸色难得现出几分犹豫,像是想说些什么开解,却发觉自己其实也没有开解的立场,“路又不是非要走到黑的,何伟嘉,别跟自己过不去。”

张恒关上门走了。那天夜里何伟嘉做了个梦,梦里张恒不着寸缕地躺在他身下,短的头发,深的眉弓,瘦韧的腰身和结实的腿,无论哪一点都与他对性的幻想毫不相干。他分辨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只看到张恒从颈窝到腿根交错的掌印和淤青,轻轻重重地连成一片。再往下看到底,两瓣阴唇是被过度使用的红肿,交合处拍打出飞溅的白沫,挂在黏答答一塌糊涂的腿间。他冷眼旁观这一切,直到梦里的张恒对他说,射在里面吧,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暗示,他的阴茎真的泡在湿热的甬道里射精。何伟嘉猛地坐起来睁开眼,心里空空漏了一拍。

 

张恒实在很狡猾。他说怎么做都可以,只提供策略,却不给出答案。何伟嘉没有头绪,只好如履薄冰地维持这种奇妙的关系,因为从未真枪实弹做过什么,大概连炮友也说不上,除却那些碎片般的暗度陈仓的晚上,他们对彼此的心事一无所知。

又或许只有何伟嘉自己这么以为。他并不想否认自己的动摇,他只是觉得属于他的和不属于他的,应该有更明显的界限。

拖沓不肯结束的电影,何伟嘉已经不想再看了。他靠着墙站在张恒房门口,心不在焉地听着客厅即将散场的动静。他想起上一次也是相似的场景,他在旁等着张恒,跟着他身后进门,不远处王恒鸿吵嚷的声音飘进门缝,“又二人世界啊?”,最稀松平常的揶揄。何伟嘉回头回敬一句真神经啊,撂上房门反锁。张恒已经靠着枕头躺下,手机屏幕的亮光均匀地照在他漠然的眼睛上,他似乎一秒也没有听。

总是这样。何伟嘉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明显啊。”

张恒不置可否:“不都这么起哄。”

“也是。”不出意料地碰了软钉子,张恒当然是不在意的,性格上如是,权利上亦如是,何伟嘉忽然觉得乏味起来。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我真不喜欢起哄。”

张恒扫了他一眼,点到为止地调侃:“当耳旁风听听得了,你这啥心态啊。”

“和心态没关系吧,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其实他不喜欢的不止起哄,何伟嘉想。他更介意自己面对这些的表现。人类从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经学会分辨语言的本质。假的说成真的,真的说成假的,想要刻薄也好,想要矫饰也罢,说出口的都是相似的夸大其词。可如果一早就知道假话注定是假话,它又怎么会令人讨厌呢?是不是他也下意识想象过那些只存在于旁人哄笑里的可能性成真?

可惜这样的心情注定不能对当事人之一的张恒宣之于口,他只好含糊地自圆其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老有人观察你,架着你,干点什么都要被过度解读,很不自在啊。”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好吧。”

何伟嘉忍不住反问:“没做吗?”

张恒就抬起眼睛。他不说话,安静地等着他表态。何伟嘉有时候觉得他像一粒冰凉硌手的小石头,连偶尔的顺从都显得支棱。到嘴边的话不由变得委婉:“可能我平常也确实有点没轻没重的。……哎,我以后控制一下吧。”

张恒看了他一会,把手直直递了过来。

“干嘛?”

“拉我起来。”

“你听我说话了吗?”

“听了啊,快点,拉我一下。”

何伟嘉有些泄气,却也莫名有些轻松。他上前握住那截小臂,张恒便借力没骨头似的坐起来,一边伸了个懒腰,一边拿腔拿调地说:“明天就得控制了,抓紧时间使唤使唤。”

何伟嘉只当他取笑:“幼不幼稚,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谁还能拦着你使唤……”

“幼稚。”张恒平淡地附和,“以后不会了。”他轻巧地挣开何伟嘉的手,把额发向后拢,只是一抬眼的功夫,五官就像被抹平似的失去了表情。“做吧。”他说,没有再看何伟嘉,好像这场无疾而终的对谈仅仅是他们还没有被预测的未来里不值一提的、回光返照般的一瞬。

何伟嘉错愕地沉默,心里像盛着一块冰。

那天以后他们的关系终于如愿以偿地静止下来。藏起亲近并不难,只要他学会恰当地闭上嘴,收回手,移开目光,就算没有那一点私心,他也一样可以担任锋利的矛、坚实的盾和可靠的同行者,人和人之间不会因为这样偶然的错身就离散,他只是想寻找一个平衡,足够他挣脱爱欲的泞淖,在太阳升起后依然可以大方磊落地谈笑风生。

尽管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秘密;尽管张恒对他并不特别,像他对张恒也不肯特别一样。

可他是冲动的,张恒是理智的。他越是不计后果地做决定,张恒就越是置身事外地放任变故发生。他不明白究竟是谁对谁更坏一些?

电视机扬声器的声音,空调运作的声音,人群说笑的声音,从那个遥远模糊的光明世界纷纷消散。紧接着客厅的灯灭了。张恒和整个铺天盖地的夜晚一起无声地向他走过来,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里有一些细小的光亮。

何伟嘉收起手机:“结局怎么样?”

“死光了呗,还能咋样。”大概这个问题足够安全,张恒也乐得投桃报李地同他闲话,他看起来被折磨颇深,一副懒得分辩的表情,“你别说,到最后还唯物主义一下,又说啥都是幻觉啦,说到底还是心里有鬼啦……”

何伟嘉不自觉地站直一点:“说就说,往我身上看什么?你心里才有鬼呢。”

张恒刻意上下打量他:“你这敏敏肌找大夫看过没有。”他说完,聊作收尾地一笑,转身推开房门,何伟嘉插着兜,亦步亦趋跟上去,黑暗中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撞上张恒的肩。

张恒状若不经意地说:“看太晚了今天。”

一种陌生的直觉如同窗外的雷声般轰然闪过脑海。先前积攒的火气死灰复燃,何伟嘉强忍着没有发作:“喊你不也没喊住。”

“烂片把我害了。”张恒随口回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动作像仔细设计过的别有用心,“明天白天还得赶飞机,要不算了吧。”

果然。何伟嘉险些笑出了声。这借口全然在他意料之内,他为自己也为张恒的退缩做了太多打算,就连这一刻也奇迹般地不觉得惊讶。他盯了张恒一会,接受得很爽快:“那就算了。”

“行,你还要进来吗?正好我拿两件衣服,顺便放你行李箱……”

何伟嘉打断他:“以后也算了吗?”

张恒一怔。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裂痕,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尖锐的问法,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好在还要收拾明天班机的行装,他于是恰巧变得很忙,背过身回房间东翻西找,语气也整理得泰然自若:“不知道,看你吧,我以为这个也得避嫌呢。”

何伟嘉冷冷地重复一遍:“看我?”

他借着灯光去看,张恒正蹲在床头柜前仿佛专心地挑挑拣拣,留下一个近似蜷缩的背影。他咬牙赶上去,弓下身,用力扳过那双总在扮演镇静的肩膀,逼迫他和自己对视。但也仅止于此。他做不出更加侵犯边界的事。像现在,他将张恒围困在床头柜的夹角,目光毫无转圜地相接,已经能清晰察觉张恒的紧张。他一面觉得怜悯,一面又觉得愤怒,胸中像烧起一团冰冷的火焰:“不是要看我吗?来啊。”

“……你生气了?”张恒迟疑着,掌心虚覆住扣在肩头的手,轻轻拍了一拍,那动作简直和安抚被恐怖片吓到的王思琪别无二致,仿佛担任着年长者的角色,就要按部就班地、遵循某种轨迹似的明知故问,“你想和我谈谈是吧,可以的,我们别吵架,行吗?”

“那你也别在这装没事人了行吗?”何伟嘉几欲冷笑,“这件事对我重要吗?只有对你重要吧。你是以为你在献身,所以看我不那么殷勤就觉得可以不用继续了?我就这么一点都不值得信任,让你觉得甩掉了更轻松?”

张恒无路可退地向后仰,闭上眼,平复了片刻的呼吸,努力表现得心平气和:“你冷静点,我的问题。一次两次也耽误不了什么,你想帮我的忙,我知道,我只是以为你……”

“以为我过劲了,没兴趣了?我难道是因为兴趣才做这些?我要是——我要是真想睡你,还犯得着拿手指头跟你玩过家家吗?”

“何伟嘉。”张恒忍无可忍地掐住他手腕,微微加重了声音,“说够了没有?”

何伟嘉闭上嘴,不挣脱,执拗地瞪着他,两道吐息沉沉绕在一起。也许他有一些失言。但这重要吗?张恒依然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质问,没有解释任何,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意——

也许本来就是这样。何伟嘉忽然回忆起了一切。张恒什么也没有允诺,他只是没有拒绝。

“其实我没能替你分担什么是吗?”他轻轻地问,“我也是你的其中一个负担。”

“你很好。”张恒言简意赅地说,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我说过你想怎么做都可以,这样的……关系,是因为你才开始的,你对我好,我很感谢。我觉得主动权应该在你。”

骗子,何伟嘉想。是你先说算了。是你说我很好,可是说到负担,你也没有否认。好像他只是小小地闹了个别扭,就什么都失去了,可他不能戳破,因为成年人要接受彼此故作的成熟和体面。他朝张恒确认:“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恒皱起眉,眼神有些克制的困惑,何伟嘉于是捉过他的手,低下头,看着他指尖烫到似的一缩,旋即又不再动弹。他捏住张恒手指,随意摆弄了一会,最后交叠贴在他小腹,这里从前还有一点肉,不知何时起安静地消瘦下来。只用手指是到不了这里的,他一边想,一边不很用心地问:“操你也可以吗?”

良久的一段沉默。毫无预期中得逞的快意,他没有心情再去欣赏张恒的脸色,床头灯蒙蒙的光线照下来,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显得失真。直到他听见张恒说:“这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啊,问问而已。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就要做这种事?”

他早就想问了,他们有什么关系吗?是可以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乃至互相手淫,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还是根本什么也没有?倘若他们之间有一星半点相爱的迹象,性爱当然是水到渠成的步骤。他今年十九岁,他知道情感和欲望的界限,他并不轻浮。可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没有看清,张恒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那你愿意吗?”

可张恒只是问。在这样不可捉摸的时刻。

我不愿意。何伟嘉听见自己这样说。无休无止的雨声在窗边盘旋摇荡,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近在咫尺的张恒望着他,用他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似乎想做一个“好”的口型,最终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在离开以前,他们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大概是最糟的发展了,何伟嘉想。基地回宿舍的路上,他背着包,滑着手机,慢悠悠缀在队伍的后头。王思琪特意跑回来闹他,见他没反应又撇着嘴跳走,天色太暗,而蝉声郁郁鼓噪,更远处的人影已经看不真切,只剩一点焦灼的光晕在林立的路灯间支离摇晃,把沿途的灌木都漆出垂暮般的颓靡颜色。

这天训练结束得有些晚,张恒另有单独的小视频拍摄,临走前赵昊宇歪在门口问他要不要等,被他不假思索地回绝。你不等我我三分钟就完事了,你往这一站我就得拍半小时了知道不。他说完,不着痕迹地一顿,目光绕过同样站在旁边的何伟嘉,利落地带上了门。

说不上泾渭分明的冷战,但他们确实不再说话了。仅存的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有限的交流都集中在赛场上,张恒需要指挥,和每个人的沟通都均衡而密集,何伟嘉也如常配合,默默做好分内的事。朝夕相处的人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只要稍稍错开出行的时序,兴许一整天都不会有一次对视。熟悉到了日积月累的极限,就和陌生也没什么差别。

他不想张恒晚上单独回去,即便对方怎么看都是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不会因为多出的器官就变得柔弱,可不久前才没头没尾地发了一通脾气,何伟嘉拉不下脸再说陪他的话,只有在路上频频回顾,试图再走慢一些。大概有不少任务要在今天拍完,基地的照明一直尽职尽责地饱满,直到视野里的建筑物变成一道苍白明亮的影子,张恒始终没有跟上来。

脑海里嘈杂一片,有树叶摇动的簌簌,雪亮的蝉鸣,不息的车流从身边飞驰而过,一个人在说,太不男人了,何伟嘉,不要回头。另一个人在说,你还是让他一个人走了。

夜里赵昊宇特意从对床探过头:“喂。”

“怎么了?”

“你和流浪吵架啦?”虽然是问句,却更像笃定的口吻。大概他们之间的裂痕真的有那么明显,何伟嘉只好真假参半地搪塞:“没有,就有点小摩擦吧,过两天就好了。”

“哦。”赵昊宇抿着嘴答应,半晌终究没能忍住似的,攥住枕头边闷笑起来。

何伟嘉觉得头痛:“你别整我了大哥。”

“不是,你俩真神了你知道吗,”赵昊宇声音都笑变了调,断断续续地解释,“我白天刚问的流浪,你俩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那怎么了,说明说的就是事实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装啥啊。”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你问流浪是要干嘛。”

赵昊宇不再和他拌嘴,渐渐地收住笑容。他一向不擅言辞,似乎也摸不清该不该开口:“我就感觉,万一影响比赛咋办啊。”

“不会,都说了没吵架。”何伟嘉想了想,还是向他承诺。就算做不成朋友,至少张恒在当队友时无可挑剔。他们作为彼此人生的一段插曲而存在,在他们共同的、不可动摇的目标之前,那些短暂迸现的杂音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从前是这样,所以今后也将一直如此。

他不明白自己身上作祟的究竟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也许他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无私和英勇。他只是有些不甘。他在乎他的付出并没有在张恒心里换来相称的分量,更害怕这种奉献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自作多情。所以不要问,不要思考,远远地保持下去就很好。逃避是懦弱的表现,他一直这么以为,可因为张恒也在后退,他忽然不想也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赵昊宇还没说话,外面冷不丁传来不轻不重的两记叩门声。年轻的队长至今学不会摆架子,真正想管束什么人时,语气还生疏地带着点孩子气的严厉:“赶紧睡觉,几点了还不关灯?”

赵昊宇埋头笑了一会,没应声,用眼色拼命地煽风点火。因为沟通的对象不是自己,关照也显得自然而然。何伟嘉眼前无端浮现出张恒装模作样训人的时候,圆鼓鼓皱着鼻子的脸。为了表现什么,证明什么,又或者仅仅是想重新找回恰当的位置,何伟嘉从床上弹起来,穿过床尾,关上灯,拉开门,强迫自己和走廊的整片黑暗对视:“马上,你也早点睡。”

张恒似乎刚刚洗过澡,在他面前晕开一团轮廓温暖的湿气。有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沉闷地砸在地板上。他是不是在笑?何伟嘉有些吃力地辨认,他原本就看不太清,周围又没有光,越是不能把握就越急切。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自己脱轨的呼吸。张恒就要转身走了。

“闹钟记得关。”他礼尚往来地说。

何伟嘉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好消息是没有太影响第二天训练赛的状态,坏消息是每个停手的空当他都被迫神游天外。他很久没有这么频繁地熬夜了,半年来减肥、健身、保持作息,件件都和张恒一起。这几天他一直睡得不太好,想到张恒的睡眠质量一贯如此,又逞强装作若无其事。对于张恒他总有这种微妙的胜负欲,仿佛效仿他的决策和行动就能和他拥有相似的波澜不惊。但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咖啡因勉强吊了一个白天的命,全神贯注时来不及察觉到的一点隐约的心悸,刚一松懈就汹涌地卷土重来。

例行的复盘还没开始,射辅拖着对线期的回放针锋相对地斗嘴,工作人员把白板拉过来,脚步趔趄了一下,他赶紧靠前拦了拦。就这么一抬手仿佛把脑子里绷着的弦也扯断了一根,他皱着眉,撑住双膝缓了一会,眼眶里鼓动着过载的兴奋,身体却依然没有配合的迹象。他觉得有点缺氧,太阳穴突突跳动,只来得及说一句等一下,就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偌大的训练室登时安静下来。王思琪大惊小怪地蹬着椅子凑过去:“你咋了嘉哥?”

“你那波都给人家看吐了兄弟。”晚星没放弃拆台,眼神却也不无关切地朝着这边瞟。陆续有人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要不要紧。何伟嘉用力眨了一下眼,坐直了摆摆手。因为张恒坐在余光能瞥到的尽头,他连头也不敢扭。他怕张恒误会——尽管并不是误会——自己的异状与他有关,这未免太小家子气。

耳边的声音像罩着一层纱,朦朦胧胧地飘过来,有人问你是没睡好吗,有人问用不用请假,他循规蹈矩地一一回答,接着眼皮一跳,这回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直觉。

张恒在看着他。

张恒说他敏敏肌不无道理,这直觉如此不合时宜,仅仅被视线触碰就让他脊椎过电般地一震,他不擅长更不爱假笑,此刻却也不得不扮出哭笑不得神色:“不是,都盯着我干嘛,我没事啊,我感觉真得怪王思琪——”

王思琪猝不及防被点了名,捂着嘴连连拿手指他:“你对得起我第一个过来关心你吗?”

确实有点对不起,何伟嘉在心里说,但他现在自顾不暇。那道遥远的目光消失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准备收心听讲,进度条刚到团战环节,他大致记得爆发的节点出自他的临场判断,他说能打,看我位置,队友便毫不犹豫地接上配合。他们抓到机会,交锋中血线几回起落,流浪帮他拆火,他在人群中全身而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的决策里有太多理想化的成分。赛场上他是披坚执锐的骑士,后背尽可交给那些久经淬炼的信任,他只须征伐,或是拯救,他知道凡他所想的必将实现。因为相信,太多事显得理所当然。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赛场以外,可生活不是打比赛,他们不再有共同的目标,他是队友,是旁观者,是自顾自援手又自顾自冷落的奇怪的人,其实并没有被信赖的理由。

而他还浑然不觉地忧惧着张恒的无情。

透支过度的大脑快要装不下这些思考了。他想要冲过去问问他,然而思绪纷乱地飞向更远的地方,到苏州,到北京,到第一次见面陌生的微笑,到后来颠覆一切的夜晚。到灯光炽烈的局外,到他身在的局中。这是他们并肩赢下的千万场游戏里最平常不过的一场,这之后依然会有千千万万场,他相信张恒,他期待张恒,他想保护张恒,他依赖张恒。他不能失去张恒。从头到尾,尽是他自己的事。

何伟嘉想,我要向他道歉。紧接着另一道念头从脑海中须臾地闪过:我并不是因为他的无动于衷才觉得不甘的。

这几乎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贪心,他期望的,他图求的,他潜意识里预谋着的,他和张恒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身旁传来指节叩击桌面的轻响,何伟嘉抬起头,张恒就站在侧后方,眼睛没离开手机页面:“走了。”他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他们已经空无一人。他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张恒关灯,出门,拾级而下,看着他微长的发尾随着脚步在颈后轻轻摇晃。流浪。楼梯间空空荡荡,声控灯忽明忽灭,他在心里排练,舌尖抵着牙关,流浪。

“快来呀,都等你一起走呢。”王思琪在大门口招呼,“怕你晕过去好吧,真以德报怨了懂吗?”

何伟嘉恍然回神。流浪已经汇入人群,在无声地陪自己走了一段路以后,像名字里的一滴水。门里门外依旧灯火通明。

 

回宿舍时天黑得彻底,来势汹汹的困意和某种无端的冲动共同支配了身体,何伟嘉大脑放空,无知无觉地走完一路,凭着本能整理洗漱,回到房间意识才堪堪回笼。床头柜上摆着一副耳塞和一瓶褪黑素,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他几乎什么也没想就冲了出去,四下里横冲直撞了一圈,终于和张恒在洗手间前照面。张恒用目光轻轻示意,侧过身,就要与他擦肩而过。何伟嘉定了定神,还是主动开口:“那个……耳塞那些,是你拿来的吗?”

张恒身形一顿,没否认,也没表现出关心:“你问赵昊宇不就知道了,我当他面放的。”

“……那怎么不当着我面放。”

“哦,”大概没料到会有这么直白的问话,张恒沉默片刻,才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挺不想看见我的。”

何伟嘉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我没……呃,反正谢谢你,你一会有——”

你一会有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不客气。”可张恒干脆地截口打断。他手底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像个关怀备至的好队长一样拍拍他的肩膀,手臂在半空虚抬了抬,最终却只是生硬地撑了一下门框,“健康电竞知道吧,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何伟嘉脱口而出:“我睡不着。”

话音刚落他就懊悔起自己莫名其妙的赌气,可张恒怔了怔,神情竟妥协地柔软下来。他的刘海大概洗脸时被水打湿了一点,边缘浅浅翘起来,轮廓有些奇异的温柔。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卧蚕:“你这黑眼圈都能吃人了还睡不着。”

何伟嘉心中千头万绪,还要拨冗和他拌嘴:“不能吃啊,要减肥。”

张恒叹了口气。“你真的困了。”语气和说别人醉了也没什么区别。他斟酌了一会,又恢复好声好气,如果不是他们关系尴尬,何伟嘉几乎有种张恒正在哄他的错觉,“时间多着呢,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还有什么以后再说。”

何伟嘉想说我的事就是和你的事,嘴巴张了张,又讪讪咽回喉咙。这是他自找的麻烦,应该由他自己了断。起初他这样认为,可张恒先一步做了判决,他又下意识想要听从。也许真的不该太急,他要理清自己的心意,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什么该对他说,而什么该藏在心底。从前他们是共犯,而如今拜他不时发热的大脑所赐,他又为自己罗织了一项罪名。

他追问张恒的背影:“还可以再说吗?”

张恒又不理他。仿佛终于肯对他怠慢,发旋轻飘飘的,越来越远,像一粒樱桃的结。

这晚的睡梦格外黑甜,因为一直想着张恒,他在梦里也如约而至。偶尔皱着眉,偶尔又朝他微笑,皱眉的时候,他的心好像也跟着揪成一团;笑起来的时候,又好像忽然有些高兴。梦里的张恒同样有主见,来者不善地问为什么他会来这里。何伟嘉说:因为我要对你负责。张恒说:我不要听这个,我要走了。他说,你是在对我撒谎,还是在对你自己?

何伟嘉百口莫辩:我没有,但是我不能——

他捂着额头惊醒。离迟到还有十五分钟。他抄起手机和外套,从好梦里落荒而逃。

因为又是周末,散训后王思琪又吆喝要看电影,说是上次恐怖片试胆不尽如人意,这回要好好证明自己。张恒一个人走在他们前面,闻言就回过头,脸色一言难尽,连声说差不多得了,一会手机给你自己去拼单点夜宵行吗。王思琪得逞地嘿嘿一笑:“那我们吃什么呀?”

张恒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你们想吃什么点什么,我不吃,今晚要早睡。”

何伟嘉没留神左脚绊右脚,险些摔坐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像个临时抱佛脚的考生,迟迟写不出满意的答卷。张恒说要睡了,像忘了他们昨天的对话,又像给自己的坦白预留了充足的期限,倘若再想得坏一点,也许昨天其实根本是他虚与委蛇的客套,只有自己信以为真。

他所有的时间实在太少,他要忏悔,要告解,而袒露真心则不必,如果张恒愿意,他们就回到之前的关系,进一步退一步都好,他不会再对那些信手抛掷的问句矢口否认。就算他依然介意,至少自己再也不会成为他的负担。一开始,他只肯把这种心情称作是在意,其实无须这样委婉。他喜欢张恒,所以对张恒与对任何人不同。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事。

熟悉的闹钟铃声又不分场合不肯罢休地唱起来。

何伟嘉敲响了那道窄门。

“睡了吗?”他试探问了一声。没有应答,只有被子翻卷的响动,像偷玩手机怕被发现的小孩,但张恒早就不再是小孩的年纪,是以他也分不清这反应究竟是想要藏匿的慌乱,还是某种不言而喻的拒绝。何伟嘉又敲了两下,稍稍抬高了声音:“我可以进来吗?”房间的主人仍然默不作声。他索性不再等待回音,推开没有上锁的房门——从前每个相似的晚上张恒都会为他留门,这一次竟也没有例外。

张恒背对他侧躺着,空调开得不算凉,被子却盖得很紧,只露出圆圆一个后脑勺,看不见姿态和神情。何伟嘉轻车熟路地绕到另一边,本想在床沿侧坐,纠结了片刻,还是蹲下身将手臂搭在枕边。论坛总说流浪和他像是公主和驸马,他其实有些厌烦。他不喜欢陪衬,不喜欢忍耐,更不喜欢一厢情愿。沉睡的公主需要王子真爱的吻才能醒来,那装睡的需要什么?他不着边际地想,倘若一切都像童话一样水到渠成的简单,他倒宁愿真的吻上去。

“对不起,我那天话说重了。”

硬着头皮开了最难的头,接下来的话就行云流水:“我……好吧,我就是没想通。现在可能也才想通了一点吧,但你……我怕你不开心。”

“我脑子有点不好我说真的,说话是挺难听的。但绝对不是讨厌你,更不是要和你划清界限,我觉得你很重要,因为太重要了才怎么做都不对。……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意这个……”

房间里漆黑一片,可他分明看到张恒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来由有些羞恼:“行了别装了!”

张恒就埋下头,紧紧闭着眼笑起来。眼皮愈是用力,嘴角弯起的幅度就愈盛,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好听的笑声,哑哑的,闷闷的,还有些气短。何伟嘉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被劈成两半,一边因为真心被他这样直白地取笑而光火,一边又因为他终于笑了而松一口气。

他悻悻站起身:“我就跟你白说……”其实还没有要走的打算。然而只是手臂摆动间带起小小的漩流,就让张恒精准地捉住他衣袖。

他终于从并不高明的伪装里睁开眼,瞳仁在黑暗中露水般地发着亮。指肚沿袖角下移,掠过手腕的脉搏,接着轻而易举地钻进掌心,张恒小声问:“什么白说?我都听见了呀。”

“听见了然后呢,你笑我干嘛?”

“不干嘛,高兴呗,我就喜欢你想不通。”

“就什么?”

“就……,……噢。”

何伟嘉耐心地数他的沉默,数到沉不住气,才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是意料之中。这也没什么。他只是想道歉,是自己不够负责任,至于那些斤斤计较和擅自寄托,其实并没有说出口的必要。爱不是对每个人都不可或缺,他们对亲密的定义也许原本就不一致。

可是原本就不一致的张恒,在他像是要走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他还是想不通。

爱真叫人讨厌。

他想要抽回手,反而拔萝卜似的把张恒从被窝里拔了出来。张恒头也不抬,嘟囔着自言自语:“你不是不愿意吗?原来还想听这个啊。”

不是的,何伟嘉想,他不是为了搞砸一切才进来的,他并不想要闯进命运的密室的那个瞬间重演。他要冲锋,要守卫,要挥起他的剑,他不要做等待审判的人。他久违地叫流浪的全名:“不要说了,张恒,我不想听了。”

他捧住张恒的脸,迎着他讶然的目光,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平静,坚决地,吻下去。他们靠近过,抚慰过,争吵过,远离过,却还没有接过一个吻。这并不是奉献,这是他的私心。因此不必再借什么冠冕堂皇的名头,只需要自私地纵容自己,他对张恒产生过性欲,他想要过分的亲密,想接吻,想对张恒做任何事。

张恒早说过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应该尊重他的。没有爱也可以,只要他愿意。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用堪称冲撞的力气,齿尖粗暴地碾过被津液濡湿的唇缝,意料之外,张恒微微张开嘴,摸索着揽住他后颈,仰着头,顺从他凌乱的占有和吮吸。他看起来仿佛心甘情愿。因为张恒闭上了眼睛,所以他也闭上了眼睛。这竟然变成一个将烦恼和苦闷都消融殆尽的甜蜜的吻,那一刻他好像什么都忘了,只剩下交缠的唇舌、呼吸,和柔软的拥抱,原来他们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相贴,原来还有一种温度如此让人渴望又……让人依恋。

张恒黏糊又短促地叫他:“何伟嘉……”

何伟嘉没有回答。他很想再亲上去,好阻挡这惹人心烦意乱的呼唤,可张恒偏过头躲开了。他呼吸还没调整过来,就用手心捂住何伟嘉嘴巴,不留情面地往外推:“你先别动。”

“不能不听,这个很重要。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应该误会了。你别紧张……算了,要不紧张一下吧,感觉这个正式点比较好。”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那你呢?你怎么样?”

何伟嘉被毫无缓冲地钉在原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声音却已经不由自主轻下来,带着种不可置信的恍惚:“为什么?”

张恒的脸色像见了鬼:“这还有为什么?我跟你表白呢,你亲嘴把脑子亲烧了吗?”

何伟嘉这才迟钝地瞪大眼睛。他手足无措了半晌,先是谨慎地拉开距离,又如梦初醒般重新靠近,抓紧张恒的手攥到自己胸前,像要他起誓似的确认:“不是,我是想说,……你是真心的,不是害怕我不高兴。”

“谁怕你不高兴了?你三天两头不高兴。”

“……”何伟嘉无话可说,“哦”了一声,要面子地没有反驳,“那为什么突然说了?”

“不是你先突然亲我的吗?”张恒好像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要质问,“连等我说完都不愿意,我们有什么关系吗,就要做这种事?”

……太记仇了。何伟嘉笨拙地解释:“我那个时候的意思是,我其实……”

“你还没回答我,那你呢,你怎么样?你其实也想和我有关系,是不是?”

张恒顺理成章地凑近。呼吸均匀地洒上来,他的目光流动着,像浸着波光的潮水。何伟嘉在反应过来前就点了头。这一定又是一场梦,不然他怎么会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夜里,如此轻易地被蛊惑。他呆呆地问:“你什么都知道。”

也许他比他自己还要更早明白。

张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挨得极近的脸上现出一点轻盈又神气的表情:“我猜到了呀,所以我在等。我觉得我能等到。”

何伟嘉几乎想不起上次见张恒这样可爱的任性是什么时候,他扮演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太久,也许是对从前更年长的队友,对大一些的晚星,总之与自己无关。这似乎是走向他的心的必经之路,落后两岁的何伟嘉在那双湖泊般的眼睛里刻舟求剑,过往种种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张恒确实如他所说的在等,对自己只有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试探和装模作样的大方。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至少那些时间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狼狈地权衡。他的克制,他的不安,他的进退维谷,张恒都看得到。他只是注视着。说不定他也有类似的心情,对于被爱,他一样没有把握。

张恒伸出手,环抱住他,肩膀上多出一片柔软的重量,耳边是他轻轻的叹气声:“可是一直只是等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他要怎么办呢。他是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笨蛋。他眼中的巨人是转动的风车,他以为的耿耿于怀是念念不忘,他脚下所向披靡的征途其实是一场迷路的旅行,他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走了很远,可他的终点明明很近。

他慢慢地,自我消化般地重复:“你喜欢我。”

“现在信了没有?”

“一直都喜欢我。”

“……你没完了。”

脑袋里乱糟糟一片,有一霎的万籁俱寂,随即电闪雷鸣,烟花炸响,何伟嘉磕磕绊绊,想要缓解自己的紧张:“因为我,因为好像总是多做多错,可你什么都不介意,我就想对你来说,是不是那天无论是谁结果都会是这样——”

“怎么会。”张恒没有等他说完。他捉住何伟嘉小指,指节和他的轻轻勾在一起。他的手掌有一点汗,何伟嘉由是明白他也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游刃有余。如果可以,他想就和他在这里融化,从他们连接的地方开始,用手的温度,呼吸的温度,心的温度,像浇筑在一起的两枚锡兵,行纯银的骑士礼。

“你觉得我很随便吗?是因为我喜欢你,才觉得和你怎么样都行。”张恒安静了一下,把头埋进他颈窝,“……之前总也不说,好像也挺坏的。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想让你也知道。”

何伟嘉预感到他会为了这个瞬间付出许多代价,他的自由,他的理智,他心底不可磨灭的悸动,他身上之死靡它的勇悍。从现在到无数不可洞见的将来,纵贯他人生所有不可分割的片段。他绝无办法再从这个夜晚离开,世界变得模糊,世界变得清晰,因为张恒在笑,他觉得什么都甘愿。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你做一样的决定了,他说,何伟嘉,你真的很勇敢。世界变得陌生,世界又变得熟悉,因为张恒偏过头,亲了亲他的侧脸。

“你爱听别人怎么夸你来着?哦,特别男人——”

“别说了,别搞这个,你又哄我……!”

 

“好像是的。”张恒似乎也认真想了想,“但我为什么总是想哄你呢?你现在想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