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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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飞散了吧,
反正没人能看见!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我一点点醒来,陷入失败的人群。
这些人彼此践踏,独处时揪自己的头发,
不敢说出真话,更害怕偶尔闪现的希望、
得不到的微小幸福。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也听不见,说不上憎恨,更不懂爱与宽容。
——倪湛舸《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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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的人来,旧的人走。
二十岁的 kanemiko 想清这个道理时已经和不知多少人闹掰,原因也是五花八门,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唯独不想接受和 Us4KKi 的两人渐行渐远,可能是出于认识太久怕真心辜负的客套理由,也可能是私心——总之在他尝试处理现实和网络的关系时,这个平衡微妙地出现裂隙并坍塌了:学校事务太忙,家里要求太多,在 Kyutatsuki 不厌其烦地邀请他趁 steam 秋促买了新游戏一起联机时, kanemiko 忍不住这样想。他知道别人在他这个年纪能抽身应付更多事情,可惜自己似乎要一辈子寄父母篱下,看着他们打亲情牌把人往死角逼,却连一点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他发送私信。
“为什么这样说?”Kyutatsuki 消息回得很快。他很会读气氛,从善如流地不再提起游戏的事情。
“……因为我笨,我蠢,我是个烂人,在学校静不下心读书。拿不到学分就毕不了业,心野了就什么也做不下去,只有写歌时候世界是安静的。”他叹了口气, “还有我爸妈,你懂我意思,其实我哥哥也没差。有时候我在想是运气不好还是孽债没还干净,最难为我的居然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想走又走不出去。我想找人诉苦,但除你以外我又想不到第二个人……”
屏幕那头静了许久,可能是 Kyutatsuki 正绞尽脑汁琢磨安慰的话,也可能是他受够了被灌满这种没有铺垫的苦水。正在 kanemiko 滋生后悔之意,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时,手机屏幕亮起来:
“kane,我希望你休学。”
他是认真的——kanemiko 瞬间清醒,Kyutatsuki 不是会在大事上口无遮拦乱开玩笑的类型。很快又有第二第三条消息:“我不是在拿你的处境当枪靶,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清楚未来要做什么,这条路怎么走。我们都没法帮你就更不可能有其他人伸出援手。”
“你已经在帮了,谢谢你,我会考虑。”
没人知道到底要怎么活。Kyutatsuki 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听了他的话后情绪松懈了些,紧接着摆布了点排解的话语便结束了话题。kanemiko 则开始有点走神,好几次都敲着字愣住,最后在时钟嘀嗒声里睡着,窗外落着暴雨,二层的房檐下淅淅沥沥碎碎滴滴和他的睡意幻化成薄薄的一层壳。
如果这层壳能像地壳一样厚重就好了,哪怕把自己压死也没关系。办休学手续时他哭得厉害,因为二十岁这个轻薄的数字挡不住他的自尊被人敲烂。母亲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在申请表上签字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地底蓬勃而起的怪物;老师用话旁敲侧击,意思是他真的太差劲了。休学大概是最好的选择,kanemiko 想,果然 Kyutatsuki 是对的,他总是对的。当晚他做了梦,梦见大海深处和他生命的尽头,光怪陆离的鱼和他割裂的意识。他梦见 Kou,梦见 Kyutatsuki,梦见那些只存在于互联网上,看不见摸不着的人。于是他在深夜醒来,失神地打开电脑,看到 Kou 的 discord 头像显示在线就忐忑地打了电话过去。
他没开麦,没有其他表示,但也没挂断,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到时间被拖长得有点刻意,才看到 Kou 在聊天框里打字:
你在吗?
——
2022 年的夏天,也可能是冬天,kanemiko 去了澳大利亚。他已经忘记具体的细节,只记得那年疫情反复,签证和护照很难办,他在飞机上睡得不省人事。跨赤道的航行像做梦一样,明明前一天中午他还穿着体恤衫和短裤在家门口的公园里浇水,飞机降落时他已经套上了御寒的衣服。那时正值七月中旬,Kou 正在享受他的 winter vacation,听说他要来就在家附近租了公寓和他一起住。
Kyutatsuki 到底错过多少东西啊,kanemiko 瘫在公寓的床上追新番时忍不住盘算着,如果他能不那么把网络当回事就好了,那样他们三个大可以聚在一起好好享受这场看似永远不散的筵席。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三人的群组迅速被赛博黑毛男的消息轰炸,九立往 vcchat 频道发 sticker 的速度超越了以往任何时刻。Kou 瞥见 kanemiko 在笑,凑过去看他的手机也笑起来,然后和他谈天说地,聊到生活,聊到学业。
“所以,我申请了大三去日本留学的名额,运气好的话明年能批下来。音乐学校还是蛮适合我,”Kou 伸手去抓罐装可乐,“你呢,你未来打算怎么办?”
未来。kanemiko 怔住,他没想过要写一辈子歌,也没想过把这个爱好变成职业。也许是继续读书到本科毕业,然后去麦当劳面试当个柜员吧,他调侃道。Kou 听罢眼睛就弯起来,说到时候记得多给他些 buffalo wings 或 nuggets,他要发推特昭告天下说自己是被 McDonald's 眷顾的好孩子。kanemiko 笑笑不说话,他想到 Kou 的离开也许意味着他将离家去做一个异乡人,奔波劳碌也孑然一身,那时他又能依靠谁?
……好吧,其实他也说不上 Kou 是不是真的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人是群居动物,他刚成年又鲜少离开舒适的茧房,无法想象没有家庭操控的人生有多自由和丰盈。Kou 对留学的事情侃侃而谈,眼里的渴望和希冀多得几乎溢出来,化作一根根刺扎进 kanemiko 的心里。
“你的未来里有我吗?”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Kou 的话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台词哽住了。他转过头,看到 kanemiko 心不在焉地抠弄桌角活生生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不禁想起之前 Kyutatsuki 和他偷偷讲过的:kanemiko 太不谙世事,他的家庭更是给他养了一副敏感且不安的性子。
“我不敢说,”他如实回答,“我喜欢和 kane 做朋友,我希望我们三个能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很好。”
那年 kanemiko 十八岁。他年纪尚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这话感到没来由的悲伤,于是坐在落地窗前把情绪全都宣泄出去。虽然不理解又不想放弃,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股脑涌出,卡在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某个尴尬时区。“我是无性恋”从对方嘴里脱口而出时,他忍不住想,自己又搞砸了,但在颜面扫地的同时他更想要一个承诺和一段羁绊。Kou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不能道破,所以他只是抬起手去轻触对方的面颊帮他擦掉眼泪。
你会找到心仪的人,Kou 说,你得多出去看看。
十年后他们三十岁,kanemiko 算起数来,那时候他可能会结婚,可能有后代,可能找到稳定的工作,也可能只是在社会上流浪着做个游民,穿着丑陋的冲锋衣睡在桥洞底和垃圾桶旁……那些事情太遥远太可怕,他只能看到最坏的结果,Kou 的安慰声也在耳边慢慢淡去了,只留下一点苟且偷生的暖意,像褪色的太阳。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对 Kou 说真话。
做个诚实的人太难了,在那之后的两年间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和无力。这对成年了的他来说是最没用的感时伤怀,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花;既然已经闹僵了也没有后路可以撤退。干脆就这样吧,随他去吧——他自暴自弃地想,我再也不要向任何人袒露真心,反正对他们来说我只是张廉价的废纸。
——
kanemiko 刚认识 Kyutatsuki 的时候只知道对面是个英文不太好的 dtmer,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直到四年后他和 Kyutatsuki 变成所有人眼中最亲密无间的网络朋友,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对 Kyutatsuki 的印象依然是一块白板。赛博黑毛男上网从不暴露任何个人信息,这导致他被迫缺席无数令人眼馋的活动,更别提参加 Comic Markets 或是 M3 了。kanemiko 退出 vrchat 并摘下头显时不禁担心起对方的生活该会是多么无趣且充满失望,想着想着他又笑出声来:还好 vr 世界的 Kyutatsuki 不仅鲜活而且看起来阳光明媚,倒不像是装腔作势的卖弄。
“我觉得你又在想什么好笑的事情,”Kyutatsuki 转眼就在 discord 轰炸他的聊天框,“怎么不讲出来让我听听……yum 说你的模型今天一直在笑,真少见。”
kanemiko 不禁摸了摸脸。他回忆起 M3 之后的事,Eno 奔波日本发售了stargaze 之后,他收到 osu!组委会的邀请为 2025 年初的 MWC 赛事创作 tb 曲,尽管不用再纠结 hcu6 的供曲问题,可还是被铺天盖地的事务和 Kara 的小小埋怨砸得天昏地暗。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复:没准我是忙忘了呢?
“笑也能忘?”Kyutatsuki 连 sticker 都不贴了,敲几个问号出来:“你最近不会又哭了吧?” “找不到哭的理由。休学之后不那么累,除了被麦当劳拒绝那件事……你不觉得很幽默吗,我的求职信当天就被原封不动打回来了。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这么惨的人吗?你要是也过得这么惨,早就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Kyutatsuki 没再回答,kanemiko 能想象出他在屏幕后发出一声嗤笑的场景,不禁又发信息:遇到困难就哭,开心了就笑,正常人都是这样的。
“你遇到困难也可以笑,”Kyutatsuki 说,“开心也可以哭。你身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遇到困难时我会帮你,开心时怎么表达都没关系。”
……这算什么?kanemiko 的脸突然烧起来,看着 Kyutatsuki 尴尬地撤回:“算了,我瞎说的,别当真。”
“我会当真。你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哈哈……”
Kyutatsuki 用 sticker 把消息顶上去了。这种氛围实在太折磨人,kanemiko 感觉自己流了点冷汗,不禁想起 22 年暑假的事,想起自己糟糕的表达能力和语无伦次却试图表现得冷静的 Kou。我不知道,Kou 在沉寂里淡淡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我说的那些……都是我的畅想。到最后能陪你的人不可能是我,大概也不会是 Kyutatsuki,因为你知道的,人总在变,河在跑,时间在向前走,没有任何流动的事物能学会逆行。就像季节一样,你回到东一区,回到你的盛夏去——我在这里迎接我的冬天。
我的七月太冷了,Kou 说,它不适合你。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个?kanemiko 怔了一瞬才想起身后的通风窗忘记关,房门半开着让空气对流。难怪这么冷,他慌慌张张地去关窗,还没忘了顺手照顾脚边的狗;后背砸进床里时 Kyutatsuki 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为我刚刚的话道歉。
kanemiko 没理他,转而问道:“九立,你说如果我们是别的关系——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做个假设——你会对我更好并且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么希望拥有别人陪伴的原因太多了,大概是父母嫌弃,哥哥又是不折不扣的势利鬼,这种家庭环境很难给自己长久的幸福感导致的吧。kanemiko 又有点后悔刚刚说的话了,就像他当初和 Kou 袒露心声时面露不堪那样,但他真的有些好奇 Kyutatsuki 会说什么,毕竟他是个表里如一的人。“我会去见你,”Kyutatsuki 的回复看起来模棱两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无法想象,如果你不是 kanemiko,我会告诉你我的所有信息,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对你更好,因为我想不出现在身边有哪个人比你受到的待遇更高了。Top one friend,毫无疑问。”
“你这个电子人……”kanemiko 敲了一串 LOL 过去,旋即看到屏幕上大片的省略号和:akarided:贴纸,心里毛毛地感觉好笑。笑着笑着居然哭了,就好像公寓里的 Kou 站在他床头,对他耳语似的;这种得到满足后陷入独处的境地像水一样灌满他的身体,把他狠狠地压进孤寂。他的确有很多话想和 Kyutatsuki 说,但那会更让人后悔还是彻底毁掉这段关系,就连他自己都讲不好;更别提办理休学手续那天夜里的那通载满了压抑和痛苦的即兴电话,Kou 只需要轻轻的几个字符就能把他压垮。
我还没认罪,他想,我不会认罪。和朋友陷入不清不楚的关系不是他的强项,但临阵脱逃也不是。于是他真的像九立说的那样放任自己落泪,眼前模糊一片,唯独吊顶灯被还未散尽的穿堂风吹得轻摇;耳边没有加湿器的嘶嘶作响,没有雨声,没有他青春期时梦见的温柔呢喃和轻吻。kanemiko 的 20 岁注定这样无聊和失败,像一本毫无看点的苦情小说任凭谁人翻去,最后竟连他自己都敷衍着将情绪草草了事。
不是出于单纯的喜和悲。
只是因为他想。
——
(二)
Kara 谈起 system worldwide 的线下 dj 活动时,kanemiko 只觉得头脑一阵眩
晕。地点在涩谷,Kou 只要倒班地铁就能到的距离,他注定会去。但这又是个千载难逢的和 dtm gang 见面的机会,kanemiko 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于是坚毅地订了机票;他昏昏沉沉地栽回房间,想着多少要抛开面子给 Kou 打个电话求他支援,Kara 那边有 Gardens 和 skg 帮扶,自己的废物哥哥又指望不上,人生地不熟恐怕会彻底变成路痴。
Kou 现在又在想什么呢,他隐隐担心起来。
其实半个月前从 Kyutatsuki 口中得知 kanemiko 休学的消息时,Kou 不算太吃惊,甚至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九立总飘忽地提起 kane 的学习压力太大云云,也可能是 kanemiko 在网上的言谈散播着他过的不顺的气息。他虽然猜到 kanemiko 会因为前两年的事而惴惴不安,但还是禁不住发了消息来慰问;“大学生少打听”,这是他得到的答复,kanemiko 字里行间尽显落寞。我会继续写歌,kane 说,写到能养活自己的那一天,反正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挥霍。除了当个能给父母争光的高学历好儿子,世界上还有这么多条道可以走,他不能往死胡同里冲——人再蠢也不能蠢到那个地步。
Kou 明显是犹豫了一会儿:那你要不要在这里跨年?
说真的,kanemiko 不想在日本待那么久,他不习惯独自长时间在外,更不想让曾经的败笔事迹重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的邀请,他麻木地糊弄着自己,先从家里脱身吧,至少不用处理那么多不解和冷眼。
看到他说好,Kou 知道他这是敲定主意了,于是问:“这次还是租公寓?”
租公寓。
kanemiko 苦笑了一下:“随你。哪次不是听你的,什么时候又轮到我有话语权了?”
这话说得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Kou 向来沉默,这次他也不语。kanemiko 愈发觉得烦躁,抓抓头发对这场单方面的暴行施以无声的抗议,却还是以妥协告终:反正真正在意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像垃圾桶里的纸团一样成为摩肩接踵的一份子,然后被装进黑色塑料袋倒掉,连残渣都留不下。
Kou 确实是个来得干净走得也干净的人,最多只能给他抛下一声叹息,这点 kanemiko 倒是清楚得很——不如说是太清楚了,才忍不住想试探;换来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恐怕任凭谁来都不会乐意。
真简单,他想,Kou 很容易就能放下这件事,可他做不到。
于是开始查山手线涩谷站附近的酒店价格,越翻越没兴趣。放任自己当个自暴自弃的混蛋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kanemiko 沉着脸打开 PayPal 开始实施他窝囊的计划:给 Kou 转账,然后一切都由他安排,像听天由命似的。
求老天开开眼吧,他叹气,总归不能再出错了。老天泪腺比他敏感,抵达时东京恰好开始下雨,罩得整座城市雾蒙蒙的。他不喜欢坐飞机,更何况要在蒙古转机期间煎熬地等待将近十二小时,调不过来的时差让他进了公寓倒头便睡,紧接着做光怪陆离的梦:他的房间门窗大敞,屋后花园里的露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生长着,门吱呀作响,百合花在苹果树上绽放。愈发浓烈的青草味让他想到牛吃的草料,和家后那片草场类似。无论什么都逃不过被食用的命运,牛被人吃掉,人被社会吃掉,社会被时间吃掉。
他梦到自己失败的人生和难看的死相,梦到自己死后的风光大葬。
飘渺中,两年前的 Kou 捧起他的脸,炽热的心脏贴上来,用尽全力去为他制造一场蓄谋已久的烫伤。
梦再完美也是虚假的,当他转天中午生疏地和那个扎实的、长着人肉的碧音コウ并肩站在山手线上的时候,kanemiko 比对着幻想和明目张胆侵入他记忆的现实,觉得人生简直糟糕透了。他现在宁可老老实实地去学校接受老师的冷嘲热讽、成绩单上恶心的分数和网络喷子的辱骂,然后一点一点把这些尚能消化的东西吞吃入腹。
“在想什么?”Kou 看他走神不禁问道。 “呃,我,专心等车……我很少坐电车。”kanemiko 竟在寒冬腊月体会到了汗流浃背和如临大敌的感觉,“没吃中午饭,要见朋友……紧张得胃痛。”
“这有什么紧张的。”Kou 稍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瞧见 kanemiko 盯着鞋尖好像要钻进地里,不由得好笑,“我不也是朋友吗?”
Knock it off!kanemiko 五指都攥紧了恨不能给自己来一拳,又顾及身边同样在候车的乘客太多,不能在这里表现出神情不自然来,因此眉毛都拧在一起;他能察觉到 Kou 正在颇有兴致地观察他帽檐下的表情。 然而这种氛围的卖相还不算凄惨,不管 kanemiko 在 dj 现场玩得有多尽兴,他还是挣扎着不让那些想法占据他的大脑;晚上的聚餐他吃得同样马马虎虎。skg 他们居然能闹到这么晚,他看着手表上时针指向十一点时依然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又怔怔地想:假如 Kyutatsuki 也在这会是怎么一番景象呢?
“恐怕要鸡飞狗跳到凌晨。”Kou 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顺便替他和 Kara 一行人简短地道了个别,“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我们非要这么骗来骗去吗?”
kanemiko 莫名其妙冒出的这句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略显慌张地扭头去躲Kou 的视线;后者的动作明显也停滞两秒,只剩背包上的冰伊布挂链还在随风摇动。Kou 定了定神才开口慢慢道:“听见你会来日本,我很意外,我猜除了参加活动以及和大家见面,还有别的原因……?”
kanemiko 决心当个老实人:“我有话和你说。”
Kou 的声音有点发哑,“先回去吧。”他说。 真好,kanemiko 想,他还没来得及逃避,甚至都没刻意营造能说出那些烂话的氛围,话题制造者反倒先当起缩头乌龟了。乌龟自有乌龟的道理,缩在壳里活得比人长……简直是乌托邦……他背后隐隐生出点寒意来,打个哆嗦心想,恐怕自己死期将至了。
——
雨下了几天几夜,太反常。十二月二十九日 Kou 去了 C105,kanemiko 闲得无聊便去找 Gardens 一起 citywalk,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法炮制地出门走大街,很晚才回公寓。Kou 被大学生活锤炼得作息习惯相对正常,自然也不会等他。
干脆一直逃下去就好了!kanemiko 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用半个月的时间玩了个痛快,直到一月中旬,他收拾东西准备去住机场附近的酒店时,Kou 才从楼下晃悠悠地挪上来:“你要走了。”
这不是个问句。kanemiko 大概是觉得他还能记得自己离开的日期就算好事,随便应了两声,继续蹲在地上埋头鼓捣行李箱——他买的漫画怎么都放不进去。Kou 见他不作声便半倚在门框上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直发毛:“怎么了?”
“我想喝酒。”Kou 目光飘忽地说。
“我不喝那个,”kanemiko 这次说的是实话。虽然身为全世界啤酒质量最高的国家,但他在心里给酒精过敏留了一块位置。“20 年来从没碰过,我不喜欢酒。”
Kou 摇摇头示意他不是这个意思。陪我喝,他说,你坐在旁边就好,我们两年没见,说说话而已。于是 kanemiko 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他起身直视 Kou 的双眸,嘴巴翕张两下竟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Kou 以为他要拒绝,尴尬地笑了一下:“你想走可以直接走。”
“我可以不走,”kanemiko 拍了拍手上的灰,“随你。”
烧酒是 Kou 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装在白色塑料袋里,结了细密的水珠。他居然喜欢喝这个,kanemiko 着实有些惊讶,他记得 Kyutatsuki 提过 Kou 更喜欢葡萄酒,或者是那种发甜的鸡尾酒。公寓的矮桌被两只瘦弱的手臂拖到地毯上,Kou 蹲在地上把瓶子一只只拎出来排在矮几边缘,像是在地板的纹路上排兵布阵;kanemiko 坐在 Kou 的床沿,对那排烧酒敬而远之:“你在日本就是这么过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薄了?”Kou 把酒倒进小盅里,“度数不高,在学校压力大了就喝这个,冬天还比较暖和。啤酒太苦了。”他低头抿了一口,“不尝尝?”
“……不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玻璃罐放回木面的轻响。Kou 喝得很慢,一盅分了三次才见底。他的目光在房间的陈设上循环,偶尔落在窗外某个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牌上,像某种缓慢的呼吸。kanemiko 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澳大利亚也在下雨,空气湿热得很,风刮在脸上却像沾了血的钝刀片。Kou 送他到机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他转身前甚至盯住了Kou的双眼许久,但到最后也没等来一个客套的告别。
他忽然很好奇自己趋之若鹜的到底是什么。
Kou问他要不要把空调调高,kanemiko 没应,只是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他们的公寓在山手线铁路沿线,因为天色不算晚,电车还在不远的地方飞驰。这边太安静了,kanemiko 想,相比之下 U-Bahn 居然能算得上吵闹。空调外机的铁壳被雨滴砸得响了几声,他发现自己攥紧了床单,松开手指时那一片布料已经皱了,留下潮湿、长虫般的指痕,在晦暗里像血管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动,伴着他欲说还休的嘴。但他只是把那些话又咽回去,咽成喉咙里坚硬的、吞咽时会疼的东西。
“我觉得你瘦了。”他说。
……妈的。
说出口的怎么是这个?他差点爆发出一声咳嗽,觉得自己又蠢又好笑。早知道就在文化课上多学点东西了,至少身处此刻他不会这么不善言辞;转过头时他发现 Kou 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好像才第一次发现腕骨比以前更分明。Kou 貌似在试图摆出笑容,最终也只是嘴角动了动。“两年前你走的那天,”他说,“我其实想叫你留下。
kanemiko 站起身:“我不想听这个。”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根本没必要,明明老实地坐着舒服多了,连说话时的气流都会顺畅。但他觉得再坐在那里,那层薄薄的、维系着一切平静的东西就要裂开了,只有自己的脸浮在黑暗的玻璃上,苍白,模糊,被雨水冲刷成无数流淌的光点。身后是 Kou 安静的呼吸,还有玻璃瓶偶尔碰到木面的轻响。“我现在放下了吗?”kanemiko 对着玻璃上的自己说,“你想问这个,对吗?因为你非常在乎朋友的感受,我也是。”
大概吧。Kou给了他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是玻璃上的倒影什么也没回答。雨把他和 Kou 的眉眼都冲散了,只剩下一团潮湿的、轮廓不清的影子。kanemiko 感觉到若隐若现的那点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攀着骨骼慢慢游走,最后尴尬地停在胸腔某个位置挣扎不动。他憋着很长的一口气想叹又叹不出来,20年过去,很明显德国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东京也没有;两年来他在欧洲见了很多朋友,学会了用他自己都忘了多少种的语言说“你好”和“谢谢”,把熬夜写在日程表里,在无数个凌晨醒来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是离那个安检口越来越远。 “没有。”kanemiko 说,“我没忘,你也不用纠结了,就这样很好。”
Kou 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像两年前在机场那样,只是这一次他还没走得太遥不可及,还来得及抬头和 kanemiko 对视,视线里没有追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却在酒精影响下流露着难以遮掩的悲哀。两年前安检口到转身的距离,两年后矮几到床沿的距离。kanemiko 忽然想起那个下午,他同样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那些塞不下的伴手礼,其实只是在拖延。他在等 Kou 开口,又害怕 Kou 开口。现在 Kou 说话了:我很担心你——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又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他真的一点都没变啊,kanemiko 前进了两步然后半蹲下身子,也许是他向来仗着年纪小就可以恃宠而骄,又或许是空气里酒精弥漫的同时也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惊觉这场飘渺的美梦就要骤然破碎,Kou 精心维护的“我很在乎 kanemiko”的假象恐怕也要被现实湮灭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他在幽蓝的暗光里轻声问,“在你今年七月回到澳大利亚之后?”
Kou 偏着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缄默是最让人能够理解的语言之一,kanemiko咬着牙在心里骂自己蠢货,口中吐出的字却愈发沉重但清晰:“Kou,就这一次。今晚过后,我们再无任何瓜葛,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
话刚出口,他霎时回想起这几年来他对 Kou 撒过的谎,居然更多是对自己说的。他只要拒绝我就好了,kanemiko 心里骂了八百句操,明明自己没强求任何人,结果落得这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下场,干脆罪人做到底打开天窗说明话。
当事人抓着酒盅没有回应。kanemiko 想起这是自己常用的默许手段,于是大着胆子去碰他的衣角又顷刻被对方覆身。可能 Kou 真的醉了,他右手抓起身下人的衣领又慢慢滑落下去,脱力的腕上脉搏突突地跳,像暴雨来临时的井盖;他沾着清酒的嘴唇吻过 kanemiko 脖颈,比雨后破土而出的蚯蚓更潮湿温润,后者来不及分心就感受到下体切切实实的疼痛:那种生理上的侵入痛得铭心刻骨,仿佛要撕裂他、把脊髓活活抽出;又好似他 16 岁刚结识 Kou 和 Kyutatsuki 时的深夜,骨节如初春芦笋般层层拔起,让他倒吸冷气的生长痛。
没有快感,没有回应,Kou 的发帘无力地垂下,随着他的动作在 kanemiko 的面庞上茫然地浮动,如同案板上的死鱼般缄默且毫无生气。
空游。
虚盈。
扎根。
直到那种痛感袭遍全身,kanemiko 才睁开眼。
在钟表的滴答声里,他弓起背,断断续续地喘息、呻吟并分神,仿佛他还身处威斯海姆的家,想着不存在的心上人自慰时那样;他不敢去和 Kou 对视,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从头到尾这件事都是理想的空壳,他不应该认识任何网络朋友,不应该把自己的任何情感外显,不应该寄托希望于这个注定连第三面都见不到的、和他的生活毫无牵绊的幻象。他人生中的第二场雨下得铺天盖地,声音大到他几乎连Kou的换气声都难以听到。
当前温度 2°C,体感温度 37°C,东风至 5km/h,阵风在 12km/h;空气极其潮湿:相对湿度为 85 %;压力为 1008hPa:低压状态,灰色甚至多雨的预兆。
Kou 紧咬的牙关泄出半丝喟叹时,kanemiko 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渗进来,另一个更热的物体抽出去。
空了,走了。
像面临搬迁,再无人居住便被抛下的老房子,只等着死,等着变成断井颓垣。
kanemiko 手撑地板起身穿好衣物。他望见 Kou 颤抖着站在原地发怔,随后捂嘴冲进卫生间。下腹除了隐隐的痛和热什么也没剩下,就像烧开的水在他的肠液里滚过一番似的,带来的痛楚炙烫蔓延全身几乎活活把他烧死。烧吧,他想,你的迂回,你的不清不楚,最好是连带着那片青野一起燃成灰烬,把那些代表着痛和热的音乐也带走,只留我一人在原地枯萎衰败后落个干净。但不能否认的是碧音コウ这艘船真的离岸太久,Kou又不幸地是个正常人,该回到自己的港湾里,而不是继续在这湾洋流里茫然奔波。
真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说再见。也可能是永别,谁知道呢?只能怪上帝不开眼,这一切又来得太戏剧太荒唐。我真是个跳梁小丑——kanemiko 苦笑着对自己说,当初面对 Kyutatsuki 时的自嘲居然应验了;Kou 的呕吐声和马桶的冲水声糅杂一片,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扶着墙慢慢挪回了那个空旷的、暂留了他半月有余的房间。
时钟指向十点,他拖着行李狼狈地撞出公寓大门。
(三)
kanemiko 回到家后做的首件事是上称,发现体重降了六斤多。Kyutatsuki 听说他离开日本,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玩得怎么样?
好极了,kanemiko 回复,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旅行。饱受失眠折磨,在蒙古候机十二小时还差点弄丢护照,回来的路上亲哥哥聒噪地乱打听,他现在连把行李箱打开的气力都不剩分毫;而且抵达羽田机场时他没哭,在飞机上他没哭,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大脑的情感模块是否还在起作用。
Kyutatsuki 回复得很慢:你骗我。
Kou 都和我讲过了,他说,我很担心你。
“都知道了你还问?”kanemiko 气不成反笑,“这桩事太恶心,懒得提。我得休息几天,把耗尽的这点阳寿补回来,不然你就等着看我早夭吧。” 他把手机熄屏,抬手去摸床头的充电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日本的公寓,插线板正躺在地毯那头。狗呢,kanemiko 撑起身子左右望了望,见他的狗不在房间又重重地躺回去。
饿。
这个念头是在躺下二十分钟后才涌现的,他摸了摸胃,那里扁平得像这个被他遗忘已久的空房间。飞机餐他吃了,硬邦邦的米粒尝起来像沙砾。但买了机票的旅客从来不会抱怨,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嚼,空姐来收餐盒时他还说了谢谢。味蕾正常工作,咀嚼肌正常工作,他没有任何理由觉得自己不对劲,除了无法忽视的疲惫呼天唤地让他困倦到近乎昏迷。
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kanemiko 懒得下床去开灯,于是孑然在黑暗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平稳,规律,像某种无害的白噪音。他回忆起蒙古机场的样子、工作人员蹩脚的英文和候机厅里循环播放的蒙古语通告,语调莫名地像在唱歌。
然后他想起 Kou。他没有在刻意想,甚至没有在抵抗去想。只是黑夜的沉默来得太快,让他的思绪来不及出逃,于是那个名字就像水底的泡沫般自己浮了上来。他想起 Kou 时不时在他耳边的低语,像怕吵醒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他那天喝的酒;他高潮逼近时附身在 kanemiko 耳边说的那声微不可察的对不起。Kyutatsuki 还偶然提起 Kou 的担心,没人应该给犯错的人买单,但是 Kou 做了,哪怕他做得不好。
碧音コウ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那他真是生在了个漂亮的、生机勃勃的花园里,kanemiko 不禁想。他坐起身看向窗外,现在他们又不是那个反季节的关系了,他和 Kou 享用着同样的冬天但迥异的冷冽,不剧烈,不汹涌,不作声。像东京的小雨渗进墙皮,起初只是深色的水痕,沿着石膏的纹理向四面八方蔓延。等到他终于察觉时,整面墙都已经浸透,沉甸甸地快要坍塌。但kanemiko 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任那面墙肆意倒下。随后他又哭又吐,整整持续三天——这期间他拼命联系 Kyutatsuki,好像他就是最后的救命绳,一旦断了线他就会落入永久的孤寂之中。家人不过问,只是一味地给他送药;Kyutatsuki 隔着屏幕抚慰他,问他为什么哭。kanemiko 答不上来:他现在没有回答的资格。
因为他和无性恋做爱?因为 Kou 究其根本是个男人?
说不通。
在吐得满嘴发苦,几乎脱水的时候,kanemiko 觉得这样也好,反正要做一辈子废物和一辈子烂人,就这么死了还光辉些,至少说明他还有在意的事,而不是彻底被抑郁情绪击垮。他给 Kyutatsuki 发信息说自己快撑不住,结果三天后身体却奇迹般恢复如初,就好像做了一场痛到撕心裂肺的梦,梦醒时除了朦胧的记忆,他什么都不复拥有。
至少还有九立的安慰,kanemiko 想,已经失去很多东西的他,现在应该不算贪心吧?
——
2025mwc7k 半决赛图池直播的那天晚上,当无数 osu 玩家关注着那首惊为天人的 tb 曲时,kanemiko 正和 Kyutatsuki 疯狂地联机打游戏。Kyutatsuki 永远不会游戏荒,所以他们从早上玩到下午,最后回到 vrchat 享受赛博人生。九立的游戏搭子很多,偶尔会有一两个陌生模型加入房间,但大部分还是他们的共友。 kanemiko 坐在地图角落,看着人来人往烤棉花糖。Kyutatsuki 为了维护他赛博永生的人设修炼了极快的打字速度,聊天框噼里啪啦地向上推——这人也真是神了,他半躺在篝火架旁边的草椅上想。
“嘿,”Kyutatsuki 的身边总算消停下来,他回过头,模型的脖子整整 180 度大转弯,“你没睡着吧?”
快了……kanemiko 哼哼两声敲字:“谁想到大少爷这么受欢迎。”
Kyutatsuki 笑了笑坐回他身边。篝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在虚拟的夜晚里跳
动,映得两个人的模型都染上一层暖意。kanemiko 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久到他的模型巍然不动,Kyutatsuki 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你今天话很少。”Kyutatsuki 又敲出一行字,“等等,这话我好像什么时候说过……”
kanemiko 没回,只是把模型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变成仰躺的姿势。他盯着这片虚拟天空里永远不会移动的星星,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们坐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篝火旁边,烤着没有温度的棉花糖,讨论着真实存在的心情。他忍不住又想起 Kou 的事情,那种面对面的、实实在在的紧张好像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刚才在想,”他终于敲字,“如果我们不是只在这里相见,会是什么样。”
Kyutatsuki 的模型抖了一下。kanemiko没忍住笑起来,眼看着那个总是飞快跳动着输入中的省略号的聊天框停滞了几秒,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kanemiko 删掉了打完的字,又重新严谨地措辞了一遍,“嗯,如果能看见真实的你,不是这个模型,不是这些代码。就是……你——当然现在这样也很好,反正外表怎么变,你还是你。”
Kyutatsuki 的模型动了动,坐得离他近了一点,近到接近肩并肩。 kanemiko不安地挪了挪,瞄见Kyutatsuki抓着棉花糖棍子的手几乎伸进火里。
“kane。”
“嗯哼?”
“你知道我不能。”
kanemiko 盯着那行字。他觉得它们普通到就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玩REPO,要不要像随手发的推特评论那样做下一首合作曲。但他读懂了电脑屏幕字面之下的东西——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是“不能”。Kyutatsuki 只能存在于VRchat的地图里,存在于光纤和服务器之间,存在于 discord 对话框和 steam 好友列表之中,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可以陪他打任何游戏,可以拥有比任何人都快的反应和耐心——但他做不到走出屏幕。 “废话,我当然知道。”kanemiko吸了吸鼻子,像是叹了一口气又自顾自躺了回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拟的星空。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Kyutatsuki也调整成了仰躺的姿势,看起来像个失业的哲学家。
那天我和 Kou 做了,……他没告诉你吧?
kanemiko 打出这行字扭头的时候,仿佛能亲眼见到对方耳边爆开一片炸雷。Kyutatsuki的面捕好像失效了,他的表情定格在那里,像脱离了时间和空间,脱离了处于他认知中的事物。但kanemiko字里行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你不知道也正常。好吧,他应该不会主动提起,我……我不太知道怎么面对那件事,所以也没有最开始就告诉你。Kou 是,呃,他也不太想让你担心,但他可能并不比我好受多少。”
kanemiko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手指。它们抖得厉害,就像他躯体化症状最重的时候一样,打错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一句:
“我身边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
Kyutatsuki静默片刻,没有 kanemiko 想象中的不解,而是平淡地打出一行字:“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啊?我,我觉得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这是你向我寻求安慰的原因?”Kyutatsuki 直视着地图远处被夕阳染成橙色的海,“你吐了三天,慢慢痊愈,然后放下这件事,继续生活。”
kanemiko 盯着他的脸:“你会这样做?”
“这些是你自己应该做的事情。”Kyutatsuki 的模型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你和 Kou 发生了什么,我猜现在问这些也来不及了。但你不能一直做无法忍受孤独的人,你不要把我当成你可以一直逃避的地方。”那行字跳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你可以抱头痛哭,可以把你的苦难宣之于口,可以来找我打游戏。但你不能每次难受的时候都来,然后好了就走,等下次重蹈覆辙。”
“我没有……”
“你有。”
kanemiko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下他自己反倒开始慌张,Kyutatsuki 坐起身子的那一刻,他心底有关Kou和九立的记忆全都翻天覆地涌上来,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言语的芽苗破土而出,柔软且温热地带着轻微的涩意,让他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他本来想反驳,但又忆起过去的那些年里似乎他们真的这样相处,就好像自从他知道 Kyutatsuki 不会出现在他的现实生活中那一刻起就把他当做避难所,先装作毫不在意地试探他在不在线,然后找理由和他打游戏,直打到深夜或黎明。
“你看。”Kyutatsuki 堪堪笑起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
总不能不去想?总不能不去做?
“你总不能自始至终做能忍受孤独的人,”Kyutatsuki 替他补充,“但你也不能拿我当挡箭牌。我不是在赶你走,我只是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kanemiko突然感到一阵好笑。
“你,”Kyutatsuki 的模型转过脸来看着他,“我认为……当然仅仅是我认为。你会越来越依赖我,越来越离不开我,会越来越把我们的对话当成你求之若渴的地方。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其实遥不可及,因为只要我合上电脑,手机关机,我们就再也没有丝毫的关联。就像你在互联网上的泛泛之交一样,无论我们相处多久或多么合拍。
“我给不了你。”那行字又重复了一遍,“我连真的触碰你一下都做不到。在互联网上,我连真实的自己都没有——九立つ気仅仅是个你对着屏幕敲键盘聊以自慰的借口。”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你差不多得了!”Kyutatsuki 哭笑不得地伸手掐他模型的脸,“贫嘴!”
“我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像大哥哥的,”kanemiko 突然说,“真好奇你在现实中会是什么形象,是不是已经有工作,写歌应该只是你的副业吧?”
九立偏着头岔开话题:“要不要换张图?”
那天晚上他们退出游戏很早。kanemiko 久违地发困,早早地躺在床上刷手机,瞥见 Kyutatsuki 给他发了一个小表情。虽然对你讲了那些话,他说,但我其实不介意你来找我玩游戏——qrest 只玩对抗性游戏,他实在太无聊了。kanemiko 看得笑出声来,差点失手转发给 qrest 本尊,让他气急败坏地在屏幕里当无能的 hater。 顺手翻到 Kou 的频道,music-share 里有人发了他的新曲,但下面立刻就出现了 toonstuber 的言论。嘴上说不在意但他早就上心了,正要退出频道和 Kyutatsuki 吐槽这件事时 Kou 骤然出现:
我看到你发这种消息很多次了。他说,无论你是否讨厌别人的歌曲,都不应该就这么讲出来。不要再有下次,不然我会把你踢出频道。
不多见,kanemiko 想,Kou 很少生气。他太了解他,了解到或许再也不能从那个冬天走出来。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目睹 Kou 的情绪了,到最后能陪他的人不可能是 Kou,也不会是 Kyutatsuki,人总在变,河在跑,时间在向前走,没有任何流动的事物能学会逆行。窗外雨下大了,他起身去关窗,然后将后背重重地砸进被子和枕头中。
这场雨下完就入春了吧,他在这个想法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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