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無王曆第五年,天命未降。
月國已空位五載,昔日的大國如今化作妖魔橫行、寸草不生的荒蕪焦土。
漫天黃沙與枯木敗瓦間,難以窺見往日的繁華。自先王失道、麒麟殞命,希望的火種便從國土上湮滅。
北方的軍營裡,苦撐著對抗妖魔的殘軍瀰漫著沉沉死氣。將士們不過是在無望的泥濘中苟延殘喘,如枯骨般匍匐度日
唯獨一人,始終面不改色。
不敬天、不畏神,甚至覺得這個快滅亡的國度很無趣。
瓦哈半夜躺在軍帳裡,一陣乾渴擾了睡眠,但軍營裡的水他向來喝不慣,那股混著泥土的腥味總熏得他蹙眉。
他爬起身,隨意拎起角落的一把長刀。他偏過頭,想起白天巡視時,曾瞥見林中有一處水源,便掀開營帳,孤身走入森林。
子夜的幽林,濃重的瘴氣如活物般盤旋,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瓦哈踩斷了一根枯枝,漫不經心地將扛在肩上的長刀換了個手。
前方的灌木叢黑影竄動,傳來血肉被撕扯的沉悶咀嚼聲。一頭渾身覆蓋著黑鱗、雙眼冒著幽綠磷光的蛇身妖魔,緩緩從暗處蜿蜒游出。牠巨大的獠牙間還掛著不知名動物的碎肉。
瓦哈停下腳步。他沒有退縮,眼底反而浮現若有似無的愉悅。
「正好,」他低笑一聲,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光芒,「正嫌今夜無聊。」
然而,那頭凶獸並未如預期般襲來,反倒是在游出暗處的剎那驟然一頓,牠幽綠的眼裡,帶著尋常妖魔沒有的靈性。忽地,巨蛇抬首望向東方,像是聽聞見有誰的叫喚。瓦哈也跟著豎耳傾聽,但他什麼也沒聽見。
下一刻,這頭身長數丈、粗如古木的龐然大物,竟向瓦哈低伏了頭顱,牠沒有發動攻擊,而是轉過龐大的身軀,朝著森林更深處蜿蜒游去,時不時回頭看著瓦哈,像在指引著方向。
瓦哈蹙眉。他看著妖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未沾血的刀。他嗤笑一聲,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隨著妖魔的引導,周圍的瘴氣逐漸地消散,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濕潤的水氣與某種奇異的冷香。
他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藤蔓,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隱藏在山谷深處的瀑布,清冷的月光灑落在幽深的水潭上。
而在水潭的中央,站著一抹不屬於這個破敗世界的純白。
那是一頭生有獨角的純白神獸,身姿優美,唯獨那雙眼眸鮮紅得刺目。
引路的巨大妖魔在剎那間遁入山谷的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四周死寂,只剩下瓦哈與那頭麒麟神獸在水潭邊遙遙相望。空氣中,那股奇異的冷香愈發濃郁。
但瓦哈卻彷彿對這一幕視若無睹。他逕自走到岸邊蹲下身,遵循著自己來時的唯一目的,雙手掬起一捧清泉,讓沁涼的水液滑入乾渴的喉間。
就在他再次低下身,正欲探手取水,一陣水霧自潭面氤氳而起。銀白色的霧氣如輕紗般朝著潭中央的神獸聚攏,待霧氣緩緩散去,水面上的獸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袍的白髮青年。
青年靜立於水面上,那雙紅眸,宛如揉碎整株曼珠沙華般的血紅,正清冷地盯著他。
瓦哈直起身,隨手抹去下頷的水珠。
他看著這傳說中決定天下命運的神獸,眼底沒有一絲凡人該有的敬畏。
「怎麼?」他語氣慵懶,毫無敬畏之心「我喝你的水,你生氣了?」
青年沒有回答。他邁開腳步,赤裸的雙足踏過水面,水面蕩開一圈圈銀色的漣漪。
他緩步走上岸,直到停在距離瓦哈不過半步的位置。逼近的距離讓那股奇異的冷香更加濃郁。
白髮青年微微仰起頭,帶著審視與一絲危險的銳利,直勾勾地盯著瓦哈。
而瓦哈只是垂下眼,毫不避諱地迎上那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真美。
這大概是他在這個腐朽破敗的世界裡,所見過唯一不覺得無聊、甚至能讓他那顆死寂的心臟,再次為之跳動的事物了。
他幾乎是著魔般地伸出手,想要挑起青年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白髮——
然而,就在瓦哈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青年的衣襬猛然翻飛,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正當瓦哈以為這頭高傲的麒麟要因為他的無禮而動手時,
那白髮的青年卻毫無預警地單膝下跪。潭水因他的動作而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那雙猶如泣血般的紅色眼眸,清晰地倒映著眼前的男人。
四周寂靜得連瀑布的水聲都彷彿遠去,空氣中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
他的聲音敬重而嚴肅,迴盪在清冷的幽谷間:
「遵奉天命,迎駕主上,從此以往,不背詔命,不離御前。」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無形的鏈結在兩人之間悄然成形,只差一個允諾。
但就在下一秒,青年瞬間褪去那麒麟的溫順。宛如撕下偽裝的兇獸,他眼底的血色更加濃烈地綻放。
他猛然站起身,一把揪住了瓦哈的衣領,粗暴地將對方拉向自己。
他仰起頭,直視著瓦哈那雙難得透出幾分意外的眼睛。
他笑得極其溫柔,但眼裡卻閃爍著冷兵器的寒光。
「我把天下借給你,」青年的拇指輕輕擦過瓦哈的咽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但你若是個昏君,我會親手撕碎天命,送你上路。」
瓦哈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反而喉間溢出了一陣低沉而愉悅的輕笑。
他反手握住青年的手腕,大拇指重重按壓著纖細的脈搏,深邃的眼底燃起狂熱的光芒。
「我准許。」瓦哈低下頭,鼻尖幾乎要抵上他的鼻尖,語氣裡滿是傲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