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恭喜你，安德森警督。”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得再等一个月才是呢。”康纳对汉克眨了眨眼，去玄关处拿起车钥匙摇了摇说，“走，今天中午我请你出去吃饭。”汉克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说：“先等我换身衣服。”
康纳笑着走到卧室前探着头看汉克在衣柜里到处翻找自己早就压箱底的那些相对体面的衣服，同时启用了自己的家政模块提示道：“当前的室外温度为3°C，预计两小时后有雨夹雪，我建议你穿厚一点。”汉克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给自己找了一套西装，多亏康纳对他进行了严格的饮食限制，汉克在退休的这几年已经基本告别的正装穿起来依旧合身。在汉克换衣服的间隙康纳也走到衣柜前拉开了自己的那一半，他进门时就脱掉了警察制服，现在他准备给自己挑选一件应景的外套。
“你的那件风衣呢？我希望你今天穿它，我已经很久没见你穿过了。”汉克在低着头扣皮带的同时对康纳进行了穿搭指导。康纳从衣柜里拿出那件黑色的皮质的长款风衣并把衣服放在自己的身前问：“这个吗？”
“当然，如果不是马库斯送你这个，你他妈还有别的这么好看的衣服吗？”汉克没好气地说。康纳笑着把它穿在身上，左右侧了侧身向汉克展示着效果：“它看起来还挺适合今天的天气。不过我认为你需要在衬衫外面再穿一件背心，否则我不允许你在这种天气出门。”
汉克忽略了他的话穿上了大衣并回敬道：“该死，我们哪在室外待得了那么久？别说你打算请我站在外面吃饭。”
“降水会使体感温度更低，如果你冷的话别怪我。”康纳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定要和他争论到底，他早已适应了人类这种固执的属性，“我们走吧。”说着康纳上前挽着汉克的手臂和他一起走出了房间。
康纳开车带汉克去了市中心一家他们很久没有光顾过的法国餐厅，工作日中午顾客不算多，虽然到得不算早他们依然很幸运地得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汉克给自己点了一份香煎鳕鱼，康纳非常宽容地允许他加了一份可丽饼，汉克立刻得寸进尺地抢先对服务生说：“再来一瓶香槟。”
“汉克！”
“今天我们是来庆祝你升职的，香槟是必须的。”汉克厚着脸皮对康纳笑了笑。康纳皱着眉头快速计算了一下，这才勉为其难地松口说：“行吧，但今天你只能喝两杯。”
在自己的争取和康纳的宽容下汉克得到了一顿由康纳支付所有费用的完美午餐。在汉克吃饭时康纳依然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汉克也早就习惯自己吃下任何东西都被对方盯着，反正康纳不会像宠物一样摇着尾巴来要吃的。餐厅里人来人往，很少有仿生人顾客出入这种场所，所以偶尔有人会多看康纳太阳穴上的灯环一眼。
用餐结束后底特律已经下起了雪，汉克穿过冰冷的室外空气重新陷进柔软温暖的副驾时感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当然他的高兴不止于此，康纳这次升职终于弥补了他没在退休前看到康纳当上第一个仿生人警督的遗憾。康纳着转动车钥匙说：“能让你这么高兴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愿意让我换一辆车就更好了。”
“没门，你小子想都别想。”汉克转头看了一眼餐厅窗户在风雪中透露出暖暖的黄色灯光，“除非哪天它彻底报废。或者你不喜欢也可以给你自己买一辆新车，但我和这辆车已经有三十年的感情了，你别想碰它！”康纳打开雨刮器，缓缓驶进道路，并顺势打趣了一句说：“看起来它的资历还是比我更老呢。”
汉克没有接话，康纳这句话让他突然算了一下日子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康纳认识十五年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康纳，后者似乎并没有在意突然的冷场而专注地盯着大雪中前方的道路。这个仿生人的容貌被永远固定在了二十来岁，到底是二十一还是二十九取决于发型和穿搭，时光不会在仿生人的塑料外壳上留下痕迹，哪怕他们一起生活五十年，到汉克死的那一天他眼前那张脸依然是第一次在吉米酒吧里见到的样子。汉克把头转向另一侧，自己的脸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眼前的这个男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六十岁之后汉克能明显察觉自己的衰老再一次加速了，时间好像要把他的能量一点点从身体里抽走，直到只留下一个干瘪丑陋的空壳。自己还能再陪康纳多少年呢？他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喂，康纳，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啊？你怎么说起这个？”康纳非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汉克更加坚持地问：“到底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为什么说这个？汉克，你干什么？”康纳眼睁睁地看着汉克在他说出那个毫不意外的“愿意”之后就伸手把电子屏幕上导航的目的地手动更换到了市政厅，然后指着屏幕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康纳沉默了，汉克也很久都没有看到他的LED灯黄了这么长时间。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汽车在道路尽头掉了头，开始按照导航的路线行驶。在不算长的路程行进到一半时康纳突然开口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我也很难解释。”汉克没料到自己竟然叹了口气，“也许我就是突然想这么做。”康纳继续保持着沉默。
康纳很顺利地把车停进了停车场，熄火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叹了口气对汉克说：“这里走过去要两分钟，外面雪很大，要不我们等一下？”
“不许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汉克一眼就看穿了康纳的心思，立刻解开安全带威胁道，“如果你不想下车我去后备箱拿伞。”康纳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用了，只有乖乖下车替汉克撑着伞。现在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美国东北部寒冷的雪风从卷着雪花从四面八方袭来，无论康纳怎么努力都没法替自己的人类挡住，穿着略显单薄的汉克也只有咬着牙贴在康纳身边捱过这段路程，两人狼狈地走进了市政厅大门。
当康纳走向笑盈盈的人类前台时无比希望有某个仿生人员工能过来解围，不过显然他没那么好的运气，不管预建几次他都必须亲自说出那句话。这时汉克正冻得直哆嗦，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拍掉衣服和头发上的雪。
“下午好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抱歉，没有。”康纳瞥见汉克走向自己就打开了体温模拟系统。
“请问您是来办什么业务呢？”
虽然仿生人不需要呼吸，但康纳几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说：“登记结婚。”
“好的，请进行身份认证。”前台指了指桌上的平板，康纳缓缓退掉手上的皮肤把手放上去，前台低着头操作着电脑嘴里例行公事地问，“请问您的伴侣来了吗？”汉克把ID卡掏出来放在桌上，康纳趁机小小挖苦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没带ID卡呢，我都替你调出电子身份认证了。”
“闭嘴吧小混蛋，我还没老糊涂呢。”汉克嘴里这样说着却在下面握住了康纳的手。康纳发现汉克的手很冷，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不比之前抗冻了，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坚持让他穿上背心，不过那时谁也没想到吃了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冒着大雪跑到这里来结婚。
在康纳走神的那个空档前台的男人抬头看到汉克立刻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然后立刻就被汉克送了一句：“看什么看？”其实这也不能完全去责怪这个也许有点保守倾向的人类男性是恐同或是种族主义者，因为包括仿生人在内百分之八十的底特律市民在他的位置上都会或多或少有些惊讶。大约在十年前仿生人就和人类享有了同等的婚姻权，但因为仿生人寿命长，不会衰老，无法生育的特点，他们中很少有人结婚，更别说到现在为止全美国和人类登记结婚的仿生人只有七百人左右，就连全美仿生人最多的底特律也不到一百人。这个前台下意识地认为康纳的结婚对象会是一个女性仿生人，也许这个姑娘还没到，然后他没听见预料中的回答反而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于是就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一个已经远不在适婚年龄的人类男性。
“非常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请进行指纹认证。”前台立刻道了歉并拿过汉克的ID卡，“请到207房间完成申请手续。”
康纳抢在汉克继续教训对方之前说了句：“没关系。”这样汉克也不好继续发难，只有把卡片重新放进口袋里被康纳拖走了。在走廊里康纳捂着汉克逐渐暖和的手问：“还冷吗？”
“早就不冷了，这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在进去之前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要和我结婚？”
“怎么？如果我没能给你一个令你满意的理由你就会把我丢下一个人出去？”
“不，不会，我只是想知道。”康纳到灯环短暂地闪过一阵黄光。汉克沉默了一小阵子，伸手捋过康纳耳边的头发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今天坐在车上看着你，突然就想这么做。”康纳知道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追问，而是伸出手抱了汉克一下，汉克趁机摸了摸他的头。
他们一定是在207房间里登记的最沉重的两个人，康纳全程都没怎么笑，只有在拍照时才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汉克的神情也一直很严肃，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虽然事先没有商量过，但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传统的婚礼要求直接在现场完成简化的仪式，于是前后花了不到三十分钟手续就完成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也一直各怀心事地没有说话，康纳一如既往地显得心情沉重，而汉克的目的达到了之后也陷入了沉默。康纳提前开启了家里的空调，进屋后他立刻催汉克去洗个澡以免着凉，自己则把雨伞晾在厕所里。他听着厕所里水声停止之后走过去敲了敲门，汉克在里面说进来，他就拧开门走进去。汉克已经换上了居家服，正在镜子前擦头发，康纳把凳子搬到他腿边又取来了吹风机，汉克坐下等着康纳给自己吹头发。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汉克对康纳说。
“嗯。”康纳默默地用毛巾擦着汉克头发上的水，“我还在想你为什么要今天和我结婚。”
“因为今天是你被通知升职的好日子。”汉克故意扯开话题，看着镜子里的康纳笑着说。
他低头把人类地白发拢在手心里用热风吹着，低声说：“你知道这说服不了我。”
“因为人类认为结婚是一种承诺，我们会更长久地在一起，不是吗？”
“不，汉克……”康纳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这样的承诺，这只是一个法律上的手续，把自己身份认证栏的婚姻状况从“单身”变成了“已婚”。他把汉克的头发放下，用手指轻轻把它们捋顺并试图吹出一个满意的发型，但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看着镜子用眼神询问对方的意见，而是一直低着头。
汉克轻轻从他的手中拿过吹风关掉后把他揽进怀里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小混蛋，别一直问了。”
“汉克……”康纳明显地哽咽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哭出来，汉克还有些湿润的头发贴在他的脸上，他只是感觉蓝血泵的位置非常疼。汉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说：“这样你就可以继承我的所有东西了，你得帮我保管好，我的车，尤其是这个房子，这里是我的家。”
“汉克，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康纳拼命地紧紧抓着汉克的衣服，似乎这个人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样。他再一次忍不住在预演汉克去世之后的场景，虽然很害怕但他忍不下心关掉预建模式。
“现在不会。不是说好了让我活到一百岁吗？还有三十多年呢。”汉克轻轻把他的头抬起来让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先好好想想要去哪里度蜜月吧？毕竟我们算是结婚了。”
康纳立刻回答说：“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
“行吧，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汉克安慰性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康纳的眼泪流了下来。不过他打算让小仿生人先独自消化一下这件事，自己重新坐在椅子上说：“先帮我把头发吹干吧，至少今天我们会一直待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