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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透过教堂的穹顶,笔直地垂落下来,雷淞然跪在正下方,刚好被笼罩起来,像是接受来自圣水的洗礼。
四周的彩绘玻璃全是深浅不一的红,或许是想让来者觉得置身于巨大的熔炉里,若是背叛,就会被烈焰焚烧,以此警戒。
画中的人物此刻像是有情绪般,用审视又癫狂的目光,凝视着雷淞然。
“雷淞然,这次的首领之战,对我们雷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你明白吗?”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上去诡异又刺耳。
雷淞然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下冰冷的石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明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些嘈杂的低语。
“既然明白,”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打算怎么处理张呈?”
雷淞然终于抬起头。
在那片血红色的光影里,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他没有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画像,目光穿过空旷的大厅,落在了被拖拽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张呈是被两个强壮的血族卫士架进来的。
他的白衣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伤痕,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即便如此,当他被强行按跪在雷淞然身侧时,他还是费力地抬起眼皮,冲着雷淞然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雷淞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光明正大的赢,然后族法处置。”雷淞然站起身,黑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
微飘逸起来。他走到张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呈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苍白。
“好啊,那就拭目以待咯,小雷。”张呈带着点揶揄的语气,故意喊他小名。
“放肆!”
一声暴喝从穹顶上方炸响。紧接着,无数道黑影从暗处射出,死死地钉住了张呈的四肢。特制的银钉穿透了他的手掌和脚背,将他整个人呈“大”字
形悬空吊起,正对着那扇巨大的、红色的彩绘玻璃窗。
午后的阳光透过红玻璃照进来,将张呈整个人浸泡在一片血光之中。
雷淞然站在下面,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出声制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银钉刺入血肉,看着张呈因为剧痛而瞬间绷紧的身体,看着冷汗顺着那张苍白的脸滑落。
“说话要注意分寸,小子。”那个声音冷冷地说。
“你放心,我们会把他治好的。”似是想起雷淞然刚才说过的话,它向他进行保证。
雷淞然只是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向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铁王座。
他知道张呈在看他。
那道目光像是有温度一样,灼烧着他的后背。
首领之战是在午夜开始的。
没有观众,只有长老们坐在高台上,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张呈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提着一把细长的刺剑。他的伤好了很多,但没被彻底根治,现在还是有点刺痛。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地挺拔如松。
雷淞然拔出了腰间的重剑。
剑身漆黑,吸光了周围所有的月色。
“来吧。”张呈说。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雷淞然动了。
黑色的残影瞬间逼近,重剑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这一击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是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
张呈侧身避开,刺剑如毒蛇吐信,直逼雷淞然的咽喉。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决斗场回荡。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雷淞然的每一招都狠辣至极,直奔要害,但都在快要成功时转变方向,张呈也顺势拿剑挡住。
“你在犹豫什么?”张呈在一次错身而过时,低声问道。
他的剑尖在雷淞然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划痕,细小的血珠从中涌出。
雷淞然没有回答,反手一剑横扫。张呈不得不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雷淞然,”张呈喘息着说“你想赢,就必须杀了我。”
“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一句情话,“让我输给你。”
雷淞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张呈抓住了机会。
他猛地向前冲去,不是进攻,而是将自己送到了雷淞然的剑锋之下。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一道闪电。雷淞然甚至来不及收剑,就感觉到剑刃插入血肉所受到的阻力。
噗嗤。
重剑贯穿了张呈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雷淞然的手。
张呈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挣扎。
相反,他松开了手里的刺剑。
当啷一声,剑落地。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雷淞然。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得逞后的释然和笑意。
“抓到你了。”他用口型说道。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雷淞然的剑。
他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雷淞然登顶路上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胜者,雷淞然!”
高台上的长老们发出了欢呼。
雷淞然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被钉在柱子上的张呈,看着那张熟悉的笑脸,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张呈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滩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只有雷淞然能看懂的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血族的心律很低,几乎不会有心跳加速的可能。
但是,雷淞然感受到了,张呈的这一颗心脏,正在为他疯狂跳动。
惩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虽然他是故意输的,但他毕竟是挑战者,而且……”大长老阴恻恻地笑着,“他身上有异族的味道。既然输了,就要接受‘洗礼’。”
所谓的洗礼,就是烈焰焚身。
广场上架起了巨大的柴堆。
张呈被绑在柱子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粗暴地处理过,疼得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雷淞然站在台下。
他已经穿上了象征首领的白色长袍,手里拿着权杖。他是这里的新王,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除了他自己。
“点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声音平稳,冷漠,像是一块冰。
火把被扔进了柴堆。
干燥的木柴遇火即燃,火焰瞬间窜了起来,舔舐着张呈的衣角。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张呈被困在火海里。
火焰吞噬了他的白衣,吞噬了他的头发,即将夺走他的生命。
但他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他在火海里看着雷淞然。
隔着扭曲的热浪和冲天的火光,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
张呈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决斗场上一模一样。
他在说:别哭。
他在安抚:这是我选的。
他在告诉雷淞然:活下去。
雷淞然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火焰一点点爬上张呈的身体,看着那张脸在火光中变得模糊,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熄灭,直到那根柱子变成焦黑的灰烬。
“把灰收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那天晚上,新晋的首领独自坐在王座上,坐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张呈在决斗时掉落的一枚袖扣。
上面还沾着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色。
雷淞然把它收在了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装的全是他偷偷带出来的,张呈的遗物。
他和张呈其实都知道的,没有这场首领之战,张呈也会死。
那些家伙是不会接受张呈这个人类和血族生下的“混血种”的。
横竖都是死,他更想死在雷淞然的剑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