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从一片草地上醒来。阳光铺洒在你身上，草叶傾轧你的皮肤，你嗅到草汁，面包，花朵混合的味道，就像童年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你不想醒来。
你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戳了一下，你没有动，你不想搅扰那个属于童年的幻觉，可那个幻觉还是如此脆弱的离你远去。你就像一具尸体，也许你早就成为了一具尸体，就让这个人在阳光下融化吧，你想，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只手不依不挠。那只手得寸进尺，那只手探到你的鼻尖，带着洗衣粉干净的气味，搅乱了你的呼吸，你忍无可忍的睁开眼，抬起胳膊抓住那只搅乱你美梦的手，那人被吓了一跳，急忙想要挣开，你没放手，实际上，你呆立在原地，在看清他的长相后。
柔软的浅金色短发，过于饱满的黑色瞳仁，如果不是左眼下方一模一样的白色灼痕，你或许会怀疑他是Robin的胞兄弟，但现在你只会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年轻的少年，用那种穿越者经典的傻瓜语气喊出一句
“ropz？”
少年皱了皱眉，你能感受到他的眼神飞快冷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那个id？他问。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仔细回想了一下ropz在老鼠时的模样，眼前的人看起来比那时更稚嫩。你开始怀疑自己终于被那些该死的舆论逼疯的可能性。在你疯了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幻影居然是小ropz，这其中有什么隐喻或者预言吗？你自顾自的陷入沉思。或许你忘了自己还捏着一节手臂。
robin还在等待你的回答，关于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草坪上，莫名其妙的大惊失色，莫名其妙的喊出id，莫名其妙的陷入沉思，莫名其妙的抓着他不放。Robin真的是一个对诡异事物接受能力非常强的人，这大概是他还没报警或呼救的最大原因。
不是的，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他很难过。
Myroslav才注意到Robin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Myroslav躺在地上，Robin半蹲在他身边，没带眼镜，如果Myroslav没有那么震惊，他早就该发现了，Robin ‘ropz’ kool刚刚哭过。
你放开了那节手臂。它的触感保留了下来，清瘦到硌人，手感却很柔软。Robin站起来，现在的他还没有成年后那么高挑，不过鉴于你还躺在地上，他依旧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张开嘴，你的喉咙罢工了，“为什么要哭？”这是你所好奇的，是你从未想象、不愿面对、同病相怜的——为何悲伤要占据你年少的心？
“让我喝口水吧。”你用嘶哑的声音说。
2.
Robin的家简单而温馨，就像他本人，散发出令人思绪清晰的舒适感。Myroslav陷进柔软的米色沙发，手里捧着Robin刚刚倒给他的红茶，茶水正向上蒸腾着热气。Myroslav抿了一口，感到暖意从喉口流进胃里，这令他舒适的叹了一口气。
该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那个id了吧？Robin仍然充满警觉性。真奇怪，他把这个人领回家，又递上红茶和饼干，但这一切都并不能代表他信任。他只是自信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我看过很多你的demo。”这是真的，但Myroslav得费点力气再编些话，“我非常……欣赏你。所以想来拜访一下，了解一下你，呃，为什么这么，呃，厉害。”他刚清醒的大脑显然没能处理好这个任务。
Robin依旧满脸怀疑。所以你是个星探之类的？他问。
”是的是的。“Myroslav如蒙大赦，”我代表……spirit来考察一下你。“Robin站在一旁，脸上浮现出疑惑。我记得我没给spirit投简历。他说。
我们从hltv拿到的信息。Mysrolav开始适应这一切了，你在faceit上打出的那些操作真的非常夸张，是不是？很多人都怀疑你作弊了。
Robin的眼神灰暗下去。”你也这么想吗？“
”不——“Myroslav立刻摆手，“我相信你。绝对有一天，你会证明他们全都错了。”
Robin盯着他，目光从眉头落到双眼，想要找到些许说谎的迹象。然后他突然用手半捂住眼睛，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充满了惊讶的笑容。
你甚至从来没见过我，没见过我本人，也没见过我打游戏。他说。
我见过。Myroslav想，我把你的集锦看了无数遍，我下载了你每一场比赛的demo，我看着你在faze拿下大满贯，又在24年的上海亲手将你打入低谷，然后我们拥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怎样的人。这种相信很卑鄙，因为他知道太多还没发生的事情。
但他又说了一遍：“我相信你。”
“谢谢你。”Robin看着他，认真地说，“真的很谢谢你，可是你们来迟了一点。”他指着角落里蒙上黑布的镜子*，“我父亲在三天前自杀了，今天他刚刚下葬。这栋房子很快就会被没收。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正在谈论的只是某个邻居或同学的父亲。
Myroslav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Robin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拿了块抹布出来，蹲在沙发旁仔细收好那些碎片。
“很抱歉……我……”myroslav的舌头又失去掌控，刚才滑进食道的热茶仿佛要从喉头涌出，一种颤抖的焦虑从脊髓蔓延开，“所以你之前是因为这个而哭？”他只是抓住一切念头不管不顾的说出来。好糟糕的问题，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吗，他开始痛恨起自己脆弱的精神状态了。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躺在我家草坪上呢。”Robin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他顺了口气。“星探先生，你把草坪都压坏了。不过过几天这就不是我家草坪了，所以也没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你躺在上面干什么。”
他早就看出来了。Myroslav完全就是在胡扯。他才不是什么星探。这个男人迷茫而混乱，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这样一个灰沉沉的日子里，母亲正在应付吊唁的人群，他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尸体脖子上鲜红的勒痕被鲜花一点一点盖住，然后木板盖上，发出沉重的叹息，这个懦夫，这个逃避者……永远的离开了他。而他既无法怪罪，也无法挽留，就像三天前他只能在听到消息后呆立原地，然后慢慢的关上电脑，放下鼠标，终止那场玩了一半的游戏，去看父亲的尸体。
然后他逃跑了。他从墓园一路跑回家，跑到一半时开始流泪，他跑啊，跑啊，终于跑回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小屋前，小屋前的草坪上躺着另一具尸体。而他唤醒了他。
3.
约格瓦是座很小的县城，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勉强五千人，不论是少了一个人还是多了一个，对镇子来说都是大事。农场旁搬来个俊小伙的事很快在镇子传开了。Myroslav最后还是对robin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来自未来，是个cs电竞选手。出乎意料的，Robin没有把他当成神经病（或者他只是没表现出来）。
“哇哦”，他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千万别告诉我未来发生了什么。那就太无聊了。”Myroslav本来都做好要被盘问一番的准备，却被这番说法堵住了话头。“不过要是你还记得彩票号码，我不介意听一下。”Robin补充。可惜Myroslav从来不买彩票。
搬家那天Myroslav又出现在门口。Robin把门拉开一条缝，隔着锁链露出一只眼睛，“他们说你在农场旁找了个房子。”Myroslav点点头。“我发现自己的护照和钱包居然也一起带来了。”他说，“你猜怎么着？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十来万欧元。而我的护照居然变成了2015版。”
“真不错。”Robin赞赏道，“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只是单纯记忆错乱了。”
“我会帮你的。”Myroslav没管他的挖苦，“我可以……我可以为你们找一个房子。在农场旁或者在镇子中心……你很喜欢的那家面包店旁？我找房子的时候看到一间不错的，或者你学校旁边……可惜没法买回你们的农场，那太贵了……”他自顾自的说起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obin摇了摇头。“你似乎对我很熟悉，可我在约格瓦从没见过你。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未来的我们是什么关系？”
Myroslav一时语塞。他该告诉Robin这身份是恩人，在最痛苦迷茫的日子里拉了他一把的恩情，可心里却同时清楚绝对不只是这样。他仰望ropz太久，早就把他变成某种神圣的幻影，前进的方向。可如今他漂浮不定，举步维艰，家乡沦陷于战火，每一个乌克兰人都在对他冷嘲热讽——莫斯科在呼唤他，可他却又不真的是个俄罗斯人——他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家乡。自战争开始后的漂浮岁月里，最安定的竟还是流亡爱沙尼亚那段时光，那时他籍籍无名，尚未体会政治与舆论的力量，他只是期盼着战争快点结束，这样就能早点回家。直到战争持续至今日，曾经的家也早化成一滩焦土。他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突然间，上海major后robin给他的那个拥抱出现在脑海，，亦是唯一一个，至今仍能回想起肌肤相贴时浮起的热量。
“我们……是恋人。”他鬼使神差地说，在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真有意思。”Robin解开门链，用那双黝黑的眼睛看向他，像一只猫在审视陌生的人类。少年尚未完全发育的身形单薄，Myroslav才有机会比较一番身高——还好自己比16岁的Robin高一点。
“我以后会喜欢男人？还是只喜欢你？”Robin若有所思。
Myroslav的脸烧起来。这该怎么回答？他本来就是瞎说的，他都不知道ropz喜欢过谁——“我不知道。也许只喜欢我吧。”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加上这么一句。
Robin突然向他伸出手，这把Myroslav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要为说的那些胡话挨打，但Robin只是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轻抚过眼眶下郁结的青灰色痕迹。
“你这惊讶的样子可不像恋人。”狡猾的家伙，他得逞了。
“我只是……你现在才十六岁……这和未来的事没关系，我只是想帮你……”Myroslav支支吾吾。
“那就让我搬到你那儿去吧。”Robin认真地说，“妈妈想搬去市中心，我能理解，农场对她来说是个伤心之地。可我不想离得太远。我要学习，还要练cs，我想早点挣钱。你找的房子离学校更近，而且我也……我想再陪陪这座农场。”
Myroslav怎么会不同意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