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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从来没见过陈奕恒那个样子。
崩溃到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朱唇微张颤动,滑落在地板上的手肘倚靠着墙壁,无意识抓紧地板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就像他身后的那堵墙一样。那双平日里望向他时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在顷刻间化作虚无,徒剩下满目的茫然无措。
不知道为什么,张奕然突然想起他们一起养的那只萨摩耶。
说起来当初捡到她的契机还是他们第一次出门约会的那天,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大雨,着急忙慌跑进了一个不知名巷子里,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纸巾互相嘲笑着给对方擦到半干后才注意到她。那时候她正耷拉着被雨淋湿的脑袋蜷缩在四四方方的破旧箱子里,明明看着弱小无助的一只,却仍努力伸着脖子看比她都要高的箱子外的世界。
说实话当时候要不是她呜咽着叫了两声张奕然可能都不会发现她的存在,因为她当时候是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没注意就错过了。张奕然凑过去看她,原先还无精打采的大眼睛在看到他影子笼下的阴影时亮了片刻,旋即在发现张奕然不是她在等的人后又立刻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张奕然动了恻隐之心。
怎么说他到底也是养过猫猫狗狗的人,看着眼前的场景情不自禁把小呆和咖啡替换,他想万一哪天他的孩子们遭遇了同样的处境,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哭。
他蹲下身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有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她带回去养。
陈奕恒看他带着手链的那只手一路从萨摩耶的脑袋蹭到下巴去,依依不舍,念念不忘。他问张奕然是不是想抱回去养。张奕然沉默几瞬,抬眼反问回他相似的问题,问陈奕恒他愿不愿意。
养呗。
陈奕恒的中文学的越来越好了,歇后语使用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养三个是养,多养一个也没差其实。
他说的三个当中包括了他的Caffy。
两人一拍即合,把本来就被大雨打乱的计划取消,带着萨摩耶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
她很健康,打疫苗的时候也很乖。
陈奕恒在柜台缴费,他垂着脑袋看他怀里同款垂着脑袋的萨摩耶,那灰里透白的后脑勺,联想起来和现在陈奕恒垂着的脑袋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像。
张奕然倾下身去,伸手捂住了他微张的唇,感受到他呼出来的热气尽数打在他的手上,连同一部分他自己说不定都分不清的泪水还是汗水“听我说陈奕恒。”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奕恒的眼,看对方迷离的瞳孔在听见他的声音后蓦然聚焦的瞬间,紧紧攥着他手的动作像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海面漂浮的一根浮木。
“不要用嘴巴呼吸,”张奕然说:“用鼻子,一下接着一下,慢慢来,不要着急。”
陈奕恒本能听从他的指令,空白的脑袋刚开始执行指令的时候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张奕然觉得自己的整个掌心都要被陈奕恒吸进肚子里去了。
他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拨开陈奕恒被汗水浸湿的刘海,露出对方凌厉而迷惘的眉骨,右眼角下的泪痣点缀在这迷离的神情上显得格外脆弱。尽管陈奕恒这张脸张奕然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一次当他看见陈奕恒将额前全部头发都往后梳去而展现出来完好的皮囊时又会适当感叹一下,得出一个果然好看的人再怎么样都是好看的结论。
陈奕恒的表情太痛苦了,张奕然垂下眼,指腹一遍遍略过在他眉宇间曲起的褶皱间、沁着汗珠的额间;他的指尖扫过他眼睛的位置,倒映着他的瞳眸里空荡荡的,他停顿片刻,抬起掌心盖下他的眼皮,指腹搭在泪痣的位置上轻轻摩挲。
张奕然对时间的概念很差,他知道在陈奕恒平复呼吸的这段过程里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他无法估算,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他耸了耸肩,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陈奕恒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只不过眼神依然没有什么神采,但不管怎样都好过张奕然刚开始进来舞室看到他那副样子,像躺在案板上游离生死边缘的鱼。
张奕然松了一口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他只是表面看起来冷静,但其实内心还是担心的,他到底还是怕啊,他怕万一陈奕恒平复过来怎么办?那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叫救护车了?
他阖上眼不再去想。
良久,陈奕恒逐渐回过神,偏过头去躲开了张奕然捂住他嘴巴的手。
张奕然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收回了手,站直身板揉了揉酸疼的腰——换谁保持弯腰姿势不动那么久还不疼的,那是真的见鬼了。
大概是脾气都倔的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这样,他们面对面坐了半天,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张奕然觉得他们也许会这样坐到明天早上,直到队友次日推开舞室大门发现他们这两尊相顾无言的活化石。
张奕然抬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撑着半边脑袋看对面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奕恒,他用脚碰了碰对方的鞋,问他有没有觉得好受点了。
片刻后陈奕恒回他一个嗯,甚至嘴巴都没张开,微弱的声音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音节,沉闷而干涩,可能跟他刚清醒没多久有关,张奕然也不勉强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陈奕恒跟前问他想不想喝点。
陈奕恒的眼皮掀都没掀。
行。
张奕然利落把手收回来,把瓶盖重新拧了回去,再使点劲把瓶盖拧的更紧,放在陈奕恒的脚边,一个伸伸手就能轻易够到的距离:“我看你也好的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还要跑外务,你休息够了再自己回宿舍吧。”
他起身拍拍两下手上的灰。
有的时候吧,张奕然只能说激将法对一些相对嘴硬的人来说是很有效的,比如说现在,他转身准备离去的瞬间,没被系上的外套下摆被谁用力拉扯着,大有不让他走的意思。他回过头,陈奕恒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上却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支起半个身子的同时还能扯着他的外套。
“Don’t go.”
“please…”
一秒、两秒。
张奕然顺着他的动作重新坐回地板上,陈奕恒的手脱力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不冷战了?”
陈奕恒呆呆的看着他:“嗯。”
“不冷战了。”
他的视线落在张奕然拇指上溃烂的伤口,被张奕然察觉后默不作声地把指节往掌心的方向收拢。
——他一心虚就这样,每天净做些无谓的掩盖。
陈奕恒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选择戳穿。
其实这次吵架的主题是他们俩老生常谈的话题,对于张奕然时不时就要把自己拇指抠坏的行为举止,陈奕恒不止一次念叨,张奕然每次都是左耳听右耳出,时常把陈奕恒气的想叫救护车把自己拉走。
当然张奕然也不是没想过改,倒不如说他已经收敛了很多,但他太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出道后的压力只增不减,他避无可避,而坏习惯也并非单靠爱意就能彻底根除,指节传来的疼痛是唯一证明他生命依旧鲜活的证据。
“张奕然。”
陈奕恒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Can you please stop hurting yourself.”
张奕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因为同样的话他已经从陈奕恒的嘴里听过无数遍,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陈奕恒的陈述句里没有带上‘promise me’这个用词。他认为这件事要想做到还是很难,所以他每次都没有正面答应,或是打哈哈带过,或是让缄默代替他的回答。
这次也一样。
张奕然往后躺在舞室的地板,选择性忽略陈奕恒的话。
又来。
陈奕恒低头嗤笑一声,很轻一下,张奕然大概是没听到。
such a bad gu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