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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闷油瓶穿林海跨雪原也穿毛绒绒吗
镇里近期趁着八一举办活动,在小商场外面搭台子上演了几出样板戏,其中就有智取威虎山。胖子听闻兴致勃勃地说要去缅怀一下自己的青春岁月,提上小马扎就溜达出门。我看着他近期日渐肥硕的臀部,只觉得他那心爱的小马扎可能有些岌岌可危了,在心中对其进行了一番人文主义关怀。然而过了一会儿,此人又溜达回来了,操着京腔大骂,说唱的实在是差劲,他作为北京人忍不了这个。
我说别挑三拣四的,福建人能给你唱京剧就已经很少见了。见他手里空荡荡的,就问马扎呢,人回来了马不要了?
胖子低头往手里一看,拍大腿道,这不玩几把犊子,我给落那儿了!顿了顿又怒骂,你小子是不是刚才趁机损胖爷!
他大手一挥对我说:“算了,给少爷一个当劳动阶级的机会,派你去把胖爷的坐骑牵回来,马上饭点了,被剥削的勤劳胖长工还得给大族长和大小姐做饭。”
我想着反正也不远,就答应了。但由记得此人上次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不会管钱的事,刚才又编排我是大小姐。我怀恨在心,准备拿回小马扎后扣在自己手里,再讹他两毛钱的。
走出村子正巧遇上闷油瓶骑着摩托回来,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里面装的都是些酱油醋生抽老抽。我看着好笑,瓶瓶提着瓶瓶。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我给闷油瓶起的这个绰号在胖子那张八级大漏风嘴的努力下,早已成为我们仨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用眼神发来疑问,我立马顺杆子告状:“胖子自己看戏把凳子丢了,使唤我去镇里给他拿。”
不料族长大人十分公正:“他要做饭。”意思是我最闲,最适合干这种dirty work?我很不服气,明明我从醒来到现在也没闲着,衣服晒了,小鸡喂了,狗也喂了,肉拿出来化冻了,还写了几千字的笔记,研究了张海客寄来的卷宗。我容易吗我?
闷油瓶走进院子里把东西放厨房,又转身出来推着车子示意我上来。我看他这样一下子就笑了,说:“干嘛,你要送我啊?”
胖子在厨房听见,扯着嗓子大叫:“去拿个破马扎还他娘的有专职司机,怎么胖爷看戏没有专职司机?”又从窗口探出头对闷油瓶深深叹气:“惯吧!你就惯他吧!”
我搂着闷油瓶的腰坐后面,路上小风吹着还挺惬意,到了镇上正好赶上演到最经典的那折打虎上山,我们便顺带着看了一会儿。演员唱着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确实如胖子所说水平不佳,最高音还唱呲花了。但我只看个热闹也无所谓这些,只觉得演员老大爷南方八月份的天还头带个毛绒绒的帽子,穿着毛领大袄子看上去十分辛苦。
我低声问闷油瓶:“那个帽子怪可爱的,你以前带过不。”他回忆了一下,点头说不算暖和。
回去的路上,我起了逗趣的心思问他对这个戏里剿匪的事还有没有印象。他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说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大夹皮沟山区一带。
这么粗的词我还是第一次从闷油瓶嘴里听到,不由瞪大眼睛非常震惊地看着他。我说:“什、什么山区?”
闷油瓶不说话了,微微抿起嘴看着我。我站在原地抱着肚子笑到几乎要捏不住手机,闷油瓶推着摩托车停下来耐心地等我笑完,但仔细看,族长大人似乎站得比平常更板正了些。
我笑不动了,示意他上车回家。闷油瓶扶住车把等我坐上去后,淡淡道:“那个地方一直是叫这个名字。”
还好我手机已经揣兜里了,不然这次恐怕真是要掉下去。我扶住闷油瓶的腰,把头闷在他兜帽衫的帽子里再次大笑。
回到家里我就迫不及待地跟胖子小声蛐蛐了这件事,胖子提着锅铲,挥手把我赶到一边道:“你懂个几把,我说你就是见到骆驼说马背肿了——少见多怪,咱小哥说的没错,林海雪原那书没出来之前那地儿就他妈叫大夹皮沟山,你自己不会多问几个人,手机呢?查查去。”
我依言去查,发现还真是。抬头看闷油瓶的眼睛,感觉他居然还有几分无辜,便说:“误会你了,原来你们真叫这个啊?”
他不搭理我了,转身去整理渔具,摆好鱼竿又摆正水桶,十分忙碌,看得我又是一阵偷笑。
之前我也知道他是东北长大,但是从来没有把那里的风俗人情往闷油瓶身上联想过。他在我心中仿佛和人世间没有丝毫关联,很长一段时间,他就仿佛是一座沉默的雪山,不管人心沉浮,世事变迁,从开始就伫立在那里。但是今天的事让我发现,这座雪山中也存在大秃顶子山和大夹皮沟山,一想到小闷油瓶出门放野时,嫩生生的小脸被裹在一堆毛绒绒后面,一本正经跟人介绍自己来自这些名字无比抽象的山时,我又忍不住开始笑。甚至开始理解为那些老头老头为何一看到被厚棉袄裹成大包子的孙子孙女,脸上就浮现慈祥的笑容,看来我也是年龄到了。
当然,这个想法永远不能让闷油瓶知道,他会用实力告诉我谁是孙子的。
02 鸡屁眼花开了张起灵你什么时候回吉林
我时常觉得自己被大数据联合监视了,这边电脑刚搜完大秃顶子山,那边社交软件就推送一篇帖子,叫:“鸡屁眼子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吉林。”
我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往下一刷甚至看到了自己之前关注的一位长相酷似藏狐的知识博主就这个名字进行科普介绍,才终于确信东北有些当地人会管樱草叫鸡皮眼子花。这么有特色的名字,就像胖子当时在张家鼓楼看到悬挂的手指说是鸡巴一样,令人忍不住疑惑脑子是怎么长的,话也太糙了,但又确实很形象。
没有说张家人的手指真的像鸡巴的意思。
我蹲在鸡圈旁反复观察对比,又忍不住想起出门跑山的闷油瓶。自从前不久他脱口而出威虎山的旧名被我笑了很久后,此人就愈发话少,本来就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干脆直接变哑巴了。胖子辛灾乐祸道:“咱小哥一向好面儿,这下惹到了?自己哄吧!胖爷可不敢掺合你们小夫妻床头密语,谁知道你私底下还想让咱小哥说什么,不然咱们瓶瓶怎么不乐意,哎哟,想想就臊得慌。”
我走过去就梆梆给他两拳。
昨天闷油瓶一大早就出去跑山,明明上周才跑过两次。我眯着眼睛看他整理包裹,闷油瓶以为我拉着脸是因为他起床吵醒了我,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轻声说:“收拾好了,你接着睡,两天回。”我坐在床上恼火地看着他,他和我对视,我突然觉得眼下这个场景有种重欲妻子无能丈夫的即视感,不小心自己给自己逗乐了。
我冲他歪歪头:“明天是更新相册的日子,你自己看呢?”
闷油瓶说:“一天回。”
据我所知,张家老宅就在吉林的深山中,闷油瓶这么爱进山,难道是一直筹备在福建的深山里重建老张家吗?正好他们张家现在比较活跃的海外张家大本营在香港,如果把本家迁到福建离那两个保皇党头子也更近。从此末代张起灵的记录里留下了这个英明举措,史称徙居龙岩。应该不能吧?
我一边胡思乱想,顺嘴问胖子:“你说小哥也会管樱草叫鸡皮眼子花吗?”
胖子说:“我就知道你这些天还想着这事儿呢,你也是一个纯粹的人,纯粹的精神病人,小哥不在想得跟什么似的,在跟前了又作天作地各种犯贱——要不你问问?代价是小哥再躲你五天。”
我心想不是在数落我吗,死胖子话题转那么快,分明自己也很想知道吧?真是个大馋胖丫头。果然胖子接着一本正经地说:“俗话说,乡音无改鬓毛筛嘛,小哥鬓毛筛的那天咱俩是看不到了,但是乡音或许还能听听。”
我说:“衰。”
说干就干,我立马在网上下单了一束以樱草为主的花束,摆在应见未见的相框旁边,这样闷油瓶一走进屋子里就会看见。自从我开始更新相框,给他看那十年里我想要与他分享的风景,每次他走进屋子第一眼都会望向置物架上的相框。这次为了让话题顺利过渡到樱草,我特意选了以植物为主题的照片。
那时我作为一个地质科考队的随行摄影来到天山深处,山谷中积雪未消,斑驳的白色覆盖在草甸上,我们准备绕过这段残雪与枯草交融的坡地,往前开了一截路,只见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纯白至美的,由花汇聚而成的海洋。队伍中的学者兴奋地带着我们跳下车介绍说,它们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顶冰花”,顾名思义就是顶着冰霜也能开花。顶冰花属的花大多是黄色或者绿黄色的,我们这次运气不错,遇到的是白色的三花顶冰花。
我看到那些冰雪中探出头的花,雪层下仍然难掩葱郁的茎叶,不由心思一动,想起一个人。快门也随之摁下。
闷油瓶走进屋子里,为了赶回来似乎调动了不少身体机能,族长大人情商实在高。我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着,向他说起这段经历。
闷油瓶听后告诉我,这种植物有时会被错认作山韭菜,但是全株有毒,他曾经见过有孩童饥饿之下无法分辨,误食而死。
我一时沉默下来,闷油瓶所掌握的知识大多是为生存,这也是我和他的区别。我经常会为了好玩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闷油瓶就不会,他甚至提起老鸨都是在一本正经地开启张教授(非张秃版)小课堂。
我伸手摆弄了一下旁边的花瓶,装作随意地问,那这个花叫什么?最近这花在网上可火了,我听说小日子那边管这个叫樱草花,还被写进歌词,什么恋人怀中樱花草。
闷油瓶视线落在我手里那束颜色艳丽的淡紫色小花上,沉默了一下,说:叫报春花。
我睁大眼睛和他对视,坚持地盯着他。闷油瓶却不说话了,疑似今日份的说话字数余额又被用尽了,我有些失望,拖长声音:“哦……”
他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吴邪。”
我笑起来,干脆把那篇帖子调出来给他看,问道:“要不过阵子去那边旅游吧,正好避暑了,到时候你给我们当导游呗。”
闷油瓶转身去浴室洗澡,关上门闷闷地说:“离家太早,很多都忘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算什么,免责声明吗?但你还记得大夹皮沟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