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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口的夏天来得晚，但是临到六月也该热起来了，周荣那时候还是光棍一个，独自住在某套平层里，司机车接车送，算是唯一下班能看见他的人。
从荣成地产高层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翻着手机里前一天晚上的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汇报和几个不咸不淡的问候。他划了两下就锁了屏，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6。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往左转，路过秘书办公区，余光扫了一眼最外面那张工位。
胡建仁已经到了。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加入每天都萦绕在公司的咖啡香气中，电脑屏幕亮着，人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大概是今天上午会议用的材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周荣后迅速站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周总，九点会议的材料我放在您桌上了，供应商那边的数据表我重新核了一遍，跟财务对过了，没问题。"
"嗯。"周荣从他工位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安排好了？"
"会议室定好了，投影和网络都试过了。"
周荣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身后的声音追上来："另外下午三点秦总的秘书打电话来说，秦总想约您下周吃个饭，具体时间等您确认。"他回头看了胡建仁一眼，对方已经重新坐回座位了，侧对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光线薄薄的，像一层透亮的釉。
周荣收回目光，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桌子上新泡好的龙井，温度还算合适，文件也按照周荣的习惯整理好了，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用便利贴和指使贴贴的很整齐，看起来像什么ins风审美桌面图。
周荣有时候觉得胡建仁像他身体外面长出来的另一副脑子，他不记得的事这个人记得，他想不到的细节这个人想到了。省心，省心到让人有时候会有种奇异的空落感——好像没有了这个人，他很多事会转不动。
但他把这归为"找了个好秘书"的正常反应。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周荣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秘书工位的时候胡建仁还在对着电脑。他偏头看了一眼，胡建仁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盒便利店买的那种三角饭团，已经拆了包装了，咬了两口。
周荣的脚步顿了一下。
"午饭就吃这个？"
胡建仁抬起头，他嘴里刚塞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下午有个会材料还没收尾，中午对付一下。"
周荣看了他一会，这一会足够他看清胡建仁那件衬衫的领子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磨损，毛绒绒的在空调房里轻晃。看清了他左手手腕上戴的那块表，表带是普通的黑色皮质，看起来使用的已经有些柔软。
脸上还有点毛绒绒的小毛，是稚气未脱的黄毛小子吗？
周荣想到有人跟他说过，看起来年轻是说明穿的太土了。
周荣收回目光，说了句"那你也别对付太狠"，然后去楼下餐厅吃饭了。
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他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摆弄手机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胡建仁一个月拿多少薪水？
他是老板，薪资审批单他签过，数字他记得。不低，在这个城市够一个人过得很体面了。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他还那样？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胡建仁几乎不点外卖，中午经常对付一口，没见他在公司吃过早餐，咖啡喝的都是茶水间那款。衣服也很普通，合身程度倒像是商场买的，但是没有花样，而且就那几件。手表看起来也像用了很久的，是毕业之后买的吗？鞋也是挑不出错的黑色皮鞋，但是一看就没什么设计。
他看什么？他住哪里？他攒钱吗？攒钱干什么？
周荣没问。但那些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午休的时候想起、开会走神的时候想起、晚上回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
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路过胡建仁的工位，胡建仁还在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还不走？"
"还有两份表要核对，周总您先走吧。"胡建仁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起来，眼尾有一点细纹的痕迹，社会人士专属的礼貌而克制的场面微笑。
但周荣注意到了他的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会比平时露出来的多一点点，不明显。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灯火亮起来，三江口初夏的夜晚并不闷热，透着凉意。
他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拉开驾驶座的门，而是摸出手机给胡建仁发了条消息：早点回去。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刻意了。他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老板？
加班关心下属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下，发动车子的时候余光看见屏幕亮了一下，胡建仁回了一个"好"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标点，不像被关心的下属。
周荣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了油门。
那天晚上他到家之后又翻了翻手机，翻到胡建仁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什么都没发。他退出去翻了翻胡建仁的头像，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大概是某个傍晚在海边拍的，天是灰蓝色的，水面泛着一点橘红色的光，没有人像在里面。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窄条。他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第二天到公司之后他让行政把秘书办公区的工位做了一个调整，理由是"办公区布局优化"。胡建仁的工位从原来靠走廊的位置换到了周荣办公室隔壁，隔着一道玻璃墙，拉上百叶窗就看不见，但平时一直开着。
"这样方便周总随时叫您。"行政转达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胡建仁把东西搬过去的时候周荣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他抱着一个纸箱走过走廊，箱子里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几本笔记本、一个马克杯、那支被咬过笔帽的笔。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新的工位上，动作很安静。
周荣坐在里面看着他摆东西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后来那些问题他开始慢慢找答案，不是直接问的，是通过一些很小很小的途径。
比如他留意到胡建仁每天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换成了水果或者套餐——大概是在他那天说了句"别对付太狠"之后。
比如他发现胡建仁偶尔看手机的时候会皱眉，屏幕上是某个房产APP的界面。
攒钱买房。他在攒钱买房。
周荣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里那股烦躁感更重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烦——下属踏实工作攒钱买房，这是一件提升员工忠诚度的好事。
他烦的大概是胡建仁把自己过得那么紧巴，紧巴到他一个旁观者看了心里堵得慌。
他开始动手了。
首先是一杯咖啡。茶水间已经配了咖啡机，但他让行政又在秘书办公区那边加了一台小型的，配了更好的豆子，说是"提升办公体验"。胡建仁的那杯从现磨变成了精品现磨。
周荣发现他换杯子了，换成了一个正经的马克杯，浅灰色，放在桌角很干净。路过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胡建仁正在喝，嘴唇碰着杯沿，蒸汽把他的睫毛熏得有一点湿。
然后是早餐。某天他"顺路"带了楼下那家面包房的可颂，走到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胡建仁的工位，随手放了一个在他桌上。"多买了。"他说，然后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透过玻璃墙看见胡建仁拿起那个可颂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一只认真进食的仓鼠。
后来是出差。去邻市谈一个项目的合作，周荣带了几个人，胡建仁也在。酒店房间是周荣让行政订的，前台递的时候就说是总统套房了。
"周总，我跟您住一起吗？"
"标间没了。"周荣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刷开了自己那间的门，"先在侧卧委屈一下。"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走廊里的动静。胡建仁大概站了两秒，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了，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得几乎听不见。
他委屈什么？套间的侧卧比标间可大多了，还有办公室呢。
出差那两天他观察到胡建仁在套房里的状态明显比在公司松弛一些。大概是因为远离了办公室的环境，胡建仁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回邮件的时候，整个人陷在靠垫里，脚搭在茶几边缘，放松得像一只被允许窝进沙发里的小动物，不睡，但是一直盯着什么东西看。
周荣站在门口敲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胡建仁听见声响立刻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家居服领口被他那一连串动作扯得松了一截，露出下面一小片锁骨。
"水果。"周荣把果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目光很自然地移开了，落在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数据今晚发我就行，不赶。"
"好的周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胡建仁蜷在沙发里的那个样子——领口松着，锁骨那道浅浅的凹陷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薄而脆弱，脚踝搭在茶几边缘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终于被松开的弓。
周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他有点冷，但那种冷反而让他保持清醒。
清醒地想一个事实：他对胡建仁的关心已经远超出"老板对下属"的范畴了。
这个事实他花了好几天才肯承认。承认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一些。他只是还在摸索——他要怎么对待这件事？直接说？太冒进了。保持现状？他憋得慌。
那就先喂着。喂到他接不住为止。喂到他把那个绷着的壳自己裂开一条缝为止。周荣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清醒还是糊涂，但他决定这么做了。
他最好愿意，他也必须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