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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谧而漫长,露水从石斛兰的叶片上缓缓滴落,沾湿韩振的发丝。
但韩振并不在意。他和伴侣刚完成一次交配,韩振坐在地上,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那其中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申惟,他的伴侣,正克服着刻在基因之中的本能,身子微微颤抖地紧挨着韩振。
“亲爱的,你已经决定好了吗?”韩振的声音在露珠滴落的同时响起,申惟曾为这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倾倒。
“当然了,”但此刻韩振的声音只会让申惟发颤,“吃下我吧。我会,成为你的养分。”
“就像无尽的先辈曾做的那样。”尽管如此,申惟仍紧握着韩振弯刀状的前足,并将其凑到自己脸侧。
韩振前足上的锯齿在申惟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申惟这才知道,韩振也在发颤。
是不舍?还是此刻月光唤醒的狩猎本能?申惟想从韩振的眼里看到答案,但除了泛红的眼尾,他看不到任何别的表情。
韩振为申惟的眼蒙上了一层黑纱,又通过口器给他注射了一定量的神经毒素,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这样之后,申惟对外界的感受就只剩下了韩振的声音,换句话说,
他从此刻开始,与外界的连接只剩下韩振的声音。
韩振会从哪里开始吃下自己呢?申惟不禁好奇。失去了痛觉之后,他只剩下即将与韩振融合的幸福感。
韩振从头至脚打量着毫无防备的申惟,他无言地躺着,就好像刚刚的交配中那样。
思索过后,韩振低下头去,用口器含住了申惟的翅。一声清脆响过之后,申惟的一边后翅断在他的口中。再几声过后,他咽下了那节薄翅,就像是捕食一种弱小的瓢虫。
由于姿势的逼仄,韩振没有扯下正边翅膀,而是留了一截。不过没关系,到最后总归是属于他的。
他低下头去叼另一侧的后翅,但莫名地,另一边的翅生得无比坚韧。在不懈的扯动下总之是拽了下来,等韩振起身之后,再低头竟与申惟的目光撞了满怀。
韩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申惟的革质前翅蹭掉并顶在了额前,他本来也无法知晓,但是,挣脱的黑纱的申惟告诉了他。
“好像新娘子。”笨得出奇的雄虫如此评价。
咽下一截后翅的另一只雄虫微笑着看他,嘴角还留有一截透明的翅。
“吞下我的翅膀吧,我的爱人,在你身边我又何故求那蔚蓝的天空?”
在申惟的注视下,韩振抬起了他的后肢,用他那细长的如镰刀般的前足。
人类曾有一段时间称螳螂为“修女”,因为它们抬起两只前足的时候,会将它们以十字交叉的模样朝向天空,如同向上帝祈祷一般。
人类往往愚蠢地判断太多事情,但此刻却不无道理。
因为韩振用交叠的两只前足举起申惟的后肢,没有一口咬下,反而用口器缓缓地摩挲。
口器锋利而尖锐,却没有在申惟的外骨骼上留下半点划痕,就好像它们柔弱得刮不开坚硬的壳。但他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是在为我祈祷吗?为我的来世?还是为我的养分?申惟没问出口,他觉得意识正一分一秒地从他的体内流走。
恍惚之间,他听到一声脆响,再下一秒,他看到韩振的口中有一条后肢,他的后肢,而他的鲜血正不断地从断口处流出。他看见韩振吻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或许还在吮吸?
就像是人类从母亲那里吮吸第一口新生的养分一样,韩振正吮吸着他的身体,多么令人高兴!多么令人荣幸!他竟有赋予韩振新生的殊荣!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韩振凑了过来,申惟弯着眼睛给了他一个笑容,韩振吻了下去,口中还带有一点申惟的血液。
血腥味在口中炸开,韩振退开之后给了他一个鲜红的微笑,申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回去了,但他记得韩振再一次从自己视野内离开。等到黑纱再被揭开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除镰刀状前肢以外的所有肢体,而自己的外骨骼,除了一点点齿痕外,正完好无损地被韩振放置在一边。
“咽下我的肢体吧,我的爱人,在你身旁我又何复求那金黄的麦野?”
申惟变得娇小,韩振捧起他的前肢放在自己脸的两侧,最后一次感受。
感受什么呢?冷血动物感受不到温度,心跳的速度又不足以让他感觉到爱。也许只是感受他的存在吧。
感受申惟的存在,申惟的消散,韩振的口中再次显现刚刚吞下去的肉块的腥味,麻木的神经无法告知他是否喜爱这种口味。它们只会在韩振混沌的大脑中叫嚣:
“吞下他,吞下他。”
韩振眼前突然出现一团黑色的雾,它们在视野里吵嚷着变换形状,一会儿掩盖申惟新月般的眼,一会儿吞噬申惟微笑的口器,一会儿涂抹掉手中申惟的前足。
最后这团迷蒙的雾盖住了眼前的一切,韩振只好把他捧得更紧,更紧一些。
“没关系的,不要难过。”申惟的声音竟成为他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途径。
“不要难过,我和你在一起。”难过?怎么可能。获得养分总是一件令人欢乐的事情,从古至今。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不要难过。”难过?或许这才是一切的答案。
他正为失去申惟而难过。但一切不都应该如此吗?从古至今。
韩振看着申惟眼下的乌青,后知后觉。如果他一切遵循本能的话,应该先啃下申惟的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能顺着自己体内基因的怂恿。
那么,与他结合也就并非基因的带动,而是韩振自己的意愿了。韩振微笑。
申惟啊申惟,你早就知晓了吗?
韩振在申惟的前肢上咬开一个小洞,吮吸其中的血肉。
流淌,流淌,炽热的血在口舌间流淌。
滑动,滑动,粘腻的肉在咽喉间滑动。
口囊,肚肠,一切都在为养分而震颤,为了申惟的养分。
一切并不是因为从古至今而发生,一切都是因为你是申惟,而我是韩振,我们生来就当融为一体。
“舐去我的血液吧,我的爱人,在你身旁我又何求那徜徉的热流?”
最后的最后,申惟已不再回应韩振的呼唤。
韩振从背后用前肢托起仅剩躯干的申惟,将胸侧紧紧贴住申惟的背。
愚蠢的人类往往需要尽百年才能了解一种生物,就像螳螂,它们的心脏生在背部,而鼓膜生于胸前。
也就是说,韩振正微笑着听取申惟虚弱的心跳。
扑通,扑通,生命为何而跳动?
咔嚓,咔嚓,申惟的生命正是为了此刻而流转。
韩振在跳动的那处印下一吻,用笨拙而尖刻的口器。血液在口中迸裂,粘腻的感觉瞬间布满整个口腔。
咕咚,咕咚,生命在此刻融合。
韩振咽下一切血液与肌肉,器官和筋膜也不甚留下。往日的申惟此刻只剩下一副几丁质躯壳。
“留下我的骨骼吧,我的爱人,在你身旁我就不会再有任何希求!”
夜毕竟静谧而漫长,石斛兰的叶片在晚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好似雨林里在下一场连绵的雨。
夜毕竟漫长,在一切结束之后韩振仍坐在月光笼罩的空地之中。
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外骨骼被韩振搂在怀里,就算是布满锯齿的前肢也不曾伤它们半分。
韩振将申惟的头举起对向明月,祈祷?过于虔诚,他只是在亲吻着自己的爱人。
韩振将自己较小的身躯塞入申惟的外骨骼中,体型差让他很轻易地就能钻入,像是套上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前肢,就像是申惟手把手教他捕猎时一样,紧紧把握。
胸口,就像是申惟曾向他表露心意时那样,紧紧相贴。
后肢,就像是他们几小时前相交融时那样,紧紧交缠。
感受什么呢?螳螂不是哺乳动物,没有余温的说法。只是信息素罢了,稀薄的,易逝的信息素,一滴露珠就能扼杀的气味,韩振用它缅怀瞬间消散的申惟。
韩振的怀里是申惟的头,不论是刚刚开始时,还是到最后,他都没有啃噬申惟的头。
韩振知道,这一点尖锐地,坚定地,告知他自己,他的行为从来不是刻在基因中的本能,而是融为一体的欲望。
韩振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能吧,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