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金碧辉煌的大厅,尖叫声忽起,空中悠扬的钢琴声猝不及防落下。
泛着寒光的匕首从脖颈拔出,顷刻间鲜血喷涌,血柱汩汩流动的节奏颇有韵律,如同盛宴中的香槟喷泉,一路倾泻而下,姿态活泼地带走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力。
尸体躺在温热的血中,死不瞑目的眼里满是错愕。
青年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匕首,在他的身后,涌出好几个身着西装的人,他们各司其职,处理起地上的尸体,离尸体更近的妮翁回过神,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大口气。
她看向比地上尸体削瘦得多的酷拉皮卡,对方神色平静,鲜红的血迹攀附在下巴处,反而化作一抹油彩,为这张宛如艺术品的脸添了一丝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这个月以来,酷拉皮卡在妮翁面前处理的第四具杀手尸体,也许是诺斯拉家主有望冲击十佬,最近安全事件频发,作为诺斯拉的大小姐,她的身边总是最好入手。
宴会已经没办法进行下去了,酷拉皮卡是来带她回家的,妮翁牵起衣裙,小心地迈过尸体与血泊,来到他身边,惊魂未定的主人匆匆赶来,诺斯拉的大小姐差点在他的地盘遇害了,他脱不了干系的。
“实在抱歉,让您遇见这件事。”男人擦着汗,不停鞠躬道歉。
“我来的时候,门口保镖还在打瞌睡,这样的安保水平,对在场的所有宾客都很不负责。”酷拉皮卡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惊慌失措的宾客们听见。
妮翁懒得讲话,酷拉皮卡就是她的代言人,哪怕男人心里有万般不乐意,他也只能将脑袋埋得更低,咬着牙承认过错,谁叫眼前这条吠叫的狗是诺斯拉的走狗。
面对酷拉皮卡,不仅要笑脸相迎,还要亲自送至车前,说一路平安,即使车里没有一个人会回头,也得在接下来的时间目送车子在夜色中扬长而去,才能吐出那句在心里来回打转的“妈的,一条走狗。”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道路两旁的路灯被拖拽成一束永不停歇的仙女棒,一闪一闪,烧灼到天明。
酷拉皮卡看得有些眼酸,他闭上眼,决定珍惜来之不易的安静时刻。
这时身后传来妮翁的声音。
“酷拉皮卡,幸好当初我把你从孤儿院带走了啊。”
每次办事得当,妮翁总会说这句话,她语气轻快,还有些得意,年幼时任性的举动随着时间推移,竟成了大小姐证明自己的英明决定。
她讲好几遍,讲她是如何执意选中酷拉皮卡,逼仄昏暗的地下拳场,空气里混杂着汗臭与死老鼠味,她捏住鼻子,将手指指向刚在一场对决中败下阵的酷拉皮卡。
他输得很惨,半张脸血肉模糊,脱臼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落着,站在满身腱子肉的对手身旁,像一只待宰的瘦鸡。漂亮的瘦鸡。
哪怕这般狼狈,他的双眼仍然大而明亮,眼神中怀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将妮翁本还在摇摆的心钉死。
生活在由暴力统领着的混乱地带,人们信奉弱肉强食,妮翁完全可以想象酷拉皮卡的下场,被美好事物滋养着长大,她无法忍受那少年在泥地里翻滚,受尽磋磨,一副好皮囊沦为野狗叼食的白骨。
妮翁不顾父亲手下的反对,选了酷拉皮卡,难道诺斯拉落魄到只能派这一个人保护她吗?就算选的是洋娃娃又如何?
酷拉皮卡是她最得意的洋娃娃,仅仅两年时间,他的成长速度惊人,在诺斯拉屡屡立功,连父亲有时也把他借去做事。
“虽然当时你在地下拳场输了,但我觉得你很漂亮很有狠劲,还是选了你,唉!我真是很有眼光呢。”
最近妮翁总爱讲这些事,她似乎也到了追忆的年纪,酷拉皮卡缓缓抬眼,车窗上倒映着他的脸,带着淡淡倦意。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再次感谢小姐的恩情,然后把车窗降下,风呼呼灌进,吹不到有隔板的后座,但能有效地冲刷掉那些声音。
所有的细节里,妮翁最爱提孤儿院,明明从没踏足过那样的地方,但她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仿佛纷飞的鸟儿闯了进去,她想象自己见过小酷拉皮卡,因某种残忍的原因,他的父母在某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将他遗弃在门口,从此挨饿受冻,每天食不果腹。
无忧无虑的女孩手舞足蹈着,向他描述着戏剧般的故事,就像每个英雄,背后总有一些凄美遗憾的过往,说到最后,她问她的保镖,她猜得怎么样?
他笑了笑,说小姐很适合当作家。
酷拉皮卡在孤儿院长大,但不是妮翁以为的那种孤儿院,是由官方设立的正规机构,它有更体面的名字,叫作“福利院”,那里不会挨饿,有饭吃,有书读,还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永远干净,明亮,方方正正地框住被世界遗忘的孩子们。
酷拉皮卡记得他总是从窗里往外看,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草坪,笑声喧嚣,更远处的太阳正酝酿着一场爆炸,灼目的日光透过玻璃再次膨胀,吞吃掉世界的半身。
偶尔梦回,许多人和物都看不真切,剩下无数条腿,它们胖瘦长短不一,穿着统一的白色鞋袜,像整齐排列的钢琴键,呈现出一种优雅的秩序感,它们或跳跃,或站立,对即将到来的的危险毫无察觉。
他想站起来,想逃跑,他把桌椅推开,它们摧枯拉朽般倒下,又在花岗岩的地砖上撕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同样穿着白色鞋袜,像一个不和谐的琴键,骤然弹响,惊动了草坪的羔羊,无数只懵懂的眼睛,纷纷往窗里看去。
福利院的羔羊里,他是不被接纳的那只,每天诵经祷告,所有人都是主的孩子,主说你们要互相爱着对方,也说你要追求至公至义,使你可以存活,而他半路闯进来,有来处有父母有过幸福生活,在许多年里都不用从经文中感受爱,也无需从主的怀抱中降生。
他有父母起的名字和遗物,有关于爱的记忆,这不公平。
孩子的恶意最纯粹,知道酷拉皮卡的遭遇也只会有刺痛的快感,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拥有过那么多呢。
来处太清晰就会找不到归处,他没有了父母,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却又无法完全成为没有来处和记忆的孤儿。
福利院并不大,每日的生活也井然有序,但他觉得自己在两端之间漂泊,夜里睁开双眼,思绪飞到教堂的塔顶,外面是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开灯,城市仿佛从橘金色的沙砾中生长出来,远远看着,像一片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里面是细小的鼾声与睡眠,把福利院填得鼓鼓囊囊,像极了注满羊水的卵泡。
而脚下是祷告的地方,有张开怀抱的雕像。
晨间祷告总围绕着爱与宽恕,主说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这样的经文念了整整七年,进入警校后,酷拉皮卡打定主意不再回去,因为他还有一段仇恨,不可以饶恕,也无需被天父饶恕,如果仇人早在地狱,那他也下。
人生被仇恨切割成三段,和父母生活的日子,福利院,读警校做卧底,从家乡到诺斯拉领地,接下来会是妮翁即将求学的友客鑫。
他兼任着保镖和保姆,将妮翁平安送到家,被仔细叮嘱过的佣人们早已在那里等候,夜里有一趟到友客鑫的航班,他得马不停蹄去赶,在八月的末尾替妮翁置办她的公寓。
公寓买在友客鑫最繁华的地带,妮翁要漂亮要温馨要很多很多,于是公寓里外塞满了人,往里搬运着各式家具,羊绒的地毯确保她赤足踩上去时不会感受到凉意,小巧精致的古董茶具满足她梦幻又孩子气的恋物癖。
酷拉皮卡站在楼梯旁,看着下面的人进进出出,忽然一阵清新淡雅的花香传来,有人抱着一大盆茉莉花往阳台去,上面已是缀满洁白的花苞,等妮翁过来,它们将完全盛开,到那时,馥郁的香气会像少女轻俏的笑声,弥漫在整间房子里,甜美而灵动,从窗台流溢,她站在楼下就可以闻到。
他不养花,可他就是知道,前日给花店打去电话,酷拉皮卡订购了这盆茉莉,花店里没有不漂亮的存在,但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想起的,与温馨有关的东西。
茉莉花香闻起来令人心安,酷拉皮卡认真地闻着,花香淡淡的,勾起的记忆也淡淡的,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有一个房子,也漂亮温馨,母亲在阳台种很多东西,她的茉莉花养得极好,有人为此伫足欣赏,有人拖着行李箱,说想和这株茉莉做邻居,然后他住进了隔壁。
有时酷拉皮卡在阳台浇花,邻居的少年就会和他搭话,笑眯眯地问他小番茄什么时候熟,问他要不要来吃冰淇淋。轻慢的语调,逗孩子般故意拉很长,笑意仿佛顺着藤蔓爬到这边去,如拉扯的鱼线。
父母很欣赏这位住在隔壁的租客,他们说他不应该在这样的小城,有能力的人应该飞向更辽阔的天空。
酷拉皮卡问,那他以后也会离开吗?离开窟卢塔,离开爸爸妈妈?
母亲说那是很以后的事情了,在离开之前,他还要喝许多瓶牛奶,个子高到离开时他能把家人抱在怀里,庄重地落下临别之吻。那时,酷拉皮卡还在享用半价的身高优惠,省下的钱足够他再回味一次电影,或者买一本书。
冒险和半价优惠,他还没想好哪件事更有诱惑力,母亲打断了他,在那之前,他可以先把刚收获的小番茄送去隔壁。
每次踏入隔壁的房子,酷拉皮卡总是怀着不安又好奇的心情,像透过掌心的缝隙看恐怖电影,邻居是在附近大学就读的学生,最爱做的事情是翘课在家看书。
在警校,是不允许任何缺课的情况出现的,检讨是最轻的处罚,那人活得很散漫,天知道他缺席过多少次,又会不会写检讨。
不过,闲散的日子里他比较热心肠。
库洛洛,听起来像弹软的凝胶糖果。人总是会对外表漂亮的东西卸下心理防备,就像你不会猜忌色泽鲜艳的糖果会危害生命。父母工作忙碌的时候会将酷拉皮卡托付给他,他总是给小孩吃很多冰淇淋和糖果,母亲永远也不知道他冰箱里的冰淇淋和书一样多。
如果不是考上大学,他一定会去做诱拐犯。
每个人适合做什么,天赋早就在日常生活中显现,而酷拉皮卡天生就拥有警察该具备的敏锐的直觉,他可以嗅到父母不曾察觉的气息。
门铃按响,库洛洛从不直接开门,先是透过猫眼往外看,门里传来声音问,是谁?
仿佛门外是什么需要警惕的人,而在猫眼中能看出魔鬼的真身。
个子矮小的酷拉皮卡抱着一大盆番茄,说是我。
如此谨慎。不是被迫害过的好人,就是在潜逃的坏人。
酷拉皮卡也透过猫眼看他,眼睛与眼睛之间,有一大段的沉默,库洛洛不着急讲话,走廊的灯熄灭了,黑暗像狼皮盖住他大半个身子,眼睛泛着幽幽的光。
随身的塑料玩具枪被紧紧捏住,酷拉皮卡抿唇,留意着门外库洛洛的一举一动,他再次按响门铃,感应灯随之亮起来,刚才那只黑狼奔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酷拉皮卡努力回忆着电视里长官的口吻,问你是谁?你是好的坏的?
库洛洛说是我,你妈妈拜托我照顾你。
好像确有此事,酷拉皮卡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数字七,母亲下午时说库洛洛在七点钟会过来,他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拖来的椅子上,和库洛洛平视着,这样的对视少有,酷拉皮卡可以全面地观察对面的人,乌黑的头发与眼珠,鼻子高挺,还来不及找出破绽,便被库洛洛拉进怀里,平稳地从椅子上抱下来。
下次踩上去要小心。他说。
酷拉皮卡盯着鞋尖心想,狡猾的库洛洛。
优秀的猎人并不急于求成,他跟着库洛洛去了隔壁,晚饭后的娱乐活动是读书,他读书,身旁的库洛洛吹着泡泡糖读书,泡泡糖被他吹得极大,最后一声爆破的响,酷拉皮卡朝他那边看去。
每次握着匕首在那些人的血肉里搅动时,酷拉皮卡都会想起偶然在库洛洛手中书上瞟见的内容:刺入后旋转刀柄90度,扩大血管破裂。
在诺斯拉做事的这两年,他也是如此照做的,可一个学生又怎么会用上这种知识?
所有学生都应该像妮翁一样,哪怕是黑帮大小姐,她的学生生活也普通,保镖们不会跟着她进入校园,他们在校门口附近等待,又或者去做一些诺斯拉的事务。
房子的置办提前结束,距离妮翁来到友客鑫还有几日,酷拉皮卡却没有时间休息,他前不久接管了诺斯拉在这边的毒品生意,脚下的这片土地繁荣与邪恶相伴相生,有着全世界最大的毒品交易市场,凡是涉及毒品的势力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他要借着诺斯拉这艘大船往上查,任务艰难而危险,一不注意就会坠船,尸骨无存,像他的父母那样。
被选中那天,有一场秘密会谈,教官手中拿着他的资料,几沓纸即将被当作耗材,扔入火中销毁。
教官问他,你确定吗?你做好准备了吗?你还年轻。
即使放在最优秀的那一批精英里,酷拉皮卡也是尖子生,有着璀璨的前途,应该和他的同期一样,毕业后被分派到各个重要的警务部门里,攒几年漂亮的履历,再论功行赏,往高级督察的路上走,哪里会去最前线。
做卧底固然可敬,就像走进熊熊火焰,美丽得惊心动魄,焚烧的却是整场人生。
这样的人生,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他当然做好准备了,从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开始,他的人生就一直都是在为此做准备。为调查父母的死做准备,为复仇做准备。
从此前途与身份档案一同被封存,系统里不会有酷拉皮卡这个名字,对警服和理想的儿时憧憬也与他无关,就像他的旧玩具枪,被遗落在无人造访的家里,他走得匆匆,仇恨比行李还重,带不走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过,复仇的日子并不像电视剧里那样,随时随地都在上演戏剧的一幕,体现主角的英勇无畏,甚至大多数时间繁琐无聊极了,忍耐才是最常发生的事。
妮翁很麻烦,酷拉皮卡还是她名义上的保镖,不仅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还要像个知心朋友一样听她讲些琐事,话题总是离他很遥远,关于爱情,理想和自我实现。酷拉皮卡往往哑口无言。
这个女孩有种天真的残忍。只要她喜欢就都应该拥有,今天听她说要去看时装周,明天听她说要去舞会,时常心血来潮地做些折腾人的事。
酷拉皮卡是她的保镖,保姆,兄长,拿来炫耀和施展关爱的娃娃。
来到妮翁身边的第一年,她很爱问,酷拉皮卡你在孤儿院没吃过这个吧?酷拉皮卡你没有见过这个吧?
他穿着大小姐专门定制的西装,被迫塞了很多高级甜点,在人人都笑得过于虚伪的场合里左右逢源,只能勉强给个微笑,他想说不是的,他吃过,他见过,他也拥有过,母亲做的奶油汤比宴席上任何一道菜都要令人恋恋不忘,父亲也为他的开学典礼定制过礼服,但没有人可以作证了,爱的记忆几乎要消散了。
有时酷拉皮卡也怀疑那一切都是一场常年失眠带来的后遗症,福利院的天花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他久久地盯,恨意也翻涌着,然后天花板落下来,像张裹尸布埋送了童真的记忆。
他是一个活着的死人。
走在回去的路上,路旁的树冠被刷上一层浅黄,友客鑫正在进入秋天,白昼渐渐被拖进黑夜,一阵凉风轻轻吹过。
酷拉皮卡忽然想,他失去的时间已经快比拥有的时间还要长了。
但他又想,这是一条径直的时间轴,只要回头望,就能知道当初为什么出发。
到来的妮翁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猫,永远在时间轴上追逐着玻璃珠,不过几天,她迷恋上在开学典礼致辞的老师,晚餐时同酷拉皮卡提起那位鲁西鲁教授,十七八岁的女孩说他很特别,跟别的老师都不一样,他风趣幽默,年轻有为,在他的第一节课里把考古诠释成解读诗歌的过程。
妮翁的神情带着憧憬和迷恋,像看见了商店橱窗里某样美丽的东西,但和普通女孩不同,她一定会走进去,理直气壮地指着它说,我要这个。
“酷拉皮卡,我好想和鲁西鲁教授吃晚餐啊...”
酷拉皮卡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水,晚上六点的友客鑫大学正值下课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他即将像黄金八点档里演的那样,从豪华轿车里出来,找到那位鲁西鲁教授,对着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说我家大小姐要请你吃饭。
此时此刻,妮翁已经坐在能看见友客鑫整个夜景的高级餐厅里,等着酷拉皮卡在一场类似于欺男霸女的恶行中,带着鲁西鲁教授凯旋而归。
这不比为妮翁杀人简单,酷拉皮卡感到无奈,正思考着如何把这场邀请说得体面些,这时同行的下属喊了一声出来了,他抬起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潮依然拥挤而喧闹,但酷拉皮卡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人,他个子很高,黑色头发,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似乎很受欢迎,周围不时有学生问好,他都微笑着点头回应。
他走得越来越近,酷拉皮卡看得越来越清楚,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他的笑容也是一如既往的,他好像从来没变过,酷拉皮卡瞪大了眼睛,以为是一时的幻觉,在难以置信的,强烈的注视里,他好像刚从过去的居民楼中走出来,听说那里如今杂草丛生,他闻过的茉莉因为无人照料早早枯死在阳台。
而他还是那样,十年前那样。
他依旧步伐轻盈,带着点孩子气,像裹尸布里飞出的一只蝴蝶。
下属快步赶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点了点头,便跟着下属往这边来了,下属替他把门打开,他坐了进来,一声轻响,门关上。
酷拉皮卡转过身去,他背着光,在黑暗中面目模糊。
“您好,我是负责妮翁小姐安全的保镖,我叫酷拉皮卡,”他说,“您不介意我问一下您的真名吧。”
男人用笑容表示理解,“不会,我叫库洛洛·鲁西鲁。”
库洛洛·鲁西鲁。
“库洛洛·鲁西鲁?”酷拉皮卡又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蹦出来的。
“怎么了吗?”
“很特别的名字。”
库洛洛礼貌地笑了笑,自始至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从容,似乎在等待酷拉皮卡的下文。
“您一直在友客鑫大学教书吗?”
“两年前才来这里教书的,”库洛洛答道,“不过,我怎么觉得保镖先生是把我当成什么可疑分子了?”
“抱歉,只是觉得您有些眼熟。”
“这么说起来,”库洛洛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看保镖先生也有点眼熟呢,或许我们在哪里见过吧。”
库洛洛认真打量起酷拉皮卡的脸,目光赤裸,却没有一丝情欲或者审视的味道,像是孩童对着世界发起探究,从一个本该体面圆滑的成年外壳里钻出一缕纯真灵魂。
酷拉皮卡面无表情,任由库洛洛在他的脸上看来看去。
“嗯,在哪里呢?”他问。
但库洛洛似乎想不起来,他耸耸肩表示一无所获,并不执着于想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酷拉皮卡竭力控制住情绪,想要再问些什么,从这平淡的回应中再找出些破绽,车却开始动了,下属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他没有察觉酷拉皮卡的异样,只知道要和从前一样,将又一个男人带给大小姐。
行驶中的车里再也没有人说话,晚间电台沙沙响起,播报着友客鑫即将举办的拍卖大会,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都将被送往此处,那一天负责妮翁安全的酷拉皮卡也会到场,拍卖大会鱼龙混杂,也许就会和杀害父母的人擦肩而过。
但酷拉皮卡无心去听,目光钉死在后视镜上,镜子里的库洛洛神色如常,埋头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
再抬眼时,那本书已经读到了末尾,可读的书页所剩无几,从后视镜里无数次折射的目光,凝聚成一团无形的,烧灼的火落在库洛洛脸上,滚烫到无法忽视,他不得不抬起来。
库洛洛将书合上,“保镖先生似乎很介意喜欢的小姐和别的男人约会?”
每次见面,酷拉皮卡臭着一张脸,像是要把人给盯穿,库洛洛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加掩饰的敌意。
“不是所有人都道德低下,会对年幼的孩子产生额外的情感,”酷拉皮卡冷笑,库洛洛荒谬的猜测让他更加火大。
“我的职责是保护妮翁小姐,为她判断和排除还没有发生的危险。”他郑重申明,“而你并没有达到我的标准。”
“噢,但我还是和她见了好几次,对吗?”库洛洛说,“看来你讲话不怎么管用。”
“我警告你,别动不该有的心思,也别耍小聪明。”
“小聪明?”
酷拉皮卡不再说话,车停在了路边,他摁下自动按钮,车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晚间约会的餐厅,装潢低调,穿着体面的侍者站在门口,身后的玻璃窗隐约透出点浅金的光。
面对沉默的催促,库洛洛迟迟未动,就那么看着酷拉皮卡的背影,似乎还在等待下文。
车里气氛莫名凝固起来,酷拉皮卡忍不住开口,“你不下车?”
“辛苦你了。”
库洛洛下了车,在酷拉皮卡的视线里逐渐走远,这时一辆公交车驶来,它停在正前方的公交站台旁,车上下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等车再次启动离去,库洛洛已经不见了踪影。
将人送到餐厅,任务也就完成了,晚上的七点本该是吃饭时间,但酷拉皮卡没什么胃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奶巧克力,浓郁的奶香迅速在口中化开,口味很甜,是对面那个孩子的年纪会喜欢的味道,甜得无忧无虑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如何预防牙疼这个烦恼。
这种梦幻的错觉只在一瞬,相伴相随的往往是忧虑,许多忧虑,所以每天都有人在进食幻觉和巧克力。
哪怕是对面的小孩,也有旁人不知道的烦恼,他看起来十岁左右,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笨重书包,手里是正在写的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来车。
十岁的酷拉皮卡也搭坐公交,从福利院逃走,背着一个小挎包游走在上学日的大街上,这在路人看来只会是个贪玩的小孩。
他记得回家的路,福利院附近有个公交站,从那里搭乘公交,再花两个半小时换乘两次,从城市这一头坐到另一头,就可以回家,在此期间,他需要防备很多,福利院的监控和门口不太友善的狗,走在路上,也许会被坏人骗走,或者被好人当成走失儿童带去警局。
自从父母去世,世界在一夜之间变得邪恶,好像张着血盆大口,一不小心就会踩进去。
他用一个十岁孩子尽最大努力所能保持的警惕和机敏,避开所有危险,回到家,背对着贴有卡通贴纸的房门,敲响了对面的那扇,他想重重地敲下去,但落下的声响极其轻,因为一旦惊动了别的邻居,他就会被带回福利院。
没有人开门,甚至里面没有人再问是谁。
酷拉皮卡茫然地站在楼道里,四周还围着可有可无的警戒线,垂落在地,但已经没有人会再来了。
后来参与过窟卢塔案件调查的上司动了恻隐之心,她告诉酷拉皮卡,隔壁的少年在事发当晚就消失了,由各地刑侦精英组成的调查组里没有一个人找到他的踪迹,他声称就读的大学更是没有“库洛洛”这个人。
十年前他凭空消失,十年后他又凭空出现。
酷拉皮卡攥紧手中的巧克力纸,铝箔纸极易塑形,再摊开时已是皱皱巴巴的一团,他对准路旁的垃圾桶,将它抛了进去。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在警校时生活枯燥,玩这种准头游戏是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酷拉皮卡抛得最准,有几个同学总缠着他演示,他们成绩卓越,父母大多是检察官或者官方机构的中层官员,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吹捧,又暗自较劲。
被当成猴子安排表演的感觉很烦,他们只是不乐意一个孤儿抢尽风头,于是把他捧得高高的,以此消磨。
酷拉皮卡抛了一个又一个准头,从易拉罐,垃圾桶,再到同学的发漩,准头越来越好,但人们不再缠着他表演了。
他说你们跑起来吧,我现在能抛准运动中的物体。
当初被他砸过脑袋的人,应该都凭着父母或自己的能力,在接触各种有前途的部门了,他们会渐渐忘记准头游戏,就像忘记曾经令人生出危机感的第一名,没有人会再提起,那都是笑笑就可以过去的青春往事。
但酷拉皮卡没有手生,几天之后,酒瓶从他手里飞出,那速度极快,酒液飞溅,如同羽翼扇动的残影。在库洛洛的见证下,准确无误地砸中身后男人的脑袋。
“愣着干嘛?快上车!”酷拉皮卡在远处冲他喊。
酷拉皮卡不给他惊讶的时间,因为追逐的人也不会给他们逃跑的时间,库洛洛跑起来,几乎是飞扑进了车里,他刚一进来,酷拉皮卡便踩死了油门,往前方开去。
车开出去很远,车厢里依旧充斥着粗重的喘气声,一小时前,这还只是一段寻常的路程,酷拉皮卡替闹肚子的同事送库洛洛回家,两人一路无言,直到他偶然瞟到车外的小尾巴,它们从四面八方过来,正往这边聚拢。
酷拉皮卡皱了皱眉,开口让身后的库洛洛系好安全带,将车速提到了极限,但这显然是有预谋的行动。
他们很快被包抄到了车子无法行进的破旧居民区,两个人只好弃车跑进夜色深处的楼群里,对方的能耐一般,不过胜在人多,还带了枪,甩开他们花了不少力气。
也许他们打的就是消耗酷拉皮卡的体能的主意,还差点成功了,车开到突然停下来,酷拉皮卡趴在方向盘上,借着晦暗的灯光,库洛洛注意到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起。
“你还好吗?”
酷拉皮卡没有吭声。
库洛洛去抓他的手腕,冰得吓人,“需要我来开车吗?”
“...不用,”酷拉皮卡缓缓抬头,露出面色惨白的脸,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只手,却迟钝到没有立马抽开,“我缓一下就好了。”
看来真是不太好了。
“不要逞强,”库洛洛有些好笑,抓着那只冰冷的手去贴酷拉皮卡的额头,让他正视自己不太好的身体状况,“不是我想关心你,只是后面随时都有人会追上来。”
“......”
他们还是换了位置,由库洛洛接管接下来的路程,也许是这场生死之交让他再一次认真端详了酷拉皮卡的脸,苍白的嘴唇紧抿着,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簇簇,他很认真地问:“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医院?”
“真的不用,我只是低血糖。”
酷拉皮卡这几天忙着处理诺斯拉的事务,还要和上级交接,做卧底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有时候太忙,常常忘记吃饭。
“车里有什么吃的吗?”
酷拉皮卡慢吞吞地想了想,“好像有巧克力,在你那边的储物格里。”
库洛洛伸手去摸,摸到一大包鼓鼓囊囊的袋子,他抓了一把巧克力放在台子上,手心里还攥着一块留给自己。
看见包装纸上熟悉的商标,库洛洛赞许似的挑了挑眉,“你也爱吃这个牌子?”
这个巧克力品牌不算出名,却是库洛洛的最爱,他尤其爱吃牛奶味的那一款。
酷拉皮卡剥糖纸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夜很深了,专心开车的库洛洛侧头看过来,一眼撞进酷拉皮卡苍白的,怨怼的眼神里。
“十年前,你在哪里?”他问。
十年前的夜晚,本来也该是平静的夜晚,生活在那座叫窟卢塔的小城反复弹奏同样的音,下班,放学,晚餐和亲子时间,最后是入睡。
睡前活动要读故事,母亲来到房间,她手里没有书,有的只是来不及遮掩的愁容,她把门窗锁上,让酷拉皮卡藏进衣柜,嘱咐他乖乖呆在房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出来。
透过衣柜的缝隙,酷拉皮卡看见母亲颤抖着的双手将门关上,很快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紧接着是女人尖叫和咒骂。
就好像书中的故事忽然降临在家中,可他太小了,小到他还来不及读到复仇的内容,小到他觉得自己可以保护妈妈,他还是从衣柜里探出头,也许小心翼翼地下来就不会有危险,而且他还有一个聪明到被所有人夸赞的脑袋。
智慧,勇气与爱在故事中通常会换来一个平安无事的美好结局。
子弹打破玻璃窗的时候,几枚玻璃碎片擦着酷拉皮卡的脑袋而过,地上满是碎片,像被击碎的幻想,糖纸般亮晶晶地映着他无措的脸。
这时,窗边发出轻微的声响,酷拉皮卡浑身颤栗着,他努力抬起头,库洛洛正扶着玻璃窗,那天的夜晚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洋,海里动荡,鱼儿们全藏起来,而他探出水面,翻越进酷拉皮卡的房间。
库洛洛轻轻抱起酷拉皮卡,泪水在少年的肩头种下泪花,似乎满地的玻璃渣只是露水,他灵巧地走在狼藉里,每一步都踩得清脆动听。
酷拉皮卡被他藏进床下的暗格,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无可抗拒的命运迫近了,他叹了口气,把攥紧衣角的小手拿开。
“外面有坏人,爸爸妈妈在外面。”
“我去那边看看,你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你还会来找我吗?”酷拉皮卡问。
“会。”
“什么时候?”
酷拉皮卡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小孩,库洛洛笑了一下,在口袋里掏出一袋巧克力,塞到酷拉皮卡手里。
“等你把这袋巧克力吃完吧,我就来找你。”
大多数时候,酷拉皮卡都把他当成一个潜在的嫌犯,质疑他的流利而甜蜜的每一句话,字与字被他用爱吃的巧克力粘起来,甜腻到让人无法思考和呼吸。
但藏在床下,跟柔软的被子和旧玩偶挤在一起的酷拉皮卡,他掉着眼泪,听夜里回响的枪声和尖叫,非常认真地咀嚼着巧克力。
他无比想要相信这句话,他也必须相信这句话。
两天之后,床板被打开,酷拉皮卡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他被人抱着跨过干涸的血泊,周围聚着许多人,在讲什么他听不清,只能分辨嗡嗡的碎语和叹息。警徽。警车。刺眼的闪光灯。它们残忍旋转如床头摇铃。
他被送进医院,去了几次警局,最后安置在福利院,一呆就是七年。
进福利院前会体检,酷拉皮卡离开家时,身高是一百三十八公分,按理说是无法将两个成年人抱在怀里的,但他的父母是两盒骨灰。他抱得很紧。
车驶入城区,糖纸堆随着酷拉皮卡的叙述越垒越高,他讲话时有停顿,低头剥一颗巧克力。
库洛洛把车停在路旁,他看向糖纸堆,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变化好大,不是说不爱吃巧克力吗?”
这个人的注意点居然在这种地方。
酷拉皮卡有些烦躁地扭过头去,糖纸在手心摩挲出沙沙声,他以为库洛洛至少会有些解释。
他什么也不想说,趴在车窗上,装作在吹风的样子,不远处是警局,透亮的灯光从里渗出,天生就有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至少现在他们不用担心被追了,但酷拉皮卡又觉得滑稽,黑帮也有需要正义力量庇护的时候。
“不是说要当警察吗?”库洛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的理想已经变了吗?”
酷拉皮卡猛地绷紧脊背,像被空房子里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有人从过去打来电话,问你的梦想还在吗?
库洛洛继续讲,他不紧不慢地回忆着酷拉皮卡儿时的愿望,做警察,最好做个刑警,要惩恶扬善抓坏人,还要库洛洛跟他玩审讯游戏。
那些玩具枪和旧家具随他的回忆一一复现,满满当当地填进整个空房子,酷拉皮卡不禁哑然,原来他拥有过这么多东西吗?
可偏偏是身后这个人替他记得,如果遗忘,那就干脆全部都遗忘,如果记得,那就全部记得。这样算什么?
“酷拉皮卡,在黑帮给人当马仔很可惜吧?”
被叫作马仔的人没忍住,“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难道你真把自己当大学教授了?”
“这个脾气倒是没变…嗯,脑子也很聪明。”库洛洛倒也不反驳,慢悠悠的语气仿佛是在品味他和小时候的区别。
也许是夜晚太漫长了,而今天又不同以往,酷拉皮卡没急着回去,他不用再对着死寂的天花板苦恼哪些是幻觉,哪些是记忆,库洛洛好像什么也没变,声音也如过去般轻缓,像安眠药融化在这个重逢的夜晚。
从便利店买回几罐啤酒,一个被警察找了好几年的人和一个黑帮成员在距离警局不到二十米的车里,聊至天亮,话题并不深刻,都是些流于表面的小事,可生活就是琐碎的,由一点点小巧的物件和感受搭建而成。
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提后来的日子,至少对酷拉皮卡来说,还没有到可以提起的时候。
天亮时分,库洛洛看着手表的时间,表示他要回学校上课了,面对酷拉皮卡不加掩饰的惊讶,他笑了笑,说他不仅真的会讲考古史,而且对课程作业也很严格,那笑容在酷拉皮卡看来莫名有些意味深长。
等到妮翁的小论文周,酷拉皮卡终于有了体会。
妮翁撒着娇向他抱怨课程作业,鲁西鲁教授平时让人如沐春风,对小作业居然那么严格,笑眯眯地宣布每一项小作业都和期末成绩环环相扣,只要有一项没合格,那不好意思,同学,你可以申请重修了。
“这个男人太无情了!”妮翁扮哭脸,“我说能不能通融一下,他说不可以,怎么办呀酷拉皮卡?我周末还要飞去看演唱会呢!”
这种话当然不是第一次,大小姐等着他说他来想想办法呢,当然,酷拉皮卡也如她所愿说出了那句话。
妮翁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宣布自己接下来的周末安排,最后非常大度地表示这周末就给酷拉皮卡放假,他好好在家休息,顺便替她写论文。
给酷拉皮卡发去论文要求后,仿佛丢下块大石头,她脚步瞬间变轻,飞一般钻进房间和朋友煲电话粥。
被放了假的周末,酷拉皮卡对着空白的电脑文档抓狂,库洛洛的要求很多,并且只允许学生引用仅有的几本教材,而在另一个城市玩得正开心的妮翁根本没有把教材给他,甚至连消息也不回。
库洛洛离去时莫名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他仰躺在椅子上,柔软的牛皮椅并没有让人感到放松,酷拉皮卡认命般叹气,掏出了手机,给库洛洛发去消息。
几分钟后电话打来,刁钻的要求能为难到聪明的孩子,库洛洛大概心情颇好,连语气都有几分得意,他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键盘敲击声,说自己忙不开,便叫酷拉皮卡去他家。
那所公寓像上个年代经济繁华时期遗留的产物,见证了友客鑫无数璀璨晶莹的霓虹夜,酷拉皮卡按响门铃,门上猫眼氧化成了浑浊的琥珀色,还有几道划痕,倒真有些像玻璃弹珠似的猫眼睛。
库洛洛开门迎接,他穿着居家的灰色棉绒长袖,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铁艺书架,像只海底巨兽的骨架横穿于家中。
酷拉皮卡没想过他还会再次踏入库洛洛的家,十年过去了,人们对家装的审美追求早就翻过不知道好几轮,从前人们爱追求现代设计感十足的风格,而妮翁的公寓如今却是复古的风格,她还嫌东西不够多,打算在拍卖会时再拍下几套古董。
但库洛洛对审美有自己的看法,他喜欢混搭,搭建一个有怀旧气息的空间,又往里面塞些设计感的物品,这点从没变过。
他留意周围时,库洛洛正含笑看他,见穿着西装的酷拉皮卡,不禁感到好笑。
库洛洛调侃道:“原来你休息日也这样穿。”
“哪里来的休息日?全被你的论文毁了,”酷拉皮卡朝始作俑者抱怨,接过他递来的薄荷茶,清爽的气味扑鼻,他抿了几口。
“能被知识折磨,这是一件幸福的事。”库洛洛说,“你还有没有在读书?”
“不要像个老师一样和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学生。”
“老师本来就是我的副业,就像你一样。”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库洛洛任由酷拉皮卡略微紧张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喝了口茶,淡定地讲道:“我听说你跟诺斯拉的毒品事务有接触,你父母就是毒贩害死的,怎么想你的性格都不会去做这个事。”
“只有一种可能,你就是为了他们才接触的。”
酷拉皮卡眯起眼睛,一下子紧绷起来,“你调查我?”
他想不明白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会好意思先调查自己,以前的账都还没算清,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库洛洛为什么会用假身份住在他家隔壁?又为什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让自己这十年里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一切他都没问,库洛洛倒先发制人了,调查他,把他骗来这里,然后套话。
“你想知道什么?刚见面的时候都没认出来,现在一副很了解我性格的口气,你不觉得可笑吗!?”
酷拉皮卡起身要走,又立马被库洛洛拽住,叫他别走。
“放手。”
“那你听我把话说完。”
“放手!你听不见吗!”
他挣扎了半天,无果,刚甩开库洛洛就跟条滑腻腻的蛇一样再次贴上来,酷拉皮卡极力克制住胸腔的怒火,冷冷道:“有什么好说的?就算要审问,该被审的人是你才对。”
“我没说你不可以问,你想知道什么呢?”库洛洛无辜地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不直接问?”
“你想问什么?需要我像小时候跟你玩的审问游戏那样配合吗?”库洛洛语气软得不像话,他似乎还在把酷拉皮卡当成需要哄的小孩。
审问游戏通常是酷拉皮卡找来一条毛巾缠住库洛洛的手,对着早就写好问题的纸张列举出作为“犯罪嫌疑人”的库洛洛所犯罪证,然后进行有逻辑的盘问。
直接承认会让孩子失去兴趣,诡辩成功又太打击人,所以对库洛洛来说,让酷拉皮卡问得有成就感反而是其中最费头脑的事。
玩了几次后,酷拉皮卡跟楼下乱丢烟头的大叔吵架都有底气多了,库洛洛在楼上撑着下巴看戏,那么小的孩子脾气大得不得了,像颗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小辣椒把对面的男人气得喷火,在酷拉皮卡没空注意的地方,他笑得乐不可支,隔天就送了只像模像样的塑料手铐给未来的警察先生。
那实在是个好玩的,宝贵的性格,但酷拉皮卡却为被当作小孩感到尴尬,他闷声说:“那你先把我放开...”
库洛洛动作轻轻的,把他按回沙发,自己则趴在靠背上,笑盈盈地抬头看他,好像他们都成了玩游戏的小孩,库洛洛是更期待的那一个。
“想知道什么?”
配合的态度说得上乖巧,库洛洛变脸又快又流畅,这倒让酷拉皮卡无所适从了,他沉默半晌,低声问起出事的那一晚。
“我过去的时候你父母已经…抱歉,他们大概是想要一个只有你父母才知道的秘密,太多的细节我也来不及看,他们人很多,又发现了我,我只好先跑。”
“我还以为你死了。”酷拉皮卡说。
“差不多吧,我在路上受了伤。”
原来是这样,也许酷拉皮卡住进医院的日子,库洛洛也正在哪个地方疗伤,没有余力再回来找他。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住进我家隔壁?”
“第一个问题取决于你是什么身份,如果是我想的那个的话,那么出于安全考虑,至少我不会给你清晰的答案…第二个嘛,我只是想找个风景怡人的小城休假,谁知道房东家会卧虎藏龙呢?”
如果库洛洛对所有问题全盘托出,那就有些假,但他说不能告诉你,可信度反而大大提升了。
酷拉皮卡哼笑,“你好狡猾。”居然要用秘密交换另一个秘密。
“对啊,”库洛洛也笑,“所以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呢?”
“你还需要问我?”酷拉皮卡挑了挑眉,神色微缓,重新端起茶水。
就算库洛洛是什么天大的恶人也无所谓,他的目的是复仇,而不是贯彻正义。
可惜复仇之路漫长,受很多事磋磨,管你是被寄予厚望的黑帮成员还是肩负重任的警方卧底,当务之急都是帮人写小论文。
好在有人可以给他开小灶,纯粹的学习已经是遥远的事情了,但当库洛洛凑在耳边,翻开一本本书认真讲解考古史时,可以听得出来,他仍然对知识保留着一份虔诚,酷拉皮卡觉得考古学是件很美妙的事——当语言不可信,真实的物证就是叙述历史的另一条出路。
库洛洛开玩笑讲,外界说好话总说考古学家是最接近时空旅行者的存在,其实真实的考古很像在翻垃圾。
“你确实很像。”酷拉皮卡冷不丁冒了一句。
“...什么?”
“时空旅行者啊。”
十年的时间,他什么也没变,就像突然跃入兔子洞,从此无迹可寻谁也找不见。
库洛洛迟疑了一下,问他:“你后来找过我吗?”
“我忘记了,”酷拉皮卡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认真理解着上面的批注,“时间太久了。”
这段插曲没有打断太多时间,库洛洛还有别的事要忙,他对酷拉皮卡的智商放心,临走前找来几本书给他,眨了眨眼,“好好写哦,写得好有奖励。”
库洛洛依旧用对待小孩那套来对待二十岁的他,酷拉皮卡无语地问他知道自己现在多大了吗?
秋日渐渐暗得早了,落日前的橘光穿来,如同时间弓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像钟盘上相逢的指针。
库洛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灿烂的夕阳余晖里笑笑,跟他说再见,故弄玄虚的样子很烦,又让人忍不住期待。
在酷拉皮卡熬了几天大夜赶出论文时,妮翁终于也从演唱会的短暂假期中归来,她兴高采烈地收下,扫了几眼,说写得还真是有模有样呢,他也不知道她是客气还是实话。
那几天很辛苦又充实,酷拉皮卡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乐,如果有机会跟着妮翁去旁听几节课也不错。
认真写出的东西总会想得到回馈,酷拉皮卡没从妮翁那里得到论文的下落,后者说鲁西鲁教授十分敬业,他居然会认真批阅学生的课中作业,这让妮翁有些惭愧,打算在下一次共进晚餐时,送一张千金难求的拍卖会邀请函给如此热爱考古和教育事业的好老师。
跟普通的邀请函不同,这张的持有者可以任意进入各种级别的拍卖场,见到不会对普通公众公开的,真正珍稀的藏物。
酷拉皮卡想到库洛洛家电脑上的藏物照片,不知是来不及关掉,还是无所谓被看见,那大概就是库洛洛接近妮翁的目的了,他们并不存在利益冲突,可以像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扰地延伸。
于是和上级碰面交换了最近毒品买卖的信息后,酷拉皮卡难得闲暇,走在凉爽惬意的秋天傍晚,他掏出手机,拨去电话,说想知道那篇论文的成绩。
库洛洛站在楼下的便利店外,他正端着咖啡啜饮,比起身后透光的脆玻璃和身前川流的车辆,他一身黑的打扮,要更厚重地伫立在街上,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块砝码。
十年前的夜晚,命运带走了酷拉皮卡重要的一切,生活的天秤倾斜,日子一天天往不可见的深处滑落,他常常找不到平衡。
酷拉皮卡朝库洛洛走去,步子越来越稳,就好像找回一些重量,使人分得清自己是谁,得到过爱的酷拉皮卡,愿望是做警察的酷拉皮卡。
库洛洛见到来人,自然地把另一杯咖啡给他,温暖的能量源源不断从手心扩散进整具身体,他们并行,走回公寓。
漂亮挺立的字母A显眼地批在论文一角,库洛洛说他也是才看完,还来不及登记,他一边聊着酷拉皮卡的论文,一边在柜子前翻找东西。
他把一盒东西递到酷拉皮卡面前,说这是他的奖励。
拆开,一套崭新的警服,走线干净利落,跟酷拉皮卡在警校穿的款式有些相似。还配了一枚精致锋利的警徽。
“...你从哪里弄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是犯法的?”酷拉皮卡愣愣地站立,不可思议地向库洛洛看去,这套警服并非随便从哪里买来的表演套装,它是真的。
司法部对警用品的管束极其严格,酷拉皮卡在警校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私自使用警用品,最高可判三年。
“哦,那你要抓我吗?”库洛洛无所谓道。
眼前这个看似良好市民的家伙到底犯过多少事,才可以不把这种程度的犯罪当回事?
“你…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警服拿在手里变得沉重,当选择做卧底时,酷拉皮卡就放弃了可以被看见的身份,警匪电影里的卧底总被描述成怀揣着正义信念的人,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件复仇工具。
警方要他做眼睛,黑帮要他做匕首,工具只需完成目的就好,至于虚无缥缈的意义和信念,那是对生活有期待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一定要理由?”库洛洛摸着下巴,“那我想看你穿,可以吧?”
酷拉皮卡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脱下外套,警服被提前熨烫整齐,藏青色从他的白衬衫慢慢爬上来。
站在身旁的库洛洛忽然笑了,他想起一些事,“你小时候听故事老是爱打断我,问我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刚开始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说好的就要保护起来,坏的就要抓起来。”
“那你是好的还是坏的?”酷拉皮卡随口问。
库洛洛伸出手替他整理有些歪扭的衣领,指腹时不时擦过衣领之上的脖颈,“啊,我没想过这件事呢,对你来说我是好的坏的?”
“你觉得呢?”
库洛洛的眼神中有种深意,沉浸在对自己的礼物的满意里,对这个问题不必在意,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后退几步,认真地打量身穿警服的酷拉皮卡,挺阔的面料勾勒出腰身,尺寸刚好合适,几根利落线条和腰带穿梭而过,把肩背与腰腹切割成秩序感十足的几何形。
酷拉皮卡天生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警官,”库洛洛把酷拉皮卡拉到镜子前,目光扫过身穿警服的人的每一寸,他凑到耳边讲,“你穿真好看。”
蛾粉般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生出痒意,酷拉皮卡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镜子里库洛洛的脑袋越靠越近,鼻尖在脖颈,耳侧滑动,稍后,吻落在了脸侧,他还在继续。
酷拉皮卡应该推开他,却像被定住,大概是有人紧紧箍住了他的腰,进而箍紧了全身的血液,动弹不得。
对一个警察来说,被人抓住不是件好事,接吻算得上最不凶险的后续,可酷拉皮卡还是觉得目眩神晕,库洛洛怎么在吻他?镜中警服被勒出折痕,对方抱得好紧,柔软的唇舌揉搓着他,像在舔食整个感官,一切的感觉清晰而汹涌,对于季节变换的感知姗姗来迟,初秋是干燥的,萦绕着他们的空气似乎也变得干燥,干痒蔓延至全身,仿佛每一处肌肤都在叫嚣。
只有库洛洛扑烁的微湿鼻息和津液滋生的口腔安抚着这场饥渴,他好像从来做事就灵巧,连舌头也灵巧,知道要吻,要舔,以及吮吸,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十年时间足够让吵闹的唇舌长成能碾出汁水的果粒,于是他尽情收割。
很久,库洛洛才放开酷拉皮卡,后者张嘴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怔愣着说不出一句话,仿佛库洛洛抽离之时连同他的舌头一起带去。
微热的夜风徐徐吹来,窗台风铃轻摇,叮铃一声,有什么东西熟透了,落地了。
之后谁也不提这个夜晚,它结生的东西滚烫到难以捧起,在最开始的那几天,酷拉皮卡甚至不想看到穿着任何警用制服的人,工作路上遇见交警,他揉了揉眉心,下属关心问起,他摆手说只是不想看见警察。
下属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钦佩,怪不得酷拉皮卡会被寄予厚望,年纪轻轻就把身为黑帮之人的觉悟贯彻到生活各处,可惜自己要开车,没法不看交警。
工作结束的夜晚,酷拉皮卡仍然睡不着,微凉的夜光在头顶的天花板涌动着,像库洛洛家的帘纱,后者更轻柔,被抱住时,它在风里缓缓泛起浪花般的涟漪。
在过去,酷拉皮卡只会因为清晰深刻的失去而失眠,而如今他得到了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他伸出手,试图在虚空中抓握,然后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首先要认识到自己是谁,才能有所动作,与此同时,所采取的动作也将决定着自己的身份,酷拉皮卡做过学生,卧底和黑帮走狗,他都做得很好,试卷会列出明确的的条件和问题,查案讲究完整的证据链,就连在诺斯拉,他也贯彻实事求是的准则。
那么,和库洛洛发生的这一切,决定了他可以是谁?或者他又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环抱在腰间的双臂已经不在了,动弹不得的感觉仍在。
和库洛洛发生的这一切分明是真实的,他的体温有些冷,他递来的茶水里薄荷叶放多了于是凉过了头,还有那件落荒而逃没有带走的警服,警徽配在上面,时不时反射细碎的光,可为什么让人感觉晦暗不明,像一道无解的谜。
床头柜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亮光弹出,击碎填满房间的躁动着的寂静,一条来自库洛洛的消息。
酷拉皮卡觉得平衡,没法睡着的不只他一个人。
消息里,库洛洛说他睡不着,酷拉皮卡没回,因为他不知道库洛洛到底想要什么?他要的只是一条回复吗?还是更多?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后来上级递来一张DNA检验单,原来他想要一个真相。
经过分析,在酷拉皮卡寄来的毛发里所提取的DNA,和一把匕首留下的脱落细胞完全一致,而那把匕首正是造成他母亲致命伤的罪魁祸首。
法医说,匕首带来的伤害一击致命,匕首的使用者不想让母亲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从前接触dna的检验技术才刚起步,哪怕找到作案工具,也无法验证它来自于谁,十年过去了,刑侦技术突飞猛进,数据库迎来全面的更新,破了许多陈年旧案,在上级的帮助下,窟卢塔旧案也开始重启,首先便是重新检验DNA。
酷拉皮卡不希望是库洛洛,他趁机搞到一些东西,想要第一个排出库洛洛的嫌疑,没想到找到了杀害母亲的凶手。
至少库洛洛骗了他,那把匕首上只留下过库洛洛和母亲的痕迹,他过去的时候,母亲还活着。他脱不了干系。
对方带来的不止一张检验单,还有另一则消息:DNA的主人曾在多起重大凶杀案的现场,都留下过痕迹,十二年前震惊全国的分尸案,也有他的手笔。
上面想要酷拉皮卡协助调查,至少说明毛发样本的来历,而他心中只剩下无限的冷笑,说只是巧合,因为他要比警方更早找到库洛洛。
坐在等待的车里,酷拉皮卡不断吞食着巧克力,过分甜腻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干呕,甜蜜地讥讽着他的天真,巧克力带来了安抚,也带来了惩罚。
处理完工作的库洛洛坐进来,他现在喜欢坐副驾。
很奇怪,当见到库洛洛时,酷拉皮卡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愤怒,更接近一种淡然,似乎灵魂被抽去,愤怒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很少愤怒,妮翁爱看的偶像剧里,主角们的愤怒总是很畅快,大家敢爱敢恨,面对误会就要大声表达不满,劈头盖脸丢出一大堆质问——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骗我?恋人有时也会成为被审讯的犯人。
总之,酷拉皮卡没有如预想的那样,他只是看着库洛洛坐进来,对方笑着解释来迟的原因。
他听见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
任何迹象都在表明他真的没关系,轻轻踩下油门,跟每个遵守交通法规的市民一样,在红灯处停下,在必要时刻给行人与车辆让路。
他很安静,仿佛是奔赴一场悠闲的下午茶,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维护着这一天的美好。
车开在半路,库洛洛忽然问,“是你要见我,还是妮翁要见我?”
酷拉皮卡没有讲话,但库洛洛知道答案了。
“我们要去哪里?”他又问。
酷拉皮卡摇头,其实他也不知道,从前都是他问库洛洛,要去哪里,要去干嘛?有时候库洛洛会回答,有时候会故弄玄虚,但都是全新而美丽的答案,于是他也朝着风景更美丽的方向开,钢筋水泥所筑成的高楼渐渐远去,库洛洛打开车窗,风带来清新的草味灌进车里,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其实坐车很好玩,这个时候你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就像从时间之神那里偷出来的间隙,所有事情都可以抛之脑后。”
“有什么东西是你想抛之脑后的?”酷拉皮卡问。
比如现在,库洛洛就笑而不语,把酷拉皮卡的问题抛之脑后。
友客鑫比窟卢塔大得多,但只花了两小时,车便开出城市,抵达一片田野,而酷拉皮卡花了十年,也没能走出关于窟卢塔的记忆,有段时间他总是错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如今,库洛洛出现,唯一能替那些记忆作证的人正在他身边,像一阵风,轻轻吹过,唤醒了栽种着茉莉的居民楼里的气味,颜色,声音和那些模糊的感受。
酷拉皮卡很想不管不顾地开下去,因为一旦停下,就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他的证人是否也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他们下了车,初秋的田野仍有绿意,被晒得有些泛白,像褪色的相片。前方的小山丘上有座教堂和旋转的白色风车。
库洛洛朝教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足够酷拉皮卡跟上,看来他暂时没打算从酷拉皮卡的视线里离开。
教堂显然已废弃,门推开,褐色锈渣簌簌落下,里面遍地杂草,因阳光不充足而矮小干枯,被时间放逐的岁月里,蜘蛛造访,吐出细软的蛛丝,在破败的墙面与神像上结满蛛网。
几缕阳光透过雕花镂空落下,像神遗落在此的琴弦,库洛洛的脚步突然停下,他指着上面问:“你看,像不像星空?”
抬头望去,头上澄蓝色的穹顶纯净如苍穹,透过星星点点的缝隙,似乎能够看见了过去。
库洛洛喜欢宏大磅礴的事物,通常以亿万年为计量单位,比如考古,比如宇宙。
也是秋季的某天,晚餐时的电视机播报了即将来临的流星雨,可惜酷拉皮卡急需长个子,这样才能早日去看外面的世界,他只好恋恋不舍睡去。
半梦半醒间,库洛洛和妈妈的交谈声传来,库洛洛的声音朦胧,他在向妈妈保证些什么,有时候他哄人的那一套也没那么令酷拉皮卡讨厌,交涉顺利,妈妈推开房门,轻声说宝贝,哥哥来带你去看流星啦。
妈妈为他套了件挡风的外套,酷拉皮卡还睡眼惺忪着,便被她交到库洛洛怀里,从家到天台的路上感受不到一丝颠簸感,望远镜早在天台架好。
楼顶风大,寒意让他不自觉地往怀里蜷缩得更紧,库洛洛没有第一时间放下酷拉皮卡,他提醒道:“还可以再睡十分钟。”
库洛洛大概会魔法,起码他能够支配时间,话音刚落,这十分钟就结束了,他把酷拉皮卡放在小梯子上,后者不情愿地瞪他一眼,立马被捧着脑袋转了回去。
因为流星来了,在他们头顶。
起初,只是一两条银质的细线划过,它们割破宇宙的薄膜,彗星攒了亿万年的萤火洒落,很快无数颗闪耀的星子在澄澈的夜空中涌现,朝他们汹涌地奔来。
库洛洛修长的双臂将酷拉皮卡牢牢拥住,下巴搁在窄小的肩头,他们共享同一只望远镜,库洛洛贴很紧,试图挤进他的眼睛里,宇宙涌动的同时,两人的心跳也正热烈地鼓动着。
“你看见了吗?”库洛洛轻声问道。
星子们旋转着,像一首看得见旋律的摇篮曲,围着他们吟唱,酷拉皮卡忽然觉得宇宙好大好大,梦幻的画面让他头晕目眩。
“你知道吗?在你跟我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这些流星就已经诞生了,他们跨越了亿万光年,才在今天晚上被我们看见。”风刮得越来越大,库洛洛伸出冰冷的大手替他挡住稚嫩脸庞,“非常转瞬即逝的美丽吧…”
混杂着酒气的可可香气钻进鼻腔,大概是库洛洛正含着酒心巧克力,这次他没有喂给小孩,酷拉皮卡脸上还是泛起了两团红晕。
“许个愿吧,酷拉皮卡。”
可眼前是宇宙,身后是库洛洛。
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任何事情。
这个人是否也会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呢?那些读书,吃饭和玩游戏的日子是否只是夜空中被短暂划开的缝隙呢?
在每一秒都该珍惜的璀璨时刻,酷拉皮卡突然回头,背朝宇宙,看向爸爸妈妈总说早晚会离开的少年。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酷拉皮卡看着库洛洛的眼睛。
“当然,但对着流星许愿的效果更好吧?”库洛洛把他转了回去。
这一年,酷拉皮卡九岁。放在整个宇宙中看,九年的岁月不值一提,尽管他聪明,未知仍远远大于已知,他不知道遥远光年外的恒星与他由相同的元素构成,但他想象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座宇宙场,如果库洛洛远去航行,那么在这里,他不会流浪,不会迷失,所有星体都是酷拉皮卡的眼睛,无声无息地见证着他的踪迹。
这一年,酷拉皮卡九岁。他用身体里最纯净,最接近宇宙的部分,许下一个愿望。
库洛洛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我忘记了。”酷拉皮卡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说话时,教堂陪着沉默,就像这许多年里,时间也在旁闷不吭声,旁观着它的兴盛与衰败。
或许这里也曾人来人往,虔诚的信徒们怀着美好的意愿唱诗,读经,如今墙皮脱落,露出骇人的褐色脊骨,像风化的血迹,访客不过两个。
听过许多人祷告的圣母像现已斑驳,她丢了一只眼,从库洛洛和酷拉皮卡进来之时,便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不赞美,不忏悔,也不倾吐心意的两人。
母亲。
也许窟卢塔的那座居民楼也如眼前这般荒芜,有位母亲终日在楼里飘荡,她在等她的孩子,胸口有处插着匕首的血窟窿,但她应该长什么样呢?酷拉皮卡的记忆模糊了。
酷拉皮卡伸出手指,替圣母像擦去粉尘。
“我很想妈妈。”
这话不知道是对圣母像说的,还是对库洛洛。
“她做饭很好吃。”
“嗯,奶油蘑菇汤。”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库洛洛,等待那张曾经喝下一大碗奶油蘑菇汤的嘴再说些什么,后者缄默不语,寂静在他们之间慢慢堆积,砌墙。
酷拉皮卡笑了笑,说走吧时间不早了,库洛洛走在前面,而他走在后面,走得很慢,和库洛洛的距离越来越远,影子落在身后,像拖着一把笨重镰刀行进。
“我好想回到以前。”他忽然对着库洛洛的背影说,声音在空寂的教堂中久久回旋。
库洛洛脚步微顿,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笔直地向前走去。
外面的世界风和日丽,阳光灼目,酷拉皮卡还未适应强烈的光线变化,一阵刺骨的寒冷便席卷全身,眼前黑影忽闪,他强撑着坐进车里。
酷拉皮卡插好钥匙,转头对库洛洛说:“我想要一个真相。”
库洛洛不解:“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造成我妈妈致命伤的刀上有你的DNA?为什么只有你的DNA!?”
油门被狠狠踩下,酷拉皮卡将车速提到最快,强大的后座力往他们身上碾压,两边的植被飞快地向后狂奔,着急逃离酝酿已久的狂风骤雨。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
如果连库洛洛也骗他,那他还剩下什么?
酷拉皮卡愤恨地看着库洛洛,对眼前随时都有可能撞车的急情视而不见,荒无人烟的田野里,车子一路狂飙,风撞在挡风玻璃上,风声呼啸,像鞭子抽打车身。
如果撞到障碍物,他们都会死无全尸。
“你想寻死?”库洛洛声调平静,漠然得像把泛着寒意的刀,割破酷拉皮卡的喉咙。
“我早该死了!十年前我们就该一起去死了!!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就应该把我交出去让我跟我爸妈一起死!!我妈妈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你这个亡命徒!!你这个骗子!!”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有种跟库洛洛同归于尽的剧烈冲动,方向盘被握死在手里,一旦偏移就会撞死,成为一滩血肉模糊,难舍难分的烂泥。
下地狱吧!一起死吧!!什么都不用纠结,什么也不用回答!
“难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亡命徒吗?”
面对声嘶力竭的酷拉皮卡,库洛洛轻轻皱眉,扣好了安全带,像冷眼旁观路边的神经病,惨案发生了,但与自己无关。
可再任由酷拉皮卡继续下去,惨案就要与自己有关了,他叹了口气,妥协道:“你停车吧,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车子骤然停下,猛刹车的声音尖锐到撕裂耳膜,酷拉皮卡被惯力甩出去,额头撞出肉糜上盛开的血花,鲜血如眼泪般淌进眼窝,他双目眦裂,死死地盯着库洛洛,像一个索要答案的怨鬼。
库洛洛开口:“我...”
然后他一记手刀劈了下去。
再醒来时,潮水拍岸,疼痛贯穿头骨,酷拉皮卡艰难地睁开眼,他身处一片海滩的小亭子,日近黄昏,残阳沉入海水。
车和库洛洛都没了踪影,库洛洛开走了他的车,又把他丢在荒无人烟的郊外。也许这个骗子,小偷还剩为数不多的善心,亭子前面竖着一块公交站牌,站牌上写有直达妮翁公寓的站点。
没一会儿,一辆破旧的小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下,司机为这荒郊野岭出现的青年感到惊讶,他看出酷拉皮卡状态很糟,主动跟他搭话,有什么会让年纪轻轻的男人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伤呢?
年轻人寻死,不过为爱情,理想,病症,或者药物上头的幻觉。
车里始终不见新乘客,如果不是酷拉皮卡出现,他大概每天都如此,只无聊,枯燥地开到夜深,所以对这来之不易的陪伴者侃侃而谈。
他说年轻人呀,没有人值得你放弃生命,有时糊涂地活着也是种幸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了,回味起这些事,只会觉得它虽然荒唐,但也美丽。
酷拉皮卡在市区下车,司机叫住他,“以后别做傻事了吧,年轻人?”
他点头,轻声道谢。司机欣慰地离去。
晚间的友客鑫繁华热闹,戏剧的故事随时随地在这里上演,有人持刀相向,也有人热烈拥吻。
这是最残忍的城市,这是最美丽的城市。
人群从酷拉皮卡身边穿过,额头伤口偶尔令人侧目,这时上司拨来电话,酷拉皮卡接通,开口打断电话那边的任务安排。
“我会抓住他,或者杀了他。”
夜晚的友客鑫适合上演爱情,也适合上演抢劫,库洛洛倾向后者,不能用邀请函进入拍卖会场,会让事情变得棘手,但聪明的盗贼往往会做几手准备。
里面的饭囊酒袋一定要在拍卖会开始前办场宴会,好东西总是压轴登场,可惜,已经顺利潜入宝库的库洛洛不会等他们。
放眼望去,宝库里全是从世界各地大肆搜刮而来的珍品,金条都只有被当作地砖踩踏的份,藏品的来历没有一件是不沾血的。
此刻,手里沾满鲜血的慈善家,收藏家,企业家们正在宴会推杯换盏,跟他们比起来,并不以杀人取乐的库洛洛也许偶尔还能算个好人呢。
好人,坏人。会这样区分人的,他只见过一个。
不久前有人问他是好的坏的。
库洛洛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答案没有意义。
如果酷拉皮卡坚持,他会说,那我是会被你恨的。
如果再来一次,库洛洛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杀掉那个女人。
她能够那么安心地求死,大概是以为库洛洛会带走她的儿子,让他安全长大,她的丈夫早早在血泊里咽气,如果要救剩下的母子二人,其实也能够做到。
但那些人里外包了三圈,跟他有过合作和竞争,甚至知道库洛洛鲁西鲁的来历。他不想惹上这么多麻烦,这不是几顿奶油蘑菇汤和番茄就能够抵的。
所以他只是利落地把匕首捅进去,旋转,死亡成为万无一失的结局,她死去,这些人也就没有理由在这间充满欢声笑语,而如今遍地血迹的房子里久待了。
至于藏在床底的孩子,他的下场是什么,那是官方和儿童救助机构该关心的事。
毕竟他杀了他的母亲。这是事实。
本来库洛洛在认出酷拉皮卡的那天晚上就会离开,和十年前一样销声匿迹,但好奇心让他短暂停下脚步。酷拉皮卡长大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吸引力,穿警服很好看,嘴唇也软,他为这些晃神。
杀手,强盗,小偷都讲究快准狠,大祸通常是小失酿成的,吻一次就该立马离开,库洛洛贪心,所以呢,麻烦事接踵而至。
直到宴会尾声,安保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拍卖物品不翼而飞的消息火速传到十佬耳中,他们赶紧下达指令封锁会场,但这时库洛洛已经离去。
他站在会场附近快要竣工的大楼上,欣赏友客鑫最后一晚的夜景,纸醉金迷的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来临或离去而停歇,它骄傲地闪耀着,宝物正在被送往港口的路上,货船在港口等候多时,他明天一早也会坐上离开友客鑫的飞机。
属于鲁西鲁教授的平静生活终于结束了。
今晚风大,库洛洛的衣摆在风中乱飞,夜风卷走库洛洛脚边的空啤酒罐,滚落声单薄而清脆,他朝罐头滚落的地方瞥了一眼,被阴影侵蚀的角落有小块奇怪的凸起,截断影子平整的边缘。
多年职业经验所积累出的直觉让他装作没事人般,慢慢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在靠近的那一刻,他猛地冲向楼梯,一刻不停地往下赶,后方果然也如他料想的一样,响起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在低位总是会吃视角的亏,库洛洛没有一味往下跑,他在中层停住,脚步放得很轻,与夜色融为一体。
在楼梯间响彻的脚步声不久后停住,库洛洛看着黑影到了底层,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过了一会儿好像才意识到什么,又一层层爬上来找人。
库洛洛忍不住勾唇,这样的找法,就算酷拉皮卡找到他,体力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往另一侧楼梯口转移,听着焦躁的脚步声,漫不经心地走下楼梯。
等到了一楼,库洛洛吹了一声口哨,俏皮的口哨声让酷拉皮卡飞扑到栏杆旁,两人隔着十多层遥遥相望,这时他想抓自己也来不及了。
酷拉皮卡仍然不死心,朝楼梯间奔去,动作迅猛得像一把射出去的箭,一只穿梭于钢铁丛林间的猎豹。
但一切都太迟太迟。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安排他们相逢的命运也要在这里谢幕了。库洛洛朝酷拉皮卡挥了挥手。
正当他转身离去之时,脚步声被身后传来一阵木板断裂的巨大声响取代,木板和钢架往下砸去,木板碎片在空中飞溅,酷拉皮卡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
放眼看去,层高起码十层,虽有手脚架做缓冲,但也不是人可以下降的高度。
库洛洛瞪大了眼睛,这瞬间好慢,慢到他可以看清月亮在酷拉皮卡身后夜空烧出惨烈的洞,它死去多年,浑身伤痕累累,但执念让它徘徊着不肯离去,在夜晚癫狂地照耀着城市,每个见过月亮的人都会陷入癔症。
酷拉皮卡身形单薄,极速下坠的样子像一束化为利剑的月光,仿佛穿透这夜晚,恍惚间风声呼啸,库洛洛生出一种念头,月神的儿子来复仇了。
此刻落在身上的月光莫名灼人起来,烧灼感蔓延全身,库洛洛口干舌燥。
疯子。
这瞬间又好快,快到库洛洛来不及躲闪,手脚架摧枯拉朽般坍塌,轰鸣震耳欲聋,酷拉皮卡擦着地面向前滚了十多米,他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来,忽然口鼻中温热的东西上涌,他眼前发黑,血丝从鼻孔,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
库洛洛拔腿要跑,几声枪响,他只好停下,转身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认命般叹气:“反正我是跑不过你啦。”
在不眨眼的武器面前,库洛洛也只能认栽,他好脾气地劝说酷拉皮卡冷静,在枪口的注视下上车,开车,拿着酷拉皮卡的公寓钥匙开门。
酷拉皮卡把门踹上,朝自顾自坐下的库洛洛走去,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我有三个问题要问,如果你敢骗我,你绝对会死。”酷拉皮卡警告他,“我向你保证。”
“你问吧。”
事到如今,逃窜反而比坦白麻烦得多。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库洛洛·鲁西鲁,剩下的三言两语不太好讲,你就当我是个坏人吧。”
“第二个问题,我母亲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库洛洛沉默半晌,承认道:“对,她知道自己本来就活不了了,不想你被找出来成为她的把柄,我杀了她。”
本该射出子弹的枪口抖动着,酷拉皮卡似乎要拿不动枪了,他深吸一口气,眼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眼圈泛红,浑身抖瑟,仿佛千万粒雨点在身上滚落,他看起来汁液淋漓,像一颗被连根拔起的树,离开故乡太久,在大风的夜晚摇摇欲坠,良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时,库洛洛抬起额头,稳稳顶住枪口,好接住他的颤抖和第三个问题。
“你说,等我把巧克力吃完,你就会来找我…”
“......”酷拉皮卡哽咽了一下。
“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一个在心中萦绕许久的问题倾吐而出,泪水与积压多年的不解,委屈一同决堤。
正文结束.
库洛洛看了泪流满面的酷拉皮卡一会儿,没有回答,拽住枪身,将颤抖的他拉进怀里,他的脸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血与泪痕纵横着,分明他才是赢家,却那么像刚从一场灾难中狼狈逃生。
好脆弱。好可怜。好想握在手里捏碎。
库洛洛替他拨去凌乱的发丝,用说了无数个谎的唇与舌舔去混着鲜血的眼泪,舌尖探进口腔,不久前血浪造访于此,腥甜的铁锈味扑来。
酷拉皮卡咬他的舌,像个无助的小孩泄愤,又好像把库洛洛的舌头永远地留在这里,他不要呼吸,也不要言语,库洛洛给人的感觉太过迷幻,他就像幻觉本身,酷拉皮卡只能用坚硬的齿尖去感受,如果可以,他只要从库洛洛身上啃下一块渗血的肉。
这还远远不够,印证幻觉的方法是要留下痕迹和证据,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库洛洛还可以好端端地在自己面前,酷拉皮卡猛地把他推开,拎起破皮流血的拳头往库洛洛身上砸。
“我恨死你了…我真的恨死你了……你知道我去找过你吗?”
库洛洛吃痛又无语:“…我问的时候,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酷拉皮卡给了他一巴掌,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喊:“凭什么只有我记得!”
他拎起库洛洛的衣领,眼泪大颗大颗往库洛洛火速红肿起来的脸上砸,后者摸了摸脸,他觉得好笑,明明挨打的是自己,酷拉皮卡搞得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要他跟他一样难受啊。
酷拉皮卡又给了库洛洛一巴掌,似乎还不够泄气,这下没完没了了,库洛洛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乱动,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酷拉皮卡扇不了他的脸,就去掐他的脖子。
奇怪,刚才酷拉皮卡做了那么多消耗体力的事情,依旧力气很大,库洛洛被掐得发出阵阵粗喘,掐着脖子的手臂青筋凸起,像条青紫色的河流般凸起,仔细看,上面有一个漆黑的针孔。
他扯开酷拉皮卡,认真道:“你吸了?”
“我怎么可能碰那种东西?”
也对,碰过那种东西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有劲,库洛洛随即想到肾上腺素,如果他猜对了的话,那今天确实输得不冤,没有人能在连命都不要的人手里讨到便宜。
“你好像很想跟我一起去死,好几次,对吗?”库洛洛问,“你知道报复一个人,除了让他去死,还可以让他死去活来吗?”
酷拉皮卡还想问什么意思,已经被库洛洛箍着腰吻住,他的手往衣服里钻,那件衣服已经很脏很破了,被轻而易举地扯了下来。
虽然有所预料,但库洛洛还是忍不住吃惊,他浑身布满了玫瑰色的血痕和淤青,没有一处干净的肉,最严重的擦伤在胯骨,血痂半干未干,他太瘦了,只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包裹。
库洛洛忍不住叹气,何必这样呢,他还是要走的,不可能为酷拉皮卡留下,酷拉皮卡想要一个无法遗忘的记忆吗?想要一个他们都无法遗忘的记忆吗?
他今晚很美,美到库洛洛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小偷天生就是会想和月光共舞,那就给他一个很难遗忘的记忆吧,库洛洛顺势将酷拉皮卡的皮带解开,修长漂亮的腿也青一块紫一块,意识到不对劲的酷拉皮卡开始挣扎,疯狂地捶打着库洛洛,像只炸了毛的猫。
库洛洛用手臂圈紧腰身,一只手掐住柔软的腿根,又用膝盖卡住酷拉皮卡,怀里的人挣脱不开,便张着嘴在库洛洛脖子和肩头乱咬,闹腾的架势在手指探进穴口时忽然消停,手指在软肉中摩挲着,酷拉皮卡僵住了,这种诡异的感觉前所未有,不是痛,也不是累。
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库洛洛也感受到了压着阴茎的臀肉在轻轻颤抖,“以前没有过吗?”
穴肉因陌生的侵入而瑟瑟收紧,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手指的存在,纤细的,冰凉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库洛洛忍不住笑,与此同时伸进了第二根手指,柔软的热气在他耳边吐露,他说那你现在好好感受一下吧。
带着薄茧的指腹终于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地带,它们停在那里揉搓按压,也是从这一刻开始,酷拉皮卡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体内居然有这种地方,可以带来无法掌握的欢愉。
又是库洛洛,又是库洛洛在带他探索,从游戏到性爱,这个骗子都极其强势地占据了这些部分,讨厌得像此刻在后穴中搅弄出的,咕叽咕叽的水声。
酷拉皮卡害怕失控的感觉,而库洛洛又总是无法把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停止,也不知道他停止后会做什么,酷拉皮卡只好扶住他的肩头,在上面留下尖锐的牙印,库洛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他分不清楚是快乐还是痛苦,但那至少是种回应,于是酷拉皮卡咬得更重,更深,残余的口水渍很快蒸发,在皮肤上有些发痒,痒意从肩头一路来到脖颈和下巴,所到之处全是暧昧的吻痕与咬痕。
嘴唇来到了最初教它表达情欲与愤怒的地方——另一双唇,库洛洛欣慰地迎接它,他闭上双眼,他们都或痛苦或快乐地进入了对方。
手指疯狂地抽动着,黏稠的淫液一点点渗出,浸湿了臀肉下被顶得凸起的黑色西裤,库洛洛稍稍抬起酷拉皮卡的屁股,将西裤脱下,弹出滚烫不已的阴茎。
阴茎在淤青的腿根处摩擦打转,它还太干燥了,需要蹭上点润滑的液体,库洛洛抱起酷拉皮卡,把他平放在床上,整个人倾身往上压去。
酷拉皮卡的腿被他抬起,放在腰侧,沾了点体液的阴茎泛着水淋淋的光,库洛洛扶着它,对准水润的穴口插进去,阴茎的尺寸远不是两根指节能比的,但库洛洛不想再等了,况且酷拉皮卡不是很喜欢挑战?或许酷拉皮卡自己都没发现,他好像很喜欢用强烈刺激的东西来印证和感受自我的存在,库洛洛只是如他所愿。
阴茎吃力地朝穴口挺进,它太大了,大到把穴口的褶皱都撑开,酷拉皮卡咬紧下唇,看着库洛洛一点点插拔,轻微撕裂的疼痛不值一提,但不知为什么,他没由来地感到不安。
软肉随着阴茎的抽动被时不时带出,但还是吃力,库洛洛只好握住酷拉皮卡的膝弯,往下折去,终于又吃进去了一点。
昏暗的灯光中,酷拉皮卡看见库洛洛也流了汗,表情好像很认真,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唇因为染血显得殷红,他的锁骨全是牙印和吻痕,还想再看一些什么,身下的阴茎猛撞进来,酷拉皮卡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在走神吗?”库洛洛抚摸着酷拉皮卡腰侧的伤口,“在想什么呢?有想我的事情吗?”
他挺弄着腰身,不知何时,身下的抽插变得游刃有余起来,酥酥麻麻的快感迅速堆积着,酷拉皮卡觉得腿根处变得好烫好烫,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阴茎终于也抵达敏感地带,在上面一下下地碾着,把酷拉皮卡一下下地推上去,他的眼神逐渐涣散,库洛洛看在眼里,他忍不住笑,对的,这才叫挨操。
谁叫酷拉皮卡在这方面这样的笨,居然一点都不会,不会吞吃,也不会软软身子,只能张开大腿迎接阴茎的撞击。
如果是这样,那么库洛洛是不允许他走神的,如果全身都要被引导,那么全身就要被管教,库洛洛突然把阴茎抽出来,在快感中逐渐迷失的酷拉皮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脆弱红肿的腿心便被库洛洛扇了一巴掌,那力道真是没有半分留情,淫液因这刺激反而咕噜噜地往外吐着。
“为什么我抽出来了,你还在流水?”库洛洛明知故问。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被透明淫液包裹住的阴茎在酷拉皮卡的肚子上沉甸甸地移动,压着脆弱的伤口很是疼痛。
“回答我的问题。”
酷拉皮卡的脸颊通红,为情欲也为库洛洛羞耻的问题,他当然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皱着眉低喘,不客气地踹了库洛洛一脚。
这举动反被库洛洛抓住了脚踝,他的恶趣味还没结束,高高拎起那只腿,让它羞耻地大开着,而他脑袋低垂,笑盈盈地还在等酷拉皮卡给答案,酷拉皮卡被烦得不行,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从枕下抽出一把银质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他和自己的手腕。
两只手被拷在一起,库洛洛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觉得有些好笑,居然被摆了一道。
库洛洛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解开,听话。”
身下的酷拉皮卡没有反应,库洛洛连说了好几次,他充耳不闻,本来就该拷在一起,等到明天早上他就和上司发信息,替对方冲一冲业绩。
“你来真的?”库洛洛问。
“我从来不来假的。”
轮到库洛洛无话可说了,他摁住酷拉皮卡的伤口按压,在伤口处疯狂顶撞,粗硬的龟头死死怼住血迹未干的患处,酷拉皮卡喘着粗气,然而仍是一副倔强的表情,被库洛洛捏住下颌。
“你很想一直被操吗?”
库洛洛这时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打过肾上腺素的人对痛的感知没有那么强烈,更何况还是不怕痛的酷拉皮卡,就当他想一直被操吧,阴茎再次塞回臀缝,有了之前的开拓,这次的进入无比顺滑,它朝着更深更紧的穴口横冲直撞,抽插变得越来越快,刚好他们的手被铐在一起,库洛洛可以拽住酷拉皮卡更有效地使力。
纤细的腰腹上狰狞地凸起一块,快感省略了堆积的过程,闪电般在脑中炸开,像被安置了万花筒,无数花样的花纹在脑海中变幻,酷拉皮卡止不住地摇头,他受不了这个,脑子被库洛洛的鸡巴操得晕乎乎的。
好像又身处现实与幻觉之间,酷拉皮卡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对真实的判断,岁月几乎带走了酷拉皮卡的所有,却对库洛洛很慈悲,库洛洛的脸就在眼前,从来没变过。
他叫着库洛洛的名字,库洛洛说怎么了,他又不说话,只是一遍遍地叫,就像在确认着什么。
确认着确认着,酷拉皮卡又莫名抽噎,操狠了他就大声抽噎,放轻了他就小声抽噎,库洛洛都要怀疑是不是用力太狠,把人操傻了。
下面在吞吃,上面在抽泣,酷拉皮卡湿答答地流泪,嘴里嘀咕着什么,库洛洛凑上前去听,
“我等了你..好..好久...”
真是让人头疼又心软,这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酷拉皮卡实在太好操了,被温暖软乎的壁肉包裹着的库洛洛也认可吃人嘴软这个道理,他替酷拉皮卡理了理被汗湿的头发,
“如果我知道你想给我操,就会带你走。”
男人在床上爽了什么都说得出来,库洛洛抓紧酷拉皮卡的手,把他抱好紧,阴茎喷射,一股暖流在后穴流淌,库洛洛难得冷着脸,很认真的样子,把呻吟,颤抖和腰身都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库洛洛恋恋不舍地拔出阴茎,穴口向外翻着软烂的红肉,像秋天成熟的葡萄,而穴口被短暂地操出一个洞,浑浊的液体扑哧哧地吐着,在皱巴巴的床单上留下大片水痕,这时酷拉皮卡意识清醒了些,药效退去后,疲惫感倍增,他今天太累了,他不想做了。
他想起身,却腿软地站不住,想爬走,又被拽着手铐拉回来,恳求意味的眼神在库洛洛眼中变了味。
小时候眼巴巴盯着库洛洛,酷拉皮卡觉得他是侦探,而库洛洛一直觉得睁着大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的酷拉皮卡是小狗。
“你小时候有一点像小狗,喜欢眼巴巴看我。”库洛洛提着酷拉皮卡的后脖颈,给他翻了个身。
因为皮肉单薄,酷拉皮卡的脊骨清晰可见,在这里像一片连绵的山脉,库洛洛叼着他的肉从脖颈研磨。
“你现在也是我的小狗。”
(草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