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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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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0
Words:
12,34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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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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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老货爱情

Summary:

中年人谈恋爱的故事
a story about Hakoda and Bato being middle-aged and in love

Notes:

欢迎任何形式的反馈!!给我留言吧求求你们了我真的很想和同担一起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巴托高高地戳在柜台前面,像一根顶天立地的帐篷棍,把这土强国酒馆的店面也如皮帐篷一样撑开了。此时不是饭点,店里客人并不多,前台的女孩年纪也不大,本不高兴被打扰休息,但和巴托聊了几句,就被他逗得直笑。也是不知道巴托那张惯好挖苦人的嘴又说了什么刻薄话,小姑娘听得花枝乱颤。哈寇达在座上冷眼看着,细细琢磨自己该作何感想。

  今时不同往日。天翻地覆之后,曾经凭本能做的决策也得仔细考量。第一,仗打完了。这场从他妈妈出生的一天就已经在打的仗,在他孩子的手里终结了。最初的迷茫过去,人们相信了真的不会再有红甲士兵踢开他们的房门,狂喜开始泡沫般轻飘地浮过头顶,人人像吸了笑气一样,都有点疯疯癫癫的。第二,巴托如今不单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婆了。巴托从修道院回到他身边之后,他亲了巴托的嘴,黑日入侵之前,他和巴托就已经把夫妻该干的事都干遍了。在这个战争结束的时候,他的新老婆和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调情,他是不是该吃一下醋?

  哈寇达的角度看不见巴托的脸,只看得到他遮住肩背的黑头发;他欣赏一阵,就端详同他说话的女孩。他当了几十年异性恋,对女人们肢体语言的解读炉火纯青,那女孩的意思是,巴托挺有意思,但她对巴托没有意思。他于是又有点愤慨,巴托高大、英俊,肯定又没对她说难听话,她有什么可不满意?兴许是因为他的胳膊,他想,可那是为了驰援土强国抵抗军才负的伤,介意这可就忘恩负义了。下一刻他才想到:是因为对她来说,他们太老了。登时怅然若失,又有些好笑。迟来的热恋竟使他连自己的年龄都忘记了。

  他一怒一哂之间,巴托回来了,将两把钥匙丢在桌上,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他立即越过桌面,去握巴托的手。巴托挑挑眉毛,拿他那双丹凤细眼和善地瞧他一下,不予置评,但也张开手掌,将他塞过来的手握住了。

  “现在都没有外地人住店,我要了两间房,只收了一间的钱。”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但哈寇达还是眉头一皱,很警惕:“为什么要两间?我们睡一张床就够了。”

  巴托笑:“前半夜睡一间,后半夜睡另一间。”

  哈寇达也笑了,却还皱着眉,以为他在开皇帝金锄头的玩笑,还是要和他分房睡——他们如今也算是见识过火烈王怎么过日子了,此品类笑话突然变得加倍可乐,故常说常新。稍后才想到,巴托的意思是在他们的夜间活动之后不必收拾床。于是勉强的微笑转成暧昧的歪斜,哈寇达拿起巴托的手,在手心亲了一下。巴托手长,臂展横跨桌面轻轻松松。换个人来可没法这么亲。巴托的眼睛对他弯了弯,手心转而捧住他脸颊摩挲,心照不宣。巴托接受他们的新关系比哈寇达更快,神气里的轻松让哈寇达心里痒痒的,恨不能立刻将那轻松劲从他脸上逼出去。不过天还没黑,晚上有大把时间供他们厮混,难得白日闲暇,还是用于游览罢。

  他们的饭菜很快上了。二人不再腻歪,开始埋头吃饭。之前他们打仗,吃用的一半是土国军费,此行用的却主要是火烈王给的零花钱。新任火烈王似乎十分急于讨好他们,哈寇达原本惶恐他这种急切是出于对卡塔拉的爱情:神通和火烈王拈酸吃醋,他是疯了才想选边站队,好在他很快意识到,祖寇看上的是他的另一个孩子。于是哈寇达一转沉着自若,三言两语,气定神闲,从不做出任何保证,但敲诈了一笔不菲的小钱,足够他和巴托两个人一艘船晃晃悠悠回南极。

  其他南水战士出了首都大牢,都急着回家看老婆孩子,哈寇达老婆孩子都在身边,家乡的老娘也由神通驾牛带他快去快回地见了一面,故一点不急。花了几个月在火烈王宫和各方代表开会,他才和巴托慢吞吞踏上返乡路。在这个洋溢着战后的轻松的世界中一路停靠,一场他和巴托都值得的蜜月假期。

  巴托饭量小一点,吃饭比哈寇达快一点,吃过饭就抱着水杯,若有所思地坐在对面看。哈寇达还有好些要吃,口中含着菜对他挤眉弄眼,巴托笑骂他:“吃你的饭!”一推他的脑袋。然后告诉哈寇达他从前台的女孩那里探听到了什么。

  他们登陆的小镇叫岩城,他们正好赶上岩城的中秋祭典。这是个庆祝满月和丰收的节日,今年又额外庆祝战争结束,比平常更隆重一些。哈寇达有些意外在水族领地之外,人们也崇拜月亮,巴托耸耸肩膀,表示对此一无所知。巴托耸肩的动作很有意思,尖峭的两个肩头轻快一抬,牵动整个颈部到肩膀的肌肉在他晒黑的皮肤之下一滑,蓬乱堆在肩颈处的长头发跟着一翘。巴托肌肉不突出,但骨头很粗壮,耸肩时就能看见他皮肉下突出的锁骨与肩膀关节。一个普通的动作,因为巴托身体的高大,也变得十分值得一看。哈寇达看他耸肩,动作与他们十岁以来如出一辙,觉得心中满是喜爱,就着眼前的巴托下饭。等他吃过饭,时间也还早,他们磨肩擦踵地晃出酒店去,看本地人准备庆典,哈寇达的手又溜进巴托指间。

  南极没有中秋这个节日,而在极夜极昼开始结束的日子上祭祀,在极夜极昼的正中做庆典。虽然同是祭月,但土强国的祭典自然充满土国风情,战争期间他们的舰队鲜少靠岸,此时看什么都新奇。他们吃饭的酒家靠近码头,此时一路向镇子深处走,节日氛围也渐渐浓起来,装饰品多了,人脸上也多出笑意。他们显然不是本地人,在街上的人群中十分显眼,被镇民侧目。巴托被他拉着手,似乎有些尴尬,隐隐挣了两下,但被哈寇达不着痕迹地紧紧抓住,进而将两人十根指头缠在一起。他抬头看看巴托,发觉巴托脸上浮起了一层红,立即住了脚,把巴托向商铺的阴影里带。巴托不说话,只是由他牵着。走进影子里,哈寇达松开他,抬头摸他的脸颊,忧心:“太热了吗?”

  巴托眨眨眼睛:“不热?”

  哈寇达不赞成地皱起眉:“热要说。你的手臂流不了汗,别在秋天里中暑了。大不了,我们就回旅店去,天黑了再出门。”

  巴托微一愣怔,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微微笑了:“我会说的。别太紧张了,库达。我不是玻璃做的。”

  哈寇达没说话,拿起他满布烧伤疤痕的手吻了吻,抬头看他,显然是很不信任的样子。他们虽在影子里,可动作依然挺显眼,巴托又脸红了,哈寇达睁大眼睛,嬉笑开了:“噢——你是害羞了吗?”

  巴托低声咕哝了两句,拍开他的手,推搡了他一下,钻进他们躲太阳的店铺里。哈寇达笑嘻嘻地追过去,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紧贴在他身后,踮起脚去吹他的耳朵:“害羞了?巴托,你跟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巴托忍无可忍,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哈寇达下半张脸,把他的嘴捂上,黑发下的耳朵尖又红透了。哈寇达不明白他从不输嘴仗的朋友怎么就沦落到了说两句就动手的地步,但自觉赢了,在他手掌下很得意地闷闷大笑。接着意识到这是因为朋友变成了老婆,爱情把巴托的硬骨头泡酥软了。于是也脸热起来,舔了舔巴托的手心,见他难以置信地抽回手去,就像舔了蜂蜜的食蚁熊一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他俩在别人店面上笑闹,俱有点忘情了,回过神来,自己也很赧然。哈寇达敛敛神色,又抓住巴托的手,装模作样看看店里卖的是什么。巴托仍跟在他后面,怒气冲冲地瞪他的后脑勺,但色厉内荏,很快也顾不上管他了。

  这家店卖的是玉料,确实是他们喜欢逛的地方。水善族不单女人,男人也爱美,哈寇达尤甚,战争也不能让他把打扮自己落下。巴托倒不像他那样爱披挂装饰,但也和每个水善族人一样,喜欢看漂亮精致的宝石首饰,更喜欢拥有它们。见进门就在胡闹的两个外族人真看起了货架,店里的伙计立即笑盈盈迎上来,应景中秋的吉祥话开篇,介绍起店里的货品来。

  店里除了大大小小的玉片,也有些磨好的玉器。土强国的居民多少能自己做一些石料加工,故半成品比成品更受欢迎。他二人发现磨好的玉器中有许多满月形状,不穿孔,侧面凿两道浅槽,用一组红绳束住,悬挂在腰间胸前,与他们见过土国官员所佩的玉饰全不一样。伙计介绍叫圆玉,只在岩城爱打这个形制,是因为只有岩城像水族一样崇拜月亮。伙计当然看出了他们是水族,因此向他们大力推销能打成圆玉的玉片,但他们对圆玉没兴趣,更喜欢能雕出小鱼兽牙形状的玉玦。最后哈寇达买了十几块缺角玉片,显然不是一个人的分量。再配点珠子小环,又要了几块废料练手用。巴托也少买了几片交给他,颜色秾丽一些,碧青的底料上几抹浓绿飞紫,很好看,单价也高,不过比起哈寇达买的东西还是便宜多了。巴托的首饰一直是哈寇达打的,哈寇达做上标记,将他的玉妥帖收好,不以为意。

  巴托看他付钱爽快,与平时讨价还价的抠搜样子判若两人,小声问:“你到底敲了祖寇多少钱?”

  哈寇达对他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巴托恍然,摇头道:“怪不得卡塔拉气成那样!”

  哈寇达想起他女儿勒令他把从祖寇兜里掏出来的私房钱还回一半时的怒火,也是有些胆寒,但对着巴托,他大可继续嬉皮笑脸:“你难道不好奇那孩子到底有多着急?”

  巴托一乐,也承认观赏祖寇被撩拨两句就迫不及待把钱塞给哈寇达讨他欢心的过程很有娱乐性。俩人凑在一块儿笑了一阵,巴托感慨:“索卡真是没给他好过。看不出来,这孩子还是个情种!”

  “我想索卡得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的意思。”哈寇达打了个冷战,“我看了也觉得可怜……”

  巴托哼笑一声:“和他老子一个样。”

  巴托是说玩笑话,但听者有心,哈寇达像兜头挨了一巴掌。他知道自己多年让巴托受了委屈,脸上的笑意崩裂了,一时手足无措,最终抬手扶住他的脸。巴托已经后悔提这一茬,摇摇头,让他不要想多。哈寇达把他拉下来接了个吻,额头抵住他额头,有许多想对他承诺,但终究觉得语言分量太轻,说不出口。巴托叹口气,抓住他的后颈,温情脉脉说:“要是你移情别恋,我就活剐了你。”

  哈寇达一哆嗦,一股电流沿着后脊梁窜,巴托的威胁倒让他受用得很,得意忘形,嘿嘿一笑。巴托无奈,抓着脖子晃晃他,把他放开,他还像一条极地小狗,高兴地黏到巴托身边去。

  他俩买得多,伙计收钱收得见牙不见眼,故虽他二人在店面里腻歪,稍嫌有碍观瞻,她也只是笑眯眯的。听哈寇达说买了玉料是要自己加工,还邀请他们去后边的工坊里看看。哈寇达知道她是想继续卖成品给他,但答应下来。进了玉屑漫天的工坊,他感兴趣地看了一阵师傅做工,觉得完全懂了,就感谢了伙计,带着巴托离开。他们出了玉料店,又接着向热闹的地方走。

  天色已渐渐暗了,路旁亮起灯,火被网纱或薄纸罩住,火光变得昏黄,将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白日的暑气也褪去了。战争在春末结束,他们在火烈国度过了整个夏天,在朝堂里热得好像落水的狗。现在回家,又接上了南极的春夏季节,到家就该打渔捕猎、收集木料,为冬天准备了。他们好久没在熟悉的土地上做过这些事了。过去两年想来是老娘、索卡和卡塔拉在做活。他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却做着这些本该由青壮男子做的事。哈寇达不禁沮丧,巴托看他一眼,有意打岔,就把手放到哈寇达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喊他看路边一个女孩手里的丑灯笼。哈寇达循声望去,果然够丑,如巴托所说,袋鼠兔做得像个象海豹。他登时乐了,兴致勃勃要在街上找一个与她相同的款式。他不钻牛角尖,巴托很满意,虽然对拥有一个丑灯笼兴趣不大,但乐意迎合哈寇达,就搭着他的肩膀,顺着人潮走。

  随着往镇子中心的集市上去,人就多了,人群一密,他二人就走得更近,无比地方便了巴托在哈寇达耳边讲素不相识的土国人的难听话。哈寇达没有刻薄人的爱好,但巴托十分精于此道,此时他心情愉快,更是舌灿莲花,逗得哈寇达直笑。水族人靠说故事和笑话打发漫长黑暗的冬季,巴托的故事一向最好听。他们两年的见闻够巴托讲好几个冬天了。不过,再回到家,也不再有卡塔拉和索卡围在身边,听他的故事了。哈寇达想了一会儿他的两个孩子长成了如何婷婷的少年,还不待他开始感伤,突然耳朵一痛。他叫了一声,意识到是巴托伏在他肩膀上,往他耳朵上用力咬了一口。

  “不听我说话?”巴托阴恻恻质问。哈寇达皮子一紧,连忙打哈哈:

  “我看灯呢。”

  “什么灯?这么好看,连我的话都听不见?”

  巴托语气低沉,听不太出是不是认真生气。但不管怎么样,解释都不是明智之举,哈寇达是已婚男人,心里有数。当下急忙四处乱看,转移话题。一个挂着不少丑灯笼的铺子映入眼帘,哈寇达如蒙大赦:

  “象海豹。”

  哈寇达一扯巴托,抓着他去买救他一命的丑灯笼。近看竟比远看更丑,袋鼠兔横鼻子竖眼,丑得旁逸斜出,但理直气壮,浑然不觉。他们一路走来,这一款式有许多人提在手中,想必不是单个老板手艺不精所致。哈寇达疑心这是某种本地传统形制,这灯笼就该这么丑。他在摊前弯腰挑灯,巴托去付了账,老板一手拿巴托的钱,一手同意哈寇达拿走一个灯笼。付过账,巴托也凑过来挑剔地研究哈寇达挑出来那只额外像象海豹的灯笼。哈寇达忙一手灯一手人地拽走他,怕他当着本地人的面,说出太不礼貌的话。

  一看之下,小灯做得还挺别致。上下开口,竹丝编的形状外面蒙了一层纸皮,内里兜着一小碟固态灯油。巴托拿老板给的长火柴把中央的信子点上,一豆火苗就坐在了灯油中间。灯笼造型丑归造型丑,看起来也莹亮亮的,很可爱。他们在家也一样烧海豹油,但没有竹子也没什么纸皮,也就没心思做这样的小灯了。南极苦寒,没了御水师,不说难以为继,但生活质量确实天翻地覆。他们的上一代人甚至几乎要重新发明航海,到了哈寇达这一代,若非他本人当真有点天才,南水部落的海军也建不起来。他们知道火烈国也抓走了火烈占地的御土师,但似乎到底地产丰富点,日子没那么难过。他们离了南极,支援的对象反倒过得比他们本土好些,不能说没有一点讽刺。南极在战争中失去了太多,他们甚至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他们是被剥夺的一代,又要如何将他们从未见识过的繁荣找回呢?

  哈寇达与巴托对视一眼,知道他大概在想差不多的事情。他们在火烈皇宫已算过太多类似的账,看过了太多卷宗,在唇枪舌剑的会议上为争取更多补偿讲述过太多遍伤痛,让太多对他们民族的深切痛惜淹没过他们的心,此时都有些疲累了。巴托对此的反应一向比哈寇达还大些。哈寇达拍拍巴托的肩膀,道:“我还想说带这个小玩意回去给孩子们玩!谁曾想?他们如今可比咱们见多识广多了。”

  巴托果然上钩,精神一振,兴冲冲说起索卡驾船避冰的事:“可不是。你没见到索卡避冰时候的样子,是真可惜!他是两代来第一个与御水师一同驾船的南水人,就做得那么好了。还有,用御水术驱动潜艇,这孩子怎么聪明成这样?等他当上酋长,库达,你再努力,也最多争个历代第二了。还有卡塔拉,你听她说了她怎么劈开冰山、把安昂救出来的事了吗?还有她怎么冻住的那个火国公主——用的是下水道里的水!她已经是个御水术大师了,要是凯娅还在,得骄傲成什么样?”巴托大笑一声,全心全意地幸灾乐祸。

  哈寇达答应着他的话,知道不论自己怎么答,巴托都会高兴地讲下去。巴托从不避讳对他提凯娅。起初哈寇达每次听到她的名字都要心痛,但现在,关于她的回忆会让他心脏微微温暖。巴托对孩子们的本事也有一种天然的自豪,溢于言表,喋喋不休。尽管如今索卡已经是个大孩子,他当面是舍不得和卡塔拉一起下索卡面子的快乐了,背后却一向很爱称赞他们。在做哈寇达的老婆之前,他也早已是他孩子们的父亲了。哈寇达拉着他继续向前,耐心而喜悦地听巴托说他早说过的孩子们的事,灯笼在他手里晃晃悠悠。

  巴托的故事差不多说完,他们也到了小镇的中心。岩城的格局果真与土强国别处不同,中心处不是土国常见的圆形广场,平平整整,方便摆摊集会,反倒被一条河道打中央穿过。河并不太宽、也并不湍急,天黑了,看不出水是不是清澈。想来它大约曾经也有过漕运之用,现在也够居民们做些日常洗濯。除了河上许多横跨河面的大小桥梁,两侧还有不少向下修建的土石台阶,供居民下到河边去。不过台阶与桥也是照例平整方正,看来是御土师们回了家,把这些设施全修缮了一遍,边边角角平平直直,皆是一股喜气洋洋的簇新。

  他们也察觉,岩城的节日装饰大都集中在这条河上。河两岸全点起了黄黄绿绿的灯笼,朦胧的光亮照不出河水下的东西,只把河面照得浮光跃影,加倍喜庆。横在河上的桥也是一样打扮。而其中一道最宽最高的大桥,则四面都围上了绿黄两色的大幔,四周围着许多兴奋的居民。不知帷幔后边在捣鼓什么,隐隐有丝弦鼓乐之声传来。看来是要演戏了。

  哈寇达看看巴托,道:“这地方像不像卡塔拉说的阿格纳·奎拉?”

  巴托显然没往上想,但哈寇达一说,他也觉得有道理,点头:“是有点像。——这河是流进海里吗?”

  他们靠在河岸之上的栏杆边,一齐向着河的流向看去。河道穿过市镇,在前方一弯,两岸的地平也向下斜去,似乎的确是指向海边。他们都不熟悉内陆河流,对这一条小河仔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岩城没有中心广场,但河流两侧也有市集。打着灯笼的人们在桥上穿行,去往自己有兴趣的店铺。哈寇达一直喜欢逛街,但南极没东西逛,战时又没机会,在火烈国本踌躇满志地想把首都市场看遍,但会一场一场开得紧促,也没给他多少时间。直到他们踏上归途,哈寇达有了机会、也有了时间,终于可以痛快逛街,买买便宜货。巴托对逛街兴趣一般,但高兴陪着哈寇达,又确实爱看珠宝首饰,因此陪着他逛。

  他们驾船,脚程很快,见到的市场常常日新月异,大大满足了哈寇达的逛街癖。岩城的市场与其他地方却没有太大差别,看来类似水族的崇拜并未给他们的习性带来什么影响。出了玉器店,那种为亲人置办礼品的心情过去了,哈寇达重拾抠搜本性,热情洋溢、斤斤计较地同老板们讨价还价。也许是节日氛围所致,商贩们对这个外国帅哥十分优容,慷慨地同意了他的砍价,还有老板送了他们几个圆饼,似乎是一种节日食品。两人分着吃了一个,都觉得干得厉害,难以下咽,梗着脖子吞了半天,最终把剩下的部分草草拿油纸包了,丢进口袋去。

  那边厢,一阵急急的鼓点,帷幕一展,光芒大盛,大桥上的戏开场了。巴托直起脖子就能越过人群的头顶直接看见,哈寇达却得踏在河边栏杆底下的台阶上探头去看,为求稳当,巴托长臂一展,又搂住了哈寇达的腰。

  帷幕展开,才看见桥上面搭了个戏台,舞台空空,除了演员一身披挂,就只在中间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不知道演的是哪一出,只看出来是土强国的戏,演员走动有致,动作一板一眼,唱腔咿咿呀呀,他二人听是听不懂,看也看不明白,在观演的人群中有些迷茫地彼此对视,都觉得有点好笑。哈寇达向身边一个居民问了问,得知讲的是奔月的故事。似乎确实是一个该在中秋时节演的故事。不过他们可没听说过什么奔月,最后决定不再凑这热闹,便推开人群,顺着河水的方向,往海边去也。

  河水果然是流入了海。越向前,河面就愈宽阔,最后汩汩地汇进海洋。海边也有人,但摊位少了不少,在此游荡的多是找清净的情侣,边散步,边说些悄悄话。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笑意。哈寇达对巴托伸出胳膊,巴托凑近了,在哈寇达脸上亲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也在沙滩上散起步。

  从他们下船登录,似乎就没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候。夜晚的风有些凉了,哈寇达紧了紧衣服,巴托却舒了口气,果然烧伤的胳膊还是让他不太舒服。他们彼此挽着手,小声说着话,慢慢地散步,从远处看,大约也与那些情意绵绵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分别。

  此时一阵尖利的破空声,两人立即放开对方,警惕地四望,一朵明亮的绿色火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炸开,将半个夜空染出一片绿光。紧接着又是一朵蓝色的,大而滚圆,菊花一般绽放,长丝的花瓣垂落时变成金色的闪光,越落越小,渐渐消失了。沙滩上传来惊喜的叫声,他们愣了愣,意识到这是在放烟花。于是又彼此贴近,与其他的情侣们一般,向高处抬起了头。

  烟花是漂亮的。但声音和亮光叫他们有些难以忍受。尽管制作烟花者显然考虑到了火烈国的影响,避开了大红大黄的颜色,但依旧刺激。他们都眯起眼睛,绷起肌肉,受刑般默默观看。因他们靠得近,很快都意识到了彼此身体的紧绷,一时失笑,更亲密地靠在一起,俱是放松了一些。

  在火烈首都时,夜空要黯淡一点。大城市的灯火通明吞灭了星光,岩城不致对星空造成那般影响,今夜却也看不见什么星星,因为今晚的月亮圆而大,她的银辉也将银河压过了。月亮悬浮在海面以上,倒像是要跌落下去,跳入海中一样。烟花在月亮身旁盛放,将她明净皎白的圆形身躯在人眼里染成绿色、黄色、蓝色,哈寇达靠着巴托的肩膀,逐渐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

  烟花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对于岩城这样的小地方,大约已经十分豪华。刺耳的烟花爆裂声停下,他们才发现海滩上也来了许多人,细细簌簌的喜悦的聊天声音包裹了他们,让哈寇达恍然回神。

  “结束了?”哈寇达问。

  “都结束了。”巴托确定地回答,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

  哈寇达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对上方巨大的满月做一个致意的动作。月不语,只是皎洁明亮地照着,照着哈寇达与巴托,照着岩城银鳞样的海面,大约也一样照着火烈王宫里那几个肩负着重任的孩子。他们现在认识月了,因为索卡不厌其烦地对每个人讲述她的故事:一个顶温柔的女孩,刚刚过了十六岁生日,棕色皮肤、蓝色眼睛、却一头白发,因为是月灵向她苍白初生的嘴唇里吹进一口气,她才活了过来;在世界需要她的时候,在月亮死去的血浸满了大地的时候,她就变成月亮,去天上了。他们的世界是这几个最大也不过十六岁的孩子拯救的。酸楚钳住哈寇达的喉咙,他用力闭一闭眼睛,将疼痛从眼眶里挤出去。他听见一声叹息,一双手臂绕过他的身体,巴托从背后把他搂住了。

  “我对不起你。”哈寇达说,居然有点哽咽。

  他意外自己说的话,但转瞬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脱口而出。因为他有更沉重的罪责,却只敢挑最轻的说。即使最轻的这个也够不是人了。这么多年,他当真对巴托的感情毫无察觉吗?哈寇达被人以许多词语描述过,愚蠢绝不是其中之一;唯独对着巴托,他就突然有眼如盲了,迟钝昏聩了,装聋作哑了。他太懦弱,也太自私,他不敢让自己看见巴托的眼睛,不敢让自己听见巴托喊他名字时的声音,不敢让自己明白巴托在凯娅去世后撑起他身心的手臂。他只敢竭尽全力地做巴托的朋友。他不是个好爹,做酋长也只马马虎虎,但是,他想,他至少做好了朋友吧。

  可巴托从修道院回来,他亲了巴托的脸,然后冲动之下,又吻了他的嘴唇。巴托想推开他,他却不让巴托走,硬是把巴托抓住,直到巴托在另一个吻中软化下来。他明白,这下他连朋友都做不好了;这也只是马后炮。从他为了把巴托留在身边,对他的爱情视而不见的时候起,他就不是一个好朋友了。但他无法、也不想收回自己放在巴托嘴上的吻,决心转而竭尽全力地做巴托的爱人。他疑心巴托看穿了他,因此不喜欢配合他在人前做伉俪情深的表演。这让他的心脉纠缠起来,在胸腔里打了个结。

  哈寇达问心有愧。在这样的时刻,他感到有必要向巴托全盘托出,却难以启齿——他不知道该说多少、该怎么说,他一向伶牙俐齿,此时却也张口结舌了。

  焰火淡淡的硝烟味在空气中飘动,周围的人潮开始稀疏。焰火是庆典的大轴,看完焰火,人们也就都回家去了。他们两个依然站在沙滩边,蓝衣服与水色融成一片,倒也不显眼。巴托将脸埋进哈寇达头顶,轻轻叹了口气,呼吸热热地吹进他发间。他已经有点习惯被巴托这样搂着了。巴托烧伤的手臂上皮肤光滑发硬,比体温高些,好像火焰永远停在了他的皮肉里。他下意识地握住它,按摩紧绷的关节。他希望自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巴托的拥抱,胸中纠结的那一团东西却梗着他的嗓子,让他咽不下,也吐不出。

  “没关系,库达。”

  哈寇达不想要他不知情的原谅,也不愿不置可否地接受。他抗议:“巴托——”

  “我知道,”巴托搂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将他的话打断了,“你想的那些都没用。”

  “我想什么了?”哈寇达问,心中升起希望。

  巴托用下巴擦擦他的头:“我怎么知道。肯定没用就是。”

  哈寇达哭笑不得,却意识到自己竟把巴托当成了法官,期待着他给自己一道宣判。有罪无罪,都在巴托嘴皮子一开一合。他从不信赖巴托那张恶毒的嘴,此时居然指望他给自己公允,实在是战略上大大的错误。他禁不住笑了一声,把巴托两条长胳膊裹斗篷似的搂在自己身上,轻声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巴托。”

  巴托僵了僵,迟疑一阵,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哈寇达仔细回忆,不太确定地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可能一直都有点感觉。”

  巴托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那你也没那么蠢。”

  “我当然——巴托,”哈寇达咬咬牙,“我对不起你。”

  巴托双臂一抬一落,却没放开他,哈寇达知道他是耸了一下肩膀:“没事,库达。”

  “可是——”

  巴托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说什么?”

  居然把问题抛回来。哈寇达果然不该相信巴托这张嘴。但他毫不动摇地环绕他的手臂又给了哈寇达些勇气,他仔细思忖了一阵,答道:“骂我一顿?和我分手?抢走我的钱、开走我们的船,让我自己走回去?”

  他本想开个玩笑,却意识到,他们的船的确是能由一个人张帆开走的。他又恐慌一瞬,但随即平静,觉得愿意接受巴托的回答,不论答案是什么。

  “好吧。”巴托说,“你利用了我的感情,哈寇达,你太自私了。你不敢回应我,也不敢拒绝我,更不想让我离开你,你一直吊着我,因为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只要你时不时给我一点希望,我就不会走。你甚至胆敢请我加入你的舰队,明明知道我愿意为你去死——”

  哈寇达一抖,巴托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他耳边,声线低沉,气声嘶嘶地逸出紧咬的牙关:“我们本可以一直躲开战争的,库达,凯娅已经牺牲了自己,火烈国的士兵不会再来了,你本可以陪着索卡和卡塔拉长大,一直做他们的爸爸。但你带走了部族里的男人,库达,你夺走了索卡卡塔拉的爸爸,你夺走了卡娜的儿子,你夺走了那么多女人的丈夫,你根本保证不了,把他们全须全尾地从战场带回来!走的那天,你不害怕吗?库达?火烈国有那么多的兵、那么多的船,你怎么知道,我们能阻止这场战争?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带我们去前线白白送命?阻止战争、高贵的理想、空虚的大话,比被丢在南极的老人和孩子更重要吗?”

  哈寇达挣扎,但巴托用力搂住他,嘴唇依然抵住他的耳朵,狺狺作声:“我们没能终结战争,库达!我们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没有我们,孩子们也会拯救世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只是在浪费时间,你甚至因此错过了卡塔拉和索卡如何长成现在的模样!你辜负了你的孩子,你辜负了我,你辜负了死在火中的兄弟,你辜负了凯娅——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库达?”

  哈寇达剧烈地喘息,再次合起眼睛。他点了点头,瘫软在巴托怀里。巴托张开手掌,按在他胸口,轻声说:“呼吸,库达。呼吸。”

  他随着巴托抚摸他前胸的节奏,跟上巴托刻意加重的呼吸。一时间,他好像回到了黑暗而狭窄的冰屋里,口鼻之间全是熟悉的人味,裹在海豹油腥臭的烟灰里厚重滞涩,被房屋中央小小的一豆火苗温暖。哈寇达紧抓巴托的手腕,巴托的脉搏贴他的手指,他们的一呼一吸缓缓融为一体。他逐渐感到朦胧的火光照亮他的眼皮,规则的海潮声与人群的嘈杂压过撞击耳膜的心跳,他睁开了眼睛。也是这时,他意识到巴托的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交襟的衣领,正握着他一边的胸肌揉捏。他无奈地笑了,把巴托的手从衣服里抓出来,警告地在手背上拍了一下:“就非得现在揩油?”

  巴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一点甜头都不给?”

  哈寇达又抓住他的手,塞回自己衣服里面:“给,给。”

  巴托毫不客气,抓住他的胸再揉了两把,才抽手出来,顺便替他整了整衣领。“高兴了?”

  哈寇达叹息:“不怎么高兴。”

  “嗯。”他头顶传来一下轻柔的压力,应该是巴托亲了他的头发,“那我说点你高兴听的。”

  哈寇达洗耳恭听,等着他狗嘴吐象牙。有一下没一下,又开始按摩他手臂上的烧伤。

  “我运气很好,库达。虽然你很爱吹嘘自己毫不费力就能打到猎物,但你的运气还不如索卡。”

  “这怎么就是我高兴听的——嗷!”

  巴托的手滑下他侧肋,在他肋骨上猛戳一下。哈寇达被他戳了痒痒肉,狗吠般笑了一声,想起他被巴托戳的地方有一道疤。他和索卡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出门踩住了一只离群猫海狗的尾巴。它不知怎么的就晃进了他们的村子,本就紧张又害怕,好容易歇下,就被睡眼惺忪的哈寇达踩了尾巴,当即跳起来给了他一顿好打。哈寇达被它打懵了,一屁股摔倒在地,肋骨撞在了铲雪的铲子上,留下了一道骨裂和这道疤。若非当时还有巴托跟着(虽然巴托也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才去叫人,并在事后将这个故事传遍全村,为哈寇达招致半个冬天的嘲笑),他大约还得再断几根骨头。类似的伤痕不胜枚举。他觉得巴托的观点实在有失偏颇,此刻也只好承认他说得有点道理。

  “你不幸运,库达,你想终结战争,就必须离开家,你看不到卡塔拉和索卡长大。你带走了部落的男人,他们的家庭也因你而不幸了。我知道你怪罪自己,虽然你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好怪的。”巴托说,语气不带苛责。他下颌贴在哈寇达头侧,呼吸吹动了哈寇达乱糟糟的发绺,“但是,我很幸运,库达,在这场战争中,我是唯一幸运的人。你可以觉得我自私,库达,因为只有我能陪在我爱的人身边。”

  哈寇达张大眼睛。巴托松开他,把他翻了个面,他有点无措地被巴托转过来,面对着他爱人银色月光下的棕色脸孔。巴托脸上常带着的讥诮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柔和,他双手捧住哈寇达的脸,道:“你知道吗,库达,我被烧伤的时候,就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高兴。当然很痛,我也吓坏了——别这么看着我,但是那一刻我想,如果这一下打在你身上,如果我是任何其他人,我都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知道这个消息。”

  “——噢。”哈寇达无助地说。

  “你明白了吗,库达?我很高兴。我运气很好——”巴托低头亲了亲哈寇达的脸,又吻了他的嘴。周围没有人看他们,好像两个水族男人在海边接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巴托的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哈寇达,浓眉下垂,眼尾长长地斜飞,月光一照,显出他最好看的那种柔媚。他抚摸哈寇达的面颊,神情近乎虔诚。哈寇达张嘴喘气,隐隐有点缺氧,畏惧巴托也许要说的话。

  “我本来打算那次回来就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的感情。我觉得,”巴托望着哈寇达,微微笑了,“我觉得你会接受我的,因为我也没有那么蠢,库达。”

  哈寇达看着巴托,嘴唇颤抖。他快要哭了,湿润舒缓了他火热干燥的眼球,但他总觉得此刻在巴托怀里哭有点丢人。巴托果然又要笑了,天哪,他性格真是够坏的——哈寇达伸手插进他发间,将他拉下来,用嘴堵住他的嘴,急迫潦草,像第一次和他接吻似的。

  他俩凑在一块亲了一会儿。脚边,丑灯笼里的一小团火跳了两下,熄灭了。巴托低头看了它一眼,哈寇达知道他又要刻薄它了,提前埋脸进他颈间,在他脖子上舔了一口。巴托咕哝一声,弯腰拾起灯笼,扯住哈寇达就往回走。哈库达成功打断他说坏话,得意地一笑,并肩走在他旁边。巴托的手又搭回他肩膀,不知怎的,好像比之前拉拉扯扯地走路还亲密。他突然想起方才在玉器店里巴托说的话,问道:“你之前说——”

  “说什么?”

  哈寇达暧昧地笑了,挨挨蹭蹭地贴着他:“说要活剐了我。”

  “噢,我是认真的,库达,”巴托说,搭在他肩头的长手指翘起来,把玩着哈寇达垂在脸侧的两根细辫子,“你和我在一起,就是和我在一起了。要是你先爱上别人,我就杀了你,把你的骨头带在身上。”

  他语气平静,好像在说明天吃什么,说会发生,就一定会发生。哈寇达又感觉到那种顺着他脊骨流窜的电流,打了个寒噤。刚刚在玉料店里,这感觉来得太快,不及他细想,现在,他却足够明白自己的感觉了:刺激之外,他心里出奇平静,好像终于落了地,巴托是个有本事的人,离了哈寇达,从没让自己受过委屈。除了哈寇达,他对谁都不包容,甚至除了索卡和卡塔拉,他对孩子都耐心有限。

  哈寇达在他的娇纵中惶恐,因为摸不到巴托无尽的爱意的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落到哪里,也不知道他能无知无觉地伤害巴托多深。但现在他知道巴托认真地在和他恋爱,他要对巴托负责,巴托也要对他负责,不许含糊,也不许背叛了。于是,他的愧疚、他的心虚、他对自己的恐惧,就全都结实地踩在脚下了。此时他心一动,想到巴托压根不喜欢动手打首饰,却说要留着他的骨头,心底竟又涌起一层甜蜜,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好。”哈寇达幸福地答应他,飘飘然像是答应了求婚一般。他们现在不单有事实婚姻,也是他心里的法理承认的关系了。他又唤道:“巴托!”

  巴托看他,哈寇达把他的手拿近唇边,摩挲着细长的指骨,在带茧的骨节上细细吻了一下,“别再让我糟践你了。”

  巴托仰头笑了一阵。哈寇达看着他,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跟着愉快。

  巴托笑够了,问他:“记得那努克吗?”

  哈寇达点头:“记得。他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还去找过他。”

  “我和他谈过恋爱。”

  “猜到了。他消失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就是一个劲地生气。我不好问你,当时就是凯娅叫我去找他讨个说法呢。”

  巴托笑。提起凯娅,他俩都有些怀念。巴托抚着项链上的骨饰,垂下眼看哈寇达,语气暧昧:“你猜他去哪里了?”

  “不是去了其他部落——哦。”哈寇达视线落在他的项链上,睁大了眼睛,“你把他杀了?!他到底干什么了!?”

  “无非就是不忠那一套。”巴托耸肩,“男人。”

  哈寇达目瞪口呆:“你的项链——还是我给你打的呢,你把他的——骨头——给我——?”

  他结结巴巴起来,打磨骨饰留下的老茧突然火烧似的热。想象巴托杀他是有点浪漫,但无知无觉地协助料理了他以前男朋友的尸体得另当别论。他的伴侣似乎是个恐怖的人。巴托哈哈大笑:“这是海象骨!不过确实是从他手里拿来的。我当时臭骂了他一顿,把他的猎获全抢走,拿去外面一把火烧了。这块骨头没烧到,品相也好,我就留着自己玩。他没脸见我,才自己去别的部落住。”

  他哪是没脸?他是怕了吧!哈寇达腹诽,觉得那努克留下来肯定会被杀。他是第一次知道巴托把那努克的东西给烧了,才算明白为什么有些船员对巴托那么忌惮。是够疯的。巴托没有杀那努克,这是好事,不过巴托私自驱逐了他部落的一个成员——“他出轨谁了?”哈寇达忍不住好奇,拼命地回想当时谁最害怕巴托。但那时候巴托太生气,谁都不想触他霉头,哈寇达和凯娅最与他亲近,也有点战战兢兢地仰他鼻息。那段日子一过,喘气都轻松,哈寇达和凯娅自然是急着将让巴托生气的事抛诸脑后,眼下回忆起来,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巴托有点促狭地瞥他一下:“你真想知道?”

  “我为什么会不想知道?”

  “他在舰队里。”

  “——噢。”哈库达想了想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面孔,发现自己真的不太想知道,“那你们现在?”

  “都过去了。”

  哈寇达沉默地搂搂他的肩膀,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问:“为什么突然提那努克?”

  “你没有糟践我,库达。他那才叫糟践我。我也没让他好受。”

  “可是我这么多年——”

  巴托哼了一声。哈寇达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揣进巴托手心里去,巴托从善如流地握住:“你怎么这么粘人?”

  “我一直这样。”

  巴托轻轻撞他一下:“烦人。”

  “你喜欢死了。”

  “也对。”巴托承认,哈寇达对他扑闪一下睫毛,巴托冷哼了一声,“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哈寇达叹了口气,“之前,我总盼着回去见卡塔拉和索卡,现在,倒要等着他俩回来看咱们了。”

  巴托满意地点头:“还有谁的孩子这么有本事?”

  “你不想他们吗?”

  巴托耸肩:“他们有牛,想见总是能见的。而且,等我们回去,北水部落的代表团也该到了。到时候你有得忙,就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哈寇达承认他说得对,但贼兮兮地蹭到他身侧:“现在你也能让我有得忙。”

  巴托一乐:“你那么会做战前动员,库达,谁能想到你荤话说得这么差?”

  哈寇达对他龇牙:“那你说一个我听听。”

  巴托想了想,垂头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热气,轻声说出一句话。哈寇达一个激灵,再抬头时,瞳孔已经放大了。巴托得意一笑,哈寇达却不让他继续说,抓住他的手跑了起来。他们一路奔回酒馆去,一手牵着爱人的手,另一手拿着土国的丑灯笼,要把他们的两间房派上用场。他们跑着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像两个急色的青年;但谁说他们不能是呢?他们长久的爱情还很年轻,他们的蜜月也还没结束呢。

Fin.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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