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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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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0
Words:
7,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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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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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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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BCMF】太阳照常升起

Summary:

 Summary:在我的意识和你的唇之间,有一片无路的大海。
——斯泰因·斯泰纳尔《时间与水》

Notes:

 *ooc预警
*rps向
*存在背德,请自行避雷

Work Text:

  *ooc预警
*rps向
*存在背德,请自行避雷

 

Summary:在我的意识和你的唇之间,有一片无路的大海。
——斯泰因·斯泰纳尔《时间与水》

 

01

Martin攥着手机,半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凌乱得像是鸡窝。他的眉头紧皱,一脸日了狗的无语表情。

是的,凌晨三点半,他被一通来自前男友的电话吵醒了。且不论他们二人先前发生了哪些不愉快的事,狗血两个字不能简单形容,惊天地泣鬼神又颇有些夸张。但遇到这种事情,Martin自认倒霉。他不会草率地把这个潦草结局的责任全推到对方身上,不过说实在的,让他毫无怨言也挺强人所难的。好吧,就算是他们两个各打五十大板,但如果报应是在他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之后好不容易睡个觉还要被吵醒,是不是也有点太过分了?

“嘿,Martin,你在听吗?”

好吧,更荒谬了。打来电话的还不是他前男友本人。那是个女声,Martin没法否认他很熟悉——声音的主人是Sophie Hunter,他亲爱的前男友的现任老婆——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当然,故事也没有狂奔到打小三扯头花的地步。请放心,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操蛋故事。

即使没得到回应,电话那头的女人也自顾自说了下去。Martin心里暗暗发笑,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Sophie和Benedict也不可谓不般配。例如,他们都一样的没有眼力见。

“Benedict出车祸了。情况有点棘手,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方便来医院一趟?”

哦豁,操了。

Martin嘲弄的笑最终还是僵在了脸上。如果要问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在十秒钟内体验到从赤道至北极的水平垂直分异,那么就是这样了。可怜的Benedict,可怜的Martin,上帝保佑,别让这个负心汉这么轻易地就翘辫子,圣母玛利亚啊,他还没吃到自己那美味的老拳呢。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

“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Martin在心底暗骂自己的没出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又把自己的心思暴露无遗,他还真是成熟稳重矜持的好同事好前辈!

02

凌晨的伦敦不再堵车,清爽的夜风透过车窗扑在脸上,带来荡涤心灵般的舒适。

当一切繁华褪去,白日里的欢声笑语远去,无法被林立的高楼掩饰的孤寂游荡在街道的角角落落,Martin坐在计程车内,疲惫地靠着车窗。两侧昏暗的路灯在快速倒退,车载音响孜孜不倦地发出声响,流行音乐的鼓点在这样的夜幕下格外吵闹。

Martin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还是没法拒绝Benedict的任何要求,即使在所有的事情都走向失控之后。

对于Benedict,他没有再抱有希望,他不是西西弗斯,不会执着于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但爱是造物主最荒谬的造物,它没有理由,不讲道理。不会因为你的理智,他的取舍就消失。它无法在人的体内拥有某个特定的器官,但却足以撼动每根毛细血管,足以让一颗心脏停摆。

所以,Martin不得不承认,他从没有停止过爱Benedict。告别是件小事,停下爱是件难事。

他们的世界里有太多重要的事情。二零零九年神夏片场的那次初见,隔着伦敦的雨幕,彼此的面孔被融化进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从此,每一句台词,每一场对白,每一个对视,鲜活的都不只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

他们躲在角色的壳子之下,谈了一场掩耳盗铃的背德之恋。作为经验丰富的专业演员,他们清楚自己的野心不允许这场荒诞戏码的发生。但人的贪心不足是通病。他们也不能免俗。

这一切的终结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晚。他们都曾轻视过这段关系,在床上缠绵时Martin也不止一次戏谑地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限肉体。可真到了割舍时,他们才真正地意识到有多痛。钝刀子割肉是缓慢地折磨,而结束一场漫长的分娩,只有等到麻药劲过去,真正的蚀骨之痛才会到来。

但Martin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怨恨谁,他自己在这段关系中也不是真的毫无问题。而Benedict迅速发展新恋情,结婚生子,追逐他心之所向的普通生活,这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接受良好,在片场也完全可以装作无事发生。直到今晚这通电话击垮了他的伪装。若无其事表象之下的担忧、不舍全部挣脱束缚涌出心脏,它们寄居在他的四肢百骸,让疼痛满溢。

 

03

Martin石化在病房门口。

没有ICU和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

Benedict正躺在病床上,额头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委屈地眨巴着大眼睛,傻里傻气地盯着Martin。

“Martin,我好想你。”

病床旁的落地灯的灯光影影绰绰,这就是整间病房唯一的光源。Benedict的身体被压在厚重的棉被下,似乎连翻个身都很困难。但这个脑子明显缺点什么的人居然扯下手背上正输着液的针头,吃力地翻身下床,抬腿往Martin的地方走来。

Martin好像是终于从美杜莎的手下死里逃生,却又遇上了独眼怪兽。反正他瞪大眼睛,也往Benedict的方向奔去。

如果不去管狗血剧般的背景提要,这就是个浪漫的鹊桥相会大不列颠版。甚至还要更浪漫些,毕竟牛郎织女没有在凌晨三点半私会。考虑到英国温带海洋性的湿润气候,我们姑且再添上一个阴湿男鬼版的形容词。

“Benedict!”

他稳稳地扶住没站稳正要摔个屁股墩的Benedict,出声呵斥,以及满头问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的耐心正在告急。要知道,这个可怜人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而他又刚刚被人从美梦里摇起来,被迫来看倒霉催的莫名其妙出车祸的以为快死了实则不然看上去只是点皮外伤的前男友。不管换了谁都不会有好脸色的吧!

“Martin…”这个前男友还在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委屈!到底为什么这么娇羞!他真的没有被夺舍吗!Martin Freeman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甚至有种自己穿越异世界了的错觉。

“我好痛啊…”他还在继续!Martin紧皱着眉头,把怀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连拖带拽地运回了床上。然后他迅速站了起来,像松树似的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取代特蕾莎宣誓就职第七十六任英国首相入主唐宁街十号了。

“容我打断一下,你怎么了?”Martin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心头的恶魔打败了小天使,选择出声询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好吧,他还是善良地选择了委婉些的话。这应该不会伤害车祸受害者的自尊心?反正Martin觉得不会。

他眼睁睁看着Benedict的表情变得更加委屈,然后他心底奔过一万匹草泥马。他知道,他问错了!他其实更想问,到底什么时候Benedict退化成一张狗皮膏药了!越甩越粘人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你是Martin Freeman!你是我的丈夫!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忘记什么了!”

轰隆一声,Martin脑子里维持理智的那条弦断了,粉身碎骨。丈夫,啊哈,一个如此遥远的词。他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他父母失败的婚姻至今还会不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在他看来,Benedict何止是忘了,他肯定是得了失心疯。

很多年吗?如果七年也可以叫做很多年的话,那确实是。但如果细究,他们真正陪在彼此身边的日子甚至没有超过一年。工作的繁忙是一回事,今天你在伦敦明天他在纽约是一回事,他俩感情的本质是偷情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天天黏在一起,那倒是没了那点肾上腺素狂飙的快感了。

Martin自嘲地撇撇嘴,索性往墙上一靠,轻轻开口。“我们结婚了?好吧,那么我的婚戒在哪里?”

对面的男人表情明显沉了一个度。Martin心里莫名升起一阵酸涩。他就是没办法看那人露出这种可怜的小表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他这大半辈子就算是栽在Benedict手上了。

谁料Benedict抿抿唇,开口时声音里居然添了点羞涩。“你懂的,Martin,我们的工作性质很特殊。你的戒指,就放在我们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呀。”

Oh My God。

也没人告诉Martin这个Benedict还会pua自己啊。但作为世界上最了解Benedict的人,Martin毫不怀疑,Benedict满嘴跑火车的实力配上这个带有自动修正记忆功能的大脑,会让事情如脱轨的火车般朝哪狂奔。

于是他终于狠下心,起身快步向门外走去,再没回头看一眼病床上病态明显的Benedict,也就顺理成章地错过了男人的那声飘进尘埃里的轻叹。

 

04

病房外的长椅上,Sophie正靠着墙小憩,手边还放着杯易拉罐装的雀巢咖啡。刚才闯进病房时太过着急,竟然没注意到病房外还有个大活人。Martin局促地搓搓手,“抱歉打扰你休息,但是…”

女人睁开眼,全然不像是刚才睡着了的样子。她对Martin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只是嘴角略显僵硬。“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叫到医院里来。只是,他的情况实在复杂,我们和医生讨论过后都觉得不能耽搁,才出此下策。”

她转过头,透过透明的窗户望向病房内,“如果我们有任何其他的办法,我都不会选择麻烦你。”

一声轰隆隆的雷凭空劈下,闪电在天边炸开。雨幕倾泻而下,像是拼命掩饰着什么。可是,那透明的晶体能掩盖什么呢?人们的心怀鬼胎,万物生灵的爱恨嗔痴,大自然的自然法则,都如此赤裸坦荡,暴露在寰宇之下。如果不是有人非要假装房间里没有大象,那么所有的所有都会再简单不过。

没待Martin张口,Sophie继续说下去。“他失去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记忆。取而代之的,他的大脑为这段空白重新编纂了一版本。”

“什么记忆?”事到如今,Martin还是一头雾水。他真心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

“他忘记你们两个分手、而我和他结婚的事实了。现在他的版本是,你们才是一对名正言顺的伴侣,并且已经缔结了民事伴侣。”

如果他现在还是约翰华生的话,那么神探夏洛克的结局估计会变成可怜的军医先生莫名从顶楼一跃而下,拉萨路计划的执行者不再是夏洛克,英勇就义的会是他约翰华生。但不会有人知道,他跳楼的真实原因只是他以为他穿越到了异世界。

“呃…”世界静默了一分钟,却像是足足过了一个世纪,Martin才找回自己的声带。“我是说,我不明白…我能做什么?”

“医生建议我们先顺着他来。他失忆的根本原因是在车祸中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再加上心理作用,才会失去那一段…”

窗外暴雨哗哗奔涌,天空阴沉得不像话。泰晤士河的水位在上涨,雨水坠入河流,迅速交融,迅速消失。那溅起的水花,如鼓擂似雷鸣,敲在Martin脆弱的耳膜上,他的心脏在扑通扑通狂跳。

“意味深长的记忆。”

女人优雅的英伦腔落定,铿锵有力有如法官判决定音的那一捶。

“不用有心理负担,我接受一切发生。”

“你有想过等到他恢复记忆时他会怎么做吗?”Martin捏了捏眉头,长叹出声。他的浑身都在颤抖,却搞不清楚到底是出离的愤怒还是悲哀。“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帮他、帮你这个忙…”

他苦笑起来,眼底的湿润却越积越厚。“毕竟…这…”

女人站起身,棕色的头发披在肩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置身黑暗里,Martin惊觉,这样观察他人居然会更清晰。即使极力掩饰,Sophie身上还是有明显的疲态。

“放心,他会愿意是你来帮他的。毕竟,从始至终,他都只爱你。”

她轻轻晃了晃,脸上还挂着微笑。“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已经让所有相关人员签了NDA。至于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事。我们都有自己不得不去做去争取的东西,所以,不必惋惜,不必担心。”

“只是,这一次,不管多久,遵从自己的内心,放手去做吧。”

 

05

再次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大亮。

Martin拖着疲惫的身躯瘫进了床里。他最终接受了Sophie的请求——三天后和Benedict启程去摩尔曼斯克度假,这是他们二人各退一步的结果。这趟旅程归途未定,就像Benedict那充满未知数的大脑。

人生充满变数。你曾坚信不疑的,也会有一天转变得突然出乎你意料;你曾深爱的,也会在某个荷尔蒙退却理智回笼的时刻发现也不过如此。在最相爱的时节,永远就像是果园里触手可及的硕果,随处能够采撷。可当重回人间时,才会发现,永远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有效。

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他只觉得心口处酸涩得发胀,连带着眼眶都灼痛,眼泪几乎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他超负荷的大脑已经不允许他再多想,脑袋沾上枕头的下一刻,Martin就进入了梦乡。

在忽明忽暗的隧道尽头,Martin看见一对年轻人。他们手牵着手,在雷克雅未克的街头狂奔,极光在他们身后闪着刺目的璀璨光芒。

他们停驻在一座古朴庄重的教堂前,小个子的男人踮起脚,轻柔地捧着爱人的脸颊,虔诚地献上绵长一吻。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Martin,你愿意做我的爱人吗?”

另一个声音明显哽咽了。“我愿意,亲爱的我愿意。上帝啊。”

他们彼此相拥。此刻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极地东风停止了吹拂,寒冷被拢在极圈内。鲸群在海底静默,浪花不再翻涌。远处的乞拉朋齐,终年不散的云雨凝滞在空中,喜马拉雅尽头的雪白一片,也不再融化。

那一刻,他们或许真的曾虔诚祈祷过永远。

只是事实是,他们从未到过雷克雅未克。那数百英里的距离,困住他们的不是距离也不是金钱。勇气和爱是这个时代最烂大街的词,却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Martin的呼吸清浅,如梦似幻的梦境润湿了他的心房。几滴泪挂在他的脸颊上,在夜风的吹拂下很快干涸。

 

06

从前来机场总是匆匆忙忙,Martin几乎没怎么停驻下来好好欣赏过夕阳。这一回,他总算是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观察路旁的风景了。

耳机里的披头士旋律轻柔,眼前的一切都被暖阳染成了橘黄色,像是一杯夏天的橘黄橙子倾泻而下。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如河流般涌入城市。来往的人们行色匆匆,心中都有着自己的担忧,自己的问题。他们低垂着头,繁重的生活不给普通人抬头喘息的机会,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重担消磨了多少少年意气,又让多少未出口的爱意随着冷意升入连绵的雨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Benedict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姗姗来迟。那张英俊的脸上,如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细纹盘踞在他的眼尾,如同一条条令人生厌的毒蛇。而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现在也不比十年前炯炯有神。他们分开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彼此憔悴不堪。

他自然地牵起Martin的手,得意洋洋的扬起头,那神气的样子让Martin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他们初遇的金秋。

他二十四岁的秋天,在剧院后台邂逅了十九岁的Benedict。那时候,什么压力什么追求,一概不知。他们只是躺在剧院的草坪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谈天说地。他们对未来有无限期许,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战胜所有苦难。

他们攥紧彼此的手,对方温热掌心的温度从指尖直达心底,让那一汪清水泛起巨大的涟漪。那时候,他们甚至都不认为这是爱。因为一切都顺理成章得不像话,好像冥冥之中这就该这么发生。

这是段缺乏定义的日子,也是他们这一生中——至少到目前为止——最无忧无虑、恣意欢乐的日子。

“你开心吗?”

Benedict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Martin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说,为了Benedict恢复记忆为了让他变好,配合他演好这出戏,就当是自己最后为他做的事了。别想其他的。

他勉力撑起嘴角。“我很好。别担心。”

“Martin,就放松点吧。这只有我们两个,我希望你可以全身心投入这段旅行,把其他的一切都抛开吧。”高个子男人把小个子揽进怀里,揉揉他的金发,声音温柔。“我陪着你呢。”

Martin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他又说不上来。Benedict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诡异,他姑且把这个当作是他记忆混乱的结果,但他这段话的语气,原谅他说话不中听,但这绝不是当年那个幼稚鬼会说出的正经话。不过即使满腹狐疑,他也不能抗议什么。他已经登上了这条贼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顺带一提,秉持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优良作风,Martin真的从床头柜深处翻出了一对对戒,并把属于他自己的那枚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虽然每次看到这枚戒指他的心都会莫名颤抖,但这估计是此生最后一次戴它了。如果一直让它待在那个角落里落灰,那么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想起还有这么个物件,也就不会因此想起那些遥远的过去,不会遗憾,不会难过,但现在他想起了一点,剩下的所有就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结果就是惆怅笼罩在他心头,久久不去。

他盯着身旁的男人。他不再年轻,不再如从前那样充满活力,时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多。但现在,那人看他的眼神又是那么炙热那么坚定,就好像那些隔阂那些争吵那些伤害都不曾存在过。他当然可以配合他演戏,他是个不错的演员,能够演的天衣无缝。但面对这样的眼神,他几乎一瞬间就被带回到从前的美好日子里。谁能够有资格要求他真的若无其事?他其实做不到,他没有那么洒脱,不能无视那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伤害。

最后,他只是垂下头,叹了口气。调整好呼吸,擦掉了脸颊边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迎着璀璨的落日,Martin和Benedict一同登上了前往摩尔曼斯克的飞机。

 

07

伦敦到摩尔曼斯克没有直达航线,他们要在莫斯科转机。

落地莫斯科是莫斯科时间晚上七点钟。夜幕早已降临,转机的时间间隔很短,他们索性没有离开机场,选择在机场里吃个便饭。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Martin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种忐忑的感觉了。不是担心语言不通,而是身边可是有个大明星。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也不想让人发现他们两个时隔这么多年突然又搞到一块儿去了。

这其实颇有点自相矛盾。他不是个十分在乎外界评价的人,他有坚定的自我认同,别人的意见只占他世界里很小的一部分。他们分开前,他也不是那个害怕公开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不想再让他们的名字捆绑在一起。要知道,任何人都有资格对曾伤害自己过的东西产生PTSD。

“Две чашки татте, пожалуйста.”(两杯拿铁,谢谢。)

Martin惊讶地抬起头,Benedict正拿着两杯热拿铁对他微笑。“亲爱的,别太惊讶,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多邻国上学的,你忘了吗?”

“啊哈,没有,只是有点惊奇,你说得这么流利。”他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接过他的那杯咖啡,Martin在Benedict身边坐下来。相顾无言,Martin缄默地用热咖啡暖着手,时不时哈出几口热气。许是莫斯科天气太冷而咖啡太热,总是这一冷一热两股气流凑到脸前,让Martin的眼眶一阵酸涩。

Benedict也没说话。他只是轻轻放下咖啡杯,转而将自己的大手覆上Martin的。Martin的泪在那一刹那终于还是落下,他慌张地仰起头,却对上了Benedict那满溢着心疼的眼神。男人的眉头蹙起,眼里水光闪烁。

“是这地方太冷了…”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Benedict没有搭话。诡异的沉默盘绕在二人之间,房间里的大象再次显现。他只是将Martin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Benedict,我有说过吗?有时候,你其实幼稚得很可爱。”

“我不喜欢转机。这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只是被迫经过这里。我想要直达终点的旅程,可惜有你在的路途,总是充满波折。”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抵达摩尔曼斯克之前,他们都没有再对话。在飞机上,Martin只是披着毯子睡觉,而Benedict一错不错地盯着爱人的睡颜,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08

摩尔曼斯克时间晚上十点,他们终于到达了这个心心念念已久的城市。

年轻时,躺在摄政公园里,两个身上凑不出三十英镑的穷光蛋在漫无边际地畅想未来。最终他们达成了一致,都想去北极圈内唯一的不冻港看看。看看白雾升腾的港口,无数只船舶靠岸,海鸥轻声鸣叫,人们相互吻别;看看世界尽头的捷里别卡尔,船舶墓地静默的地方,雪花纷飞飘扬,萨利村的驯鹿拉着雪橇向皑皑白雪的深处奔去;看看阿廖沙雕像的庄严肃穆,那是人类勇气的颂歌,那是坚韧不屈的毅力的最佳诠释。

他们没想过,时隔三十年,他们真的有机会亲身来到了这个地方,还是和彼此一同。只是他们不再亲密无间,那些他们亲手做出的选择还是让彼此遍体鳞伤。他们的执着他们的追求,都摇身一变成了伤人伤己的利器。在悔恨的泪光中,他们触及彼此熟悉的面庞,却发现手心湿润一片,那不是鳄鱼的眼泪,那是被欲望掩埋的爱最后的挣扎。

“真冷啊。”Benedict裹着羽绒服,不争气地搓着手。

Martin看着窘迫的前男友,aka他现在的老公,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好呆啊。”

“那又怎样!呆瓜也是你的选择。”这倒是和之前一样,嘴不饶人。

他们没在室外多做停留,而是很快回到了酒店。

之后的几天如流水般过去。他们就像是一对普通情侣,会做普通情侣做的事。

在海鲜餐厅里当这帝王蟹的面亲嘴,毫不顾忌俄式海鲜汤幽怨的目光。要知道,它们都为你们死了啊!

十二月的摩尔曼斯克处在极夜,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见太阳,他们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平日里的焦虑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但他们真的见到了极光。在漫天耀眼的蓝绿色之下,他们凝望着彼此的眼,眼神滚烫,虔诚地亲吻彼此。在极光下,他们默默许下心愿。Martin站在Benedict身前,看不见那人眼神里的忧伤和疲惫。

直到他们决定离开的那晚。Martin洗完澡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盯着Benedict。

Benedict对那个眼神再熟悉不过。他清楚,他的审判到了。

“你没有失忆。”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在Benedict耳边炸开。“你让所有人配合你演了一出戏,又骗了我一次。”

“我不明白,你到底…”他几乎无法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眼泪随之落下。他快崩溃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这么爱哭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是报复,难道我还不够…”那是一声尖锐的泣音,Benedict的心快被那急促的一声穿破了。“我付出的还不够对吗?”

“我只是很想你。”

他终于走上前去,试图给正在浑身颤抖的Martin一个拥抱。但很显然对面并不领情,那人只是转过身,不去看他。

“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他的声音也开始哽咽。“我知道我的做法有问题,我对不起你。但是,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顾一切一次,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只是作为我们自己相爱、相伴一次?”

“Martin,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不好吗?”

“不好!”Martin的声音骤然加大,几乎是嘶吼出声。“这一点不好!你以为你自作聪明的小把戏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什么都没有!这一切和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没有任何差别!等到梦醒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你真的以为,这些所谓的美好是奖励吗?不是的,Benedict!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么我宁愿从来没有过这些。那样至少,至少我不用为了这些失去耿耿于怀,辗转反侧!”

“你永远不明白!永远那么幼稚!没错,我爱你!从始至终!但是,你不过是在利用我对你的爱,反复践踏我的自尊我的爱!你以为你是什么?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

“我不稀罕这些施舍来的小确幸!我不要这些偷来的幸福!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生活!曾经的错轨已然是曾经,我想我们都不要再执着了。”

寒风敲打着窗棂,Martin的一字一句都扎在Benedict的心上。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小个子男人面前,他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无论穿着多么华丽的服饰,他在他面前都只是赤裸的十九岁少年。而这一切,注定会因为不久前他愚蠢的决定而破碎。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他无力的辩白几乎要逗笑歇斯底里的Martin。Martin颤抖到连头顶的银丝都在抖动,他摇摇头,嘲弄地勾起唇角。“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爱你。可是,Ben,爱情不是一切。我们放纵过,相爱过,已经足够了。”

“如果没有这出闹剧,我们本来是有可能好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从前的。”最后,他平静地说。

Benedict坐在床边,泪水已经干涸在了脸上。“…我很抱歉。”

“我希望你还有办法面对Sophie,面对你伤害过的所有人。”

“我不在乎,你知道,我只在乎如何面对你。”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这样,我们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Martin缓缓起身,穿戴整齐。在打开房门前的一刻顿住,他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望向失魂落魄的Benedict。

“离开摩尔曼斯克后,向南穿过北极圈,跃出极夜区,太阳会照常升起。”

“Ben,We will pass.”

太阳照常升起。
心火依然炽热。
爱意未被磨灭。
即使天各一方,纵然隔阂万丈,但太阳照常升起,彼此的爱长存。
爱改变不了什么,但有爱,就有了方向。
回到伦敦,回到熟悉的城市,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和升起的太阳一同回归吗?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