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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蜷缩在实验室里的柜子旁记录着实验结果。
他站起身,打算赶快把这堆实验用具清理完回家看弟弟妹妹。
哗哗哗,水流清凉着望的皮肤。就在望把那堆瓶瓶罐罐摆进柜子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你很喜欢实验,对不对?
望一颤,手中烧杯差点没抓稳。
他没应声,而是四处张望找发声源。
然后一双亮晶的红瞳就怼上了他的脸,望吓得用拳头用力挥过去,结果却是更令人惊悚的——他根本摸不到。
唔!
望后退,整个人摔在柜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的眼睛是有点吓人……对不起……
这下望才缓过神。面前的鬼少年语气愧疚,坐在实验台上。不对,这算坐吗?
望的唯物世界观坍塌。无论是谁突脸都很吓人好吗?而且,自己的眼睛更吓人,那人人都嫌弃的阴阳眼。望不可置信,但他仅用了一秒就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哦,所以你叫重岳。是个地缚灵?
不完全是……目前你这样理解也行。
找上我是要缔结契约吗?我先拒绝了。
不不不,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说什么?
望的黑瞳紧盯着重岳。另外一只眼睛被玄缟发遮掩,完全看不到。
……重岳沉默,他少有地语塞了。
望,你过得还好吗?
你是谁?有资格干涉吗?
你前些天差点杀了人。
重岳背着手,神色平和,这时的红瞳怪渗人。
能和我谈谈吗?
望垂眸。
确实,他确实差点杀了人。
望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把那人约在了老教学楼,说是想和他说很重要的话。
估计是自己的狂热粉丝,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傻。
望绕开所有监控,在没有监控的楼梯间,轻轻一推就把那人推下了十几多阶的楼梯,看着他滚下楼梯把脑袋磕到,撂下一句不要再欺负同学了就离开了。
望算过了,不会死。
那人住了院,哭着向老师说望要害他。老师闻言把他当做了针对望的小团体,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
望被问话时,望轻轻笑说那天下午6点他在教同学题目。对,他把同学的表调了。同学对此事也持肯定态度。
那人活该,谁叫他又把妹妹的书包塞刀片,还用口香糖粘头发。
但面前的重岳很严厉地盯着他,
望感到莫名其妙。
不谈,我走了。
灵异事件不该掺和。望思索,转身就走。
重岳听见实验室落锁的声音。
看来不能直接来下马威……
令在校门口等望等了半天,饮料喝了两大瓶才见望出来。
你不用等我的。
嘿嘿,不会有人知道的,今天怎么这么迟?难道说……
望和弟妹的关系目前没有公开,这会招惹麻烦
被鬼缠上了。你懂驱灵吗?
不懂,这方面可以问问小七,他总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什么“鬼”,你发烧了?
没事。颉妹头发还好吗?
均给她洗干净了。幸好颉妹也不算在意,她甚至直言说以后要把那个同学狠狠制裁…结果……
结果?
令煞有其事地瞅了一圈四周,接着说
告诉你特别诡异一件事,那人住了院,摔楼梯摔的。
啊……这样啊。
总不会是颉干的吧。活该,恶人有恶报!
望和令一如既往地买了吃的带回去。
家里目前没人做饭。一回去望和令就听取哥姐声一片。
最小的余弟才二年级,总喜欢围着望转。
大哥大哥今天吃什么!
红烧鱼。令勾勾嘴角说。
幺弟你倒是问问我啊,我一般中午的时候就把晚餐想好了,你大哥纯混子。
望翻了白眼,其实一般都是他点菜。不过今天特殊情况,他脑袋一团糟,没想好点什么菜。
你不会真撞鬼了吧?令又小声问
瞎说什么,吃饭。
好,听大哥的,吃饭——
晚上望查了半夜的地缚灵资料,明天就去把那玩意收了,省的他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到处传。望捏紧拳头捶大腿。
夕阳洒满校园,望糊弄一下几个同学后就匆匆往废弃实验室赶。
目前望只知道这个幽灵会出现在废弃实验室,并且会在校园游荡,其他的情况和他的危险性一概不知。他深吸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陈旧的气息扑面,
静静的,只有皮鞋踏地的声音。
呼。望喘了口气,把书包甩到桌上。扬起的灰尘闪着余晖的光,重岳就在这碎金下现了身。
你果然会来。重岳目光如炬
这个实验室是你专门借来做实验的……?
他四处张望,抬起手,灰尘从掌心穿透。
这时收起那咄咄逼人的样子了。望想。
两面三刀。望总结。
重岳转头看向望时,望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包白色固体,手里攥一把,正撒向重岳站着的地方。
——是了,你会想着解决我,但你没有办法的,望,听我说。重岳说话慢悠悠,望心里愈发烦躁,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失控感。
我现在再次表明,我只想和你说说话。往事一概不提,好吗?重岳知晓不能来硬的,于是放缓了态度。
他是在挽留。
啊,浪费了精炼氯化钠。望嘀咕。
你是这里的学生。
望用的是陈述句。重岳目前表现的穿着是校服,而且是旧校服,具体是哪一年的望还需调查。
是的。
你怎么死的?
唔,失血过多。
望用余光瞟过去,只见重岳神色平常,像讲着无关自己的故事一样。能清楚自己怎么死的而且还向活人平静地说出来,不算是厉鬼。
怎么在学校徘徊呢。
因为有在意的事。
哈,是怨灵,但不是一般的。望想着,壮着胆子继续问。
在哪死的?
望,你问的太多了。重岳制止了话题。
现在能相信我没有敌意了吧?
望沉默了一会但没有停止发问。
为什么找上我了?我对你的意义是?
看着望紧皱的眉头,重岳手抬起又放下。
最后他说
知道怎么处理乱成一团的麻球吗?
……
要先找到死结。望。
今天先到这里吧。
望拍拍书包上的灰,站起身来。
我要回家了,有人等我。
不是错觉,望察觉到重岳在听到后半句脸色暗了暗。
有问题吗?
家里有弟弟妹妹啊。
重岳又挂起笑来,此时面庞温柔得不像话,望微怔。如果重岳还活着……一个突然的假设闯进脑海,望自己也感到惊讶。
嗯。
那好,再见。
重岳挥挥手,目送望消失在实验室门口。
他说了“先”,那就是还有下次。
重岳的身影也隐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迟!
令作势要揪望的尖耳朵,但望撇撇头就躲开了。他看了看表,这次拖了快40分钟,令都把饮料喝了三瓶。
抱歉,有要事耽搁了。
什么要事,真有鬼?!
你赶紧给我去拍拍木头,什么鬼不鬼。
令嘿嘿笑着,望不解地看着她。
真好,望哥有事忙不用总惦记着家里弟妹。
又内涵我呢。
哪有,你就应该多关注你自己的事。走,快回家,菜我已经买好了,今天我要下厨——
令甩了甩手里的塑料袋,信誓旦旦地在前迈着步子,望装出一副捧哏样,念着令妹威武,跟在后面。
进门便是喊哥姐声先入耳,望总是因此感到安心。
弟妹们,今天你们大姐来下厨。
令换下运动鞋,又撸起袖子,亮出手上提着的菜。望在旁边帮她提着书包。
诶!我还打算我来开这个头呢。黍最先抬头,身子还埋在一堆花草中——这些都是黍特意在家里阳台种的。
余没有应声,因为颉还在旁边教他写字。
真好哦。颉笑盈盈的,这时余才敢抬头,高兴地问吃什么。
均在看杂志,眼看着令进了厨房,她向望使了眼色:别让令瞎搞。
最终望还是没忍住损了一句: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做11个人的饭。
接着厨房便传来大哥快来快来的声音。
晚饭最终有惊无险地结束。
在晚上不多的休闲时光,望正准备思考重岳的事时,易找上门来。
大姐说大哥你最近遇见鬼了!所以我找了这个给你。
看着易鬼鬼祟祟的,望扶额叹气:令真给听进去了。
然后望手上多出了一枚古钱。上面绑着红丝带。这红丝带花纹有些奇异,像是那回事。他感觉自己低估了易的收集癖。
易颇有说辞,说是自己眼光独到淘到的古钱。闻言望就知道他零花钱花在了哪。望问这丝带呢,易转转眼珠,小声回答:家里翻到的,感觉很有那回事。
望失笑:小孩子把戏,别信你令姐话。
易离开后,望还是找了根红绳,把古钱系了死结挂在书包上。这让望想起古时候人们带的玉佩,丝带很像流苏。盯着这丝带,望愈发觉得熟悉,熟悉到疼痛。
他真感觉自己在家也撞鬼了。
今天是周末
绩陪黍出门拍照了,易被年拉去看模型展,而夕则是出乎意料地出门写生了。
现在令在和均打pvp游戏。令这波明显撑不住了,面目狰狞着也没能打赢均,颉一直在旁边笑。
要我说家里估计没人能在游戏上打赢均姐。
颉摇头晃脑。
二妹真是如此有天赋。令服输,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望。
哥,要不要比试一把。令兴致又上来了,要拉望下水
不了,我在查东西。
望推了推眼镜,扒拉着平板。
哦,那下次,你不能拒绝。
啊!厨房传来余的叫声,紧跟着是方的安慰。令刚仰起头,望立刻从沙发上挺起身来,丢下平板就往厨房冲。
余被刚下锅的油烫到了,方用流水冲着烫伤处。就在望在厨房擦着幺弟眼泪,姐姐们凑过去询问时,令撇过头去看平板。
她怔住了
××中学校史、××中学历代校服、××中学杀人案……
令一瞬惶恐,望查这些干什么,他又受到什么刺激了?
令来不及想多久,望又回来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着平板。颉在旁边拉着余的手,细声细语说等你再大一点就可以下厨啦。均安心后调着动画频道。
一派祥和,不会被戳破的幸福。
可令的心跳如擂鼓,她缓缓看向望。
你在查什么呢,看着挺忙?令故作轻松
我们学校过去的事。望随口回答
怎么关注这个了,以后要当老师啊。
也没有,只是感兴趣。
令真心希望他只是感兴趣,现在她不好干涉望的行动。尽管她尽量引导着望向前走,也不能阻止望回头看。
令打着哈哈,说我们这破学校有啥可研究的。
望点点头,又问道:
令,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过什么传闻?
令满嘴胡谄跟望说了很久她四处听的都市传说,然而望只是静静地听着。令读不了心,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个杀人案放下。
我要出门了。望站起身。
去干什么?令有些慌乱。
去见……朋友。有约。
啊……好,晚饭前回来啊。令依旧笑着,给后面一句加了重音。
明白。伴随着关门声,望离开了。
令满眼担忧看着紧闭的门,直到均拍她肩,她才缓过神来。
他能有什么朋友啊。
望曾经和保安混过眼熟。保安看望总上榜,还略显乖巧不同于一般男高中生,于是很喜欢他。正是因为这,望总能在假期进学校,也方便做一些偷天换日的事。
望直奔实验室。但在这次老教学楼拐角,他就碰见了重岳。
你来了。重岳看起来像是在晒太阳,完全不同于印象中的幽灵。
你穿的是三年前旧校服。
重岳只是静静地看着望。
你是近些年死的。
对。
可我那时根本不在这个高中。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时间。
重岳轻声解释着。
先把这些放一边,望,我觉得你过于紧张了。
重岳摊开手,像是拥抱。
关于我你其实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交朋友确实需要了解对方。
说到这里,重岳坐上了窗台。
我现在想了解一下你。
了解我?望被问住了,他的确警惕性太高了,因为他不喜欢未知。
你是承受不住寂寞,所以来交朋友还偏偏看中了我?
你愿意这样想也好。重岳自然地接住了这刺话
望撇了下嘴,随后便开始回忆。
过去……过去……
自己是怎样的?过去是怎样的?
望发现几年前的记忆是一份空白,他儿时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而他自己的所有便是由家中的弟弟妹妹拼成。无论望怎么找,也找不见独自一人的场景,所有事情的根源都是家人。
望脑袋有点痛。
望舔舔嘴唇,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说自己成绩好,但性格不讨人喜欢,因为外表有些粉丝,以前喜欢下围棋。
重岳听见围棋就啊了的一声,一脸怀念的样子让望摸不着头脑。
重岳笑:没事,我也喜欢,以前总陪……你继续讲吧。
后来讲的就全是弟妹了。都是望挑着最近几年的事讲。
最后,望说:我不擅长讲故事。
重岳倒是很满意,听得津津有味。望怀疑他也有弟弟妹妹,他这般慈祥模样不是一般人能装出来的。
你也有弟弟妹妹?
有。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望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对的话准备道歉,但重岳立刻就回答了。
是呢,都好好的。
一瞬间,望对面前重岳平静的脸感到熟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发现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喊过重岳的名字。
望张口:
重岳,我们以前认识吗?
啊……
光越过树荫挤进长廊。伴着脆亮的蝉鸣,重岳的声音回荡在走廊。
从来如此。
咬字不重。然而望看着重岳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件残忍之事。
望什么都想不起来,几年前遇见的、相处过的外人的模样一个也对不上。
好难受。望呼吸发紧。蝉鸣此刻变得刺耳非要钻进耳朵。这是害怕了吗?是在恐惧未知吗?还是在痛恨无知?望审视着自己。
你……骗人。
死人不会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
重岳从窗边下来,轻盈的,像雀儿。他向望的脸庞凑近,虚无的双手抚上。望没有躲开,没有感受到一丝温暖,他睁大着黑瞳,重岳的脸近在咫尺。
重岳开口道:对不起,望。这就是事实……不过你需要时间……
望无言。
先向前看,好吗?
重岳清晰地看见望细颤的睫毛,沿着面前人的呼吸数着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心跳。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望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重岳,这次我听你的。
重岳又绽开他那标志性笑容。
他退后一步,向望摊开手,示意让望牵上来。
可你不是幽灵吗?
你先握上来。
片刻犹豫之后,望伸出了手。
眨眼间,他被重岳向前带出了一步
哎!你不是……
话没说完,望就震惊地发现自己变得轻盈起来,转头,便看见了自己怔在原地的躯壳,望向自己,此刻已是与重岳一样的灵魂。
这……你做了什么?
嗯…一点小能力。不用担心,可以回去的。
望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已经说不出话了,任由重岳紧握着手。
那……
现在应是时间静滞的情况。解释一下就是:无论你用灵魂游荡多久,只要回到躯壳,游荡时的时间就相当于不存在,你依旧处于灵魂脱壳前的那一刻。
重岳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看着望点了点头,他补了一句:游荡也不能太久。
时间确实是静滞的,万籁俱寂,鸟停留于高空,树也停止摆动枝叶。望从未如此兴奋过,新奇的体验,让人如此着迷。
不及望要开始行动,重岳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下一秒望就回到了躯壳之中。
时候不早了,应该有人在等你。
望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他很难不怀疑重岳能感知时间。
下次见。这次轮到重岳说。
身影消失,独留望消化这漫长又短暂的下午。
二妹,你听我说,我怀疑望又有旧病复发前兆
令姐,怎又看出端倪了?
他,望,查老案。这是要干嘛呢!虽然这案已被压得严严实实,不会查出什么。但这关系到他的……
他的心理状况?
…嗯,全家只有你我知晓…他,大哥。望……他的精神不足以支持了。你还记得那年他那样子吧。
…明白,这又需药物……
忘却是最好的方式……眼下只是怀疑。最后,别让弟妹知道这一切。
望一路回来都感觉飘飘忽忽,这件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不断地去想象猜测。重岳到底想做什么,望还是不知。
望哥回来啦。
一进家门,望就看见令翘着腿,嘴里叼着薯片
注意仪态……
望重复着令根本不会听的话,被她招呼过来。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哥,你那朋友是谁,让我也见识见识呗。
你要见他干嘛。又不是同级。
我就是好奇,你竟然有朋友。那朋友挺厉害…
确实厉害……望腹诽
怎就是用“竟”这个字,我不该有?
话刚说出去,望细细一思考,就打了自己的脸
你自己听这话想不想笑。
令伸着食指点评。望只能无奈地听自家妹妹唠叨。
让人闻风丧胆的亡月王(这是什么称号,我怎不知?)班级第一占领者,年级前十预定者(……这和朋友有什么关系)长得帅却不近人情,拒表白拒哭10个女生(你瞎编吧…)
啊,原来没有吗?
你们那个年级在传些什么……
行那这条划掉
不仅厌蠢还嘴巴毒(……哦)参与了0个社交活动(家长会不算吗)天天就想着家里弟妹放学就跑的大哥(……)
停。望听不下去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在这方面不上心,他从未在意过人际关系,他的生活也太单调。
好吧,但现在不一样了。哥,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
你是不是喝醉了……
家有兄长初长成……
没大没小。
令的脑袋挨了一指弹。
黍端出了一锅炖菜,虽然是初学,但比令做的好多了。
现在家里有了厨师,大哥又少一份负担。黍这样说着,令在旁频频点头。
这话望当然是没有听到的。
其实他会做菜,令想,不过就是菜式新奇了些,照顾不了小的。
令最后也没有,也不敢向望提问:那位朋友长什么样子。
咔嚓。凉气从汽水罐里蹦出。
这天确实热哦。重岳坐在望的旁边
入夏这么快吗…你也能感受到热啊。
不能。重岳摇头。只是看到这是你这个夏天第一次喝冰汽水。
听了这话,望掐灭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期望
这是认识重岳的第4天
怎么,你以前还总看我?望眯了眯眼
额,不谈以前。
变态跟踪狂。望说了句气话。他已经接受了不能知晓这位朋友的一切的现实。
重岳侧过头,不知摆出了什么表情。
望跳过气话接着说:确实,我不怎么喝别的,速饮茶还不错……
你啊。望托着下巴。感觉根本不像幽灵。
怎么说?重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
哪有幽灵喜欢晒太阳,还用天气开启话题的。
我不是漫画里的幽灵,我是我。
你这样的也是独一份了。你笑什么……
重岳丝毫没有被气话影响,反而更高兴了。望边喝着饮料边皱眉。怪,太怪了。
你热的话为什么不把刘海梳上去?
话题跳跃挺快啊。望想。
额,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说着,望又把马尾重新扎了一下,到了夏天在望手上的橡皮筋得受苦了。
我知道你的眼睛。
望抿了抿嘴。你又知道了……那你还问什么?汽水瓶被望捏得咔咔响
望转念一想,他从未在学校梳起过刘海。一个,不,两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炸开。
你跟到了我家?!
没有,绝对没有。重岳以手抚胸发誓,他为摇摇欲坠的信任着急。
那你就是有透视……望非常不自然地抱紧自己
重岳看着对方那要抓起书包就跑的样子。坏菜了。他立马说:没…没有!我听谣传听到的。
真是怪了,哪来这么多谣传。望精准地把瓶子掷进垃圾桶,又想起令口中的话。
我只是想再亲眼看看,你的眼睛。重岳说着,手凑近了望的刘海,但穿透了。
望撇嘴。你想看早说啊,扯话题扯天气的,就为了这。
重岳依旧全盘接纳望的脾气。
看着对方一副“人畜无害”样,望最后掀起了刘海。
极为端正的脸在重岳面前露出,之前阴暗的感觉一扫而空。金瞳灿灿,他在望的眼里看见了夕阳。
真好看…重岳轻声说
真不明白你要看这干嘛…望不耐烦地抚平刘海
怀恋。
望听闻,抓住了一个了解过去的机会。
怀恋?
嗯,我有个弟弟也有和你一样的眼睛。
啊,真是有缘分,还蛮少见的。望随口答道
我觉得你把刘海梳起来还挺好看,怎么不试一下呢
有人看到了估计又要叽叽歪歪,信迷信,人总是害怕认知以外的事。望点评。
哦对了,谢谢你夸奖。望想起妹妹的说教,又补了一句。
咚咚咚,外面传来跑步声。
望转头,就看见令拎着书包闯进了实验室,他又下意识看向重岳,心想完蛋了。
他本就不想让重岳接触到家人,会多事。并且令能不能看见重岳又是一回事。
正就在望绞尽脑汁要狡辩时,令喊道:
终于找到你了,你是不是发了疯,找老师讨了个实验室就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坐半天。
不是你说不管我事吗?
她看不见。望心想。余光看向重岳,重岳还是那怀念样,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可是你就一个人干坐着啊。令点明。喏,实验用具都没摆出来。
我做完实验了。望撒谎,面对着正主重岳有些尴尬,他从未如此局促过。
那赶紧回家呗,别忘了我还在等你呢。
哦。望拿起书包,没了办法
现在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下次再解释吧。望估摸着,捏了捏眉心,感到头痛。
锁门前,望又看向重岳那边,只见他挥了挥手,夕阳照射在他身上,一闪一闪。
走的时候,令又小声打趣:怎么不高兴了?是没等到人?
瞎猜测。望没过多解释。
早说嘛,你和我说一声,下次我就不等你了。
令捶着胸口,义正言辞。
好好好。望无奈。
重岳望着他们离开,在关门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枚铜币绑着熟悉的丝带挂在望的书包一侧,一晃一晃,闪动着光。
认识重岳已经有一个星期多了。
这是什么?重岳指着那个钱币问
我弟弟塞的,专门用来驱你的。望没好气地说道,他现在在补清洁日志。
好伤人……重岳自顾自叹气
望闻言,停了笔,正要说几句话挽回,那幽灵就开口:
这样也驱不了啊,效果也不行。
望低头看见重岳蹲着用手指去勾那丝带(其实勾不着)重岳接着说:反倒我还挺喜欢——这个丝带。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望感觉重岳越来越不像鬼了,反而更像亲人。就像自己对令一样。
想起令,望便向重岳再三警告不要接近他的家人。
上次只是意外,你就当没看见。日志写完了,望捧着冰汽水解释着。
没问题。
夕阳在重岳眼睛里下坠。
晚上给弟妹检查作业耗费时间太久,望只能熬夜把课后几个大题解决。第二天一早在学校望再一细看过程,发现自己通篇把字母写错。他此刻只觉得精神有些许崩溃。
老师在台上激情地讲,望在下面无力地改。望烦躁不过,索性丢笔不干了,思路在脑子里就行。
望很少听课,只有提到感兴趣的地方才会抬头去听。现在他正拿着铅笔画泡泡状生物,突然面前生出一个虚影手。望猛抬头,就看见重岳那傻样的笑。
我真是……望在心里咬牙切齿,他不敢出声,不然又要被传什么奇怪谣言。
铅笔都快被望捏断,重岳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上课咋还开小差。画的什么呢
本就在上课,旁边多了个话痨同桌,自己还怼不了嘴。
望提笔写起字:你怎么找过来的?
附带了一个生气脸泡泡。
靠你的驱鬼挂件。很有辨识度。
望无语,便不打算理他了。任凭重岳在教室乱逛,很诡异的场景。看来自己原谅早了,他那鬼样子,简直跟踪狂,望想。
下课后,望爬到顶楼,那里卫生间人少。
重岳也很有默契地现身。
你难道不是只能呆在老教学楼吗?望抱臂拷问。
其实并不准确…可能与你的挂件有点关系吧。
你……望又捏了捏眉心。
这不是看你走神了嘛,提醒一下。
你管得真多。
你之前画的什么,好可爱。
妹妹总画的东西……——我再定一个规矩:上课时间不许骚扰。
重岳最后不得不认错,望才满意点头。
中午望一回家就赶紧把挂件压箱底,令问他是不是又见着鬼了,神情慌张的。望已无力回答,索性无视。易莫名挨了令一顿批斗,连带着乱花零花钱的罪名。
重岳很有分寸。规矩都听望的来,望怎样安心他就怎样做。望与重岳消磨了快半个月的课后时光。
重岳听望说会下棋,就说要来陪他下。
你又碰不了子,这怎么下?望质疑。
你帮我挪子……就可以。
行吧。
望已经好久没碰过棋盘。不知是从何时起,他就不愿面对那黑白子。但时间会冲淡一切,他又从柜顶拿下棋盘棋盒,拍去积压的灰尘,棋盘又呈现光泽,折射出轻盈的梦。
望有下棋的天赋,之前他还参加过竞赛拿过奖金。家里有政府补贴支持,但有部分还是靠家里弟妹博学多才得来的,颉妹刊登了连载小说,夕妹接稿子,易弟好几次都拿到了创新大赛金奖……
啊,望突然记起过往,但依旧感觉模糊。他究竟是何时没有再提过子?是谁当初陪他下棋?
……望决定不再去想。
令在外面叫了望好几次要他来吃饭,等不及了就进房间来揪人,瞪眼发现望抱着个棋盘。
你拿棋盘做什么?令声音有些颤抖
突然想下棋了而已。望回答平静
…搞不懂,你过来吃饭。记得洗手!
于是棋盘棋盒便一直放在了老教学楼实验室。
望觉得和重岳下棋很舒服,除开黑子白子都要自己来动以外。
刚开始,望就说自己其实很久没下了。
很巧的是重岳也这样说。
但怪的地方就在,望很明显感受到重岳在喂他子吃。
你脑袋干什么的,为什么不管四路?
望听着重岳指挥下白子在目外
嗯……你手生嘛。
你骗我。
我确实有几年没下了。
停顿了几秒。重岳又说
我已经死了,可能记忆深入灵魂了?
这是一句打趣,望皱紧眉头,并未感到高兴。
认真下。
好。重岳又在笑
重岳格外珍惜和望下棋的时光,每次望过来都要拉着望下棋。
最开始望会输,后来就从未输过了,重岳也心甘情愿地败在望手下。
他从前就是这样。
令真好奇自己大哥去哪混了,看见望搬出棋盘又隐约担心。于是有天放学令找过去了那实验室。
阳光依旧的好,这实验室是个赏日落的好地方
令便看见望一人下了一黑子又下了一白子。
棋子浸润在夕阳里,望扬起从未有过的微笑。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少天。
再下一盘呗!明天周末今天你可以呆晚点。
……不下了不下了。望无法理解面前的生物。不,不是生物。这个幽灵完全没有胜负欲,他们已经下了快两个星期的课后围棋,除开望刚开始没手感输过,后来他一盘也没输。
他一直都在输……望想着,要是自己这样早就把棋盘拍裂了。
不能理解……望咂嘴。
既然你不想下那就算了。重岳耸耸肩。
望注意到他自然地要捻起黑白子,却猛的收回手。
又要麻烦你收拾一下啦。重岳抱有歉意。
望不明白语气里的歉意,他这两个星期一直把重岳当围棋陪练来着,自己收拾棋盘理所应当。
你真的不像幽灵。望说,他已经感觉到好几次了,重岳一切的行为都保持着普通人类的习惯。望把棋子一颗一颗丢进棋盒。
改不了呢。重岳回答了望心里的问题
和你在一起总想起以前……
合着把我当弟弟呢。望轻笑,自己被一个幽灵当做依托的感觉很奇妙。
望感到好奇,于是接着问:你说过你弟弟也有阴阳眼,我还有什么地方和他很像么?
……迎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只剩棋子清脆的碰撞声。
不该问吗…望心里些许慌张,脸不自觉地偏向重岳,印入眼睛的只有他茫然的面庞。
我……
啊,对不起,让你有这种感受。重岳打断。
不要一直道歉,你没欠我。望转而指正
既然他有自己的家人,还都活着,为什么他不去找他们?望仔细回想过去重岳说过的话,拼凑着真相。解开结只能找我?他说我们以前不只是见过,但我完全不记得,莫非他真的是欠我点什么然后良心不安来找人了。
望发散开思维,想着若是欠的是一百万龙门币自己就不会原谅他,这是陪下一辈子棋的价格。
重岳见望收好棋后呆坐着,往旁边凑了凑。最终提到了望最感兴趣的话题:
出去逛逛?
怎么出去?
牵手。来。
重岳站起身,面对着望,手伸出停在望的面前,像是要扶他起身。
望勾起嘴角。他已经憋了很久了,之前也不是没有问过,但那家伙一直要下棋,而自己一下棋就发了狠忘了情,什么都忘记了。
他搭上手,重岳轻轻一拉,望便又进入了那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望转身看着椅子上闭上眼睛的自己,重岳提醒:没事,时间只是静止了。走吗?
望控制着四肢,虽然和正常世界差不多,但走路却是轻飘飘的,感觉轻蹬地板便能飞向高空。
你若不习惯就牵着我的手,嗯……等会也总是要牵的。
望不解。什么总是?但他已经把手攥进重岳手里,手心仿佛传递着热度,让他感到安心。
没等望问,望就知道为什么了。
实验室外走廊的窗户开着,鸟儿还停留于窗口。
重岳拉着望走,望只见他一跃而上,自己也被提溜起来,像是没有重量。
喂!你……啊啊。望恍神间,自己与重岳就融入了蓝天之下。
没有风,静静的。望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你…你没说过会飞!
忘记问你恐不恐高了……
故意的是不是!?
望并不恐高,重岳之前喜欢默认望的习惯和喜好,每次都没错就是了。搞得像真的很了解我……他是不是真的欠我一百万。望没想多久就被眼下的大地吸引了过去。
去哪里?
问我干嘛,不是你提的吗?
还有,望气头没走接着说,你不是只能呆学校吗?
为你哪里都可以去。
望瞬间没气了。看来他对重岳的了解还不足1%
略过一群群飞鸟,重岳带望降落在江堤旁,临近傍晚,这里很多家庭散着步,不过现在全是静止的。落日依旧,江头顶金纱。
望回味着刚才的感受,重岳也只是看着。
望问:你平时也能飞。
我更喜欢走路,很有实感。
……一个幽灵能这样说很了不起。
心之所想,身之所及。
那会穿墙吧。
会,不过我也很少这样做。
重岳,大地下面是什么呢。按理来说也可以穿透,对吧。
望的发丝乱了,金瞳露出,光照得发亮,正直直地看着重岳。
……地下很不舒服……湿透的……
什么意思?
重岳突然间沉入地底,望吓到了,他手还没搭上去。接着他想着重岳所说的话,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和地底,望的身体也一并下沉了。
确实是阴冷的。
望看见波光粼粼,地下如海洋般,深不见底,凝视着地表的人间。
不一会重岳就拉望上来了。
现在你明白了。地里是水。
为什么会这样具象?望暂时推翻了自己的常识
你暂时不能知道。
时间差不多了。
你故意拉我到这么远的地方吧,这才没多久。
望坐在树丫中间看日落。
以后还能出来吗?
当然可以。
望一听,激动地低头看向重岳。长发全部垂下,重岳就在那长发之下。
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下星期来学校扎个马尾,刘海修一下。
……。望差点忘了重岳这为人。
把我当什么了这是……算了,还是灵魂出窍稀奇,得研究透。
行。
听到望回答,重岳满意地笑了笑,伸出食指,指向望的眉心。
下次见。
下一秒,时间开始重新流动。望再次睁开眼便是熟悉的实验室,过了不久,令便敲(翘)门闯了进来。
老哥,有急事!
……什么
家里猫出逃了,黍妹打电话告诉我!
别管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哎你怎么睡眼惺忪的?睡觉不能回家睡嘛。
重岳这时间掐得真好。望腹诽。
有点累了而已…
令,你信不信我做了一个好梦。
你会一直都在吗?
重岳垂下目光,没有言语。风扑面,夏天的燥热依旧存在,望扎的马尾又松了,他没有多的皮筋,便让玄缟长发披下了。
为什么不回答?
我不能作出没有依凭的承诺。
望瞪着重岳的眼眸,才发现红瞳有一圈翠绿环绕着,他的身影太通透,干热没有雨天的夏日总把他照的璀璨,惹望的目光总去追随。
恐怕你得不到你想要的那个答案了。
自重岳要求后,望给自己又添置了一袋新的皮筋,他的头发损耗皮筋特别快,用了一个星期皮筋就松松的了,不仅如此,他的皮筋总玩失踪,可能是家里弟妹拿走了吧。
即便将头发扎起来,望还是留了半边刘海盖住眼睛,重岳总用手虚捧他的脸,念叨着好想看看你的眼睛。头顶的翘发望拿它没折,就让它翘着。
哦哦哦,很可爱……
你在说些什么…这么大个人用这形容词?
重岳轻笑。望想,若是他看见自己起床时顶着炸毛的头发,那还得了?
他已经道不出自己对重岳的感情,仅仅是朋友?这过于轻飘;挚友?可他未曾交过心;伴侣?但他一直以来迷恋着的是那未知。伴侣么,总要有摸得着的过去,看得到的未来。重岳从天而降插入望的生活,没有带着什么来,却要带走望的一些东西了。
该死的未知,望从来没有如此想知晓过去,本就无定形的自我定义也跟着动摇了。
重岳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解开什么结?
望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连自我都解释不清的人,有什么资格去了解别人。
但此刻他只想见到重岳的日子再久一点,再延长一些
望便细细观赏起重岳的瞳眸,对方也不疑惑,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还直言不看看别的地方吗。
重岳嘴角勾起,望甩了个白眼过去。
没理会望的别扭,重岳伸出手,展露出优美的手臂线条。
薄茧附在他的指头,望沿着修长的手一路望向重岳明媚的脸。
他听见他说:可惜你不会看手相…
……家妹倒是有些研究。这茧是……?
多么希望能再为你弹奏起吉他…
望又听见熟悉的叹息。
喝的水是苦的。望的感官似乎出了问题。
他向令吐槽:这自来水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说开水壶又被弟妹拿去创新乱七八糟的饮料。
我不知道,可以问问年妹。令扯笑摇头。
望索性作罢。
稀奇哦,竟然肯抽出手扎头发了。
热…
比以前不耐热了。令吹着口哨,抚过一朵又一朵玫红色的花。
这是……
长春花。
令歪头想了想继续说:花期长,好阳光,夏天种正合适。小黍很懂嘛。
望眯眼。令挪开视线:好吧…小黍告诉我的。
望没有仔细看过家里种的花花草草,只听绩随口说过,这是黍专门为家里种的。令得意地挑挑眉:过来瞧瞧黍妹杰作。
望现在的确被吸引了,玫红在烈日下燃动,印入望的眼。红…就像他的眸子一样。
怎么样?令回看向望
若是不下雨,它可以开满一整个夏天。
希望如此。望笑道
你最近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不知道。望打着哈欠,一步步爬着楼梯。重岳在终点看着望挪动。
……幽灵爬楼根本一点压力也没有,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灵魂拉出来?
望喘着气紧跟着重岳步伐。他现在莫名感到困倦。
锻炼锻炼嘛。
开什么玩笑,我每天去见你也要爬楼啊,你倒是主动来找我,这还省些力。
算是一种变相锻炼喽。重岳竖起指头,一本正经。
……。望不想理他。
为什么不带你直接飞上来——因为时间静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重岳回眸一笑。
他们来到了老教学楼顶楼,比学校天文台更高的地方。
重岳侧身,一阵大风吹走了望的困意,随之袭来的还有金光灿烂的“海”。
层云随阳光的照射铺列开来,泛着光如熔金。整个城市受着夕阳的照拂,为望展现了未曾谋面的金色海洋。
重岳的辫子飘动
怎么样,这里看落日是不是好多了?
无以复加…
刘海被风吹开,重岳最为青睐的艺术品再次展现于他眼下。
哦……那个公园我们去过了,博物馆也去过了,艺术馆也去过了……
望眺望着城市,听重岳一一数着他们一起去过的地点。
嗯…游乐园你不肯去。
你当我是小孩吗?又玩不了,去什么去。
海洋馆,天文馆,各种展会都去过了。重岳背靠着栏杆。城市也没什么意思嘛。
嗯。望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重岳脸又贴过来,不容望拒绝。
这个问题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他的能力不限于城市?望心里一颤却很快恢复平静:他在许诺一个未来吗?即使这个未来看得到头。
望动了动嘴角,答道:另一边的大海。
短暂静默,望微微侧头,余光观察着重岳的表情。
他似乎在眺望城市的尽头,就这样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
没问题。
蝉鸣刮擦着耳膜。
望撑着脑袋瞧飘起的泡泡,亮晶晶倒映着蓝天,朔在旁边不亦乐乎地一个接一个吹,而令则不辞辛苦地一个又一个戳破。
你们无不无聊?望看不下去了
你也来试试看呗?朔摇了摇手中的泡泡水。
不要,幼稚。望切了一声。
有什么意义?泡泡总会破掉。
泡泡水被令一把抢过去,她大吸一口气,吹了望一脸接着大笑着跑开。
你这个人才有些无聊呢!
朔没有指责反而勾起嘴角,他在望的旁边蹲下,满脸欢喜看着令自由地奔跑。
望把脸上的泡泡水抹掉,瞥了一眼朔
怎么,兄长来嘲笑我的无聊了?
没有呢。望,你说的对。
泡泡总会破,短暂的美好,脆弱的美好…
望些许吃惊地看向身边人。
但它自存在起便有了意义…望,我多想让它无限延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想做长风乘着泡泡永不落地,这样小令可以一直追……!
说什么呢?!又来打趣我了?令不知什么时候跑回到他们身边。
没有没有。朔心虚地笑笑
望也忍不住撇头偷笑,令趁机揪住他的翘毛:罚你给我吹100个泡泡!
你还蛮不讲理啊!望抱住头顶保护头发
……
是啊,长风——
你到底在想什么?
均终于向发呆的令提问。
啊,没什么,一些往事。令抿抿嘴,看着水杯里的波纹。
……你还是没有释怀,对吗?
……我太在意他了。令沉重地喘着气。
望的情况让我堪忧,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位兄长,更何况颉他们已经与他有了感情。
令……抱歉。均垂下眼睑
你道什么歉…他的死亡和他的残缺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令哽住了。她的胸口止不住地阵痛。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他的模样。她没有说出口。那位9个弟妹都未曾谋面的大哥。
望哥…他何时回来?均张口转移了话题,看向了窗外天色。
不知道。他回来的越来越晚了。令没什么表情,她又接着说
很久之前我便看见他一个人在实验室什么也不做,有一次我还偷看到他竟一个人下棋……
她捂住脸。
均,你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棋子了吧……不对…不对……你不知道他会下棋。
望遭了报应。他知道这迟早是要来的。
那位被推下楼梯的学生,带着几个壮实的人把望围在老教学楼角落。
他本是要去找重岳的。今天大概不行了吧,望想,不知道他会不会介意。
以多欺少特别不公平,不过此刻这番说辞没有了意义。望沉着脸看着他们逼近。
望不会打架,他连晨操都很少参加。现在他可以选择跑,可不知什么情感拖住了他的步伐,他心跳如擂鼓。
他们没有把望按在地上打,没有把望推下楼梯,也没有进行任何羞辱。
望被强压着进了卫生间,他拼尽全力挥起的拳头只能擦过那几个大个子的脸。
他们偏偏选择了浸水。
他的呼吸被水吞没,眼睛无法睁开,耳旁只有水流声,窒息感迅速爬满他的全身。
头,手,背,腿。都被强行压迫。
他大脑却只有一个念头:这像极了大地底下的海洋。
他们没下死手,看着瘫坐在地上咳嗽喘息的望,就又把桶里的水浇了他全身然后迅速离开
这是很简单的报复。
望本是能以平静的心态应对各种场景,但这次他却止不住浑身颤抖。在耳鸣声中,大脑逐渐恢复运转。他最终意识到颤抖的来源是心中如潮水般的悲伤。
咔嚓声响起,望踏进了家门。
令一脸震惊地望着浑身湿透的望,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家里其他人都是一阵惊呼。
大哥,这是怎么了!黍赶忙拿来干毛巾,余更是要冲过来拉望的手
没事,做卫生水管炸开了…望又抹了抹脸上的水。抱歉,回来晚了。
他注意到令的表情不对,却只能移开目光。
望现在处理不好自己,也无心管他人的情绪。他现在又在想着明天面对重岳的事。
或许自己也应该停一停,先别去找他了。
望道不清悲伤何处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那片过去的迷雾里。
他打算要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弄清楚这一切。
洗完澡望顶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呆坐在沙发上。
令一副无所谓样瘫在另一边,还喝着气泡水。
现在已接近深夜凌晨,家中弟妹都休息去了
望察觉到气氛达到了一个诡异程度:令似乎是一直等他开那个口……
时钟滴答滴答拖着步子,令听得心中甚是烦躁,看着望依旧沉默,焦躁的情绪便被一寸一寸挤压出来。
你还记得父亲吗?
最后望张口,他双目停滞于时钟之上。
你在说什么……
令慌了神,没想到望会这样开口。
你不应该跟我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她几近要扯上望衣领。
……
呼…你想知道什么……你先告诉我你今天的事
令又疲惫地坐了回去,玻璃杯碰桌发出脆响。
一定不止水管破了这么简单。
她看向望的眼神,第一次带了些悲悯。
望不理解。
……遭报应了。就这么简单。
什么报应?令准备再次拿起杯子的手一顿。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学生是你推下楼的。
是……
至此望终于重新呼吸起来。他又想起水下鼻喉火辣辣的疼痛,以及那股悲伤。
你究竟是为何……
令声音又颤抖起来,带着哭腔。
你不能也不需要这样做,你明白吗?
望的手被紧紧捏住,令的眼泪滴在手背上,烫穿了望最后的防线。
对不起……抱歉……令
望只能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她的眼泪,他从未见过她的这副模样。不…从未吗?
拜托了,哥。我们全家的难我们一起度过好吗?总会有办法的……
……
弟妹各个都出彩,不需大哥你牺牲你应有的。
令抽了抽鼻子,又恢复了正常语调。
你想知道的…以后再说。
早些休息吧……我有些累了。
望怔怔地看着令自顾自回了房间。
那晚他坐在沙发上彻夜未眠,汽水的气泡在他眼里溶解。
在学校望度日如年,眼前同学的身影连成一片,老师口中的话杂糅成一团塞不进他的脑子,他呼吸困难,耳鸣不止。是未眠的后果?
今天水杯里的水没有苦味。
放学后,望在老教学楼底徘徊,想念的心最终还是催促他登上楼梯。
他依旧是坐在实验桌上眺望着夕阳,窗帘被风吹起,破空声呼呼。
你来了。重岳转头,带着笑。
他应是不知道昨天…望思考着,迎了上去。
他多想紧紧抱住重岳,让他听听自己的心跳是不是真实的,让他感受自己是不是真实的。可面前的重岳本就不应存在于世上,望的依托也不应在重岳身上。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望的视线模糊,定睛看时,重岳双手虚环着他的脖子,望可以看见他背后的小辫。他却不能回抱过去。
你受苦了。对不起。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望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向他道歉。明明是自己种下的因得出的果。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字面意思
你在愧疚不能帮我?
……我猜最近你应该不想看到我。重岳眼神跳跃,话也跟着跳跃起来。
你可以不用来找我了…直到你想见我的时候。
一瞬失落在望眼里闪过。
重岳的话是对的,望只能默允。可自己心中却依旧妄想着重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该怎么做。真该死啊。
我不讨厌你。
我知道。重岳错开视线。
我喜欢你。
我也知道。
当视线再次交汇之时,望看见他满面春风。
望查了关于如何撬锁的帖子。
没见重岳的这几天他让自己的大脑充斥着“寻找答案”这个目的。
望观察了巡逻保安的动向,在周末前一天晚,他动身来到了档案室前。弯了弯发卡开始了尝试。
望高中前的记忆已经散失。
从刚上高一时他便一直没有操心过他在学校留下的档案,以及弟妹的。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包含了初高中,以及小学。
似乎是受到政府支持,将他们一家都安置好了,望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想到这里,他便又回忆起那被迷雾覆盖的父亲岁,他还没问令,想着说挑一个好时机去细问。望只依稀记得岁死得并不简单。
望和令从小便在一起,自从岁死后,是他执意要把岁丢下的孩子一个个找回来,现在也是他执意要保护这一大家子。
咔哒,是开锁的清脆声。
望披着月光溜进了档案室,他的心为真相鼓动起来。
呼吸声伴着夜风,望摸出了自己带来的小手电筒,灯光向一排排学生档案柜扫过去。
电脑由于未通电不能使用,望只能用最朴素的排查法去搜寻,可惜了他上好的破密技巧。
柜门哐当声回荡,皮鞋擦过地面的声音也被紧张所放大。
二年级。余。
望思索着,指尖摩挲牛皮纸档案,最终还是将其放了回去。他不想多此一举为弟弟招致麻烦,还是去看看自己的吧。
四年级。夕。
六年级。方。
是夏夜燥热吗?望额角渗出了细汗。
初一。年。
初二。易,绩。
初三。黍。
腿因长久蹲而发麻,衬衫早已被汗浸透,呼吸又沉重了几番。
这是何举…?明明找自己的就好,这是在确认什么?
高一。颉。
高二。均,令。
望这才注意到汗水顺着脸颊滴下,差点滴在档案袋上,他用衣袖随便擦掉。
高三。望。
他紧捏着自己的档案袋。外面几声鸟鸣掠过,还有扑腾翅膀的余音…随后是静谧…直到牛皮纸发皱,直到自己的心发皱。望终于揪住细绳的一端,一圈一圈绕开,扯开胶水尘封的过去。
确实像在解毛线呢……望无端联想,给自己留出喘息的时间。
白纸黑字被手电筒照的清楚。
名字是什么,出生于何时何处,曾就读于何处,长居于何处……这不重要。
望一排排扫视过去,目光停留于社会关系。
生父,岁,已故。
望闭了闭干涩的眼睛,眉头紧了几分。
同父异母姊妹,令,均……
同父异母兄弟,绩,易……
等等。
胞兄,朔。
朔…?我怎么…不记得……朔…这是……
望嘴里轻念着,心却乱了分寸。如巨石落湖般,记忆翻腾着冲刷脑袋,可没有一滴水——没有一个片段,是关于那位被埋没了的兄长。
汗水还是滴上了白纸,黑字要被模糊了望才匆匆用指头撵去汗渍。
已故。
啊啊……令从来没有说过。这不可能……
裤子与地面摩擦沾上了灰,望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的档案袋似乎比其他人的都厚上些。望努力控制着手的微颤,继续抽取那可憎的定论。
诊断书?
主诉1:情绪持续低落、兴趣减退伴严重失眠,持续约三个月。
……
主诉2:姊妹代诉称“他完全忘记自己兄长存在,一并过往的事”,持续一星期。
……
初步诊断:解离性失忆
处理意见:据家属要求采用药物辅助,不采用“强行回忆”干预。治疗目标,不强行恢复记忆。
……
像是在看他人的无聊故事。望强撑着将纸塞入档案袋,细绳绕上圈,现实再次被存入黑暗。
他从围栏角落翻过去,顺着路灯映照下的簌簌树影,回去那有些生疏了的家。
疲惫涌入四肢,望最终瘫坐在瓷砖上,凉意又刺了他一个激灵。家里静的不正常,只有眼泪落地声清晰。望本就准备好了要将心掏出装满,可落得了一个满是空虚的结果。反应过于迟钝,他现在才开始干呕起来,嘴里装满酸涩,眼眶也盛满酸涩。
这原来不是他欠自己。
望想明白了些什么。
沉醉于虚假的幸福是什么感觉?
望不会问令任何关于过去的事了,这是对她的二次伤害,也是对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记忆的嘲讽。
令有什么义务为自己担着?可怜一位兄长?
那自己这是在恨她吗…?不……
我没有资格。
望觉得除开自己,令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情况到了如此地步,他还是决定作出平常的姿态,去维护泡泡般的和睦家庭…即使可能不久后就会落地,碎成沫星。
监控,望通过一些手段抹去了,至于档案被动,只要没有丢失就可以补救,目前没有老师找上他。算是优等生待遇,望苦笑。
扒去琐碎的事,更让他在意的是重岳,
可能现在要叫他“朔”了。
自那个夜晚过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会从天而降至自己身边,为什么要陪自己下棋,为什么包容自己所有的坏脾气,为什么会摆出那种莫名的落寞表情,以及…为什么要说“更重要的是你”。
忘却是对已故之人最大的伤害。
明明应该化身厉鬼讨债上门,可面对着自己时,他却……望想着又把头埋得更紧了些,同学的打闹声不止,让他头痛欲裂。
这又是揭开不堪过去的报复,望又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心悸不止,问题稍微往深处想大脑就像被贴上了屏障。
他重新开始长时间戴眼镜,为了遮掩疲惫不堪的眼睛。弟妹只是认为大哥高三辛苦,颉私下偷偷关心过,又给望塞了瓶眼药水。
在家望的大脑也不能停止胡想:
可能,稍小点的弟妹都不知真正大哥的存在,又是令…她为什么这样做——问题弯弯绕绕起点还是自己。
望二模缺考。令面对他的时候眼神躲闪起来,望也不想追问了。
最终,望想要推动搁浅的船,便只能重新登上了老教学楼的阶梯,踏进了熟悉的实验室。
好久不见呀。
重岳一如既往地望向门口。这次他坐在窗沿,整个身体都在窗外,阳光照得他更加透明了。
……
回应他的却只有望的沉默。
怎么了…?
望这时才发现他不知以何种态度面对重岳。贸然的决定让他吃尽了苦头,以前本就模糊不清的感情现在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对方迈着步子走过来,望想后退但脚后跟像是被钉死了。他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猜到了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又会作何态度?
身体又开始神经质发颤,望撇过头去,手指紧攥着,掐进肉里。如瀑的长发垂下遮掩脸庞。他看不见重岳的表情。
诶?你怎么带起了眼镜?肯定很辛苦吧。
嗯,高考…确实很重要…
那个人又在自说自话,又在给予我不能理解的关心。望控制不了自己糟糕的表情,耳鸣开始作响,血液翻涌着他却动用不了大脑。望缓缓蹲下身子,像最开始的蜷缩一样。
但是你自己更加重要……
望?
望,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重岳也跟着蹲下,向望垂下的脸靠近。
眼泪在眼镜片上蓄起,模糊了望眼前的一切,他只剩下了耳鸣中重岳不清不楚的声线。
望。抬头。好好看着我。
重岳沉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蜻蜓点水,他的手穿透望的长发,要抚上望的脸。
望略微缓神,跟随重岳的指引怔怔地抬起头。
望看见的重岳,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怜惜,也没有悲伤。他只见双瞳剪水。
你这是…
重岳抿唇,轻轻虚捧住望的脸。
何苦啊……
泪水从眼镜上滑落,透过重岳的手臂,砸在望的长裤上渗入进布料。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准备好就来见我…但你比我所想的要坚强。唔。
重岳没有摆起脸色,勉强地笑出了声。他眨眨眼,继续说。
…也怪我,忘记你喜欢多想了。也许不该让你独自……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片刻静默穿插着望的喘息,重岳的手未曾放下,目光深邃,静静地等待望开口。
朔……我应当这样称呼你…
熟悉的名字贯耳,重岳眸子微微颤动,眼型弯成了月牙。不顾望的躲闪,他的鼻尖轻碰了望的鼻尖。
看来你知道了。
你不怨我忘了一切?
望声线里的颤抖没有消失。他喊不出兄长二字,这分量过于沉重,成了压住他呼吸的千斤铁砧。
怎会怨?……我喜都来不及。重岳笑叹。
望,你应为亲手抚去过去的灰尘而高兴……
我能理解你这是激动的泪水么?
望下意识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意识到对方大抵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面前人简直完美得不像话,望这口气只能默默咽下去,他有些失态了。
随意……刚才有些不舒服。
哦哦…重岳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他接着又可惜起不能实实在在地捏捏望的脸,手在望的脸上瞎晃悠。
所以你能告诉我当初……
你啊,真是逼着自己去做事。重岳拧着眉毛打断了话,用食指点了点望的脑门。
你真的确定好了自己能接受一切?
……
要三思…三年了做事还是有一股莽劲。
望看着眼前人摸着下巴像是又陷入了回忆,感到阵阵无奈。过去有什么值得怀念?那该是多美好的记忆…
重岳见望转变了心情,作出了承诺:
很快了…这个夏天你会想起一切的,我相信。
这是你第二个承诺?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重岳所钉下的锚点让望感到安心,这就像是迷失的帆船探查到了明亮的灯塔。
是。我没忘记呢。今天要不……哦天色晚了。
夜幕不知何时悄悄降临,天边泛出暗蓝,月正为夕阳送别。
要不留下看星星?
算了……免得弟妹担心。
也是。好想听你讲讲弟妹的故事,我还没亲眼看看他们……
唔……
算是我的请求?重岳又使出惯例招数眨巴着眼睛,望沦陷得只好满口答应。
也许事情就停留于此就好,望想着。
可他不知重岳究竟能陪伴他多久,短暂的甜蜜也不能让他忘记令那痛苦的神情——那是望这辈子也忘不了的。
他无法感同身受。
这样的自己是残忍的,同时,对自己隐瞒一切的重岳,也是残忍的。
如用力过猛崩断的琴弦般…今晚的望总算睡了一个好觉。
双手被握住,扶上了一把古旧的吉他。
望猛地抬起头,眼前便是朔温和的脸,简直无懈可击。
望听见自己的叹息,开了口。
这是要做甚……?
你不想学吗?我包教包会的。
朔拍拍胸膛,又把望整个人圈在怀里。
…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望心里吐槽,手还是颇给面子地扫出了几个音,幼稚而不连贯。
望的背被紧紧贴着,左侧传来朔有力地心跳,右侧又有轻声细语入耳。望感到局促,手臂肘了肘朔要他离远点。
免了,手指按着痛,我想听你弹。
你的手可是精贵。朔挪了挪身子,打趣道。
也还是这么没耐心。
……我也没说要学。望小声反驳。
望想听哪首?朔扬起眉毛,琴弦在他手下颤动发出连串美妙的音。
随便……
那就这首。朔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演唱。
……
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at life?
为何我们此生只有一次机会?
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
我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Pictures remind me of things I forgot,
照片让我想起遗忘已久的事情,
But also of all of the things that I've lost,
以及我曾失去的一切,
Can't get them back they won't fall from above,
曾经的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So I try to forget all the times that I loved,
所以我试着忘掉所有我曾爱过的时光,
Why do we remember beautiful lies?
为何我们总是忆起美丽的谎言?
We end up regretting them most of our lives,
我们最终将抱憾终身,
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to try?
为何我们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
我祈祷时光能够倒流,
Each time I fall asleep,
每当我陷入沉睡,
I always see you there in my dreams.
我总能在梦里看见你。
……
伴着稍有磕绊不熟练的演唱,望轻闭双眼。歌唱未停,却似纸船随水流轻盈远去…远去……
确实是美好的。
睁眼便是残酷的事实,我究竟还要逃多久?
望是被吓醒的。
朔的嗓音似乎还停留于脑内,泛着余音。趁着片段记忆还未消散,望从床上坐起来,翻找出纸笔。字迹因柔软的床垫而歪歪扭扭,望勉强拼凑出一段歌词,接着试图哼唱时又死活回忆不起旋律,他只好抚平皱巴巴的草稿纸,等天亮后再去寻找答案。
或许,可以问问重岳。
望不知这段记忆是否被粉饰了,梦中的朔与现实的重岳气质略有不同,这感觉从何而来自己也道不清。重岳每次看见他时都有着一种释然感,面庞也不及朔那般明朗,轻叹时溢出的疲惫感被昂扬的尾音覆盖,但还是被望察觉到了,唯有那漂亮的绛红色瞳眸未曾变过。
望依旧听不进任何课。
有老师甚至私下找他谈心,面对一言不发的望,无一例外全吃了闭门羹。
他实则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只是最近被闪回的记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课间装睡时桌子被同学敲着发出的声响,让望不耐烦得抬起头,只是一瞬,望看见的是朔的脸。
愣着干嘛,交作业啦。
同学疑惑地看了看愣住的望,转身离开了。
自从触及了封尘的记忆,这样的场景纷至沓来,这是走河道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靠着走廊吹风,余光里似乎有朔影子。
吃饭扒拉着菜,竟想着全堆进朔的碗里算了。
甚至是与令一起回家,旁边都要留出一个身位来,令每次都不解地挤过去,说你往那边去一点我都要被挤进旁边的小卖部了。
零碎的记忆与小习惯,为望拼凑出了一个朴素又安定的过去。
可他们的遗憾与痛苦从何而来,望并不知道。听着重岳的叹气声,他便知晓,自己依旧未能触及到真相。
…Each time I fall asleep……
望躺在躺椅上,盯着天花板,轻哼调子。
下午时,当望展开折起来的草稿纸,重岳看着歪扭的字迹笑了起来
你竟然记起来了。
不完全,你真的唱过?
到现在望都无法将重岳与朔兄长等同,可能是本能在抗拒“死而复生”吧。
嗯……重岳微笑着,接着未完的歌词重新哼唱起来
……
It's like going back in a time machine,
就像乘坐着时光机回到了过去,
I know when I wake up your time with me will end,
我知道一旦我醒来,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将会结束,
So don't let me fall asleep,
所以请别让我入眠,
I don't wanna meet you there in my dreams,
我不想在梦里再遇见你,
I know that we'll never build a time machine,
我知道我们都无法造出时光机,
It's time for me to try and wake up again,
是时候该试着从梦里清醒过来,
I fall asleep,
我逐渐入眠,
But honestly,
但发自内心,
I wanna see you in my dreams,
我渴望能在梦里再见到你,
I'm trying to wake up again.
我再次尝试从这梦里苏醒。
……
令从躺椅旁路过又折回,若无其事地问
怎么唱起这首歌了?
望听见背后令的询问,沉默起来。
……偶然听到的。
哎,老哥,我猜你也有不少的事情瞒着我吧。
令顺势坐在了沙发上,向望掷去了质问的目光
记起多少了?
……不多。这句话是真的,望回忆不起多少。
那他呢?
……谁?
你别装乖了。说着,令又开了一瓶气泡水
你是指朔吗?
他的样貌?
额,黑金发,留了小辫子。
眼睛什么样的?
翠绿包红。
令不出声了,停止了询问。直到望从躺椅上起身坐在了她的旁边,令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集。她喃喃道
是啊,他之前可喜欢弹唱这个曲子了。
……
你是在怪我一直以来都没告诉你?
没有。望很清楚令是为了保护他的大脑而这样做,他怎会去怪?他只恨自己不能承担一切。
他的身型呢?令仰仰头,继续随口问道。
很高挑…应与我差不多。
望清楚察觉令的脸色难看了一瞬。
她起身离开了,留下了空空的易拉罐。
怎么会…?令扪心自问。
当初望可是频频为自己稍逊的身高打抱不平的啊……怎会说差不多…?
她似乎知道初夏时望交的朋友是谁了。
令了解了现状以后,她要求望去吃药。
这下望终于知晓当初水里的苦味是从哪里来的了。当然,他不知药效到底是什么,每一次的药剂都被望倒进了厕所,药丸被他压在舌底后悄悄吐掉。
外面骄阳似烈,家中依旧清凉,望从小就很喜欢这个屋子,即使冬天很冷……想着,他记起当初应是朔喜欢为他暖手。
长春花在骄阳下如在燃烧,一簇挨着一簇,将绿叶全都隐藏在阴影之下…望过于喜爱这些骄子,他心中一动,向黍开了口。
四妹,能不能借我一盆长春花?
像往常一样打理着花草的黍听闻望的话,很是欣喜
大哥也对这些感兴趣了吗?当然可以。
嗯,想给朋友看看妹妹的手艺…
再好不过!我很幸运…那位朋友也很幸运。
于是,黯淡的实验室多出了一朵朵长春花。
重岳机灵得很,围着花转圈,不问为什么只顾着笑,笑说真好啊这里又添了些生机。
在他看来,望一定是很喜欢他的眼睛的,重岳有自知之明并且善于利用。
望移开随着重岳转圈的目光,为自己找补。
嗯,感觉你在这里会很无聊。
那…谢谢二弟?
望睫毛微动,任由他这样叫了。
果然呐,鲜红的长春花是很配重岳。绿叶托着凝固的火焰,翠环围着红日……热烈的花把重岳的脸都衬得鲜活起来。望又在可惜,可惜不能定格这一刻,这一帧也只能随时间长河向后掷去,这无法被复刻的艺术品啊。
眼睁睁看见遗憾的发生,真是痛苦。
令也会是这种感觉吧。望闭上了眼。
望,这花肯定不是你种的。
为什……
你也不消问啦,你这性格…是哪位妹妹种的?
…黍,四妹。
我想想,额,似乎没见过呢。重岳尴尬笑笑
她很喜欢花,她自己也如花。望抬起眼皮
她长发及腰,让人想起山间的梯田。
啊…我猜她实际是一杆麦秸,坚挺的…
重岳微眯双眼,像是给望补充道。
望微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赞同般的点头。
哪天去家里看看吧。望最后说。
还是老房子?重岳面向窗台看不见表情。
对你来说?可能是吧……
那,我很期待。重岳转头回以浅浅一笑。
望三模缺考,近一个月大大小小的考试望从未答完过题,原因并不是能力不够,老师就把这当做了所谓学霸耍性子,这也可能是令提前通气过的结果。
距离高考也只剩下短短一星期,望倒是十分淡然,生命中的一场考试,左右不了自己什么,重岳便说他太过高傲,这的确左右不了他,但却会决定别人以后的路。
你是对的。望意外地没有反驳。
他垂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发现自己所谓的淡然,实则是对未来无望的无畏。望无言。
长春花在风中摇曳,重岳想起什么,摸上了望的手。望歪头看着他动作。
走,我送你一片海。
跨越一栋栋高楼,穿过一纵纵公路…他们的城市实则离海并不远,这也是夏天来的快的原因,但望没有一次亲眼见过。
重岳拉着他轻轻降落于沙地上,灵体的手心似乎真能传递温度,望整个人都暖乎乎的。
他头发乱了也不及整理了,壮丽的景象正在望的眼前展开。
时间被定格,他们现在如同身处照片之中。海面被夕阳镀成了琥珀,倘若时间流动,望想象着,他便能见到细碎的光斑在海面上跃动,金丝在海面上游走……
怎么样?虽然是静止的…但也挺壮观对吧。
是呢…
望沉浸于广阔之中,又接着将重岳纳入了壮景之中。
他震惊地发现,
静止的浪花在重岳的眼里泛起波澜。
为何呢,你为何而落泪?
重岳这个人总是跳出了望的想象范围。说他死板,却又说着些俏皮话;说他感性,回想起他所说的话却是句句不离实;说他温柔,却又残忍地切割了过去。
用什么去形容他最好?可能就是面前这广阔无垠的大海了吧。望便行走于这大海边际,浪花时不时挠他的脚心,很快就又退回不见,望想深入探索很快就被卷回岸边…
海的中心会有怎样的风暴,望并不知晓。
他只知此时那滴泪带来了风暴。
兄长?
重岳深吸了口气,愕然扭过头。
怎么…
望轻贴上嘴唇,如高飞盘旋的海鸥掠过水面,又轻触即离。
诶……
朔,我还希望着以后能观赏海拥月入怀。
怎么会,怎么可能?
望反驳着朔的言论。
月亮也是东升西落,不可能一直在海里面的。
朔抱着绘本,向望展示:
不不,望,你看看。
粗糙的笔刷刷出了一片海,而明月高悬于海之上。
什么嘛……
不及望皱眉,朔拿起笔在海中画了个圈并涂满
你看……海中映月
月亮是不是在海里了?
时间在望的眼里流逝得很快,一闭一睁就平淡地度过了高考。这个学期本可以过得更快,不过望为重岳慢下了脚步,重岳为望扫出了来时路。
不用去学校的日子很无聊。送完弟妹们去上学,望开始琢磨菜谱,这时他才感到自己有了支柱的样子。
他的表针一直向前转动,或许,之后望便会离开这所城市,去到人文风情完全不一样的地域,也会见到比重岳的大海更为美丽的景象……而朔永远停滞于望也不曾记得的某一刻,徘徊于那个旧学校那个老实验室,或者是被阴冷地底困住了手脚。
又是没有由来的伤感。
望垂眸看向黍新置的兰花。
这株兰已经来家有了段时间,一直经历太阳的暴晒也不垂头,也没有因此绽放。
既然黍没有发话,他便没有多管。
这段时间望又频繁地梦见过去。
……
朔抱着一大团棉被,展开晾在阳台。
说着盖着太阳晒过的被子会长高,结果是被望狠狠地瞪了一眼。
令笑着说这题我会!二哥是嫉妒了!
盖被子可不会激发你的钙,还有令,你先瞧瞧你自己吧。
望嘟囔着,不经意瞟向了朔。
大幅的动作让优美的臂膀暴露无遗,连同大臂上细小的疤痕…
疤痕……?
……
望……没事…
望猛睁眼,直面的便是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心,侧头看,还有身边碎成渣的玻璃片。
朔正捧着望的手,语无伦次地讲着话。
望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梦是片段的。
抱歉…我暂时没有办法面对他……但你……
朔说着说着又要拉起望。
你也不必如此……啊对…先去冲水……
小心越过玻璃碎片后,望看着四周,家中摆设已完全不同。
不经意的一瞥,他看见了岁参与了的合照。
……
望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胸膛因愤怒而起伏,面前的朔一言不发。
令呢,应躺在房间里午休。
窗帘飘动,屋子里暗暗的。
望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几根手指头被贴上了创可贴,而朔,小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这到底是……
望没说话的功夫,就被朔一把抱住,紧紧的,紧得望身体发颤。
……
眨眼,嫣红在眼前绽开。
望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他想找到弟妹搬进来之前朔留下的事物。令不想让他找到,望也就没了法子。家里没有任何被上了锁的柜子,也没有任何暗格。
每日,望就抱着猫,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细数着回忆。
天公不作美,夏天的雨季提前来临,只是说句话的功夫,乌云便会覆盖了天空,顷刻,瓢泼大雨下了下来。这并不会降温多少,反而是让天气更加闷热,整个人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膜。
望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更糟糕的是,望忘记了留在阳台的花朵们。
长春花的花瓣被大雨打落,很快便失了原来的气色。黍安慰说它们也是该歇歇了。
终究是没能开满整个夏天啊。望有些许失落
长春花……望蓦然记起。
他还留着一盆放在实验室呢。
估计也全都凋谢了……
考试完后望一直没有理由再回去找重岳。按理说,重岳应结束了他来陪伴望的使命。
那轻轻的一吻,望如今也不能解释那时冲动,事后他甚至妄图用此再留住重岳一段时间。
望决定再次动身,每日带着不同的花。
没有理由。
幸运的是,他还在那,苦恼地盯着凋零的花。
第一天,一株桔梗
望,最近很忙吗,可惜了这株长春。
是我的错,我记性不大好了。
这是新的?
算是…给你的。
很漂亮,形状像星星…
第二天,一株丁香
居然还有新的!
……
黍妹有当插花师的想法吗!
不是,这是我自己买的。
哦哦……
你别傻笑了。
第十天,一株风信子
这里要堆满了哦。
我知道。
有兴趣经营一座花房吗?
没有,都是你害的。
我倒看你摆弄得井井有条…
第十八天,一株铃兰
在想什么?
那幅海与月。
好古老的东西,画得有些丑就是了。
是有些丑。
好歹给个面子?
朔,我觉得你以前说得很有道理。
什么?哦,我知道的,你未曾变过。
第二十五天,一株茉莉
每天和我聊天不嫌无聊?
乐此不疲。
好吧好吧,实际上是家里没人…
你别在那里顾影自怜。
我跟你讲,你的花吸引了几位留校新高三哦。
真是幸运,你不嫌吵?
挺好的,很有朝气。
第三十二天,一株鸢尾
你为什么一直穿长袖衬衫?
…我感觉不到热的,喜欢这样便这样了。
我知道你……
这下换成你来知道了。
我知道你在藏。
……哎,你就当是吧。
第四十天,一株向日葵
连下了一星期的雨…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那些留校新高三吧。
他们真还为你更替花朵,什么新式浪漫!
这我不懂。
总之,向日葵都来了晴天总会来吧。
第四十九天,一株迷迭香
暑假很漫长。
嗯。
……雨没停过。
你会留多久?
我…不知道。
第五十天。
望,你真的想好了?
望敲着棋子,重岳在旁细细地观赏花儿们。
没见过和自己对弈也能这么高兴的。
重岳的声音从遥远的另一边传来。
……望没有作答。
要我陪你……
朔,回家看看吗?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啊,你还记得,我都有些忘了。
你其实能一个人出来吧,也不必我回回跟着。
望点破了要处,
他起身收起棋盘,做着最后的打算。
…你说的是对,但没有你我的旅程毫无意义。
这回轮到了望叹气,重岳这样的意志到底是怎样树立起来的……
走吧。
怎么?不牵手了?
嗯,我想走回去,这次我引路。
朔在行人道边上走钢丝,望在旁拽着他的手。
你真是…真是不怕摔着。
望撇过头吐槽,视线停留于小卖部门口挂着的琳琅满目的物什。
哎哎!朔似乎又是发现了新东西。
手臂处传来拉力,望不耐烦道
又怎么了?我现在想吃冰棍。
看那边树上的一串串果子!
那是枫杨。
重岳顺着望的指引,抬头望向了不及印象中参天那般的树。
一直都在呢。重岳感慨起来,在后紧紧跟随望的步伐。后者小心地越过了掉落在地上的翅果,而前者则透过足掌心,看见了萎了翅膀的果实。
雨期过后是烈阳,果子被豆大的雨点打落在地,又接着被太阳暴晒,然后被扫进垃圾桶,年年如此。望细细想来,才发现自己已多年没有在意过身边的事物了。
知了扯着嗓子鸣叫,像是要燃尽最后的生命。
今晚晚餐也是我们自己解决?
嗯……拐角那个餐馆,好吃。朔摸索出钱包,纸币整整齐齐被叠在里面。
希望他晚上不要回来。望直言,摆弄着刚折下的节节草,一节一节掰断,再拼回去,然后看着它散架。
……。朔没有应声。
我不想进那个餐馆,怪呛人的。
每次不都是我去点菜嘛。
现在一般是我点菜了。望领着重岳路过小饭店。明明还记得路怎么走,重岳却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望了然,他也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令看起来不操心,实则会记着家里人爱吃什么
那你呢。
我?我跟着他们吃就行。
望口味喜欢按重的来,重岳清楚这一点。“重”的意思就是…要甜味就要彻底的甜,要辣味就要彻底的辣。但他自身本不是个浓墨重彩的人,重岳想。
你这是什么习惯,走楼梯就好好走。
快一点嘛,菜要凉了。
望恶狠狠瞅着朔一步并两阶地爬上楼。朔被他盯得摸不着头脑。
上来啊。
这样真的很费力气…哪天让令学了去…
望讨厌爬这栋楼,可偏偏家就在这儿。
你缺了锻炼,这可以拉伸筋骨。
你又搬出你的大道理。
快点,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家里没人。望向重岳解释。
楼道间依旧阴暗,台阶没有以前的那样高了,是被人踏平了?还是被记忆磨平了?望不知道。墙皮因潮湿而脱落,他到现在还是讨厌这个楼梯间,一股夏日的腐臭味逸散,这并不是真正的气味,而是萦绕在心头的感受。
说实在点,大概是无人打扫的原因。
但家门口被有心的弟妹打理过,在整个楼间中格格不入。
望深吸口气,陈旧在鼻间扩散,他回过头。
重岳正好好地站在他身后。
咔哒,锁被打开了。
啊,布局完全不一样了呢。
重岳双手比划着,像是能从他手指框出的洞里看见这个家过去的样子。
望一点也不关心。
他只深深地觉得,重岳站在这里显得怪异。
重岳继续讲着话
那时——
这个柜子不在这里立着,而是在电视机旁
而且电视机还是略显笨重的那种
令很喜欢少儿频道里的那个剑客
沙发不像这样平展,而是围了起来
我便是在那个窝里坐着弹破旧的吉他
冰箱也是矮小的,没有现在的高大
厚厚的餐桌也变薄了
但是木椅子还是留着在
躺椅…躺椅不在阳台边上……
原本应是在他的房间。最边上那个。
望错愕地望向重岳,在他的眼里,面前的一切因重岳的描述而扭曲起来。
朔,你清楚现在你在干什么。
你也应明白,望。
望把窗帘拉上。夏天蚊虫实在是多,纱窗不知何时破了洞,还是朔用胶带粘了起来。
不安分的令被望按着进房间写作业, 他随意拿起叠在旁边的绘本,竟然翻出了好几年前朔画的海与月图,望勾起嘴角。
不久,客厅便又传来悠扬的吉他声。
Staring at stars,
凝视繁星,
Watching the moon,
遥望月亮,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希望有一天它们能指引我找到你,
Wait every night,
每夜守候。
Cause if a star falls,
如果有一颗星星坠落,
I'll wish to go back to the times that I loved.
我许愿能回到我曾爱过的时光。
望跟着不自觉地哼起来,令在旁边大叫说:
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欺负我呢,大哥深夜扰民了喂!
吉他能有多大声音…望喃喃道
你也是,就凭你作业写的快……
好好,我把门关起来,我的错我不唱了。
这下令心里平衡了,心安理得地开起小差——她心里清楚,过不了一会二哥就会睡着了。
望是被突然的碎玻璃声惊醒的。
门外的吉他声早已停止,转头看向令,她同样也睡着了,趴在书桌,口水都流到袖口上了。
望抿紧唇,拿起了书桌上令的小刀。几个漂亮的窗花散落在旁。
一踏出房门,他便看见了沉着脸的朔被岁围在了角落。岁的手里还攥着破了一半的啤酒瓶,锋利的玻璃刺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望把房门锁了起来。
他只感受到血液在沸腾尖叫,朔与岁喊出的话一字也没能入耳。看见望出门时,朔脸上多出了从未有的惊恐。趁岁没有转头,望从身后绑住他的臂膀,向后倒去。
一个薄弱的初中生哪能扳动一个成年男人?
不出意外岁是喝酒了。身体将望狠狠压住,而望的脑袋不幸地磕到厚厚的桌边,火辣辣的痛从脑后爬了过来,耳鸣覆盖了大脑,他这时才注意到朔浸湿了的面庞透着绯红,以及瞪大了的红瞳旁充满了血丝。
哗啦,望艰难地挥动了胳膊,小刀被弹出了鞘,他使出不多的力气,在岁反应过来前,用力将刀片划向他脖子…
可是…
可是朔把刀刃一把捏住了,他顶开了岁的腿,望的下半身得以放松。朔将手握上了望紧捏刀柄的手。
放手,望。
望的手背传来温热感,是朔的手,同时血徐徐流下,滴在了望的右胸口,是朔的血。这是恐惧了吗?望顿时卸了力,心脏超负荷地运转。
朔转而拿起小刀,趁岁侧身爬起扑了过去。
刀刃划过脖子,血喷溅出来。
望头痛欲裂,被压迫的肺重新呼吸起来需要时间,力气被过度使用,整个身体都发着麻。
他艰难地翻过身,目睹了岁捂着脖子,抓着朔的一个臂膀向门口拖着步子。朔的手还流着血,小刀上也滴着血,望能听见的,只有无尽的耳鸣。
大门没有关。
楼道传来碰撞声,
接着是令的捶门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望堪堪支棱起身子,到现在还没有晕过去已经算是奇迹了。在半黑的视野中,岁瘫坐在大门口,望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低血糖这时又犯了。他摸着柜子,踏过玻璃碎渣,略过令的呼喊,站在了楼道口。
朔呢?
阴暗的楼道看不见人影。
顿时那几阶楼梯在望的眼里变得无限无限高,他凝视着深渊,深渊里没有传来朔的回答。
熟悉的楼道阴湿味从鼻腔灌入,记忆被强塞入望的大脑,望沉重地喘着气,鸡皮疙瘩在他的皮肤上蔓延,胃酸似乎要漫上咽喉,是强烈的恶心感。
温馨的房间陈设在望的眼里变得透明,被压缩成了薄薄一片纸,而过往的场景挤了过来,压迫着望的视网膜。他再次蜷缩起来,身体由于胸口的幻痛而发颤。
目之所及皆是五颜六色,他辨认不清重岳的身影了。四周明明没有碎玻璃,他却依然能感受到双腿被划开的刺痛。
朔…重岳?你在哪?
我在这里。
不,不,哥…我看不见你,
望抑制住干呕的冲动,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听重岳的声音上。
你离得好远…
一切都结束了,望。
……
你还想听那首歌吗?
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at life?
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
……
望的夏天提前结束了。
提前回家的令看见望不堪地瘫坐在地上,被吓坏了,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拉望起来就要往医院赶。
医院的一切都是白花花的,望无力地眨着干涩地眼睛,仿佛泪水已经流光了。泪痕干在脸上的感觉十分的不适,望要去厕所洗脸的要求被令一口驳回。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医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哦,“静养”二字还是听进去了。
那些复杂的心理诊断被望要求延后了。
此刻,他只想在阳台吹吹风,慢慢梳理这个漫长的夏天。
重岳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存在的唯一的证明就是望摆在实验室的四十九朵花,大多都还盛开着,这是不知更替了几轮的结果。棋盘没有被收起,黑白子还落在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望把棋盘带回了家,把实验室的钥匙留下了。
他又摸出了那枚钱币,发觉这根丝带很眼熟,皱着眉想才记起这是以前朔给他系在书包上的那条,他还吐槽过这个丝带好诡异。
经过流程复杂的诊断,望被确认了恢复。
令一脸不可置信。
她实际上知道望没有讲清楚事情的起因结果,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根颇不起眼的丝带而记忆闪回。但如今一切向好,她便不再问望了。
若是她问:
那个朋友是谁?
望估计也会回答:
不重要。
她也问过望何时告诉大家朔的存在,望给予的回答只是沉默。
最后,他似乎是释然的,他说
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吧。
阳台传来黍惊喜的笑声。
望循声过去,他承认他确实喜欢上了各种花。
黍欢喜地给望解释
这个是风雨兰,今天终于开了!
好名字…
是呢,它呀,干晒太阳可开不了花,但只要经历了大雨,再晒上雨后阳光就会开花。
啊……
清早的露珠被白色的花瓣含住,片片花瓣在微风中摇曳着身姿。
真好看。望夸赞。
望思索片刻,向黍提出了请求。
下个夏天还可以种长春花吗?
还在为它没能开满这个夏天遗憾吗?别听令姐的表述,这个也是有概率的。
黍面露担忧。
不,不是遗憾,是怀念。
望轻声解释。
望从这个轻盈却又沉重的梦醒来了,
接着他要迎接的是一个又一个长长短短的季节
还有无数个朔期盼着的未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