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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走到十二点时,魔法就结束了。
0.从零开始
那是菜月昴大概第四十四次从苹果摊睁眼醒来发生的故事。
为了拯救名叫“莎提拉”的银发美少女的性命,昴一次次前往贫民窟某个即将发生血案的小屋,进行着无数次劝服、失败、死亡的循环。被女人割开肚皮、取出并揉搓着肠子——这种常人通常只能坚持一次的恐怖感觉,昴已经坚持了四十三次之久。之所以要不断重复这种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经历,并不是因为昴喜欢承受痛苦或者格外擅长忍受痛苦。讽刺的是,事实其实截然相反,昴是个害怕受伤、痛觉敏感的麻烦人物,像这样如同受虐狂一样不断自找苦痛的行为,昴将这个理由归结为一种伟大圣洁的动机——
爱。
正是因为他爱着初次见面能伸出援手、对像昴这样无用的人释放善意的莎提拉,所以在目睹了她的死亡后,才会如此甘之若饴、献上自己的一切去救她。
“你说,爱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白发、扎着侧边麻花辫,长相却年轻俊秀的男性朝他搭话了。
这是在前四十三次经历中前所未有的事,因为这种意料之外的不同,昴暂时放下了不耐烦的心情,随口答道:
“大概就是帮助某人完成他想做的事吧。”
“倾尽所有?”
“嘛,如果我爱一个人,我就会这样做。”
昴听见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以为他正在嘲笑他,当即脸色一黑,倒竖着眉质问,“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是吗,那我倒是认为你这人脑子有点问题。”昴故作天真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其实我也觉得我的脑子大概是不正常了,你真了解我呢。”
被昴狠狠讥讽的男人,却四两拨千斤地淡然微笑,这种完全不被影响的态度让昴感到无趣,不由得咋舌一声,觉得自己可能是碰到一个神经病了,居然还特意留下来进行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真是浪费时间。
这么想着,昴想转身离去,可是下一秒却被按住了肩膀。
“——你说,爱到底是什么呢?”
喃喃着重复的问题,白发男人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昴皱起脸看着面前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人,内心深处咒骂自己这次开局的运气实在是太烂了,竟然遇见了这么个纠缠不清的怪人。
——下次遇见他一定要头也不回地离开,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昴生气地决定着,甩开男人的手,然后继续开始他仿佛永无止尽的失败之途,迎接再一次鲜血从腹部喷涌流失、最后流尽的悲剧。
拯救、失败、死亡。
昴进入了一个重复的循环,永远走不到终点的迷宫。
可是多么奇怪,在这麻木的景象和人物中,昴却一次也没有再遇见那个白发男人。
1.罪魁祸首
不幸的是,不幸的事最近接连发生。
“这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吧!”
某个人迹罕至,不如说只是某个偏僻山洞的内部,名为菜月昴的少年狠狠地把双腿交叉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满脸不爽地剔着指甲。
“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发生了。”昴以一种确信的口吻说道。与他那镇定自若的语气相反,他的嘴角不断下垂,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颇有要咬下谁身上一块肉的气势。
“大哥哥总是这么自信啊。”说话的蓝头发麻花辫女孩晃着腿,脸上天真无邪。然而,无论女孩再怎么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正与昴进行熟捻对话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无疑是奇怪的。
追究原因的话,只能是因为那个。
“自不自信的,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嘞。不过一定要说的话,事情确实有哪个地方发生了讨厌的改变,唯有这点,哪怕是我也有承认的底气……算了,先不说那些本该成功的计策莫名其妙地失败,最让人忍不住想放声大叫的是,为什么那个该死的剑圣居然会认识我啊?!”
昴的脸因为闹别扭的愤怒扭曲了,顾不上剔好一半的指甲,他“砰”地一拳砸在自己坐的椅子上,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双眼被某种更深的嫉恨充斥。蓝发女孩见此,咯咯地笑了。
那么——
以这个世界的现实考量,昴可以说是毫无争议的恶党,被这个世界人们深深恐惧、厌恶的魔女教徒大罪司教,可谓罪大恶极的家伙。昴正因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也一直龟缩在魔女教隐蔽的基地,只偶尔会因为室内呼吸不畅在外溜达半天。可是就是这样注意躲藏自己、特地装作市井小人物的昴,三天前却被这个世界超出常规的剑圣莱茵哈鲁特碰见,还特地被他热情招呼着,就像一对好朋友一样。当时,昴茫然地承受着一切,还不得不装出友好的笑容面对莱茵哈鲁特。昴仅是回忆,鸡皮疙瘩就停不下来。
无论怎么想,昴所熟悉的这个世界正在被某种未知改变,可昴却对此摸不着头脑,真是可恨。
“这倒是个问题,大哥哥天天待在这里闭门不出,阴郁地种蘑菇——哎呀,梅莉这个说法没错吧,还是大哥哥你教给我的呢。这么自闭的大哥哥,如果不是艾尔莎,梅莉恐怕这辈子都跟你无缘见面,大哥哥真是幸运啊。”
发出感叹的话语,蓝发女孩梅莉挺起胸,颇为自豪地扬起下巴。对于女孩求夸奖的表现,昴却充耳不闻,抓着头发,满眼阴郁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仿佛被魇住一样,昴重复地嘟囔着,神经质地将刚剔整齐的指甲咬住,本就凶恶的三白眼此刻更是戾气横生。然而,梅莉却没有被昴可怕的架势吓到,她习以为常地爬到昴的身上,坏心眼地往他的耳朵里吹气。
“这么在意的话,求求梅莉说不定我就会帮你。”
“下去。”
昴甩了甩肩膀,身后的兜帽耳朵也跟着一起甩,梅莉撇撇嘴,一把拉上兜帽给昴戴上。
“还是这样可爱点。”梅莉从昴身上跳下,叉着腰满意地看着昴气呼呼的样子。
“艾尔莎回来了吗?”
“为了帮你杀人,可是长途跋涉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梅莉耸耸肩,“大哥哥之后要好好奖励她哦。”
“对于那种家伙,只要能杀人就是对她的奖励了吧。”昴冰冷地说。
“……”梅莉的脸上浮现微笑,“虽然是这样,但还是有不同的。为了钱去杀人,和为了雇主去杀人,虽然都是杀,感情还是不一样。大哥哥,你真不懂女人心啊。”
“听一个幼女谈女人心吗?而且说到底,我也不需要了解这些东西。”昴讽刺地说着,事不关己地将头转到一边,一副沉思的模样。
“所以说,大哥哥你不懂爱啊——”
叹着气,长相稚嫩的女孩却用仿佛阅尽千帆的成熟语气惆怅地拖长声音,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建议。
“既然那么在意的话,就自己出个门看看谁是罪魁祸首才会更安心,不是吗?”
“那么,且就容我重新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个愚昧无知的穷光蛋!请多指教。”
两周前,菜月昴来到这个熟悉却崭新的异世界,并作出了如上介绍。
……至于为什么说熟悉却崭新呢?理由也很明显。
“啊,你好。我是爱蜜莉雅……那个,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爱蜜莉雅不自在地看着擅自向她搭话的菜月昴,双眼里的茫然不似作假——不如说,本来爱蜜莉雅就是个不会撒谎的纯真少女,这点菜月昴本人反而最深有体会。正因此,“原来是这样啊”,昴的身体还没有作出反应,精神却已经理解了现状,即使曾经是一个没有任何突出点的普通男子高中生,现在的菜月昴也敢说至少自己的适应力在以前的世界能达到中上的等级。
“这样啊。只是这种程度才无法阻止我追随爱蜜莉雅碳!既然我们在这个世界不认识的话,那就重新认识好了!”
就这样,理解自己又穿越到一个没有自己的新异世界的菜月昴伸出手,露出牙齿傻笑着做出宣言:
“爱蜜莉雅碳,请让我成为你的骑士!”
当然,虽然菜月昴带着满腔热情做出了认真的请示,爱蜜莉雅最开始却拒绝了他这番自顾自的对话,直到菜月昴在爱蜜莉雅三番四次受到危险之际不顾自己地拼命救她脱离险境后,爱蜜莉雅才重新考虑起菜月昴这个——说白了只对爱蜜莉雅阵营有好处,且菜月昴本人不需要任何回报的请求。
“为什么呢?昴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帮我呢?”
无法理解的爱蜜莉雅,将自从昴出现后就不断沉积在胸口间的烦闷从口中倾泻。两人在露格尼卡王国随处可见的热闹街摊并肩走着,对于身边这个无论何时都一脸开朗的少年,始终被人群孤立的银发半精灵,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着属于“异类”的她能这么一直笑着。
于是,少年回答了她。
“欸,当然是因为我喜欢爱蜜莉雅碳,喜欢大家啊!”
“喜欢……”
爱蜜莉雅为难地看着他。
“可是在此之前我完全不认识你,我也不太清楚‘喜欢’到底是什么。可是,即使是我也明白,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双向的,对你来说不是很痛苦吗?”
爱蜜莉雅纠结地皱起眉头,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好像担心会伤到菜月昴的心一样。菜月昴微微撑开双眼,随后朝她竖起大拇指,为了抚平爱蜜莉雅的忧愁,一脸傻气地笑起来。
“没关系,无论多少次,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帮到你就好。不管是谁,是哪边的大家,只要是为了你们,我就不会痛苦!”
“就只是因为喜欢?”
“嗯嗯!”
“昴真是个奇怪的人,但并不让人讨厌。”
爱蜜莉雅轻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将手放在胸前,露出安详的微笑。菜月昴被这美丽的一幕可爱到捧住脸,像看到自家幼小的女儿学会走路一样心潮澎湃。
“嘿嘿,都走了这么久了,爱蜜莉雅碳也渴了吧?我去前面给你买点平果!啊,爱蜜莉雅碳也不用等我,先回去宅邸吧,毕竟都出来这么久了,大家会担心你的。”
维持着兴奋的神情,菜月昴举起一只手,做出起跑的姿势,在爱蜜莉雅还没开口说出那句“不用了昴”前就飞快地往前跑,爱蜜莉雅的手迟钝地停在半空,连菜月昴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真是的,明明不用做这些也行的。”口头上听着是抱怨的话,说话人的内心却感到温暖,爱蜜莉雅的手按在砰砰跳着的心脏位置,感受着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悸动。少女仍然不明白的感情,似乎正在渐渐生出萌芽,长出枝干,迟早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吧。
——而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眼睛注视着。
“老板,给我来一斤平果!”
菜月昴在原地跑着步,高声向老板喊着,这副热血小子的模样,让街边的人群一步三回头地偷瞄着与往常街巷氛围格格不入的菜月昴。
“来咯。话说回来,小哥你还真是眼熟啊。”
平果店老板熟练地拣好平果,递给菜月昴。
“实不相瞒,我可也是见过您好几次啦。”菜月昴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情,很快就被他压下,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说着,“不过呢,你觉得眼熟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另个世界见过呢。”
“哟,小哥还真是会说话,让我都有点想给你打折价了。”平果店老板哈哈大笑,手搭在橱柜上,“但我可不是跟小哥你攀关系,我说真的,我们说不定真的在哪见过呢。”
“欸,你说这话都不知道让我——”
“老板,我要一斤平果。”
一个听上去清朗的声音打断了菜月昴的话,他微微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嘴角带着张扬的笑容,面容虽然偏稚气,但意外很有气势的少年。
菜月昴看他的时候,那位少年的目光也正好移向他。四目相对时,菜月昴忽然打了个感到危险的寒噤。从那少年微微弯起的笑眼来看,分明是一个友善的形象,可从那红色的眼睛中,菜月昴却察觉到自己似乎“被审视了”的事实。
“咦,你在怕我吗?”
少年吊儿郎当地歪着头,很有趣一样发出笑声。
“你是新来这个国家的吗?之前没见过你啊。”
“……”
菜月昴谨慎地没有搭话,本以为这样就能让奇怪的少年自讨没趣,可不知为什么,少年反而像是因为他刻意的躲避盯上了他。即使一直扭头装作看不见,菜月昴也无法忽略那过于强烈的注视,就像被某种坏心的狐狸抓在掌心把玩一样,全身都很不自在。
“啊,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了。果然,是因为我没有先自报家门吧,这的确不礼貌啊。不过我说了后,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这可是礼貌,爸爸妈妈有教过你的吧。所以呢,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哦,不然我可是会一直缠着你的。”
少年笑眯眯地说,宽大的斗篷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摇曳着,只见他一只手叉腰,一只手自信地拍在自己胸口,“你可以叫我傲慢,觉得名字奇怪也没办法,毕竟已经这样了。来吧,我已经告诉你我叫什么了,你也该自我介绍一下吧,不然的话我晚上觉都睡不着了啊。”
许是年纪小,傲慢原本清亮的声音传到昴的耳朵里总透着一股糊满奶油的黏腻甜味,他刻意地俯下身,仰头眉开眼笑地盯着昴。呜啊,怎么回事,自来熟也该有个限度,好像遇到了很麻烦的人——昴因为他这不加掩饰的目光不自在地摩挲着鼻尖,别开视线,在心里咕哝。
昴沉默了多久,傲慢就盯了他多久。在这种软强迫的压力下,昴的眼睛看向地面,闷闷地张开口。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天上地上绝无仅有的穷光蛋……真、真是的,你笑什么啦!”
昴满脸羞赧地瞪着突然笑起来的傲慢,傲慢的胸口在笑声中震动着,他擦了擦眼尾,戏剧性地像拂去衣服的灰尘般上下拍动全身,昴越发看不懂傲慢此举的目的,只感觉尴尬的热意在脸上蒸腾。
“不不不,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傲慢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觉得你的自我介绍真有趣,有谁教过你吗?”
“——有趣。”昴小声嘀咕,“居然没有觉得中二吗?”
“……原来你有自觉啊。”
“唔……呃,快停止这个话题!”昴捂住脸。
“没关系哦,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之前我的自我介绍跟你很像啦。相见即是缘,来握个手吧!”
傲慢坏笑了下,两只手拉住昴毫无防备的右手,慢慢地收紧。
“嘶。”昴小小地吸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像被一个冰钳掐住了,手指正因挤压发出悲鸣。他想收回手时,傲慢仍然不动如山地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那个、痛——”
“哎呀,真对不住,力气有点没收住。你要怪我也是没问题的。”
傲慢猛地松开手,写在脸上的歉意却有种不走心的敷衍。昴夺回了自己的手,严肃地抿起嘴唇。
“你——”
昴刚想说些什么,后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隐隐约约间昴听到有慌乱的“魔女教”“是魔女教的人”的尖叫声,他的心重重一跳,然后下一秒,凌厉的风与他擦肩而过。
“傲……慢?”
昴颤动的瞳孔中,不知从哪里被扔过来的木棍砸在了傲慢的额头,随着巨大的“咚”的一声,傲慢的脸色一下子难看无比,他无声地张开口,表情狰狞,似乎正在骂着非常难听的话,然而不等他有更多愤怒的表现,就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还没等昏过去的傲慢的身体狼狈地砸在地上,昴的身体反应快过大脑,一只手及时地抓住傲慢的手腕,轻啧了声,往后看了一眼惊慌的人群,当机立断把傲慢架在背上。
“怎么回事啊,也太突然了!还好先前就让爱蜜莉雅碳回去了。”昴不禁感到庆幸,他迈开双腿,心无旁骛地往前奔跑。
2.真假之间
昏过去的前一秒,傲慢认真地觉得魔女教是个傻子云集的草台班子。
明明告诉过那群人自己可以通过色欲因子稍微改变一点五官,再加上化妆技术的加持,到时他们所遇见的傲慢大罪司教并不会以“菜月昴”的脸出现在他们眼前——明明这么细心地计划好了要制造一点混乱然后绑走不断干扰傲慢行动的“意外”,结果还是出了意外,笨蛋也不能笨成这样吧?完全一无是处啊。还是说这个意外,这个跟傲慢长得一模一样的“昴”是有什么幸运加成之类的东西?
啊,真讨厌啊,躲不过的吧,要是被自己人杀掉真是笑掉大牙的小丑剧。这么窝囊的死掉,已经不记得是在第几次死亡时才出现过的劣质情节,但最重要的是……
要是这次不幸重来,就要重新看着那个所谓的昴与傲慢心爱的爱蜜莉雅亲昵聊天这种事——
“想想就觉得恼火啊!”
傲慢咆哮着像条搁浅的鱼般活蹦乱跳地坐起身。
“太好了,你醒了啊!”
映入眼中的画面差点让傲慢以为自己回到了魔女教的基地——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个努力钻木取火的昴在的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嘛,第一次看到原始人为我表演,挺惊奇。”
“喂!你是不是在骂我啊!”昴生气地将削尖的木头扔到地上,“我也不想的,但方圆百里都是魔兽,而且这个山洞也冷冷的,会滴水欸!你还昏迷着,我想着有火会好一点才这么努力的……”
“那个先不提,你居然一个人把我带到这里了?”
“为什么不提啊!我可是超——级努力才把你这么大个人安全地带到这里!虽然……也不知道这里安不安全就是了……”
“给我说安全啊。”
“吵死了!你好歹给我一脸愧疚地道谢啊!”
“好啦好啦,谢谢你。”
“感谢的态度未免太敷衍?!”
傲慢左耳进右耳出昴气鼓鼓的谴责,双手在自己的脸上描摹——万幸改好五官的脸还是那个样子,要是自己昏迷的时候突然变了脸露陷就太可疑了。至少有关这点,老天也算眷顾了他一次吧。
不过,这个昴居然没有丢下他一个人吗,倒是让人意外。
傲慢想着,扭头观察着双颊鼓起,眉眼一齐散发着不高兴气息的昴,歪了歪头。
“真没办法。看来为了不让我们两一起死在这里,陪你当回原始人也不错。”
“只是生火而已啦!”
昴一字一句地澄清道,老老实实地把地上削尖的木头递给傲慢,一边又想到什么,说,“对了,傲慢你没有火魔法之类吗?我还以为异世界的人都会点小魔法什么的。”
“……”
傲慢的嘴角下垂。
“真不好意思,比起那种优秀的人才,我没什么特殊能力。”
“哦!那岂不是跟我一样。快来,跟我一起钻木取火!”
“……哈?就这样?”
“嗯?那要怎样?”
“——”
一般来说碰到这种剧情,异世界小说都要有那种安慰的过程吧。凭什么到我这里连一句安慰也没有啊。
傲慢忽然觉得不爽起来。他不爽的时候会臭着一张脸,希望能让别人知道他正在不爽中。
理所当然地,昴很快就注意到他这副仿佛被抢走玩具的小孩相,不禁露出“这家伙没救了”的无奈表情。
“我说,总感觉你是不是比最开始见面时幼稚多了。本以为是个麻烦的家伙,结果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听他这么说,傲慢翻了个白眼。
“你跟我一样大,说我就是说你自己。”
“喂,你怎么偷换概念啊?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如果能说出实情,傲慢很想回敬昴:我对你的了解程度跟你自己一样。可惜现在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机,他只好把回怼的话吞进肚子,心平气和地糊弄昴,“一看就知道了吧。”
“哪里能一眼看出来啦?”
“就是能一眼看出来啦。”
“你这人……完全是胡搅蛮缠……”
就这么一边拌嘴一边生火,时间在火光中燃烧,天边的月亮逐渐现出柔和的白光,将昴与傲慢所在的这片山洞外照出一层纱般的浅色,傲慢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凝望洞外,听到旁边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接着就看到昴小跑到他面前,脸上被月光沐浴,眼睛像星星一样闪耀着。
“今晚的月亮——超级漂亮啊!”
“确实啊。”傲慢的目光从昴的脸上移到夜空,今夜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明月孤独地悬挂在天上。可正因为月亮洒在大地上的光如此稀薄,才能让人感觉此番景象是如此美丽吧。
傲慢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笑弧,然后那微笑,便犹如海市蜃楼般安静地消失了。
“不过,你应该没有另外的意思吧。突然这么说真是吓到我了。”
“哈?你想到哪里去了?!”
昴一个激灵扭头看他,激动地说,“我只是纯粹在夸月亮哦!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是是。”
“被你这么包容反而显得我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昴的哀嚎让傲慢摇晃着脑袋得意地哼笑几声,戳了戳昴的后背,“好意思说我呢,你这家伙也没成熟到哪去。”
“那只能说我们半斤八两,总之你很幼稚这一点是板上钉钉了。”昴抱起胳膊,板着脸。
“嘛,能拖你下水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这人心态绝对有问题吧?!”
“言归正传,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傲慢故意清了下嗓,“从你刚刚的讲述来看,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不过想必还是在露格尼卡王国境内,只要找对方向,你很快就能回……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其实对我还好啦。”结果,昴却给出了傲慢没想到的回答。“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个意外,对爱蜜莉雅碳她们——不,应该说对这里的同伴而言我肯定也只是个帮过几次的陌生人而已,就算突然消失也没关系——虽说如此,同伴遇到了危险也不能视而不见,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唔,又给她们带来麻烦了啊。”
昴长叹了一口气,将脸埋进弯曲的大腿里,做出试图隔绝现实的逃避姿态。
“意外……”傲慢反刍着昴刚刚一番充满谜团的话,皱起眉。
空气被沉默占据,傲慢凝视着昴那刻意为了展示成熟而竖起的头发,喉咙动了动,半晌,听上去若无其事的话语从舌尖弹出:
“听上去你也不怎么着急回去嘛。既然如此,把这当成一次假期如何?”
“假期?”
昴困惑地抬起头,看着浑身一副“我就随便说说”的态度,脸转到另一边的傲慢。
“那边——不是有个村子吗?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顺着傲慢手指的方向,昴的目光移向远方——
被柔和月光照耀着,属于屋顶的尖尖一角。
车水马龙的街道,络绎不绝的人群,穿着各种仿佛来自于不同时代衣服的人们自若地交谈着……如此热闹甚至带着几丝安稳气息的闹市景象,今天却迎来了不同寻常的客人。
几个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的混混将傲慢与昴围在昏暗的小巷,其中一个黄头发嘿嘿笑着凑近两人,双眼流露出最直白的贪婪之色。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毫不意外的打劫台词啊,异世界的小混混都是从同一个培训机构出来的吗?傲慢咧开嘴,随手一抬胳膊搭在还在眨眼的昴肩膀上,轻飘飘地说着:
“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刚刚那个吗?就是那个,你要对我们家昴做什么来着?”
红色的眼睛,没有温度地盯着面前的混混。
——昏暗的小巷,就算杀人事件发生也不会有人知道。正是看准了这点,这群人才敢堵住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实施抢劫行为吧。
——不过,这群人并没有手染鲜血,从那丑恶的神情中展现的只有一览无余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畸形欲望。恐怕,一直以来的顺风顺水将这股欲望抒发得毫无恐惧,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以为没有代价就能满足那卑劣的欲望。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至于所谓的“代价”,自然是流血。
傲慢眯起眼睛。
“少废话!啰啰嗦嗦的,你们就是不想给钱是吧!”黄头发骂骂咧咧地指着他们,傲慢仍然是那副无所顾忌的挑衅表情,昴则是歪头,手指抵在下巴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于是,被两人无视的黄头发简直出离愤怒,他的脸部肌肉一颤一颤地抖动着,青筋爆出,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受死吧——!”
从背后掏出小刀,不去想所有的后果,就这样往前冲刺,黄头发的目标正是看起来还处于茫然、双目呆滞的昴。
虽然一副脑子是摆设的脸,但看来还是有基本判断能力呢。傲慢绽开一抹残酷的微笑,手臂上的肌肉慢慢收紧,但凡了解过如今的傲慢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痛下杀手时毫无犹豫的准备过程。
真是蠢货。傲慢在心里评价着。
如果没有——
“阿舍尔?”
昴忽然吐出的一个名字,令黄头发猛地僵住。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那是因为——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
“欸,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黄头发不敢置信地看着昴,本以冲锋姿势拿着的小刀渐渐狐疑地垂下,而与之相比,对面的昴忽然展露开朗的笑容,似乎正由于记忆没出错而欣喜着。
“什么啊,你现在居然正在做这样的事吗?这可不行,会让家里的姐姐担心的。”
“哈?你到底谁啊,我们没见过吧,突然莫名其妙地说出我的名字……难道说,你跟我姐姐认识吗?!”
“呃,目前来看应该说……没见过?”
“什么,不认识就给我保持安静啊!”
黄头发向昴喷洒着怒火,昴也是抓着后脑勺吐舌耐心地承受着一切。傲慢为这突然的剧情发展错愕不已,回过味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黄头发已经扔掉了小刀,正在对昴展开一番单向无理的谴责。
“运气真好……”傲慢的五官微微皱起,感到恶心一样后仰脖子,同时身体越发倾斜向昴,简直可以说大部分站立的力气都不管不顾地仰仗在了昴身上,昴也无怨无悔地将傲慢的依赖全部接收,稳稳地站在地上。
“呼,算了,今天这样的话也根本没心思抢了。”黄头发喷累了,抓着非主流的造型唉声叹气道,“你们走吧,这次就先放过你们。”他撂下一句狠话,表情却充斥着不安,一下子就带着身边的人匆匆离开了。
“谁放过谁啊?这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傲慢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跟昴咬着耳朵小声嘀咕。昴一边“好了好了”地安抚着傲慢,一边露出怀有心事似的表情。
傲慢当然不可能放过这点,他顿了顿,然后心直口快道,“你怎么了?”
“……没有。”昴很快笑了,“对了,你怎么突然跟我这么亲密,还‘我们家’的。这种话很容易让人难为情欸。”
“在外面当然要说点帅气的话镇场子啊,不然很容易被人欺负欸,这你都不知道。”
“……噗呲,还说我中二,你这不跟我一样嘛。”
“喂,吵死了!笑什么啦喂!”
傲慢扯着昴的两边肉肉的脸颊,把昴逗笑得连连求饶才作罢,两人打闹了一会,肩并肩走出小巷,在街摊逛的时候,昴突然“啊”了一声。
“我现在有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他的脸色非常严峻,傲慢不明所以地等着他的后话。
然后——
“你带了足够的钱吗?”
“……欸?”
傲慢与昴同步眨眨眼。
“欸——!!!”
两人连忙搜罗了一圈自己的口袋,结论是,傲慢的身上还有点闲钱,至于昴则已经成为了彻彻底底的穷光蛋一枚。昴不禁眼泪哗哗,感动于自己没救一个跟自己一样的穷光蛋真是太好了。
“感谢有钱人!我爱你啊,傲慢。”
“我说你这话才叫人难为情吧。”傲慢挑起一边眉,“真没办法啊,看来这段时间得靠我养你了。”
他翘起嘴,故意把装满钱的袋子在昴眼前晃了晃,“走走走,我带你去逛街!”就这样,他半拽着昴的手臂喊着“gogogo”的就冲了,昴也失笑的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走。
于是过了一会,原本正在逛街的路人们注意力便被以下这幅景象吸引了——
“这个遮瑕膏,感觉遮瑕力度不够啊,刚刚那个倒是还行。”
“赞同。还有这个口红,感觉橘色的部分太多了,配上粉红色腮红也太灾难了。”
“同意同意!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有人跟我一样在化妆这件事上这么有共同语言,你这家伙真不错啊!”
“那是当然。不仅是化妆,连缝纫这种事我都很擅长哦!”
“哦!这倒是没想到。其实我也是哦——但怎么回事,有一种完全跟我技能重合的感觉?”
“你想多了吧。”
慢悠悠反驳昴的傲慢抬起下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昴耸耸肩,按住他的后脖颈肉揉搓了几下,傲慢登时跺着脚跳开,谴责的视线射向昴。昴见此,心情很好地扬起笑容。
虽然两人气氛其乐融融,但这改变不了在围观群众眼中两个少年在对化妆品津津乐道的诡异感,要是女性自然另当别论,可两个娃娃脸的抽条少年谈论这种事,听起来还十分专业的话,群众感到奇怪也是理所当然的。
“受不了你。一想到有人跟我这么像真是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昴笑呵呵地说,“不过这样也有种兄弟的感觉呢。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也幻想过有个兄弟的话,生活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谁跟你是兄弟。”傲慢翻了个白眼,臭着脸为刚刚两人一起选中的化妆品付钱,然后提着袋子继续跟昴乱扯,等逛到差不多时,两人肚子同时“咕”的一声,不得不一致同意先得找个吃饭的地方。
饭馆自然不难找,两人几乎很快就发现了一家装修不错的餐厅,在踏进那家餐厅的地板前还在满脸认同地说着“吃饭果然要蛋黄酱才行”之类的话,然后下一秒就跟正在吸溜面条的、熟悉的黄头发面面相觑。
傲慢和昴:“……”
黄头发:“……”
黄头发面条还没吞下去,面如土色地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们,“怎么又是你们!居然还找来了我姐的店吗!”
就在这时,傲慢还没来得及开口嘲讽,一个听起来温婉的女声从黄头发的后面传来。
“阿舍尔,发生什么了吗?”
从后台小跑过来的女性有一张姣好柔弱的脸蛋,尽管皱着眉也让人感觉毫无攻击性,她从上到下快速检查了一遍万分别扭的阿舍尔身上有没有伤口,确认安全后才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向傲慢与昴道歉。
“对不起,你们看着不像本地人,肯定是阿舍尔给你们带来麻烦了吧。”女性自责地说,“这个小镇最近马上要举办花舞节,所以很多外地人这几天会专门跑到这里旅游体验节日……想必因为这个,舍弟才总想着靠……靠打劫那些外地人来谋取钱财吧。”
“姐姐!”
阿舍尔羞恼地叫道,随即充满敌意地瞪着傲慢和昴。
“花舞节是什么?”昴问。
“咦,你们不知道吗?”女性捂住嘴惊讶地说,“这个小镇,可是露格尼卡有名的花镇‘塞拉芬’啊。花舞节是让恋爱男女互相向伴侣送礼,表达情意的日子,晚上还有专门的舞会,每年节日当天都很热闹。”
“听上去有点像情人节。”
傲慢点头赞同昴的总结。
看着两个人孑然一身的样子,心怀歉意的女性纠结了会,忍不住提议:“那个,两位现在是打算在镇上待几天吗?”
“嘛,毕竟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去,是有在清闲的地方度假的想法。”打断了昴想说话的动作,傲慢快速把话说完,站直身体眯起眼看她,“怎么了吗?”
被直勾勾盯着的女性愣了下,口气带着不确定,“是这样,我丈夫刚好是做旅馆生意的。我弟弟给你们添麻烦了,所以我想着如果你们刚好没有定下的住宿,那可以我们给你折价……”
“那,有几折?”昴认真地问。
“呃……”女性反问,“要不五折?大概这里一顿饭的价格。”
昴扭头问傲慢,“钱够吗?”
傲慢瞥了一眼钱包,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昴秒懂,迅速伸出手深怕女性反悔般快速应道,“成交!”
女性愣愣地看着这一连串事件发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旅馆,注视着傲慢与昴携手走进同一个房间才反应过来——
咦,旅馆并不是没有多余的单人间,那他们为什么要定同一个房间呢?
3.误会
“——这个嘛,当然是为了省点钱啊。”这是傲慢的解释。
“有两张床的话我倒是也无所谓啦。”昴用轻快的语气说着,熟练地开始铺床。傲慢看着他这轻车熟路到仿佛已成习惯的动作,随口吐槽道,“看不出来你是这么贤惠的人啊。”
“因为以前在豪宅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仆人,这种家务活小菜一碟……那段日子现在想想虽然辛苦,但也是不错的回忆哟。”
昴似乎很得意地看着傲慢。
“做仆人还能这么高兴,抖m吗你是。”傲慢一屁股坐在床上,无语道。
“虽然辛苦了点,但是为喜欢的人干活就一点也不辛苦!”昴兴高采烈地说。傲慢撇着嘴看他,“我猜猜,你不会是喜欢一个银色长发的漂亮女孩吧?”
“呜啊,你怎么知道!我有那么好懂吗!”
昴羞恼地抱住自己的头,脸上泛起羞耻的红色。“喜好是银发,尤其是长发,你其实还幻想过以后有机会可以替那样的美少女扎辫子吧。”
“你对我的了解简直吓到我了啊!”
昴炸毛一样弓起身体,与他这少年怀春的姿态相比,傲慢则是面无表情。
“嘁,那我们就是情敌了。”
“——意义不明的震撼发言?!”
昴呐喊道,像要被虎口夺食的仓鼠一样鼓起脸颊,“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啦,傲慢!”
“——你要是认为我在开玩笑,”傲慢低声地说,“以后会吃亏的。”
“……”
闻言,昴的表情也不复先前的轻松,他的手攥紧又放松,小心地问,“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傲慢的唇张开又闭上,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是最后,他的嘴唇弯成一个温柔虚无的弧度。
“只要你觉得我们是朋友,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昴,什么都不必想,就让我们享受这个假期,直到结束吧。”
最近,名为阿舍尔、一头杀马特发型的少年发现那个戴着宽大兜帽、浑身散发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的人时常到自家姐姐的店里拜访。
说是拜访,其实也就是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待着,既不看菜单也不点食物,无聊的双眼在窗外走动的人群间寻觅,最终却一无所获。阿舍尔谨慎地观察了他许久,最终认识到自己心中那寒冷的来源——兜帽少年的脸上毫无生机,没有表情时像一朵逐渐枯萎的红色玫瑰。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灵魂存在,那么,想必少年的灵魂正在寂冷的雪山上孤注一掷地无望燃烧吧。阿舍尔能模糊地感觉到,少年早已把灵魂作为燃料,朝着注定悲剧的深渊走去。
“最近总见你一个人来,是跟你的那位……同伴吵架了吗?”
生意没那么忙的时候,姐姐便试着询问他。阿舍尔一直觉得自己的姐姐泽尔达是一个由怜悯和奉献组成的女人,在别人的事上喜好多管闲事,面对自己的事反倒像个哑巴殉道者一样虔诚。
“算不上吵架。”那少年的态度不咸不淡,“不过他要怎样对我,我管不着,跟我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泽尔达激动地说,然后像意识到自己过激后又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看那位小先生其实还蛮喜欢你的,你们花舞节——不打算出去玩吗?”
“情侣的节日,我们玩什么。”少年发出一声轻笑,“我们看起来很像情人吗?”
泽尔达看起来有点尴尬,连忙提起一个笑容,“怎么说呢,如果错过了,不是很可惜吗?”
“……”
少年垂下眼帘,表情一瞬间变得空白,可那之后,更深的阴影卷土重来,少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跟你说个秘密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泽尔达睁大眼睛。
“其实啊,我正准备杀了他哦。”
“……你,是在开玩笑?”
从泽尔达颤抖的声音中,能捕捉到她显而易见的紧张。
“当然了,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是在开玩笑呢。我这人最喜欢开玩笑了。”
傲慢用轻浮的语气调侃道。
然而。
傲慢的内心深处,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这自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在少年——傲慢的内心,这个想法一直在心里塑造成型,最终造成了无法忽视的强烈杀意。
值得强调的是,这杀意针对的并不是昴。
一定要承认的话,该杀的对象并非昴这个个体,而是由昴这个容器所承载的某种更为抽象的东西。
为了爱蜜莉雅,傲慢必须杀了这个东西才能不被影响,继续怀抱着爱意将自己的所有奉献给爱蜜莉雅。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爱蜜莉雅。
傲慢早就做好觉悟了。
迟迟没能展开行动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身为“菜月昴”的自己太过弱小,始终没有找到最完美的时机。
终有一天,假期会结束的。
被傲慢牢牢攥紧在手心,死也要抓住的东西——只有这份觉悟,绝不会被玷污。
“呼,原来是开玩笑的啊。你真是吓坏我了。”
泽尔达松了一口气,肢体也重新复苏回来,面带丽人的笑容,她兴冲冲地说,“其实昨天我有看见你的那位同伴一个人在街上走着。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总是闷闷不乐地埋头看着地面。昨天下午的时候还下雨了,他好像没带伞,就缩起身体在我店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虽然这话我说有点奇怪,但是不觉得那张可爱的脸,还是与笑容更搭配吗?”
“说来说去,原来你只是在担心那家伙啊。”
泽尔达委婉的话语,不由得让傲慢会心一笑。可是,泽尔达却一脸担心地看向他,想说又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别扭面容,无端让傲慢的烦躁在心里游走。
“难道不是吗?”他的语气带上冷意。
“啊,这倒也不是。”泽尔达握住自己的双手,放在胸前,祈祷般的神态。
“——只是忽然觉得,为了所爱之人而互相烦恼的彼此,真是十分幸福啊。”
4.情人
——黏黏糊糊的手心,是自己努力的证明。
——虽然总是进行着重蹈覆辙的失败,但因为这是怀着心意的行动,于是连失败都变得暖心起来。
就这样,数次失败之后——
在那个日子到来的前一天,行动终于迎来了成功,昴不禁喜极而泣。
“所以,请收下吧。”
昴珍重其事地鞠躬,将行动的成果双手递给一脸空白的傲慢。
“……这是什么?”
傲慢没有动作,僵硬地看着那个包装成礼物样式的长方形盒子。
“当然是巧克力啦!今天不是情人节——啊,不对,应该是花舞节才对。”
“……”
傲慢的眼中逐渐浮现匪夷所思,“你脑子没问题吧”,崩坏的脸上这么写着。
“义理巧克力啦。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不说话吧。”
昴一脸顺理成章的表情,让傲慢眼底震动。
“一般人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种节日送巧克力给冷战对象吧。你明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啊。”
“明白啊,所以是义理意味的嘛。这种节日只能想到巧克力了,不是很有那啥、纪念意义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咬紧牙齿,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心情问出这话,傲慢的手退缩着放到背后,见状,昴的神情慌张起来。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花了好几天才做成功的巧克力,至少不要让我连礼物都送不出啊!我也是第一次给人送巧克力的。”
急急忙忙地贴近傲慢的脸,昴使劲地,仿佛要将真心剖出来放在傲慢面前一般恳切地说着。
“虽然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也不想说什么和好之类的话,因为我们并没有吵架,只是很久没说话了。”
再次正式地将巧克力递到傲慢眼前,眼中除了坚定别无他物,昴喊出那句话。
“作为朋友可不能这么一直冷淡下去,既然你不打算再进一步,就由我来好了!”
“——”
为什么,会对杀死他这件事感到如此动摇呢?
“我也是第一次……”
杀死他的理由,虽然一直在被自己虚饰,但那其实是件非常容易理解的事。
“……收到巧克力。”
因为我——这副为了爱蜜莉雅的愿望而行动的傀儡之躯,在来到这个异世界,在经受了地狱般的死亡轮回后,第一次产生了平淡的欲望。
假如,假期能一直延续下去,延续到这一辈子,延续到永远——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这么想着,自己反而吓了一跳。
这是不对的。
至少,从傲慢的立场来说,如果将这股欲望践行,便是违背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觉悟。
“谢谢你,昴。”
手染鲜血的自己,用那双缀满白骨与性命的、苍白的手接过甜蜜的礼物。
内心的纠葛早就连成复杂的线条,想理也理不清了,要做的只能接过礼物,露出与往常一致的微笑。
就在这时——
“虽然知道提出这件事的时机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是需要先告知你一声。”
从没想过的话语从昴口中陈述。
“我,菜月昴——大概,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5.再见
花舞节。
花镇塞拉芬的广场中心。
宁静安详的乐曲。
携手踏进舞池的男女有着露格尼卡王国少见的黑发,女性优雅的气质让人侧目,而男性那无时无刻挂在脸上的玩味笑容也说得上令人印象深刻。
这对男女正是傲慢与化妆后的昴。
“既然都买了化妆品,最后不好好利用一下说不过去吧?”
傲慢绅士地弯下腰,向昴伸出手。
今晚的夜空依然只有月亮,可是身边却很热闹。昴将自己的手慢慢地放在傲慢手心,被他带动着步伐在舞池跳舞。
“我其实是知道的——”
在说出那番措手不及的离别之语后,昴的拳头按在自己胸口,承认道:
“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的我,菜月昴。”
线索要从平果摊大叔的只言片语开始追溯,然后是傲慢言语间不加掩饰的对于昴的了解,但最终让昴发现真相的决定性因素,是他对自己的了解。
——自己是个胆小鬼,总要别人先表达喜爱才能全心全意地付出。
“既然你都说出你的故事了,那我也不得不礼尚往来地告诉你,我是你讨厌的大罪司教‘傲慢’,之所以称自己为傲慢也是这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很恶心啊?”
傲慢揽起昴的腰,唇贴在他的耳朵边缘。
音乐的鼓点忽然变得暧昧。
对此,昴的回答是——
“即便如此,即使身份是假的,可那些回忆却还是很美好吧。”
温暖的双手抱住傲慢的后颈,将他无限拉近自己的鼻尖,呼吸交缠,明亮的眼睛像太阳下的玻璃珠,倒映出全部的傲慢——
“就像那天的月亮,真的很漂亮啊。”
时间不多了。
昴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确是个意外。
“噢,碧翠丝快看这个,我刚捡到的,是不是很漂亮?”
“你又乱捡东西了吗,昴?这次是秒表?看着很古典呢,还有点眼熟。”
“爱蜜莉雅碳,你也过来看看!”
“昴还是这么有精神啊。”
爱蜜莉雅依言笑着走向昴,在仔细拿起表看了半晌后,忽然撑开眼睛。
“欸,我也感觉很眼熟……”
几人凑在一起,对着红金色的古典秒表冥思苦想。
“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呢?”
“等等,这里有个按钮欸。”昴从爱蜜莉雅手中拿走表,指着秒表左边一个小小的纽扣状的按钮说。
“按钮、秒表……啊,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巴别秒表吗?”
“那是什么?”
贝蒂对昴的疑问露出愉悦的微笑。
“是可以改变时间的法器哦,居然就这么随便被昴捡到——贝蒂也不知道你这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了。不过,这种法器的使用一般都有副作用的,可能会转移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也说不定,而且使用过程怎样也没有人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魔法总是会结束的,所以不用担心回不来。虽然这么说,不过昴,你要答应贝蒂不能轻易使用哦。”
“欸,这么厉害!”
“呜啊,告诉你小心点啦,不要碰到了。”
“嘿嘿,我知道了。”
贝蒂无奈地警告着昴,而昴也严肃接受了这番警告,正要将秒表收进口袋,远处骤然爆发一个活力的大吼。
“大将!你们回来了啊!”
耳朵和心脏同时受到暴击的昴,大拇指下意识往下动了动。
——而这,就是事件开始的序幕。
体内的色欲因子正在失效,化好的妆也早就卸掉了,出现在昴面前的脸,正在恢复自己原本的五官。
“哎呀,这副帅哥的脸还是没能维持到最后呢,稍微有点可惜。”
傲慢耸着肩,却怎么都无法表现出惋惜的态度。仿佛自己也知道这伪装蹩脚一般,喉咙止不住地颤动着笑意。
“真的要结束了呢。我的问题明明还有很多……你觉得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啊,再陪我聊一会吧。”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这支舞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了。仅限这段时间,你想聊什么,我都不会拒绝你的。”
“你这么说也太洒脱了,好歹表演得伤心一点嘛,这样起码能安慰我的心。”
“不要拿我取乐啊!”
最后一个轮舞,抬腿。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你说。”
“如果最开始是我先遇见的你,你会留下来陪着我吗?”
“——”
舞曲渐渐安静,周围跳舞的人群开始朝对方鞠躬,在这之间,唯有傲慢仍然手握着舞伴的腰,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世界上没有如果——”
低下头思考的昴,嗓音温柔如水,而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孤独的月亮周边出现了微小的亮光。
“只是我擅自期待着,会有一个你与我共同生活的世界存在。”
“……是吗。”
未曾松开的手,或许也代表着他不想放开手中之物吧。可是,重量却在消失着。
昴的身影,在傲慢眼中,在月光中渐渐化成银色的纱——
“菜月昴。”
“你说。”
“去创造一个后无来者的历史吧,你这家伙肯定可以的。这是我们的约定。”
“好。约好了。”
“还有——”
“你说。”
“——我爱你。”
昴的身影终于与月光融为一体后,傲慢将最后的道别交给了再也听不到的他。
6.命运
那之后,过了许多年。
傲慢遣散了魔女教,反正最后也只剩下了他一个无用的大罪司教,有与没有也没有任何区别吧。
艾尔莎和梅莉被他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之后的选择就是她们自己的事了。昴已经做到了自己的仁至义尽,也依然会在爱蜜莉雅遭受困境的时候挺身而出——不过,傲慢自己也清楚,他喜欢着爱蜜莉雅,可是这股喜欢的动力并不纯粹,为了善良的少女不顾她意愿的施加自以为是的帮助,说到底只是为了满足傲慢那千万次被打碎的自尊和不断因为死亡的痛苦而加固的执念。
“结果,爱到底是什么呢?”
把自己问笑的傲慢用梳子一遍遍梳理着已经长到腰际的白发,细致地用手扎着辫子,然后放到一边。
“嘛,你的理想型,我也算是达成了一半以上吧。”
自言自语的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已然长出了皱纹,不过因为色欲因子的关系,面容仍然保持着相当的年轻,丰盈的笑意从那张脸上肆意生长,就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穿越到异世界一样。
这些年,在世界各处不断旅行的傲慢,重新踏上了露格尼卡王国的土地。
这次的旅程,是从那个把故事的序幕拉开的平果摊开始。
“小妹妹,是跟家人走丢了吗?”
还没走到平果摊,路上就遇见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傲慢蹲下身,露出老爷爷才有的那种慈祥的笑容。
“妈妈……不见了……”年龄大概不超过五岁的女孩抽噎着回答。
“这样啊,你妈妈长什么样呢?”
“妈妈很温柔,穿着长裙子……”
“唔,这倒是不好认啊。”
感到为难的傲慢歪着头,抱着不能将女孩扔在这里,但又不能擅自带她离开的想法,蹲着跟小女孩一起消磨着时间,但运气不错的是,女孩的妈妈似乎也发现了女孩的失踪,很快便焦急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听到妈妈的声音,女孩的眼睛亮起来,连忙往妈妈的方向跑去。
“谢谢您,这位先生。”
紧紧抱住自己女儿的妈妈带着哭腔朝傲慢道谢,而傲慢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做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妈妈!那个,这是谢礼。”
女孩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往傲慢的掌心放了一个遥控器大小的东西,然后似乎是不敢看傲慢的表情,连忙拉着自己妈妈走了。
傲慢低下头看的一瞬间,浑身忽然感召到一种命运的降临。
——红金色的秒表,纽扣似的按钮。
“啊。”
接下来的故事,是曾经许久都没有忘记的一幕。
按下按钮,就能与某人重逢,想必会见到第四十四次从死亡中回归的自己,然后问出那个怀念的问题。
“——你说,爱到底是什么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