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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最近夜里“大虫”下山,“山君”饿急了要吃人,所以我就来了。老虎就老虎,大可不必如此讳莫如深,然而他们脸上总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说这山上不干净。不干净,骷髅早就烂到草根里了,怎么不干净?他们终于吞吞吐吐起来:山中有鬼,老掉的人能再站起来对着你笑。
于是我也毫不收敛地笑起来。因为疯了的人是没有灵魂的,没人用得着避他的谶。
骗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满嘴跑火车。逢年过节家里得打扫卫生,他就糊弄小孩儿给他打下手,有时候说干完了给糖块,有时候说买新衣服,有时候说给你捎什么城里的新玩意儿。等到院里院外亮堂堂的了,他就摊开空空的手,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把人都赶跑。久而久之,那帮孩子给他取了个“骗子哥”的诨名,骗来骗去的,他也就成了骗。然而骗总是受孩子喜欢的,总有人心甘情愿地上他的当,等到孩子都长大,他也不小了。骗身边的人散光了,只有“骗”这个名字还一直跟着他,往后认识的人不明前因后果,也就稀里糊涂地叫,一直叫到坟里去。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问他怎么称呼你?他这才笑盈盈地抬起头来,你叫我骗吧。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招人喜欢,不止是小孩子。“哪个骗?”我习惯地追问,但已经听不见他的答案了。“就是骗……哎呀。”骗好像被自己的名字扎了嘴,显出些为难的神色,他拉过我的手,拿指尖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划。他挠得很痒,我不太认字,就把手抽了回来,向他点一点头。骗也学着向我点点头:“你呢?”
那天黄头又穿了一身洋衣服,从头到脚一身黑,像刚踩完点的梁上君子。他跟骗说,这是龙,指着我。我不用开口,骗从我开裂的手上看出了我的年纪,他喊我:龙哥。
阿骗。我也两个字地叫他。他难道看出了我根本就没搞懂他的名字吗?骗只是笑。
山里容易起雾,何况这还是清晨。我沿着踩扁的草径走,露珠落在裤脚上,棉料湿漉漉地坠着腿,迈不开步子。然而我不能再耽搁了,泥地上新鲜的爪印催促着我快行。迎着鸟鸣抬起头,还要走多久呢,层山化在雾里。
他的眼睛也是氤氲的,骗总把很多东西藏到毛玻璃后。我见过很多的眼睛,老虎的眼睛瞪得溜圆,熊的眼睛像池塘的浑水,狐狸的眼睛在夜里闪着诡异的光,人死前瞳孔会求饶一般地颤动。黄头的眼睛总是藏在帽檐下,或者埋在碎发里,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不一样,你能从阿骗的眼睛看出他是念过学堂的人。
实际上骗也确实机敏。他脑子灵光,我的刀快。动物和死人的血掺杂在一块,从他的指腹流到我的刀下。“你们巅峰倒是不挑活。”阿骗倚着墙,我正在费力地剥一张皮,他把头偏向远离我的一侧,仿佛即使隔着七八尺,没冷却的鹿血也会跳到他的脸上。我没抬头,应和着,是啊,寒光在手下翻动,像夜里变了色的萤火虫,没钱的时候,就什么都得干。
哼。骗一口啐去嘴里衔着的草,浓厚的夜色掩住了他的脸。我扔下那张皮子,在枯草地里胡乱蹭着刀上的血,尚未散去的热气被盖在草根底下。怎么也抹不干净,铁锈和干涸的血一起黏在坑坑洼洼的凹槽里,把刀蚀锈,我把这柄烂透了的剥皮刀贴到他面前,嘴里哼着调笑:“这种刀也能追逐什么巅峰吗?”
阿骗抿起嘴,他的眼珠像玻璃弹子,向左一转,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光经刀面折到他眼睛里,入夜许久他才点起火把,骗又向右挪回他轻巧的目光,我就看见了我脸上讪讪的笑,几经波折,现在也打在他的瞳孔上。阿骗什么话也没说。
我把刀绑牢,蹲下揭起那张鹿皮,扛在肩上。山岩上跳动着火把的光,长长短短,羊肠小道上飘来一首呜噜呜噜的歌,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回头看,骗踩着我的影子,一路无言。
第二天,骗把一条棍子扔到我身上,好像要硬生生把我砸醒。我眯着眼睛,正午的阳光被卷进珠帘里面,金光泛泛。骗在我窄窄的视野里向我勾手,他指指那条物什,裹得严严实实,意思是你不打开看看吗。我这才在半梦半醒间解起麻绳来,疲软的手指抠了半天,也挑不开那个活扣。大概是真没睡醒吧,我突然想起来过年买桃酥,也是绳子勒油纸,总也解不开。
那几段交错的小绳终于撑不住了,扣挠之手真的强,我怀疑它们是活生生被我抠断了,在一瞬间崩散,把里面的草纸也带着外翻,直直露出包裹里的东西来——说实话,我抓起那截护手还在将信将疑,没什么轮廓,又没什么重量。直到阳光描出长条的影子,我才坚信那木柄之上是实打实的剑刃,青得透亮,薄得脆生。我下意识地扭转手腕,反光便随着动作游离,如同粼粼鬼火,即使是大白天,你也会相信那层亮光是皎洁的月华。
灵动的狡黠在阿骗眼里闪烁,我问他这是,他摇头,没说话,然而我想说的后半段话就如此轻易地被打断了。我像是唯一从阿骗手里得到奖励的孩子,然而我既不是比他年轻的孩子,他又从未向我许诺过什么奖励。骗扯动嘴角,显出一个令人生疑的笑。
“这下你没得推脱了。”我正要反驳他,剑轻刀重,哪能相比呢……然而我看到了阿骗,他十分得意,那副样子让我不好再说些什么。他慢慢眨着眼睛,像打盹的猫儿,我猜,他此刻一定想着,如果是阿龙,刀啊剑啊耍几天都是一样的上手。
我小心翼翼地扯出一片布,一圈一圈地给那柄剑缠个鞘出来,要是不加遮挡地把这条冰凉的影子别在腰间,恐怕迈步子间卷起的气流都会划伤人呢。偶然间抬头看,骗朝我伸着一只空手,“把你换下来的刀给我吧,”他撇开视线,“黄头说干这行总得备着点防身家伙事。”我急忙去脱背在身后的剑,阿骗捏住了我的手。他低着头,却仿佛仍能抓住我呆愣的注视,一边摆手,一边自顾自地抓住我腰间的那把锈刀。
他的动作总会蹭到我,等到骗解开皮套,沾沾自喜地举起那把短刀时,我已经被他造成的瘙痒控制,笑声困在喉咙里,带来胡噜胡噜的沙哑动静。我盯着骗的脸,他的嘴里也吐出笑声,我们一前一后地打着颤,直到齐齐咳嗽起来。
雾气愈发浓了。我越往山深处行,草木便越朦胧,仿佛我提着剑来不是打虎,而是去一条斩吞云吐雾的龙。可我不就是龙吗?看来今天真是凶多吉少了啊。
新冒出头的草尖飒飒地响,像是在应和着我的这个晦气念头,我等待着想象中风的凉意。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忽的警觉起来,按住身侧的剑柄,向声源大喝一声。
我挣过身去,没有两粒森森的圆眼,没有直逼咽喉的尖牙,只有一条细长的影子,藏在同样枯瘦的树后,愣愣地站住。碍事的雾遮掩了所有特征,单凭一个身型的轮廓,我估摸着那绝非是野兽,就放轻了声音:“山里有老虎,你且下山去吧。”
没有人回我的话,只有迟到的风,抚摸过树叶间的每一寸缝隙,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声。在我分神的片刻,原先站着人的树后早已空无一物,三拐两拐,仍是冷清的树与草。也许那个被唬住的影子消融在了雾里。
救人不是我的活计,扔下一句劝解便已经是仁至义尽。我追着遗留的气味走,伴着林间簌簌的风声。
云被拨开,日光从重叠的树中掉下来,正正好好映见林下浮起的微尘。碎掉的光会溅到我的眼睛里,让人眼花缭乱,我避开光,没瞧见草深处,一抹银光也被点得发亮。
我挎上那把剑不久,巅峰就接了些真正的大活——如果杀的人从阿猫阿狗变成抛头露面的大人物叫作大活的话。可是一个人若是招恨到买凶的地步,仇家也断然不会只请一家出手。有些时候别人抢了先,老板也不会把押下的定金拿走,就当是约定俗成地给大家一点辛苦钱,骗却总不大高兴,好像那个叫“菜苗”的对家是杀了他的亲眷一样。
“莱茵。”骗指正我。莱茵什么什么组,我知道的,但一直到骗最后从巅峰走了,我都没改过来口。
阿骗在暗暗较着劲,跟目标,跟莱茵,但更多还是跟自己。可是跟别人较劲可以磨刀练把式,把气撒在木桩上;跟自己较劲,一招一式无论比划得多灵动,手里的刀始终指着的是自己的鼻子。然而骗怎么会知道呢?他正是眼前蒙着布的年纪,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情连我也难以看清,再过几年他定能转过头来坦荡地笑着自己的固执,但谁料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我知道阿骗不是真与莱茵有过节的,有莱茵和别的哪里的人同我们一齐去切尔诺伯格,实际上,直到最后骗与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可骗总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太聪明,也就想了太多事,而有些东西原本没有这么复杂。至少当时我还这么想。
破碎大道,破碎大道,真是应了这个名字了,在切尔诺伯格时我常常做零星的梦。有几天我夜里没合过眼,白日里都在睁着眼梦游,直到后面赶路的人撞到我的剑柄上,才浑浑噩噩地醒来。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白天黑夜之分的,一闭上眼,天地间的一切都会坍缩成困倦的黑暗。以至于我现在也分不清在那段回忆里,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我做的梦呢?我恍惚间觉得骗时常盯着我看,但待我用清晰的目光投向阿骗,他却似乎从未看向我。
破碎大道最后留给我的痕迹是庆功宴,可能是在那天晚上,也可能是又过了几天的某个晚上。说来可笑,就这么一点点的印象,转映到我的心底,竟然还折出了几条不同的印子来。我没来得及擦干那柄剑,暗褐的血是更加残忍的锈,蒙住了透亮的剑身,篝火照下一滩脏污的黑影。各处传来碰杯声,我没喝酒,却也真真觉得四野是未曾有过的开阔,就算是在远处隐约的山,也像是把黑天撕裂了一个口子,漏下来几只夜行的飞鸟。现在的阿骗才像与他的年纪相符,活泼,骄傲,他也许喝了点酒,骗走向我,火把他的脸色烧得红润。我以为他有话要同我说,正要起身,骗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他捧起我的脸。
我爱你。
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因为骗从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过,他只是一顿一顿地摆着口型,随后就又大笑着离去。离天明还有很久,一切都沉在夜色里,除了阿骗,他在笑。不怪他们叫你骗子啊,我想,在一堆醉鬼里,没能饮醉的我反倒是最困惑的一个。
事到如今我也时常怀疑,会不会这混沌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还在一个破碎的梦中,只待哪天有个倒霉鬼撞到我的剑上把我唤醒。或者,会不会是那些被我丢在路上的未成型的梦太多了,它们在融化后又被重新粘了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泡沫。
山中只有几条人踩出来的小道,要再往前,我只好自己寻野路走。不知怎么绕进一片坟地里,边缘一个或是新下葬的,没有碑,地上突兀地陷着一个坑洞,周遭是被刨出来的土,没有尸体,或是野兽饿急叼走了吧,只余一口薄棺材烂在里面。
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你了。尽管我不愿意承认,尽管这个念头像风拂过林间。该怎么再提起你呢?我会想到雪和唇边溢出的白气,然后是幻想中的血和你的尸体,创造出这一切祸乱的根源正伏在一侧,低下头去啃噬着你。我不知为何希望那不是豺狼犬貉之类的小牲畜,而应该是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位所谓“山君”。
我正欲离开,可怎么兜兜转转又总是回到这一片野坟前,难道你也能作祟吗?我不相信有那么凑巧的事发生。于是我终于踏进了一片新的溪谷。水带来野兽的踪迹,浪激在石头上,也卷下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吼。这让我想到冬天,水结上冰,是否声音也就会被冻结呢?我猜满山遍野的雪会吸纳一切响动,抹去一切踪迹,再擅自填上几串新的脚印,我还没见过雪,那么你呢?
骗是在冬天消失的,至少莱茵那边这么说,可什么才算是冬天?冬月的冲突被藏到三月才挖出来,人们先恨我再恨你,爱恨并不比一场初雪来得更及时。故乡的人说你发了疯病,被你曾经骗过的人也加以佐证,是的,是这样的,他家里人都是这样的。我不相信你身上埋着疯癫的种子,你的血肉没法滋养出任何果实,连腐烂的也不行。什么才算是冬天?如果骗死在那个冬月,那么我想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错;如果骗死在那个三月,那么你也并非那样无辜——可是骗在模糊的一个冬天犯了疯病,迎着第一场雪地奔进山林里了。莱茵的人说他什么也没带走,那把刀被随意地搁在窗沿。
最后的踪迹溶化在岸边,我沿着水走,仿佛只要找到河的终点,就能截住那杀人吮血的源头。临水雾气正浓,剥离的树皮像含着泪的眼睛,代泥土之下阖着眼的你交替眨动。满溢的白让我难以相信我所见的一切,只好格外竖起耳朵警惕着。一道裂响划破身侧,我堪堪闪过,按剑看去,却不见那白额吊睛的老虎,只有裂岩间死死卡住的一柄剑,清亮透澈,如丈河中三尺水。
我想这就是我丢的那把剑了。
黄头说阿骗离开巅峰用了两个理由。我猜是因为我弄丢了该留下的东西,却又将该丢掉的东西留下了。这两件事离得很近,我甚至分不清他是先感知到了哪件,又紧接着被剩下的那件刺痛。
那是在某个活计的尾巴上,赏金已几近是我们囊中之物了,离返程也约摸着不过两三天,我便也大了手脚,任由性子驱使我出招。夜色浓得如一坛加香加味的老酒,这绝对不是个比方。那晚我头脑昏沉脚下轻快,走到野地里抽剑对月,银光满溢,掉到地上就碎成了草叶上的露珠。我盯着手中剑,视野里的重影把皎洁的闪光分成三份,这样的剑怎么能被我一人独占呢?于是我慷慨地将它分享给月色。可是我早就不喝酒了啊。天光大亮时我被巅峰的人在外面找到,还没来得及扑去身上的土,整条胳膊都被冻得麻木,我急忙握住我不听使唤的手,才发现掌心空空如也。我摸遍了空地上的每一寸土,最后所有将死的秋蝉一齐噤声。啊,我怎么能忘了呢,那剑原本就不是我的,是阿骗的呀。
可以说是上天眷顾,最终巅峰还是砍下了那颗价值不菲的头颅。钱到手后不久,一把新剑就被拎到我面前,可提着剑过来的人不是阿骗,而是黄头。他说,你知道别家来的人也在那附近吧……他无论如何都是那样,我没接,他就继续不带起伏地把话念出来:“阿骗说,”黄头仿佛也在犹豫着什么,只能强撑着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桌子上放着这个。”他摊开一张皱折的缉拿令,“……选一个吧。”又丢下了两个选择。
我笃定我从未主动揭下那张纸,它混在其他百十张草纸里,没来得及裹净剑锋上的污血,就被挑捡出来,干净地摆在那里,只不过那上面歪七扭八地全写着骗。事到如今争辩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抓过剑来横在颈上。
巅峰的人不想让我死。勉强留下来的代价是两斤血。然而他们没能留住骗,走之前我们大吵了一架。我从此再也不见他,一直到三月。
可是这就是他扔下来的缘由吗?难道我把剑留下,或者我从未拾到过那张纸,他就不会投奔莱茵吗?他所见的我的奸诈和我所见的他的高傲一样绵长,剑太短了,纸太轻了。
于是我想,那两个理由说不定是我还留在巅峰,而骗恨我。
我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浸在了溪水里,只怕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漫过我的胸口。窸窸窣窣的笑声随水一起渗进布料里,我回头看,发出声音的只有一丛杂乱的草。所有的踪迹原来都把我指向这里——你是那样好的一位棋手,我险些又要踏进你布下的迷局里了。他们说山中有鬼,是了,我早该知道所谓的疯病全都是借口,不然哪有精魄能驱使你腐烂的身子再站起来?可惜我向来不敬鬼神。
你不该再藏在新生的草木之间了。我拄着剑爬上岸,河流却从未离开我的身体,我的背影渗出温热的水。我想,猎虎要跑干它的血,灭口要斩草除根,可人该怎么杀死鬼呢?只好毫无章法地乱砍一通,直到脚边堆起一层削平的草杆,风还是能将咯咯的耻笑声挑近我耳边,我索性把手里的东西也抛到地上。灰暗的云雾逐渐淡出一丝光亮,正正好打在那柄卡在石头里的剑上,反光刺得我眼睛酸痛……世间哪有那么凑巧的事,难道随便点一座山就能撞见鬼吗,可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你的遗骸呢。我用打湿的衣袖抹花剑柄上的灰尘,石头上不可避免地涂抹着我的阴影,剑身被带着颤动,仿佛是我也亲手把自己钉在了这座山里。
天地从未如此清朗。剑卡在罅隙里,怪石嶙峋,投在上面的影子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日光慢慢亮起来,再过一会,漫山遍野的雾就会被晒干。我不再盯着那条变浅的影子。阵阵长啸乘溪流滚下,如惊雷,如悲泣,于是草叶和枝桠一齐惊惧地抖动起来。连山君都要为你而哭呢,我低下头,抓着护手把剑拔了出来,石缝中竟然也跟着开始涌出污血。仿佛这柄剑之前抵住了泉眼,而现在,暗色的洪流撞在石丛间的棱棱角角上,带起些沫子,四处飞溅。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揉着酸涩的眼睛,你也有血流吗。
更多的血蒙住了我的视线,我干脆不再用手背抹脸。春来融雪,风却仍是凉的,它擦过我的脸,割透了袍子,那股冷意被正正好垫在里衣上面,贴着胸口。我攥紧冰凉的指尖,只觉得天与地都在眼前打着转,连迷蒙的残影都要从指缝间流走。也许再过一会,那两粒磷火就会撕开薄雾,踩着血的味道来见我。那么你呢?我突然很想扯起嗓子来彻彻底底地笑一通。
哈,我对着山谷间的风大喊起来,不怪他们叫你骗子啊,你对着生死都要撒起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