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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利十一岁时还没换完牙。他的犬齿在牙床上摇晃了很多天，斯坦利用舌尖去推它，结果牙周酸痛不已。看到自家发小皱着脸呲牙咧嘴的样子，杰诺把护目镜推到头顶，情真意切地感到忧虑。
“斯坦，你应该去看牙医。”
“不要。”斯坦利含糊不清地说，“我讨厌牙医！”
“这次我还和你一起去。你可以一直牵我的手，等你拔完牙，我们去吃冰淇淋。”
“那样对这颗牙太不公平了，它现在就想吃冰淇淋。”
好吧，杰诺承认有这颗牙有一点点可怜，他们决定去趟冰淇淋车为它饯行，但杰诺不小心吃掉了他本该送给斯坦利（的牙）的那个甜筒。斯坦利替牙齿表示这次没事但下次一定，他点了沾满彩虹糖屑的款式，咬下蛋筒的脆皮——哎哟，好疼！
好心的小科学家拿走了挚友手中的食物。杰诺舔着甜筒，让斯坦利张开嘴巴：松动的犬齿依然傲然挺立。
除了看牙医之外，有没有别的办法呢，杰诺小老师？
杰诺摇摇头。“那就等它自然掉落吧。”
斯坦利用力挤了挤眼睛，蒙了水光的双瞳望向杰诺。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咀嚼。”杰诺谨慎地提出方案。“咀嚼食物，能撕裂牙龈和牙根，让即将脱落的牙齿掉下来。但是斯坦的那颗是虎牙，虎牙牙根比较长，副作用更大。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斯坦利没听完就同意了。他一口吃掉了杰诺手中剩下的冰淇淋。
1 糖果
杰诺戴着手套，将斯坦利口袋中的所有棒棒糖在桌子上码齐排好，每个下面粘上写有品牌名的便签纸：chupa chups，charms pops，Warheads，seescandy，dum-dums。这些名字又傻又绕口，杰诺念的时候磕绊了好几次，他很惊奇斯坦利竟然都能记住。
“接下来我要依次吃掉它们？”斯坦利问。
“不，你只需要每个咬一口，因为不同品牌的糖硬度和酸度不同。记住我们是为了硌掉牙，不是吃糖。”
斯坦利已经把一号样本塞进嘴里了。“是菠萝味的。”他说，“我喜欢这个口味，没有人不喜欢菠萝。”
“你刚刚冒犯了很多人，斯坦。”杰诺拽住了斯坦利嘴唇外的纸棒，拔出糖果。他刻意忽视了上面的水迹。“轮到下一个了。”
“那这个怎么办？”
杰诺把菠萝味棒棒糖泡进冰水。
斯坦利露出了像看到杰诺用美甲去搅树胶般的表情。
“斯坦你要知道，吃糖其实是在吃你用糖调过味的口水。水和口水在溶化糖的效果上没有区别。”
斯坦利作了夸张的呕吐状。真不雅致！杰诺愤愤地拆了一根棒棒糖，放进口中。是无花果味的，又淡又酸。他含了几秒钟，也把它丢进冰水里。
2 汉堡
去five guys的路上，棒棒糖被瓜分完毕。杰诺得出结论：那颗牙大概对糖不感冒，它偏好那些更富有营养的食物。
至于是什么食物，杰诺信心满满地告诉店员：是两个双层芝士汉堡，一小份薯条，外加一杯奶昔，记得带所有配料。
“我们要吃这么多吗？”
“为了实验。”杰诺说，举起汉堡啊呜一口，浓郁的芝士味道使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可等再睁开眼，杰诺看到斯坦利把肉饼挑了出来，珍贵的汉堡胚和芝士馅料被无情抛在旁边。
“斯坦，你从哪里学到了这种吃法？”
“自学的，大概。啃面包好没意思，我更喜欢墨西哥卷饼。”
斯坦利三口吃掉了肉饼，又抓了把薯条放进汉堡胚之间，挤上番茄酱。杰诺看着斯坦利把那个曾是汉堡的糖油混合物拍扁，卷成卷，塞进嘴里；杰诺的瞳孔震颤了，他张了张嘴，竟然无话可说，
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牙齿。斯坦，你的牙齿掉了吗？”
斯坦利咂了咂嘴。“没有。”
“是你的吃法不够科学。”杰诺说。“应该要一口吃掉所有夹层，才会积攒足够的力。”
杰诺自认为很有经验，他的上一颗乳牙就是吃汉堡时掉下来的。杰诺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汉堡掉了个头，朝向斯坦利。
“张嘴，啊——”
斯坦利配合地张大嘴巴，咬了下去。他尝到的有软软的面包，浓郁的芝士，口感丰富的肉饼，还有杰诺按着汉堡的小指。
“唔，斯坦！你咬我！”
事后，斯坦利对着杰诺的小指头吹了又吹，可是杰诺鼓着脸，翘着指头，不打算原谅。最后斯坦利不得不把一整杯花生奶昔都让给杰诺了。
3 柠檬
经过艰苦的培训，斯坦利队长终于登上了月球。他踩在松软的月壤上，抬头望向浩瀚无边的太空。视野中央，有颗蓝色的星球，那是38440km外的地球。
斯坦利冲蓝色小球上的二十亿人微微一笑。同样的笑容被传送到NASA火箭发射中心，映在杰诺博士面前的屏幕上。
“斯坦，抓紧时间。”
通讯器传来杰诺的声音。斯坦利点头，嚼了嚼泡泡糖——足以吹一个很大的泡泡了——朝着任务目标跳过去。
张牙舞爪的外星人出现了！
“DO YOU WANNA DIAM？”
“是的，我想要Diam巧克力，全部交出来！”
斯坦利扣下扳机，激光打散了外星人的队伍，它们化作巧克力的碎片。斯坦利一边躲闪一边射击，很快冲到了敌阵中央。
通讯器在他耳边尖叫，“小心！”
然而太晚了，外星人的石化光线击穿了斯坦利的胸膛。啊啊，没做到呢。可值得庆贺的是，即使我输掉，杰诺也会继续他的科学研究，他的智慧仍然会散发光芒。而我则会作为石像，永远留在月球上……哼，好样的。是你们赢了！
斯坦利的视野开始模糊了。他扔掉枪，用最后的时间嚼了泡泡糖，吹出了月球上最大的泡泡。
“斯坦！”
“！”
后脑勺传来钝痛。斯坦利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刚从树上掉下来，刚吹出的泡泡啪叽糊在脸上。站在他面前的并非石化外星人和NASA科学家，只是他叉着腰，眼神混杂着不满和担忧的普通发小杰诺（PhD(c), AE, Caltech，age11）。
“实验还没结束，斯坦居然独自爬到树上偷偷吃泡泡糖……”
“呃，还没结束吗？”
斯坦利仰头看着天空。阳光毒辣，树叶随微风摇曳，投下斑驳晃眼的光点，照在杰诺脸上，看起来像有层软软的绒毛。
杰诺向他伸出手。
此刻，斯坦利感到喉咙泛起奇怪的味道。酸味在每个牙根深处抓挠，被刺激的口腔不受控制地生产唾液。斯坦利总算回想起他在睡着前吃的是酸柠檬味的Crybaby泡泡糖，现在柠檬酸的味道完全溶解进了他的唾液，融入了他的口腔，演变成为刺痛；如同一根小刺，戳进了他的犬齿下方。
斯坦利忍不住呻吟出声，他捂着嘴，缩起身子。
4 口镜，探针和挖匙
斯坦利枕着杰诺的腿。他喘着气，脸涨红了，汗珠覆盖了额头和鼻尖，眼里水光潋滟。杰诺握紧了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疼痛来转移对方的牙疼。
“斯坦，斯坦。谁是我最勇敢的骑士？”
斯坦利咬紧牙关，绷着下巴。
“是你啊。我最优秀的狙击手，我可靠的司令官，我忠诚的士兵，这个实验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杰诺哄着比自己大一个月的发小，另一只手拨弄着他湿漉漉的刘海，“优雅的飞行员，雅致的宇航员，美丽又凶猛的短吻鳄，我的Stanny。我家最亲爱最甜蜜，我最喜欢也最喜欢我的小Lee-Lee。”
“好烦哦……不许学我妈说话。”
杰诺笑得眼睛弯弯。斯坦利无法反抗，他只能翻了个身，后脑勺却意外磕在杰诺的膝盖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现在疼的是两个人了。
“嘶，斯坦，停止乱动，我要检查你的牙齿！”
“不要，杰诺你不是牙医！”
“我有牙医的专业用品！”
杰诺举起双手。他戴上了白色手套，铁质指套接在浑圆的手指上：想象一下没剪爪子的奶牛猫。
斯坦利泄了气。“我不要嚼这个。”
“不用你嚼。这是用来看牙的医疗用品：口镜，探针和挖匙。“
杰诺把指甲凑近斯坦利的瞳孔，让他看清：三个长指甲，一个末尾带着小镜子，一个带着锋利的小钩，另一个是弯着的小勺子。
不知为何，未来的队长飞行员司令官宇航员斯坦利第一次畏惧了。他感到牙齿在打颤。然而杰诺的铁手已经伸到了斯坦脸上。
“你只需要张嘴，剩下的交给我。办得到吗，斯坦？”
“No啊嗷唔嗯！”
杰诺的指关节现在抵着斯坦利的上唇，强迫他张开嘴。斯坦利的面庞扭曲了，他觉得杰诺的目光透过他的喉咙往深处去，越过食管进入胃里。他装满了糖果，汉堡和柠檬酸味的胃正紧贴着心房，心脏在加速跳动，越来越快，仿佛要冲出他的喉咙，被探针捕捉被挖匙捕捉，暴露在口镜上。他小小的心缩紧了，莫名的感情充斥了左心室和右心房，顺着静脉回流，随着动脉上涌，朝杰诺汹涌奔去。
天啊，所以我说我讨厌牙医！
斯坦利挣脱了杰诺的手，紧紧闭上嘴。他的脸红透了。
5 杰诺
斯坦利认为他的牙齿该歇歇了，杰诺同意，暂停了实验。他们并肩坐在树杈上，树冠阻挡了夕阳，笼罩住他们头顶上的天空。
“现在怎么样？还疼吗？”杰诺问。
“不怎么样。”斯坦利说。他的脸还是很红很烫。
杰诺没说话。他转身去摸索了一阵，回身时手中出现了两支冰棍。
“要吗？吃凉的食物可以缓解疼痛。”
“……”
斯坦利接过了，咬了一口。是无花果味的，入口浅淡，带有独特的香气。
“你的是什么味道的？”他问杰诺。
“我的是菠萝。你想要吗？”
“不。”斯坦利心不在焉地含住冰。没有人不喜欢菠萝，可他开始喜欢无花果了。
还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呢？
斯坦利想着这个问题，牙又疼起来。他深呼吸，放慢咀嚼，感受着牙齿的移动。缝隙在不断变大，不同寻常的甜味满溢出来，斯坦利捂住嘴，把那颗犬齿吐出来。
“掉了。”斯坦利呸呸吐了几口，他感到口腔左上方好像空了一块。
“掉了！”
杰诺的眼睛亮起来。他把斯坦利的牙齿放在掌心，对着阳光，露出了笑容。
斯坦利望着他，那块空的地方现在被填满了。心脏怦怦跳得很响，胃部后面胀胀的暖暖的，几乎要爆炸；斯坦利感到腹痛，他看到杰诺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他们一起捂住了肚子。
他们得出了最终的实验结论：斯坦利的牙齿一定是被杰诺吸引过去的。不幸的是，杰诺的心也被斯坦利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