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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阔台说他们端了个贼窝,里边有个乱算卦的,前天咒他赶紧死,自己走半道上头差点被掉下来的花盆开瓢,他把这个事视为天意,尽管大伙也不理解什么是天意,反正窝阔台带着刀,托雷带个耙,一路杀入门头还没蜜雪O城大的洗发廊,三分钟后一行人齐刷刷站一排。
窝阔台:谁咒我的。
老人:我。
窝阔台:你是谁?
老人:我叫答亦儿,回答天意的儿子。
窝阔台:你干嘛咒我?
答亦儿:我说了我是回答天意。
窝阔台给他绑了,他琢磨,现代社会折磨老头也不现实,但自己也不能让他好过。老头看着像个没社保有儿女的,他想了一个招,直接给这老头儿女抢走,让他们为自己当牛做马,现在要赚干净的钱,不能太过分了,这样给他们税后工资一千六,够仁慈的吧?
窝阔台刚琢磨到头就看见咬牙切齿的脱列哥那,空气中一瞬间闪过always online的前奏,在林俊杰耶咦耶咦耶的歌声中亮了眼睛,那一刻,窝阔台想要给她加上五险一金。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俩,不过也有他俩的事,所以一块讲了。脱列哥那本来跟好朋友忽兰和忽勒秃罕一块攒钱出去玩,忽兰说他爸有点小生意实习还能盖章,那俩人一听眼睛都直了,那还说啥啊,咱要干就干长期工,谁知道这才干没六个月,就被抄家了,他仨不想死也想去巴黎,但奈何现实就是这么骨感,这个月的钱说没就没,早知道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事已至此,他仨被摁着盖章摁手印,给孛儿只斤家打工去了。
窝阔台秉承着包容大方的原则,学着敬事房的嬷嬷挨个挂绿牌分小主:老大一个我一个,老二一个我一个,老四一个我一个,哎嘿,这个脱列哥那归我啦!
所以术赤那天刚把熬夜没写完作业的斡儿答送进小学还有躲在厨房阳台吓自己一哆嗦的拔都送进幼儿园后,刚松一口气,三弟的电话创了进来,“喂,大哥,是三弟我啊,我送你个小孩好不好啊?”术赤一口气没捯上来,差点两眼一黑躺地板上溘然长逝,自从孩子他妈去西征之后,自己看着这俩小的便是雪上加霜,如今再送个小孩,自己怕是早入坟墓早超生的命,还是早做点打算......
说着门铃就响了。
“哈哈,说曹操曹操到。”电话那头窝阔台笑着挂了电话。
术赤不敢过去开门,他怕小孩,也怕察合台cos闪灵,一斧头把自己家铁门劈了,狞笑道:Here's 察合台!他只能在地上蠕动,急忙掏手机随时报警,门的那边是敌人。
术赤:报上名来!
小伙:我乃蔑儿乞第一射手!
术赤:是你的名字啦。
小伙:哦哦,我还以为按江湖规矩走呢。我是忽勒秃罕。
术赤:你等我一下。
术赤从猫眼里看了一圈,确定对方没带任何武器后,打开个门缝。
术赤:你是窝阔台介绍来的?
忽勒秃罕:好像是?他说他是老板来着。
术赤:......你这孩子心里怎么没数。
忽勒秃罕:哎呀,又不是我乐意要来的!他把我们公司抄了。
术赤:好吧。那你会些什么呢?
忽勒秃罕:洗剪吹,烫发技术差点。
术赤:你不是草原第一射手吗?
忽勒秃罕:那都是过去了。
术赤:还会别的吗?
忽勒秃罕挠了挠头,一时想不到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术赤:没了?
忽勒秃罕:没了。
术赤拧了下眉头,三弟平时爱整一出是一出也就算了,这会儿塞个小孩让自己带不是添麻烦吗,他正想怎么劝退这小孩时,就听忽勒秃罕说:那个,我不会也可以学,我摁手印画押了。
术赤长叹一声,行吧,老三是老天,老天派过来的,烦也没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伺候着,供着,怎么着都比什么都不做强,“你坐这儿坐会儿,”术赤抿了抿嘴,“有活儿我会叫你。”
忽勒突罕就这么坐着。
他也挺想掏手机的,但奈何眼前这位上司疑似心情不咋好,正搁窗边一根接一根芙蓉王(四弟从南边搞来的)的抽,这个时候看手机有些挑衅,所以忽勒秃罕东瞧瞧西瞧瞧,还真让他看到点有意思的。
这个家不大,估摸着也得九十来平米,小孩玩具满地跑,中孩作业桌上飞,私人空间极少,然而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唯独阳台上有个鱼缸,玻璃里边发绿,不知道是发霉还是怎得,里边好像有一条鱼,没啥动静。
忽勒秃罕:术赤先生,您这鱼是死的还是活的?
术赤:什么死的,他就没活过。
忽勒秃罕:您这意思是?
术赤:他就是条塑料鱼。
忽勒秃罕:塑料鱼也得换水。
忽勒秃罕:我的意思是,帮您给这个鱼缸换水。
“所以呢,你就干这个活儿?”脱列哥那不屑地笑了出来,“有手就行吧,要是这都能拿钱,我去倒立洗头。”她开了罐白啤,崩的哪都是,忽兰鼓嘴佯装生气,转身拿纸帮她擦了擦袖子,她说自打窝阔台骚扰以后,脾气有了,瘾就有了,喝一口麻一口。
“嗨,有什么就干什么呗,我这人能万能的时候干什么都成。”忽勒秃罕拿冰红茶凑过去,“干杯!”
“咱们好不容易聚一下嘛,”忽兰抿了一小口,“把菜单拿过来,我要点肉!”
自打那天换过水后,术赤意识到自己平常光带小孩了,整个家也没怎么打理过,正好因地制宜,让小忽勒收拾收拾屋子,打理打理卫生,家是旧了点,暖气锈了点,没两个小时这家能下脚了,术赤感激涕零握住忽勒突罕的手,说自己飘零半生,未遇如此合自己心之人,你若不弃愿拜你为打扫大师。忽勒寻思这话咋那么耳熟呢,不过好歹有活干,钱嘛,他看了眼术赤,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事忽勒秃罕没细说,贫贱友友百事哀,自己冰红茶都快被忽兰抢没了也没心思说工作的事了。
没吃上两口肉,脱列哥那一拍大腿,这混账老板,我还没入职呢,他倒好,我跑东他跑东,我走西他向西,摆明了要跟我较劲,我这两天收拾收拾,赶紧跑了得了。
忽兰问她,姐,你签的是三方协议吗?
脱列哥那说:对,怎么啦?
忽兰没吭声。
脱列哥那:你别吓我。
忽兰:姐,你不喜欢你领导吧。
脱列哥那:那确实,不过,这有啥关系。
忽兰:违约不去的话要赔付违约金。
脱列哥那: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忽勒秃罕突然意识到自己也签了三方协议。
术赤对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自己正经有社保有工资,攒点小钱堆堆还能挤出来四天假,到时候还能跟斡儿答一块玩人类森友会,最近斡儿答刚把他们一家人捏进去,也包括他这个小老师;拔都也愿意搭理自己了,虽说一见面就叫自己全名,能把家里纸张撕碎遍满全屋,但毕竟他是个类奶牛猫生物,这孩子不会随处乱尿,我也不用把屎均匀涂他身上;至于术赤……他平常工作忙一些,也没有跟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对他也不是多了解,不过看着自己工资到账的信息,也许,术赤先生是个好人吧......
脱列哥那:既然我走投无路了,那么......
脱列哥那: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忽勒秃罕:我也要死吗?
脱列哥那:对。
脱列哥那:我要拿肾结石下药,肥猪走后我拿面条上吊。
忽兰:你别着急,我......
忽勒秃罕:这不是殉情吗?
脱列哥那嗖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忽勒秃罕的头气的指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瘪瘪囔囔的坐下去,说着就拿手机问:豆包豆包,小度小度,chatgpt,你们几个帮我想想怎样能杀完人全身而退?
忽兰:他那个块头有点大吧。
脱列哥那:还真是。
忽兰:咱们三个结义吧!
脱列哥那:这么突然?
忽兰:以前没想到......如今正因困于孛儿只斤,今日结义,我们三人如亲人,理应相互帮助,共抗朝廷,芝麻再小,也是座庙啊!
脱列哥那:你拿勺子干吗?
忽兰:总得拿点什么吧?
忽勒秃罕: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脱列哥那:但求……
忽兰:怎么了?
脱列哥那:咱们不该死。
忽勒秃罕:那下一句说什么?
脱列哥那:我们仨咬死群孛儿只斤。
忽兰:你还想咬人?你要真那样就去当吸血鬼,把他们几个血喝了,到时候给我们两个赚个大城堡啊。
脱列哥那最后还是喝醉了,她大喊:我想犯错误,我要被革职!一口气没提上来,在电线杆子旁吐了出来。忽兰和忽勒突罕硬是一人一胳膊架着她走了一公里,三人一块躺出租屋里,脱列哥那的鼾声如雷贯耳。忽兰说,不用半个小时,她就没这个动静了。忽勒突罕惊恐道:咱俩把她杀了?忽兰叹口气,把后背留给了忽勒突罕,自己猜去吧!
忽勒突罕睡也睡不着,上街里吹吹风,自从开始打工还债后没有几个这样宁静的夜晚。
他已经五年没回家了。
他爸脱黑脱阿破产那天,把他从学校里叫回来,说咱家里没钱了,贡不了你上学,以后只能靠你自己自力更生,听的他是两眼一抹黑。没两天,他收拾好包袱南下投亲戚家,跟忽兰一块过上了打黑工的日子,谁曾想又被抄家了,时也,命也。他时常想起他好像有一个梦,在现实的照射下这个梦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他记得他的弓沉甸甸,握在手里是那样稳,搭弦,拉弓,尾羽擦出去,鸟儿啼鸣前,箭乘风去,林间猎物时那样唾手可得,他拔下兔子身上的箭,将猎物举在日光正中,迎着晨光喊道:我射中一只猎物!那箭直插进太阳颈间,烈焰镶嵌的金子流出汩汩赤红鲜血。他的父亲称赞他:你会成为蔑儿乞第一射手!他拍着胸脯回答:一定会的!
他回过神来,凉风从他手上游过,这里的风没有那么轻盈。
口袋里的铃声响了。
“啊,忽勒小哥,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术赤在话筒那段沉下声音,显得十分疲惫,“你住我们家可以吗?”
“什么?”
“这两个孩子我照顾不过来了......如果可以的话,现在过来好吗?当然,我可以给你加班费......”电流下的声音被无限拖长,疲惫也从手机对面传了过来,忽勒秃罕刚想一口回拒,那头幽幽出来一句话:
“求你啦~”
忽勒秃罕,不到二十岁,站在现任领导家楼下,心情复杂无比。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听到术赤对他说这句话后自己就赶来了,或许是怕失去这份工作,又或者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身走进术赤家。只见阳台方向飘逸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夜光朦朦,似是白绫,忽勒秃罕战战兢兢的把目光收回来,隐约想起那年忽兰为了练胆带自己拿手机看恐怖片,手机才几寸,这么小的方格里,三尺白绫加女鬼,吓破两人胆,从此他们互相发誓再也不看恐怖片了。而此刻这个没有开灯的客厅,忽勒秃罕颤抖的去找开关,没走一步,只觉脚下被一重物拽住,他哆嗦低头,看到一个瞳仁黑黑的生物冲他谜之微笑:忽勒秃罕!
忽勒尖叫了一声。
术赤跑过来的时候,忽勒刚好跳上沙发,嘴里嘟嘟囔囔的:有鬼啊!客厅的灯刚打开,忽勒如长条的猫一样盘旋在沙发上,地板上那个疯狂大笑的生物,术赤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拔都。
忽勒看见他走来,嘴皮子被烫了一样的说:呃呃啊啊啊鬼......鬼啊!
术赤说:我不是鬼,我是术赤。
拔都:我是鬼。
拔都被术赤弹了个脑嘣。
里屋的斡儿答:能不能小点声啊,我在做作业啦。
忽勒又看向阳台,那所谓的白绫,原来是一卷长长的卷筒纸在晾衣杆上绕了两圈,不难猜出是哪个小孩干的。他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说:术赤先生,下次能不能开个灯?
术赤一脸赔笑:抱歉,我没想到拔都跑出来了,我会开灯的。
忽勒滑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术赤:今天晚上就拜托你啦~
说着就径直的倒向沙发。
忽勒秃罕刚喘匀的没两口气,现在看着这位老板疑似过劳累死,他拿手去探了探术赤的鼻息,热气扑进手掌里时忽勒松了口气。还好,没死,他不希望这位老板死去,一则是这个月工资没结,二则这两个孩子不能没有爹,三则不想背负上谋杀的罪名,不过......忽勒秃罕看着术赤的眼角,那两道较为明显的皱纹在呼吸中被抚平,以前也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卸掉笑容后像弓弦回归原位,使用时是一件武器,不去使用的话......忽勒秃罕去里屋找了床被子,轻轻给术赤盖上,弓用多了,也是需要好好修养的。
拔都问忽勒:爸爸怎么了?
忽勒冲他比噤声手势:爸爸累了,要睡觉,快十一点了,你也去睡觉好不好?
拔都:不要。我要玩骑大马!
忽勒秃罕好像明白术赤是怎么累倒的了。
斡儿答怯生生的握了握他的手:小哥,我有道题不会......
术赤一觉醒来时已是早上六点四十,他伸了一把懒腰,松垮的骨头重组了一样——这是这三年他睡得最踏实的一回。过去凌晨时分,他接受着来自他的两个好大儿神秘的洗礼,最疲惫的一次是颜料桶被打翻了,那俩孩子被溅了一身,自己凌晨两点起来给他们搓洗身上红色的颜料,就好像他们真的跟人去干了一架,他迷迷糊糊的想,打赢了吗?打赢了吧。搓完给他俩放在床上,拍了好久小孩们的后背他们才睡着,起来想着今晚一定要去刷个牙的,看见老爸铁木真转发了:《深度好文必看,好爸爸不能犯以下四条错误》后,自己把手机扔了出去,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那时,手机屏幕上察合台正疯狂@他,逼问他怎么不回复老爸消息。
现在终于不用管这些糟心事了。
他仰天一笑,睡足了七个多小时是人生福报,对了,自己好像还有两个儿子来着,他蹑手蹑脚进了卧室。忽勒秃罕绷直的躺着,斡儿答和拔都分别趴在他的胳膊和肚子上,作业本还散落在旁边,一只大象的重量足够杀死一个人类,两个年龄为个位数的小孩形如兔,动若大象,险些压塌忽勒秃罕的身体。术赤后知后觉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把忽勒秃罕叫进家门,做一个甩手掌柜,把沉甸甸的两个包袱甩给了他。他搓了把脸,把两个孩子抱走,掏出裂开屏幕的手机,给忽勒秃罕账上打了钱。
忽勒秃罕做了个梦,他见到忽兰和脱列哥那对他说:友友,我们攒够了二十万,一路向西走吧!忽勒秃罕觉得这是件好事,凑上去刚要倒苦水,忽兰和脱列哥那转过头来,她们的眼睛流着泪,我怎么能看到他们流泪呢?他定睛一看,朋友们身体缩小,变黄变蓝,反应过来时她们被困在水中,变成两条塑料假鱼,梦里不知身是客,待他眼眶凝住泪水,听到右前方有道声音:你醒了?
忽勒秃罕任由那滴泪往下淌,恍惚间只觉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泪,抬眼看,术赤慌里慌张的为他拭去滑下的水痕,就好像自己在他身上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术赤说:对不起,昨天让你累着了吧?我......
忽勒秃罕:不是您的问题。
忽勒秃罕:我没事。
术赤: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啊,我会帮你的。
忽勒秃罕:没什么。
怎么说呀,说我的朋友变成了术赤先生家里的鱼吗?忽勒秃罕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悲伤,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冷静下来后他宽慰自己道,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忽勒秃罕:不说可不可以?
他本来打算敷衍敷衍,不知为何心里倒是不愿让步,说完这句,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术赤锤下了头,抬眼看他:可以的。主要是你很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但也不知道怎样能让你开心,这样,你说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可以吗?
忽勒秃罕转过头来:哎?
术赤伏在床边,牵住忽勒的手:你说说嘛~
忽勒秃罕一直不理解自家老板为何如此喜欢跟自己撒娇,好像这个样子自己就会答应似的,尽管自己已经顺着对方的话走,以至于他现在举着弓,不好意思的看着术赤先生一脸期待的样子,总觉恍惚。
忽勒秃罕记得那时他应着术赤说行啊,我想要去射箭。这句话他当玩笑说的,末了补了一句,我逗您玩呢,不去也可以,我......
术赤:好啊,可以哦。
忽勒:哎?
术赤:今天斡儿答和拔都已经去托雷家里玩了,你想的话,今天可以去的。
忽勒回忆至此,他盯紧红心,箭已搭弦,双指勾弦向后拉,他心想,已经五年没碰了,不知风是否还能带着他的灵魂飘向远方?
弯曲的弓与绷紧的弦形成一个三角,知道忽勒秃罕是屏住了呼吸,只是静的太过异常,像是这把弓从很早的时候就与他相识相熟,术赤看着那双寻着靶心的手,俨然把它当作了眼睛。这三角竟与自家水缸里一动不动的塑料热带鱼略有几分相像,呆滞的眼睛能寻着目标吗?他总觉这念头太古怪,强制自己不再去想。
术赤又去看他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孩子的手:忽勒秃罕的指尖发白,一条晌午晒过的河流经他手腕,绷紧的筋如同水波摇曳——他不会练过吧?
砰!
一把正中红心。
忽勒秃罕的眉眼在笑,得意的抬起头,嗯!手感还是如此熟悉,我与我的爱可不曾有嫌隙。“哇,干得漂亮!”术赤在底下啪叽啪叽鼓掌,“你是不是学过。”
“嗯。”忽勒秃罕匆匆应了一句又拿出下一支箭。
他好像回到了家乡,回到那条摇篮——静谧又纯洁的河行走在大地上,清风推波,能听到大地的脉搏,它拖着夕阳的炽热,成为黄金河,汇入世界尽头那口洞中,他的尾羽柔软,躺风里在上方翱翔。
那条塑料热带鱼活了过来,它的目光不再是漫无目的,它有着最骄傲的理想,带着理想跳出水缸,游进梦中河。
术赤记得草原的风声,草色连天,夜里他被轻裘,策良马,向着繁星出发,载驰载驱,聊以忘忧。他还记得那天他误打误撞进了扎木合叔叔的地盘,他爸铁木真揉搓他的脑袋对扎木合说:我儿子!牛吧。
中考结束后术赤买了一量摩托,通体覆银,复古风,毕业后冲着好哥们炫耀,看,牛吧!没到岁数只能偷偷开,哪知那天自己只是回家那趟东西,车胎被划了一道大口子,像是人为的,他气愤冲进去问是谁干的,捧着数学作业的察合台睨了他一眼说又被谁咬了?那天术赤骑在察合台身上揍了几拳,被爸妈强行分开,说让他给弟弟道歉。他眼泪快流干净了,低着头咬紧牙关,最后也没道歉,回去默默把划过的地方修好,只是从那以后他就没再用过这辆摩托。
时间快到了,忽勒秃罕露出一副念念不舍的模样,这时术赤才意识到,啊,快结束了,他反而想,我说我挺冒昧的吧,我不是他爸,他不是我儿,我干嘛脑子一热直接带他来,万一人家想自己玩呢,自己冒冒失失的。
“忽勒,我说啊,下次如果你想来呢,要不要我直接给你钱,你自己来呢?”
“哎?”忽勒疑惑道。
“今天我也没问你愿不愿意,我就这样跟你来了,是不是有点打扰你?”
“哈哈,没事啊!只要能射箭我都行的。”
“话说回来,术赤先生,您为什么要买这条假鱼啊?”忽勒秃罕擦拭鱼缸时,眼睛看向那边跷二郎腿的术赤,眨巴眨巴眼睛,“明明挺费时费力的。”
术赤意外的抬头,“哎?你说这个呀,”他眼神不自觉飘向上,“嗯,拔都想要有就买了?”
忽勒秃罕:原来是这样吗?
术赤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家是内陆的,没怎么见过鱼,有一天心血来潮去逛公园,入口的长廊里从头到尾都是卖观赏鱼的,”他还记得四四方方的缸透着刺目的光,水是清澈的水衬得观赏鱼红的艳丽,白色灯管下快速冒出几个气泡,它们追着光边漫无目的,地上的影子游在粼粼波光中。活物看着有一丝生气,可三岁的拔都偏偏挑了个连活都没活过的塑料热带鱼,他当时在蹙眉,“我就纳闷啊,为什么呢?拔都撒泼说没见过,就要就要,孩子他妈妥协了,养了这么个玩意儿后拔都天天就看,没事还老逗弄……”
“第一次听见您说您夫人呢。”
“哦?是啊,哈哈……”术赤咬下嘴唇,略显尴尬之态。
忽勒秃罕眼珠子溜左边,滑右边,“如果可以的话,请问夫人她……”
“嗯,事情起因大约是,托雷他们家那小的争气,运作三岁天才儿童把玩国际市场的噱头,没想到直接搁元大都建立商业帝国,看的他爸他妈美滋滋的搂着。当时元大都的流行品是豆汁,斡儿答和拔都他们的妈妈在喝了一口后羽化而登仙了,因为这玩意儿是东方的饮料,孩子他妈一怒之下攻下西边去漱口了,没有办法,这个玩意儿威力太大了。”
被甩了,也让察合台嘲笑了。
忽勒偷偷吐舌头,“就这样?”
“对,就这样。”
“哈哈,幸好有我来帮你,不然你应付不了呢!”
“哈哈是啊……”
空气中尴尬一瞬。
“我想让你教斡儿答和拔都他们射箭,”术赤一转话题,尬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我们老家是草原上的,本来他们这个年纪是该学习怎么使用弓箭了,你看,我这一直顾不上让他们学习这些东西......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来教他们吗?”
怎么又是这副表情啊这位polo衫大使——这是他从漫画里学来的词汇,放在术赤身上整整合适,一位稍微图省事的三十几岁男子跟老师似的。话说自从自己在术赤家干活之后空闲的时间都多了起来,借了一些自己以前想看没来得及看的东西,这两天联系上老爸给他打了点款,脱黑脱阿说能赚这么多钱,答亦儿是不是发达了,儿子你也得好好跟你叔挣钱啊!忽勒秃罕打哈哈过去,不敢让老爸知道自己早已被抄家去干别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啊,斡儿答也就算了,拔都可是一个连刀尖都不知道朝下放的小孩,他只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吓一大跳,拔都看我惊吓就开心哎!一个对刺伤都没有概念的小孩子要学这个?
忽勒摇了摇头,寻思,这叫什么?过保护感?
术赤见他半天没有说话,补充一句:其实我觉得你有天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放弃这份天赋,之前你跟我说好久没有射箭,可这么久你还能一下中靶,至少说明你基本功很好……
忽勒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术赤立刻把嘴抿上。
忽勒:可以是可以啦,不过他们两个谁愿意学还是另一回事。
术赤:要不,先问问他们呢?
术赤叫两个小孩过来,问他们:想要学射箭的小朋友请举手。
拔都举手。
斡儿答:我更想学骑车哎。
忽勒秃罕没想到现实跟他想的大相径庭,他本来想要教老大来着,奈何人家没有那个意思。
术赤:好呀!
斡儿答拿着手里的包装比对:老爸你现在好像小浣熊干脆面的小浣熊哎。
术赤:哎?
拔都:小浣熊!
忽勒:……小浣熊先生,我去教拔都了哦。
术赤:连你也……
术赤:小浣熊先生要流泪了哦。
说着摆了个擦泪的动作。
术赤在镜子半天比了半天的造型,年轻的西服已经不够合身了。他骂道:这个讨厌的察合台结婚干嘛邀请我,哦对得给他随份子……哎呀可恶!不穿啦!就穿着polo衫过去他又能把我怎样!
忽勒秃罕路过说:嚯!
术赤:什么?
忽勒秃罕:有气势!
可惜没用手机,不然他还想给后边加三个大拇指,平常术赤先生就这么在家长群里这样接话的,自己也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不过这样发进三人群里一准会被脱列哥那骂你是不是被中年人腌入味了,忽勒秃罕说是啊,脱列哥那,你也很(三个大拇指)。气的人家差点拉黑自己。
术赤:嗯……我好像是胖了。
忽勒秃罕:壮了。
术赤:真的吗?
忽勒秃罕:当然。
术赤:那我也没有办法穿着这个去参加婚礼哎。
忽勒秃罕打开手机,三人群又99+,满屏全是脱列哥那在乱吼,在忽兰发出的消息里他拼凑出一个真相:窝阔台邀请脱列哥那去察合台婚礼,一块吃席,说是也可以带她的好朋友来着。
脱列哥那:鸿门宴。
脱列哥那:你们听我摔杯为号,直取那汉王项上人头!
忽兰:我们两个陪你!
忽勒:+1
忽兰:不要敷衍!
忽勒:一起陪你(/大笑)(/大笑)
脱列哥那:你还是撤回吧,+1挺有人味的。
忽勒秃罕抬头问术赤:您能不能把这套衣服借给我,可以吗?
术赤:好是好,不过你这是……?
忽勒秃罕:我也去参加婚礼。
术赤:哎?
察合台结婚那天,脱列哥那理了个林品如复仇头型,她问忽兰:我的气势咋样?
忽兰:报告长官,很好!
脱列哥那:那就好。
脱列哥那甩飞刘海,大步踏了进去。
忽勒秃罕刚喝一口饮料看到这一幕差点喷出来,自己虽然是来助攻的,但自己不是来演复仇剧的。哎,希望自己就当个一般路过的人,所有人都不care他就好。
婚礼进行的时候,察合台满面春风,忽勒秃罕顾不得这些,这哥们舍得下血本,自己自然是要好好吃一顿吃回来,哪知吃到二人宣誓的时候,自己肚子发疼,他跟几人说了一声就跑厕所去了。
忽兰:啊,忽勒……
脱列哥那:这家人给咱下毒了,要小心。
进入新娘子扔捧花环节,人家一口气扔到最后一排,正正好好丢进一脸黑线的脱列哥那的手里。
脱列哥那拿着捧花:哎?
窝阔台走到她面前,单膝下跪。
窝阔台:嫁给我吧,脱列哥那。
脱列哥那:哈?
我跟我领导熟吗?
窝阔台:你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
窝阔台掏出了戒指,正要给脱列哥那戴上。
脱列哥那想,我人都没答应呢!你丫就整这一出?
脱列哥那吓得后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是忽兰。
脱列哥那看着她的脸,难堪焦虑都化为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对,我还有她!我去你的,我要带着我的姐妹走,去世界的另一头,去巴黎扬名立万,西到不能再西,直到再也不见你这头猪的名字。
脱列哥那:我不。
窝阔台:哎?
脱列哥那:我要辞职。
忽兰:我也是哦。
脱列哥那:我去你的。
忽兰:我也去你的。
术赤刚掏出烟,正准备溜之大吉,脱列哥那大喊一声:你!
术赤:我?
脱列哥那:对,就是你。
术赤:我怎么了。
脱列哥那:烟给我。
术赤:啊?
脱列哥那一把抢过来烟。
脱列哥那:打火机。
术赤:哦,那个......
脱列哥那一把没点着,大拇指狂抠开关,周围人想来拦她那一秒,火苗窜了出来。
王八羔子见你亲爹去吧!脱列哥那猛吸了一口烟,猛吐出来,呛得要死,一把举起要扔地下,忽兰冲她摇了摇头。
忽兰接过那只烟,笔直捅进头顶金色大字“囍”左下角那个口字,喜事从口说,坏事灭你口。
忽兰:良药苦口利于病。
脱列哥那:对!
忽兰:你们好自为之!
她们两个站在红色地毯之外,从现在起,她们选择与孛儿只斤泾渭分明。
脱列哥那:我草!
忽兰:怎么啦?
脱列哥那:我高跟鞋跟断了!
忽兰:不要了!
忽兰:我带你东山......西山再起!
脱列哥那把高跟鞋扔了出去,断掉的跟扎爆了蓝色的气球,卧槽,我的工资,卧槽,我的高跟鞋,我去你大爷的,窝阔台!爆掉的气球碎片飘了下来,忽兰拉住脱列哥那的手,一路跑出灯火通明,她好像不觉痛似的,跟着忽兰直着进入那片没入黑暗中的街道,兀孙是忽兰的姓,她是一条流动的河,带着脱列哥那流向远方,尽管异乡陌路,但对方在身边,也不觉难捱。
忽勒秃罕刚从厕所出来,他趁所有人围在一块,偷拿了两块小点心,吃了两口,有点好奇就挤过人群,他看见窝阔台手里拿着蓝色碎片尴尬的笑着,察合台和托雷半跪在地上拍自家兄弟的后背,窝阔台摇摇头说我没有事哦,倒是察合台今天是你的婚礼,这种小插曲给你添麻烦了哦~察合台肉麻的抱住自家老弟痛哭,忽勒秃罕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扫向人群:脱列哥那和忽兰呢?
没等他多想,远处传来一声嗡鸣,两行尾气冒青烟,步青天,大剌剌的止步门口。
“忽勒秃罕!”
忽勒回头,看见有个男的骑在银色摩托上,而且这个男的他好像认识来着,还没等他细看,男的直接把摩托骑了进来,大喊:
“忽勒秃罕在哪儿?”
察合台看清这个男的后,指着他就骂:术赤!你个王八蛋,你是存心毁了我的婚礼是嘛!
“这里……”忽勒秃罕偷偷举手。
术赤走上前,抓住他的手:哈哈,大家好,我俩要私奔啦!
忽勒秃罕:啊?
术赤在他耳边小声道: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忽勒跳上后座,术赤直接拧下油门,一溜烟的去了远方,后方唯余察合台的咒骂声。
忽勒在后边大喊,术赤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术赤在前边大声道:说不上来的感觉,突然想小小的造个反。
忽勒:你家人怎么办?
术赤:察合台的话,随便吧!
术赤提了速。
忽勒秃罕搂紧了术赤的腰。
术赤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前边是红灯,他停了下来。
忽勒秃罕:咱俩都私奔了,还要遵守交通法?
术赤:那个……我没想犯法来着。
忽勒秃罕:得等一百来秒呢,他们追上怎么办?
术赤:坏了,要不我闯?
忽勒秃罕:哈哈,我逗你呢。
忽勒秃罕:我的朋友呢?
术赤:你说她俩呀!真有个性,直接在我弟婚礼上私奔了!
忽勒秃罕:所以你也想?
术赤:他俩都勇敢了一把,我为什么不能?更何况我在报仇,察合台他几年前扎我轮胎,毁我爱好,我早该这么做了!
忽勒秃罕: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您有这么个爱好。
术赤: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啦,看到你拾起老本行,我想,我也可以,没有任何理由让现实挡了我们的道路。
忽勒秃罕:包括红灯?
术赤:没完了!
忽勒秃罕捧腹大笑,乐的眼泪花都出来了,说:好啊,让我们一起重拾我们的梦想!
术赤:快到绿灯了!抓紧了啊!
这一刻他们又想起水缸中的塑料热带鱼,假的,甚至没活过,也没死过。那把弓在忽勒秃罕手里才能活过来,塑料热带鱼有人打理才不觉破烂;术赤手里的摩托只有骑在脚下,才有他的光辉。
我们是一条被困在水缸里观赏的热带鱼呢?还是一支能击穿猎物的箭呢?
摩托疾驰在冗长的隧道中,夜间的隧道爱护眼睛!在可视范围内用绿色遮住了强势的白光,白光被拉长成一条线,线条也跟着柔软,弯向另一侧,像正蓄力拉开的弦。
箭在弦上。
这一秒,他选择相信术赤,在快到几乎掉帧的视野里,他把头斜靠在术赤的肩上,闭上双眼,聆听风的声音。
我要杀死我的懦弱,我要学会在这天地之间呼吸,成为一把利箭,注定在21世纪驰骋风雨中。
这一秒,他们都认为彼此是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