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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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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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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宾】前夜(上)

Summary:

17权x13冰,有早熟,有边缘性行为描写,有意识流,有伪骨科。90年代港出租屋文学有,警匪有,地狱笑话有,地狱级别的冷笑话大有特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summary:一些狗拿耗子的故事。

“这狗屁世道,唯一不骗我的就是有得必有失。”钟离权一口血沫吐到地上,阴影罩住一把裹了皮的骨头。

作为良民老妈和黑老大的私生子,在白道和黑道夹缝求生多年,加之他年少早慧,颠沛流离间,他早早就悟透社会要和他讲的道理。黑社会在得到地位和大把money的时候必然失去生命和成瘾的自由权;差佬在得到荣誉赞美的同时必然失去休息日和正常家庭;无间道在试图两个都要的同时必然得到脑门上的两把枪:一把左轮,一把自动手枪,口径都是9mm,满配六颗子弹。

那自己呢?在大意失亲妈的这天,必然得到了一个新的亲人:一只“老鼠”。

钟离权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怕继续呆在屋子里脑门上要冒红点了,才抛下阿妈的尸体,血也没擦就夺门而出。阿妈死了,阿妈是死了,可这是她得到自己应该付出的代价,她和钟家掌权人分手还私自生下自己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吧?那年仅10岁自己呢?!钟离权目前还想不出要为什么付出生命呢!

钟离权冷静地绕开尸体,关门、开窗、跳窗、落地,忍着从小腿震到膝盖的麻,一路往自己最不熟悉的路径狂奔,心脏跳得快要爆缸,试图挤走胸膛里那点如影随形的恐惧。港城楼盘密,街道杂,他跑了很久、很远,脸上汗水往眼睛里滴,泪水往鞋面上砸。至直天色渐黑,夕阳下坠,才找了零散蹲着几个流浪汉的大厦背面蹲下,还不忘左望望,右看看。

离他最近的是个瘦弱的孩子,当然,这是钟离权精挑细选后的结果:威胁不大,好挡枪,和自己混在一起,两个孩子难以辨认,死亡概率降低一半。他的数学很好的。

虽然算计时可耻地利用了人家的性命,钟离权却一点不愧疚,反而直勾勾地打量起这个小瘦猴:眼睛大得外突,眼底水波枯尽,手脚怯生生地抖,看着呆笨,瘦得可怜。腮帮子凹进去,几乎要连不住下巴,脸尖成一个漏斗,脖子细得像只能淌水,整个人蒙着层污垢,灰尘厚得像皮肤外再长了一层皮。

简直就是只营养不良的老鼠,钟离权想得出神,也不对,在港城,大饭店漏下的油水就不知好几,垃圾堆里常有比老鼠瘦的人,却少有比人瘦的老鼠。

“老鼠”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脸看他,钟离权托着腮,脸上还溅着血,笑嘻嘻地看了回去。他希望吓到那个孩子,或者,至少吓退那道让他心软的眼神。可老鼠”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枯井般的眼里慢慢攒出一团亮。

这…怎么…钟离权挑眉,幼稚的自尊心不许他主动结束对视,好像谁先扭开视线谁就输了,于是他伸出手,像人类内心自顾自对着流浪猫下一盘傲慢的赌局:如果它爬到我身上,我就收养它。

如果他……钟离权眼睛瞪大,手却僵住了,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把他的手搭了上来。

这就是老天赔给他的东西吗?钟离权慢慢合拢五指,手心紧得发热。和阿妈比起来,也有点太强买强卖。

他们在大街上和衣睡了几晚,等差佬把警戒线解了,血迹擦了,他才带着新捡的“老鼠”偷偷溜回家。家里灰尘照旧,破烂照旧,漏风照旧,水电随时停摆照旧,连人数也该照旧。钟离权借着下午的日光,晒热盆水,将“老鼠”涮个干净,洗去灰蓬的鼠皮,露出白黄参差的人皮。一切都从旧里继承来,还要在旧里继续去,过旧的日子里只新了一只老鼠的皮,咬着嘴唇对他笑。

既然跟自己回了家,自然要有家人叫的名。起名这小事难不倒钟离权,他想过直接叫老鼠,但是钟离老鼠听上去很诡异,钟老鼠听上去自己会被枪毙,于是他对着破旧楼盘的两个洞,翻了又翻被他盘得油光水滑的小学国语课本:

“老鼠呢,爱打洞,爱钻洞,自然是洞里的客人啦。客人么,也有叫来宾,也有叫宾客。既然这样的话,洞宾洞宾,叫这个点样?你跟我姓——不,不,你跟家里老鼠姓,咱家老鼠打两个洞,你就姓吕吧!”

刚得到名字的吕洞宾吱了一声,像被筷子夹住。

一个孤儿能流浪到六岁实在很不容易,所以钟离权相信这是老天专门囤的边角料,就等着补给他。甚至,这白胡子老头可能还正洋洋自得——毕竟那些爱囤稀奇古怪垃圾的老人,穷尽他们一生所剩寥寥无几的寿,期待着等来一句意气自得的“你看!”。但凡哪天某块木片真能精准地塞住床脚瘸的空隙,抵出一夜安稳,那更不必说,会是怎样的得意呀!

衣食住行,过日子就得按顺序来。皮新了,就吃不得老鼠才配享用的剩菜大餐,总要灌点人汤下肚。钟离权翻箱倒柜半天,摸出来一捧陈米,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打开,都剩点底,正好一抹就没。

阿妈,你真是精打细算,怎么刚好只留了最后一餐给仔。钟离权的眼泪掉进锅里,又省几滴水费。

他搬来板凳踩着——凳子在这里对已经160的他起到一个氛围作用,搅拌锅里清可照人的稀粥——米在这里起一个葱花的作用。钟离权舀一勺汤,一粒米没有,喝一口,心里酸得想笑:就这稠度,米被喝完了还能给吕洞宾洗把脸,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剩。

公益广告说什么来着,淘米水浇花营养丰富?好么,就这米汤,剩到末尾给他当花浇了施肥,指不定都比让他吃进肚子里肥壮得快。钟离权忍不住哼起洗脑的广告曲,旋律欢快,心中不免凄凄: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黑社会的老鼠把他阿妈偷走了,家里的老鼠把他米和粮偷走了,刚捡到的老鼠又把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偷走了。

他要开始扛起这个家了。

钱不是大问题,此凶宅在重新住人三天后,每个月就开始刷新两笔汇款,气味崭新、厚度可观、来头洗得干净。问题只在于钟离权够不够胆用两沓沾血的钱。显然,钟离权很够胆,甚至有点太够了:一个毫无犹豫抛弃阿妈尸体的人,就算是从她身上摸出浸了血的纸钞,他也只会买两支劣香告解一下——买香是为了找零,零钱好用。

阿妈死在客厅,差佬画的粉笔印蹭了一周也没掉,便有人说是怨气不散,要钟离权找人做法事。钟离权虽然不信什么鬼神,但总坐在沙发上开着灯,盯着影子发呆,浪费时间更浪费电,浪费感情不要紧,要紧的是浪费钱。于是除了吃饭,他都把吕洞宾赶回卧房待着,自己则出来专门点一炷稍贵几元的香,只为吕洞宾许愿:阿妈,这不关他的事。

家里是两房,一房是妈妈卧室,一房是钟离权的。瞎眼算命的阿公爱多嘴,同钟离权说过,小孩肉香,鬼多馋,小孩眼睛大,容易进脏东西,阿权啊,鬼不是人,鬼阿妈也不是阿妈。钟离权虽然笑他为作法事骗钱信口雌黄,敲骨吸髓,连未成年也不放过,死后定要连舌也拔了,却也不再放心小老鼠一个人睡。

两个人一间房一张床两床被,从钟离权10岁,睡到吕洞宾10岁。吕洞宾瘦、细、轻,比毛绒玩具大不了多少,睡觉老实也不老实,钟离权醒来时候总能看见他头顶的法漩,细脖子歪着,头贴着自己做梦,手脚却紧紧缩在自己那份被窝里。吕洞宾睡得沉,也机敏得很,钟离权醒来后稍微一动,他便也醒了,先睁眼睛,再抓钟离权的手,抓得紧了,又松开——这时便是完全醒了。

钟离权笑他不像老鼠,更像个老鼠夹,吕洞宾不吃亏,也把话回他,那你是老鼠咯?钟离权得意点头,自然啦,老鼠的哥哥也是老鼠嘛。

“哥又骗我。我俩不是亲的,不能这样说。”吕洞宾扭过头不理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他已经10岁,上了学,懂了道理,至少懂老鼠生的儿子才会打洞。钟离权笑嘻嘻地捉住他,挠他胳肋底,挠得他笑得扑倒在床边,才扳过他的脸,认真道:“狗也会打洞。”

“……哦。”吕洞宾笑得脸酸,真没力气陪他玩,拍了拍他哥的手,从床上滑到地板上,白色汗衫卷上去,露出一片擦红的背。

他也没拽着衣摆拉下来,干脆背着他哥脱个精光,再直接套上校服短袖。校服洗得干净,熨得整齐,背后清晰印着东华三院港九电器商联会小学……等大字。钟离权眉心一跳,太阳穴突突疼,心想这玩意真是跟佛经一样,只能看,不能想不能念,念就头疼。

钟离权一直觉得学校可怕,可怕在就算是他这样经历了生死一线、黑白两道夹缝、靠黑钱度日、违法收养吕洞宾的人,居然还要按部就班上学。甚至吕洞宾这个身份才白了没几年的也得去!……虽然这臭小子上得还挺开心吧。

念中学的钟离权在落堂后脑子发木的时候也在想,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逼迫他坐在教室里。他脑门上既没有狙击枪的红点,也没有9mm左轮的枪管,一拍桌喊不念了,老师也不会从教案里抽出砍刀,给他脑瓜当西瓜开瓢。自己究竟是何苦?退学到底有何难?钟离权抓着头发,苦苦思索,百思不解,末了,只安慰自己一句,大约是不想去做黑社会,这才当了臭书生。

也许,还有个他不愿深想的邪门企图。在钟离权缺失了十几年秩序的世界,学校和教会是难得正常的地方,他不得不靠着这一点按部就班,抓住夹缝里颠簸的自己,闭眼求耶稣啊菩萨啊,保佑这一路别被颠碎、别被碾烂。这有点像吊死鬼抓着麻绳,可谁让他自己的头在绳结里头呢?上学上得痛苦也是该,该呀!

反正做什么都比做黑社会好。钟离权自认为自己不是孑然一身的狂徒疯子,也不是爱搞叛逆的黄毛小子,他有牵挂,有亲人,有钱,有旧屋。旧屋里有旧人同旧鬼等他,一个等他回,一个等他死,总归都算盼头。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吕洞宾活得不比钟离权天真多少,虽然口角上总被他哥油腔滑调地压到,做事上却是他利落得多。他是小学班上难得喜欢下午校的怪胎,别的孩子都在沮丧怎么轮到他们晚归家,他却捏着钟离权给的零钱,盘算上午的买菜路线:哪里摆得早,哪里最新鲜,哪里阿嫲心软,哪里阿公短秤——他算菜钱比算数成绩更好。

上午菜场逛一圈,等到下午上课,同桌掏出来国语课本、算术课本、英文课本,吕洞宾掏出来青菜、蔬菜、鸡肉、鱼丸……和忘带课本。

同桌目瞪口呆:“你不是说上学最开心吗?”

吕洞宾把菜一一放回去,撇了撇嘴:“我上学是开心。”

同桌长大的嘴巴从鹌鹑蛋塞到鸡蛋:“一点也不学吗?”

吕洞宾认真点了点头:“学了就不开心了。”

同桌为他的智慧深深拜服,默默将分享的课本抽了回来。

下午校其实还有个好处,吕洞宾发誓过,自己一辈子不会说出口。因为这点秘密来自罪恶,像含一块自己昧下来的糖,只要不张嘴,就是独属他自己的甜。

他的小学离钟离权的中学不远,一般都是中二年级的哥先放学,除了校门也来不着急回家,总是拽拽地单肩背着书包,靠在门口等他,手里有时候是一把玻璃糖,有时候是几张公仔卡,手腕一翻,便献宝似的端出来,换到吕洞宾亮晶晶的眼。日子久了,同学都知道吕洞宾有个上中学的哥哥,人高大帅气,俊得好似港星,性格随和,变魔术一样拿出礼物后,又笑眯眯来牵吕洞宾的手,讲着多谢照料他家洞宾,哎呀,真系艳羡!

同学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吕洞宾当然得意——只敢小小得意。他悄悄牵紧钟离权的手,被哥哥轻轻回握,偷含在舌根的那块糖便在嘴里化开,蔓延开满口的橘子味,同夕阳一个颜色,粘得他张不开嘴。夕阳慢跌进云里,烧出一片绯红的纱,吕洞宾的糖也慢咽进胃里,烧得两颊飞霞。

“走咯,跟哥哥回家咯!”

夕阳刺得晃眼,热气蒸腾,钟离权的笑脸却从来没模糊过,每一天、每一张,都宛如昨日刻在记忆里,刻痕新鲜得冒着血味。和钟离权比起来,六岁之前的事对吕洞宾来说早已模糊不清,或者说,遇到哥哥之前的事,是太痛苦还是不重要,他也不记得了。小老鼠的生命是从牵起哥哥的手开始的,之前的不算,通通不算。

吕洞宾含着糖,一颗颗咽,堆到肚子里凑出了尖,糖果的棱角戳到心脏,一跳一痛,一痛一跳。他的想念长歪了边,拧过了头,像瘦巴巴的藤蔓缠错了架,却还在固执地往上爬,想要开花。

这有什么不对?他牵着哥哥的手,从小如此,长大如此,就要一直如此;哥哥牵着他的手,不曾松开,不曾拒绝,就要一直牵着。吕洞宾的年纪还不能理解何为爱、何为欲,对情意尚且半知半解,就已生了痴情妄念。他的心像一颗未经温度孵化过的卵,被钟离权放在手心捂一捂,这点热就足够它在胎液里挣扎着凝出心脏,血管蔓开,微微起搏,鼓胀着耳膜。

心跳说:再暖和一点吧,我还想要更多,要更多的——

吕洞宾看向镜子,镜子照着眼睛,眼睛里面才能瞧见那颗心——外壳依旧洁白、完美、坚固,里面却孕育着一个怪物。贪一点温热有的心脏,在冷却后的温度里继续畸形发育,不长羽毛,不长眼睛,从黏腻的胎液里挣扎出骨骼,再糊上软烂透明的怪肉。

它会出生吗?它会飞吗?它会好吃吗?吕洞宾打碎蛋壳,里面只有粘稠的白液,猪油般滑腻、润泽,堆在自己腿缝,微微晃荡。他稍微把腿分开一点,白液便顺着他的小腹、阴茎一路滑下去,湿湿热热,淋湿腿心,过了一会便冷下来,凉丝丝地黏着腿,叫他难受。

“哥……”他哑着嗓子,眼睛还迷蒙着,往钟离权怀里靠,额头上都是汗,“我难受……”

钟离权睡得懵,眼睛没睁开就去摸他额头,摸到满手热汗,自己也醒出一身冷:这下他眼睛是彻底睁开了。他一个打挺,翻身坐起来,着急地掀开被子,只粗略扫一眼,脸上表情抽动几下,从慌乱扭成哭笑不得:“……难受啊?”

“嗯,嗯嗯。”吕洞宾只知道难受,左右来回不安分地翻,被他哥按着肩膀放平,手指按上肚子,慢慢往下滑,勾住裤子边就往下扯。吕洞宾一激灵,把住他哥手腕,只是睡得迷糊,手还使不上劲,整个人往被子深里滑:“哥、哥!你脱我裤子干嘛?!”

“脱裤子干嘛,当然要给你洗啊!不然呢,你以为自己尿床了,怕被我打屁股?”钟离权几乎要憋不住笑,14岁他第一次梦遗,惊醒后又冷又粘,心中羞得发慌,怕吵醒吕洞宾,忍着满肚子不舒服,硬是捱到早晨。现在倒好,14岁的吕洞宾梦遗了,敢光明正大拽着他看,还要问他为什么扒裤子——别说,他现在倒是真有点想打屁股逗小孩了。

吕洞宾憋红了脸,不放他哥的手,也不放裤子,嘴咬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句:“……我自己洗。”

钟离权也不纠结,憋着笑,拍上吕洞宾的后背,乐得手都在抖:“那你、你自己洗,我去给你熬点…熬点补汤,噗,哈哈哈哈……哎哟哈哈哈哈……”

“喝汤不是更利尿吗?”吕洞宾脸红到脖子,抓起裤子跳下床,本想呛他一句,结果真让他笑得直咳:“利尿……咳咳、咳,哥开玩笑呢,这不是尿床,你是做了好梦,要喝汤补精。”

吕洞宾撇了撇嘴:“你怎知是好梦?”他想起被打碎的卵,流荡的白液,在壳里挣扎的活珠子、屈头鸡,眼珠子也没有,只拿着心脏瞪他。一点也不好,恶心,吓人,吕洞宾抖了抖,抱住双臂。钟离权以为他冷,手也覆上来,热热地按着他的肩头,抚平颤抖:“披个外套再去,一会喝热汤。”

厨房里咕噜咕噜水响,菜刀砧板,碗碟磕碰,声音轻又脆。吕洞宾就着冷水搓了一会,洗得及时,污渍也不大,五六分钟搓完、拧干,就听见风推门,食材切开的草木味飘进来。他洗了手,水珠还沾着,甩到地上,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手心托着腮,不至于打盹,还能睁着眼看厨房里的钟离权。

其实烫明日晨起炖也来得及,他俩也许都不清醒,才半夜起来开火。钟离权没舍得开灯,厨房只有幽蓝的灶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走来走去,像是还有个更高、更细的身影,曾经也在厨房如此忙碌,如今只剩一抹煤灰,深夜才出来走动。

“钟离权。”

“嗯?再等一会……”

“你也喝过汤吗……阿姨煲的。”

钟离权揭开锅盖,热气扑面,五官糊在白气里,似乎在笑,又好像在哭,灶火映出来的影子淡了,虚了,飘飘笼笼,像把他搂进怀里。吕洞宾站起来,椅子拖长了呻吟,走过去时,白雾已经散了,钟离权的脸扑着水汽,湿漉漉的,眼神还有些呆。

“对不起,哥……”吕洞宾低头,泡皱的指腹擦着衣角,钟离权只是笑一声,拉过他的手,走出厨房,灶火的影子黏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他走到客厅神龛,抹走上面一层薄灰,从角落格子抽出两支香,递了一支给他。

“我阿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钟离权摸了摸香,干燥、粗糙,没有受潮,从桌面上拿起打火机,打出明火,静候香粉燃起。白烟丝丝缕缕,像是蜘蛛吐物,黏在钟离权的眉眼、鼻梁,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而和缓,“也就是那天呢,我捡到你个小老鼠,瘦巴巴的,可怜见。我有时候也在想,遇到你,也算阿妈给牵的缘,只是这么多年我都没带你给阿妈上过香……好,今天呢,也算你成人,哥和你一起上一支,等香燃尽了,我阿妈以后也是你阿妈。”

吕洞宾眼里盛着火光,手里的香头点触着钟离权手里燃着的香,两根香在空中抖,颤颤巍巍,吐出同一缕烟白。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两只手捏住香,作揖,再作揖,眼睛盯着牌位,在心里偷偷许愿:“阿姨,阿姨,我想有哥哥,我也想有阿妈。”

钟离权插好自己的香,又搬来板凳,让吕洞宾踩着,稳稳当当插进去,香灰抖掉了些,吕洞宾觉得手指一热,留下一点红痕,像是谁的眼泪滴上去。浓郁的肉香从厨房冒出头,钟离权先在客厅点了蜡烛,再去熄灭灶火。影子从厨房游到客厅,站在吕洞宾身后,脑袋虚了一片,手搭在椅子上。

汤熬得滚沸,钟离权舀了一碗,红肉堆在下面,莲子浮在上面,乳白色的汤汁看起来倒真像吕洞宾梦里的白液,一勺捞起,里面搅着白生生的眼球和红艳艳的心。他端着碗,细细吹凉,递给吕洞宾,烛火摇曳,影子也抖,手紧紧扶着椅背,点头又摇头。

以形补形么?吕洞宾接过来,抿了一口,看着莲子和猪腰,实在有点难以下咽。他放下碗,问他哥:“哥,你就告诉我,那流的是什么?你也有过吗?”

钟离权一敲碗:“专心吃饭!”

“……哦。”吕洞宾沿着碗边,小口小口喝,影子晃晃悠悠,从桌子这头走到那头。

喝了汤再后面的事同以前的数千个夜晚没有差别,他们依旧一起睡,依旧上学,18岁的钟离权申请了警员岗位,准备去学校训练;吕洞宾上课依旧开心,带着空荡荡的试卷和成绩单回来糊墙。客厅里阿妈的香上的更勤,供桌每天被擦一遍,光可鉴人,香灰在炉子里堆一层又一层。瞎眼阿公再也不说做法事的说辞,只是抽着他的烟屁股,似笑非笑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嘴里念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那这是我的。吕洞宾想,这日子是自己命中该有。他哼着歌,把供桌又擦一遍,拜拜阿妈,说哥哥刚回了电话,兴高采烈地说过了过了,他要去做警察,等拿了学校制服,就带自己出去买绿豆冰吃。

阿妈,莫烦心,莫操心,有她保佑呢,活人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Notes:

PS:钟离权姓钟离不姓钟,因为随妈妈姓,和钟家有关系只是凑巧(凑巧吗)
钟离权在暗河主线的判词大约是:有得必有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