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盐野最近有点焦虑。
总部的工作还算顺心，监察部虽然事务繁忙，偶尔加班，但同事的效率很高、也帮他尽快了解了各项流程。乔治——他又不能对乔治说什么，这个麻烦又可恶的男人竟然是他的上司，不论从工作还是生活来说他都完全不想看见乔治，毕竟这家伙在瞥到手机屏保是多古井之后，就凑过来贱兮兮地说“怪不得秀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呢”。
“哈？”
“容光焕发的样子，一看就是谈恋爱了啊。”伊达的手指在盐野的脸和已经熄屏的手机之间乱晃，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没想到秀谈了个Beta呀，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Omega呢。”
什么叫以为他更喜欢Omega啊？不过，盐野立刻捕捉到一个更让他关心的事情：
“乔治，你怎么知道他是Beta？”
“唉，我怎么知道的呢——”伊达拍了拍盐野的肩膀，故意捏起鼻子、开始扇风，“秀的信息素太冲了，快收一收，别吓到同事了。”他顿了一下，笑着反问，“不过，我们秀这么聪明总能发现的吧？”
要不是看在单位上司的份上，盐野早就把他掀在地上问怎么回事了，伊达总是这样神秘兮兮的，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钻出茶水间。盐野叹了口气，伊达至少有一点说得是对的：他的确对多古井是Beta这件事感到无可奈何，以至于现在谈起异地恋后，这种无可奈何逐渐变成若有似无的焦虑。
Beta是没有、也闻不到信息素的，换句话说，多古井作为Beta闻不到盐野的信息素，也不能像Alpha标记Omega那样，通过信息素的结合告诉其他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不会体验到信息素波动带来的负面影响，反而经常照顾警察署其他几位被Alpha信息素搅得头晕脑胀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回来，身上总会沾上各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Alpha和Omega的都有。
多古井像路边谁都能贴小广告的电线杆，所有人都能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留下信息素，有些表达感谢、有些蕴含悲伤，非常偶尔的时候，盐野能闻出有的信息素里面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霸道来，他不常出外勤，对居民区的情况只有个大概了解，况且所有人都有可能进入辖区来，多古井就有义务向他们提供帮助。每当盐野闻到信息素里的威胁时，他都会说多古井“太臭了”，他的前辈也只会抗议说自己每天都洗澡。
明明是多古井太没有防备心了。盐野烦闷地喝了口咖啡，想着自己上一次从他家离开时，特意翻出多古井所有上班的东西，西装、衬衫、领带、背包，甚至是他的短裤，就连那根情侣笔都没放过，全都沾上自己的信息素，告诉所有觊觎多古井的家伙：这个人已经是我的了。
这种隐秘又直白地宣告，已经是盐野能想到的方式里面最低调的了。得益于辖区里Beta的基数大，再加上盐野不常出现在一线，居民们不大熟悉他的信息素，多古井又闻不到，只当他是因为要去总部上班、舍不得谈异地恋所以一定要抱着他撒娇。当盐野从繁重的工作里抬头，看到江川发来“那些向多古井先生示好过的Alpha和Omega今天都绕着他走”的短信时，他只是翘起嘴角，和伊达打招呼说自己要下楼吃饭，然后溜达到一个街区之外买了份章鱼烧。
但盐野大概半个月没回去了。
总部派下来一个大案，说是不知道哪个警察署泄露了内部信息，导致犯罪嫌疑人锁定有误，刑事课浪费了大半个星期时间审不出东西来，才发现抓错了人。监察部的加入让怀疑范围很快缩小到埼玉县西北部，当盐野点开需要突击检查的警察署名单时，丝毫不意外地看到“山之道警察署”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记得多古井在前几天的电话里提到，有个新人替代他的岗位，而且也是从网络犯罪对策课转过去的。
伊达自然而然地把盐野这组分到了山之道。
“秀，今晚要去我家吃饭吗？”
“今晚不去了，”盐野收拾好背包，对上伊达那副揶揄的目光，“我有别的安排，先告辞了。”
“别忘了明天早点到署里哦，”伊达挥了挥手，“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去秩父市呢。”
盐野知道伊达是故意的，毕竟从高中开始他就一直很喜欢拐弯抹角地调侃自己——姐姐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啊，非让这种家伙当他姐夫。伊达跟他告别时，“秩父市”咬词很重，盐野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目的地完全相同的车票，他原本因为周日取消了和多古井先生久违的约会，才决定今晚去一趟的，结果又挨上信息泄露的案子要下访调查。
焦虑的心情随着车程逐渐消减，能见到多古井先生这件事就让他感觉轻松不少，但今晚显然来不及在对方的各种东西上沾上自己的信息素。盐野咬了咬下唇，心底莫名又升起了一些不满的情绪，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讨厌多古井的Beta身份，什么都能沾上，又什么都留不住——盐野无法克制Alpha对伴侣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又无从宣泄，全都堵在心里。他希望一会见到多古井的时候能有所缓解。
盐野还没拉开居酒屋的门，就听到多古井在里面抱怨。
“啊——也是没办法啊，家人是得好好珍惜。”
多古井听起来有些喝多了，词和词黏在一起，盐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与之前完全相似的场景，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但他们之间却改变了很多：心意相通、互相理解、谈起了异地恋。Alpha的本能催促他现在就打开门，走过去把对方抱在怀里，但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此时此刻不能这么做，他没办法做出让多古井当众难堪的事，压抑Alpha的本能对他来说并不难。
“唉……这就是异地恋吗？真远啊——”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他的恋人就坐在这扇门之后，和店长念叨他们的异地恋有多不容易。盐野舔了下嘴唇，多古井先生也在为此感到困扰——这个念头一出来，他便感觉内心突然获得平静，一直作祟的Alpha激素也识趣地平缓下来。控制住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息素后，他拉开木门，对上店主的目光，朝对方点头示意。
店主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信息素中，盐野散发出的淡淡焦虑和喜悦交织的味道。真是麻烦又幸福的烦恼啊，多古井，能这么一直烦恼下去就好了。
多古井举着酒杯，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还在继续吐槽：“单程两小时，往返四个小时？啊……要是能从这里瞬间传送过去就好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低下去，盐野终于忍不住搭话，想要接住他。
“那确实办不到。”
“是啊，确实办不到——”多古井终于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啊，为什么！？”
盐野满意地看到恋人震惊的表情，堵在心里几天的负面情绪在看到多古井的一瞬间果然烟消云散。
“因为收到消息说你在喝酒。”
“呃……嗯？你刚到？啊——明天休息吗？”
“不，明天要工作，吃完就回去。”
没办法对多古井开口说明天要回来检查他们啊，伊达就是这么放心他的职业素养，才默许他今晚就回来见多古井一面的。当然，盐野也有自信不会在山之道警察署查处任何问题来，他知道署里的人都对工作认真负责。
“啊！？从这里要花两个小时啊。”
“不行吗？”
居酒屋里还是充斥着各种细微的味道，尽管店长已经很努力地保持店内的整洁，但依然会有些信息素渗入木头缝中，所以盐野其实不太喜欢来居酒屋这种地方聚会。多古井没有这方面烦恼，店长喜欢这种感觉，盐野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加入进去，这算是恋爱之后的进步吗？居酒屋这种地方也变得不恼人了，他多少有些体会到店长的乐趣。
店里时常有些新客人，盐野并不意外闻到了一些新的信息素，很淡。
多古井看着盐野脱下西服外套，坐在自己身边，压抑着语气里的喜悦，犹豫着开口：“不……不是不行，很辛苦吧？”
“完全不辛苦。”盐野侧过头。他喜欢观察多古井的神情，在一起之后就更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对方身上，“看不到多古井先生才更痛苦。”
多古井完全被盐野的话砸得不知道如何反应，想扯起嘴角笑，却还皱着眉头挣扎，不想把高兴的情绪完全表现出来。盐野因为“只是想面”，就能在工作日的晚上忍受四个小时的车程，顶着第二天还要回去上班的压力，仅仅过来陪他吃一顿饭。他觉得麻烦，四个小时的时间能干不少事呢，总部那么忙，多休息一会不好吗？但自己又确实想看见他，挂断电话的落差感有时候令人难以入睡，就会和龟吉聊天，小小的宠物龟听多了恋爱烦恼，耳朵也会起茧子，后来都用龟壳对着他。
多古井问不出口，问盐野觉不觉得麻烦、异地恋辛不辛苦、会不会后悔，当他看到盐野的眼神就明白了，如果能看到这种画面的话，他也会想独自承担四个小时的车程，只为了给对方一个惊喜。
——恋爱果然如同店长说得那样，觉得麻烦又心甘情愿啊。
直到两个人踏出居酒屋，盐野才猛然发现，那股总萦绕在四周的陌生信息素味道，居然是多古井身上带的。不像之前任何一种主动接近多古井的Alpha或者Omega留下的信息素，盐野感觉不到其中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似乎只是日常接触中不小心留下的，但其中又蕴含着一些很细微的、装作不经意的宣誓。那股好不容易被压下来的焦虑再次被勾起，他今晚又不方便留宿，只好拽着多古井钻进没人的角落里。
“怎么了，盐野？”
“因为多古井先生感觉不到，”盐野抱住他，用脸蹭了蹭他的肩膀，“但是你现在身上有别的Alpha的信息素，让我觉得很不爽。”
“很明显吗？”多古井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除了居酒屋里的碳烤味以外什么都没有，“但我是Beta，所以闻不到啊。”
“上次我明明在你身上留下了那么重的信息素。”
盐野慢慢释放出压抑了一晚上的信息素，像一张网一样轻轻罩住多古井，用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力道，迅速擦去前辈身上那些多余的痕迹，只留下自己的信息素。闻不到那些讨厌的味道后，他长舒一口气，稍微松开了一些拥抱的力度，却还把多古井圈在怀里。
多古井只是拍了拍盐野的头，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原来是你干的啊？我说为什么半个月前好多人都躲着我走……”
“反正多古井先生也闻不到，只是告诉其他人你有对象了而已。”盐野闷声说，“我可不希望还有其他人觊觎你啊。”
“哪有？”多古井掐起盐野的脸，“我说你啊，对我稍微有点自信吧？”
多古井从来没对自己Beta的身份有过怨言，甚至觉得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Alpha和Omega天生自带的信息素，有时候会泄露太多信息，还会招惹额外的是非；Beta既不会受到影响，甚至还能及时伸出援手，真是最适合警察了。
他最近也在想，如果自己不是Beta呢？他从来没问过盐野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也想象不出能传达情绪的信息素是什么感觉——他天生就少了一条能与盐野沟通的桥梁。如果他不是Beta，他是否能早一点从盐野的信息素中，感受到他真实的情绪呢？
……只是假设，多古井觉得这么想不好：设想自己是Alpha或者Omega有什么好处呢？就算是的话，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他会因为提前感觉到盐野的心意，就主动伸出手吗；还是说，他们就不会经历那些互相磨合的阶段，他不会说出那几句令盐野伤心的话来？
“在想什么？”
“盐野，”多古井看着他，在漆黑的角落里，盐野的眼睛很亮，抱着自己的手很暖，“——你的信息素，应该是什么味道的？”
盐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多古井会问这个，他原以为这是他们没机会谈论的话题。
“薰衣草、柠檬？还是说……”多古井噎了一下，憋着笑说，“是章鱼烧味道的？我看你那么喜欢吃。”
盐野看着多古井的脸，把对方盯得有些心虚，小声问他干什么。他松开圈住恋人的胳膊，在多古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搭在小臂上的西服外套盖在两个人头上，凑过去贴住多古井的额头。
“我不是室内香氛，多古井先生。”盐野感觉到多古井温热的呼吸拍在自己脸上，他闻到前辈身上飘着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淡淡的，远比那个恶作剧似的信息素更坚定，“而且我喜欢吃章鱼烧，只是因为你是Beta而已。”
因为Beta没有味道，所以自行找了一个气味独特的东西作为替代。想一次就吃一次，被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气到了就吃，不经意让他沾上自己的信息素也吃，就连每隔一段时间、不希望被他撞到的特殊时期也是如此。
“章鱼烧的味道只是多古井先生的替代品……但在一起之后，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Beta没有味道无所谓，一辈子闻不到、也留不住盐野的信息素也没关系，此时此刻在这里和他一起呼吸的人是他喜欢了很久、终于牵住手的多古井。
“干什么啦……”
盐野捧起多古井的脸，终于吻住他。只过了半个月而已，怎么能像过去了半年那样，每天想着这周日就能见面了，可以一起出门、一起吃饭、一起做些什么，独享彼此的眼神和时间。吻很长也很短，长到盐野已经有点忘了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嘴唇的酥麻，多古井的轻哼，震耳欲聋的心跳；短到只有一瞬间，只记得他凑过去亲，下一秒就分开，扯出的丝线垂到下巴上，冰冰凉凉。多古井吐着舌头喘气，盐野舔了舔嘴唇。
“……多古井先生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味道的信息素呢？”
盐野抬起手擦掉多古井嘴上的水光，又一次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什么味道都可以，多古井先生就觉得——是一种能让你安心的味道就好。”
多古井想到第一次走进盐野的宿舍，明明只是为了把龟吉还给他，却看到平常咄咄逼人的后辈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傍晚的夕阳照亮了小小的宿舍，伴随着晚风飘进来的，是自己洗好的衣服上那股简单的皂香味。
他把头靠在盐野肩膀上，伸手回抱。盐野的西服触感很舒适，头顶上的外套已经闻不到任何洗衣液的味道。
盐野第一次亲他，嘴里是果汁的味道。
就连现在，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多古井无法明说的味道。
“——盐野就是盐野嘛。”多古井感觉胸腔里像憋着一股气，一看到盐野就觉得胀胀的。
“说话好像大叔。”盐野吐槽道。西服从两个人头上滑落，多古井眼疾手快抓住外套，后辈又贴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睛，“但是没关系，反正多古井先生已经是我的人了。”
“……今晚不留下来吗？”
多古井问得小心翼翼。
盐野心跳漏了一拍，明明多古井先生和自己差不多高，但为什么却有一种被上目线攻击的感觉？
“今晚没申请外宿，所以必须回去。”
这话听着几乎是有点绝情了，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保持一定距离。多古井看上去有些失落，盐野补充道：“下次……特殊时期，我会去找多古井先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第二天，盐野一踏进熟悉的办公室，立刻就认出昨晚那个绕在多古井身边，那股恼人信息素究竟是谁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