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Jack住在一个有篱笆和后院白色房子里。
记忆里,家里的墙壁是木质焦糖色,厨房总是传来黄油和饼干的香气。他家的阁楼上还有一个温室,他总是趁爸爸不注意的时候爬上去,翻乱家里的工具箱,再隔着绿植叶子的空隙看灰尘漂浮在阳光里。
这一切得益于他有一个温柔又聪慧的妈妈,和一个含蓄但内心丰富的爸爸。厌恶重复的妈妈愿意一遍又一遍为他烤出他最爱的曲奇,不爱说话的爸爸愿意不厌其烦地编出逗他傻笑的笑话,因为他们都很爱他。
他们生活在一个曾被战争践踏过的世界里,随处可见新型合金块拼成的巨大的银色机器人立像,但总是有另一块印着红叉的牌子带着锁链挂在它们脖子上面;二十三世纪的建筑师好像偏爱灰色和蓝色,又或者透明?玻璃做的高楼标记了城市上空的每一米,蓝色的天空通过它们包裹了人群,阳光斜斜穿过建筑体到达灰色的水泥地。
Jack的爸爸妈妈像是这个时代里的异类,不同于其他人对于机械和科技的痴迷,他们好像还生活在两百年前的时间里。他们家里的地板是木质的,墙壁被刷成焦糖色,温室里种满了绿植——比起直接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他们更享受手做的过程,珍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爸爸对收藏尤其热衷,Jack的家中堆满了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小玩意儿,有百年前的帆船模型、灭绝了的昆虫标本、形状奇异的玉石或者许多被时代淘汰的旧产品。
2253年4月22日,爸爸外出归来,带回了一个破损的方形机器,虽然大部分已经掉漆,但能看出它原本的深蓝色;翻过来,可以看到机底安装有四个已经变形的轮子。
爸爸告诉Jack,这可能是最早的一批智能机器,它在两百年前被遗弃在一家医院里。那家医院一直延续至今,这台机器就被收纳在医院的仓库里。近日清点仓库,他在那儿工作的朋友发现了它,想着继续放着也没用,就把这台古董机器寄给了他。
虽然说智能体自一百年前就不再是稀奇,但经历过那些政客的争吵、党派的斗争,机器一代又一代地更迭,旧机被碾毁在液压机下,新机踩着工业废墟加入新一轮的战争。所以,其实想找到这样一台纯粹的机器并不容易,特别是那个时代,机器并不仅是机器,它背后一定承载着科学家的所有心血和期待。
于是,本想把它直接放在展物架上的爸爸,最后反倒拿起工具,坐到地上研究起来。他从外壳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下它的每一层部件,Jack也跟着趴在地上,细细观察起那些精密的外壳。从商业标志上看,它们都属于不同的厂商,生产日期也大不一样,有的甚至可以跨越十二年。
“好奇怪。”Jack说,爸爸暂停了手上的工作,递给了他一个好奇的眼神。
“为什么这些部件全都来自不同的年份,就好像它不止一次地被重新组装一样。”Jack苦恼地说道。爸爸了解到Jack的疑问,转回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并笑着回答说:
“因为它出生的那个时代科技发展的很快,每时每刻都有新技术产生,可能它的创造者为了改进它,确实那样做了。”
Jack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样它会疼吗?”
“我想是的,如果它足够智能的话。但是,这一点在那个年代应该很难做到。”
Jack在地上翻了个身,细数着金属下的锈迹和破损,“那他的创造者真是越来越不爱它了,”他小声嘟哝着,“越旧的部件却是保存越好的,看着自己最后伤痕累累的模样,它一定会很伤心吧。”
“这也许需要你自己问它了。”爸爸取出核心最后一块外壳,缓慢地用镊子轻夹出控制板,吹了吹灰尘后放到了Jack面前。
爸爸很高兴地告诉Jack这台机器的核心保存的很好,更换一些老化的线路后应该可以重新启动。但在Jack看来,那块金属板着实没用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
“嘿老爸,这里有一个笑脸!”
在金属板右下方的角落里,有着一个用手刻成的、蠢蠢的emoji笑脸。
“准备好了吗?”
“嗯嗯!”
Jack爸爸拔出了电源接线,并合上充电口,机器立刻发出了柔和悦耳的启动声,同时比机体稍淡蓝色光芒从各个连接处亮起。
“Hi, my name is Falsity. What can I help you?”
Jack和爸爸击了个响亮的掌。
“这样看来它应该是帮助型机器人,试着问它些问题。”爸爸笑着拍了拍Jack的肩。
“嗯…现在是什么时间?”
机器踩着破损的轮子,艰难地扭动了两下身躯,象征着正午的阳光正普照在后院这块草地上,Jack瞪着大大的眼睛,期待着它的回应。
“…It’s night now.”
“…爸爸,我想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些问题…”
爸爸带着任务出门了,只剩Jack和Falsity留在房子的后院里。Jack坐在秋千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无聊地晃着腿,他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脚旁的Falsity机器人。
“苹果是什么颜色?”
“……”
“Hello?”
“…蓝色。”
Jack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出乎意料的,机器对这声叹气也做出了反应。“我很抱歉”,Jack听到它用带着电流干扰的声音说道,而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你知道自己说错了吗?”
“…No?Yes?…我很抱歉。”
“老爸说你是被抛弃在一个医院里的,是你的创造者不要你了吗?”
“……X-q—_……”
Jack忽然觉得这台旧旧的机器可怜又可爱,他怜爱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机身,温声说道:
“别担心,我和老爸会修好你的。”
是夜,Jack在饭桌上和父母分享了这件事。
“我们应该修好它。”Jack发表了他的看法。
“我同意,也许明天应该带它去专业的修理店看一看。”爸爸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奶油蘑菇汤的碗,并在表示赞同以后低头用力喝了一口。
“这样听起来它不仅仅是普通的辅助机器人——小心烫!”妈妈扶着下巴思考着开口,并在看到爸爸的鲁莽行为时及时制止了他。
“也许它就是最早的智能体之一…除了抱歉,它还说了什么吗?”妈妈继续问道。
Jack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在那儿之后他就去别处玩了,在那儿之前的话…
“它好像还说了一个音节,Xq…什么的,在我问它是不是被它的创造者抛弃的时候。”
“也许,那就是那名科学家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机器人?”
爸爸和妈妈一起摇了摇头,Jack透过玻璃,看到Falsity还呆在后院的那个位置上。它一动不动,只有身上的蓝色灯光偶尔像是被干扰一般闪烁几下,告诉世界它确实“活”过来。
“我想这些问题还是要它自己告诉我们。”Jack收回视线,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小声喃喃道。
翌日,Jack跟着爸爸早早起床,他们小心地把Falsity装进工具包里,带它去到了一个专修古早机器的修理铺上。爸爸和修理大叔说明了大致情况,他就按照和爸爸一样的流程再次把Falsity拆解了一遍。用显微镜仔细检查控制器主板后,大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看到这块板子左下方的划痕了吧。”Jack和爸爸对视一眼,想起了那个emoji笑脸,点了点头。
“虽然很小心地去避开内部,但是还有一点破坏了板上的线路,我想就是那造成了它的逻辑问题。”
“那能被修复吗?”Jack扶着工作台焦急地追问道,爸爸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大叔给了Jack一个抱歉的表情,他转过头,小心把控制板装了回去。“其他的部分我都能修好,但这一点我确实很难做到——毕竟,它真的太古老了。”
“而且,说来也奇怪,我还从未在大型机器人身上见过这样的板子。它更像是一个…玩具?再加上那个笑脸,真的很像一个孩子的手笔。就是…家庭机器改造啥的…”
吃完午饭后,Jack再次坐到了后院的秋千上,这次,Falsity主动移动到他脚边,轻轻撞了撞他。
“谢谢。”Jack听见Falsity说。
“不客气!”他弯了弯眼睛,俯身蹲在了机器身边。
“对了,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他双手托着腮,真诚地看向Falsity。“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Falsity身上的灯光闪了闪。
“因为他不仅不嫌弃你犯错,还把你缝缝补补一直带在身边。虽然说最后他还是走了…但我觉得一定出于什么原因!”
“因为我绝对不会把陪我长大的玩具随意弄丢的…”他又朝Falsity靠近了一点
“…所以,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很长时间里,Falsity都没有任何反应,Jack退了回去,就当他以为机器又出什么故障时,突然“咔—咔—”两声响起,紧接着机身顶部打开了一个狭缝,一页米黄色的纸张缓缓从那里冒了出来。
Jack赶忙去拾起,一顿手忙脚乱后,他看清了上面的第一行字:
“Xqree生命停在了2105年的春天”
他立刻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地图般兴奋地叫着爸爸妈妈。于是,在一个悠闲的午后,一家三口一起趴在后院的秋千上,看着一段有关机器人的旧故事徐徐展开。
「Xqree生命停在了2105年的春天」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柳树刚刚抽出新绿,百合也还蓄着未开的花骨朵,窗外有关机器人、伦理的纷争不断,窗内一位将32年人生全部贡献在智能体事业上的科学家,在白色的病床上、在阳光下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存在像是上帝赐给大地的一阵清风,太平淡,太温柔,也收得太仓促」
「他于公元2093年毕业于当时最好的智能体大学,带着还未褪去的青涩以及对领域的满腔热爱,进入了国家重点实验室。当时,人工智能已经深入了人类世界的方方面面,它们辅助人类的工作和生活,但它们还只是作为“科技”,图灵的锁依旧紧扣在机器人的灵魂上,但Xqree想赐予它们“生命”」
「他的灵感来自于儿时的一台玩具机器,他说他想和它永远成为朋友」
「后来,那台机器的主板被他从家中拆下,带去了实验室,带上了试验台,在没日没夜的灯光和触碰下,终于在某一天,被重新装入机体」
「你好,Falsity」「这是它的听觉系统触碰到的第一句话」
「一张清秀的、洋溢着快乐的笑脸」「这是它的视觉网络捕捉到的第一个画面」
「X」「这是它的发声器吐出的第一个音节」
「往后数年,Xqree都在这台机器的陪伴下度过,他会按照自己和机器的需求不断改进它的算法和形态。他想要能和机器分享喜悦和忧伤,所以机器有了更复杂的情绪感知系统;机器想要体会触碰和奔跑的滋味,于是它的肢体日趋完备」
「Xqree把机器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而对机器来说,X是它的全部」
「再之后,机器和人类间被挑起腥风血雨,研究所的资源不断被扣押,研究的规模缩小又缩小。Xqree工作的地方也从宽敞明亮的实验室被转移到一个小小的工作坊,他看着周围的同事不停被谈话、转移和更换,上层发疯似地深挖对于机器的研究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而他对机器的存在始终闭口不提,他把它藏在了他的公寓里。那时的机器已经陪伴了他整整八年,它的模样已经和人类有七分相似,它能辨别出人类的情绪,甚至可以基于它们表达更深层次的需求」
「我爱你」「它总爱对X这样说,因为它不想看到X受伤的样子,每次看到X面色苍白的从外面回来,它都觉得身体的某一处在疼,但它说不出口这种感觉,所以用另一句话代替了它」
「机器认为X不应该去承受这些,看着X日渐消瘦的身形,它总想义无反顾地冲出去,替他去承担那些压力和痛苦,但Xqree每次都会阻止它」
「都会过去的」「这时的X总是会温柔地牵起嘴角,用笑容去安慰焦躁的机器」
「但一年后,Xqree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他不得不住院,可他的资金和医院的技术远远不足以治好他」
「机器再也不愿意继续藏下去了,即使和Xqree大吵一架,即使让Xqree彻底失望,它最终还是主动跑到了公众面前」
「一面是强烈的唾弃和指责,一面室极致的痴迷和狂热,它都全权接受。从始至终它都只有一个需求」
「治好他」
「他们回应了它的要求,把Xqree转移到最好的医院,从那之后的三年,Xqree都呆在那里,虽然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但至少在那三年里,机器从未放弃过,在绝望中祈求着希望」
「它开始出入在各个研究所,它允许那些陌生的触碰游走在X精心雕琢的零件上,允许被拆解,再组装。它的皮肤开始脱落,全新的、冰冷的新部件被安装在它身上」
「直到有一天,它的电源被拆除研究,那是它在黑暗中呆的最久的一次,恍惚间好像过去几年、几十年、几百年,X早就离它而去,而它还被困在原地」
「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它就不管不顾地朝医院跑去。当看到还躺在病床上的Xqree时,机器觉得它的世界又回来了,孤独不再是一种宿命,因为它的锚点还在这里。它忽然很想上前去拥抱他,以告慰几个月来的思念」
「但是下一秒它却看到Xqree在哭,这是机器这十年来第一次见到Xqree哭。X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泪正划过眼角,顺着脸颊流入雪白的被褥」
「你不是Falsity」
「Xqree好像说了很多模糊的话,机器觉得它的听觉系统可能暂时坏掉了,视觉网络也变得迟钝,当时它虽然站在那里,但它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等终于恢复过来,它只听清了这么一句话」
「你不是Falsity」
「机器想起了很久之前,Xqree曾向它介绍过的一位人类心理学家,他曾提出一种心理上的自我防御机制,机器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它都躲在这层防御下」
「极致的恶心、厌恶、害怕并着后悔像是管道的污水在它体内喷涌而出,它像跑到医院那般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
「在那之后,它再也不敢去见他」
「等人类怒火逐渐平息,更多的帮助型机器人问世之后,研究者们终于厌倦了那台机器,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把它随便丢弃在了一个仓库里。那时的它也早已体无完肤,思维也随着身躯的破损日渐麻木」
「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游荡到Xqree当年的工作坊的屋檐下,但再次恢复意识,它看到的就是熟悉的白色灯光,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面容。虽然情感系统已经尘封太久,但那一刻它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想要哭泣的欲望」
「冗余的部件被拆下了,但没有新的补上去,于是,Falsity就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接近最初的模样」
「它的功能趋于简单,那些复杂的部分在这些年来被不断异化,Xqree对此沉默不语,但Falsity不愿意再去使用它们」
「它的发声器还在,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却趋近于零。Falsity没有问Xqree为什么不在医院,Xqree也没有关心Falsity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们只是在沉默中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Falsity会定期陪Xqree去附近的医院,医生总是会留Xqree住下一天。那间病房的位置很好,阳光总会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百合香;窗外是医院的草坪,偶尔能看到孩童在上面打闹」
「它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门,出门,看天空,看大地,看窗外的孩童,在安静中感受阳光。直到有一天,Xqree再次出门,躺到了那张白色的病床上,然后再也没有了进门的动作」
「Falsity也因为没有了人工辅助无法移动,最终电量耗尽,停在它一生拥有者的身旁」
妈妈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句话旁,这一刻,他们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Jack扭头看向Falsity,发现它原本支起的轮子再次塌了下去,身上的光芒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
Jack顿时无措地睁大了眼睛,回过头,才看到爸爸妈妈也正看着它。
“你认为我们要买一张去你朋友医院的车票吗?”Jack听到妈妈这样说。
“不,”爸爸弯着眼睛笑了,细纹从他的眼角延伸出去,他抬手顺了顺Jack的刘海。“是三张。”
“我们一起送Falsity回家吧。”
病房里,百合花香缠绕着阳光,房间好像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Falsity?”
Xqree的目光逐渐涣散,他盯着天花板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
但很久,他都没有等到回应。
“Falsity…”
……
“……磁啦…磁—…”
Xqree眯起眼睛笑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又想起了一年前再次见到Falsity的样子。
那一刻,他几近哽咽。
“完全坏掉了呢…”
他小声呢喃道。
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百合花安静地躺在窗台上。
Xqree缓缓合上了双眼——
“Thank you…”
伴随着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窗外,一个孩子正欢笑着玩着手里的吹泡泡机。泡泡们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色彩,但很快,也随着上升逐渐破裂。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第四个撞到到了屋内机器的箱体上,然后一阵极细的电流声带着痛苦的频率响起。
“I…I hate you…”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