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钟离权是在三楼拐角处被发现的。
那栋楼一共七层,楼道窄得只能两个人侧身而过,墙皮已经掉得东一块西一块。楼道里常年飘着饭味、烟味和不知道哪家的下水道味,走廊上还晾着一排衣物,风一吹,正好掉在钟离权脸上。
他面不改色地把大裤衩丢开。
然后低头哼着小调继续贴。
手里那沓小广告已经没剩多少了。
“开锁、通厕所、修水管、换灯泡。”
一张五毛。
十张五块。
钟离权贴得很认真,边角都压平了,生怕翘起来。
贴完最后一个角,正准备欣赏一下自己的传奇手艺,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哪个缺德的又在我门口贴东西?!”
钟离权手一顿。
紧接着就是拖鞋啪嗒啪嗒往上冲的声音。
“别让我逮着!天天贴!厕所疏通、开锁、治痔疮,是不是把我这儿当公告栏了?!”
钟离权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浆糊。
又看了眼刚贴好的广告。
上面没有治痔疮。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指责,怎么啥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
钟离权迅速把剩下的广告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刚迈一步,三楼住户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背心、手里还拿着锅铲的大爷探出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大爷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浆糊。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广告。
“你贴的?”
钟离权沉默两秒。
“不是。大爷我就是路过。”
“那你拿着浆糊干什么?”
“我路过。”
大爷盯着他。
钟离权也盯着他。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楼下抽烟机轰轰作响。
“你路过带浆糊?”
钟离权眯起眼睛干笑两声,“我内啥,用来贴对联的……呵呵呵。”
01
钟离权哭丧着脸踏出旧小区。熬了整整一上午,广告全白贴了不说,清理广告时还失手铲坏墙皮,钱没赚到,反倒倒贴两百块。
世界以痛待我 我以待以待哟。他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倒霉得有点过分。他靠在路边斑驳的公交站牌上,掏出手机,指尖划拉两下,拨通铁拐李的电话。
电话响两声就被接起,混着路边小贩叫卖的声响,铁拐李慢悠悠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活儿搞定,收着工钱了?”
钟离权长长叹一口气,声音蔫巴巴的:“别提了,栽了。墙皮铲坏赔两百,忙活一上午纯亏本。”
“嚯,倒贴钱干活?”铁拐李的语调一下子提起来,带着点幸灾乐祸,“那这买卖亏大发了。要不,老路子捞一笔,把亏的本钱补回来?”
李玄,人称铁拐李,带着个小娃娃守着一间半死不活的典当铺,瘸着一条腿,杂活样样沾。他跟钟离权凑一对,俩老小子就没干过啥正经营生。有空就满城踩点贴广告,琢磨琢磨碰点小瓷赚点奶粉钱。
看着吊儿郎当不靠谱,钟离权闯祸,全靠他兜底。
潦草是真的,能处也是真的。
钟离权眼睛一亮,刚才的颓意散了大半,摸了摸下巴:“那感情好!挑哪个?”
今天是吕洞宾头一回出摊。
昨天刚递完辞职手续,今天就支起烧烤架,正式当起烧烤摊主。炭火刚烧旺,炉面上很快腾起一层白烟,裹着木炭和油脂的味道往街边散去。
不远处巷口,铁拐李跟钟离权已经盯上了这辆停在摊前的车——正是吕洞宾用来拉食材的小面包车。
俩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今天的目标,就它了。
这边浑然不知的吕洞宾还在慢慢翻动烤串,适应这脱离警队的崭新生活。
钟离权搓了搓手,摩拳擦掌。铁拐李拄着拐,压低音量小声叮嘱:“稳到点,别玩过火。”
一场碰瓷大戏,准备开演。
钟离权慢悠悠晃过去,假装低头看手机的路人。铁拐李留在墙角,远远望风待命。
算好距离,钟离权脚下猛地一崴,身子往前一扑,“咚”,轻轻磕在保险杠上。
“哎哟!骨折咯,我的腿被撞骨折咯~”一声惨叫洪亮又浮夸,整条街都能听见,他顺势坐倒在地,双手攥住小腿,眉头紧锁,一副疼得抽气的样子。响声猛地惊动了烧烤摊。
吕洞宾手里的烤夹一顿,放下手里的烤串,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手上还沾着炭灰。
“怎么回事?”
钟离权抬眼打量摊主。
看着年纪轻轻,一身朴素,怎么看都不像手头宽裕的样子。
他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这人估计没多少闲钱。
价钱不能喊太高。
喊狠了,对方拿不出来,干脆往地上一躺,今天这戏就白演了。可要得太少,又对不起自己这出戏。
钟离权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决定先试试水。
他立刻把脸皱成一团,继续维持着痛苦不堪的模样,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你这车子停人行道上,我好端端走着,直接就给绊倒了……哎哟,这腿,疼得厉害……”
说着还配合地吸了口凉气。
暗处的铁拐李见状,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往钟离权身边一站,立刻接上戏。
“小伙子,你看嘛,人家好好走路,遭你车子一绊,摔成这样。这个腿嘛,怕是不得行咯。依我看,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才放心。”
吕洞宾垂着眼,看了看地上的钟离权。
又看了看旁边的铁拐李。
最后目光落回钟离权身上。
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人落地的时候明显收了力,膝盖落地的角度也避开了真正容易受伤的位置。叫得倒是惊天动地,脚趾却还在地上偷偷动着,腿也没有半点受伤后的僵硬。
他没拆穿,神色平静得像是真的遇上了两个倒霉客人。
“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钟离权心里一喜。
有戏。
他脸上却仍旧保持着痛苦,时不时抽一口冷气,心里则飞快地掂量着价钱。
不能太狠。
太狠了人家拿不出来。
他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
“私了吧。”
顿了顿,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膝盖。
“免得叫交警过来,大家都麻烦。”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报了个自己觉得既不会吓跑人、又能赚上一笔的数。
“给点医药费就行。”
“你要多少。”
钟离权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
吕洞宾不明所以。
“三百?”
“不,是三千。”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三千?”
钟离权心里一紧。
下一秒,吕洞宾已经把烤夹往炉边一放,语气平静得很。
“你还是报警吧。”
钟离权:“……”
铁拐李也愣了一下。
钟离权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痛苦顿时又深了几分。
“后生仔……”
他捂着腿,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你的车把我撞成这样,我还没跟你计较呢。三千块,连医药费都未必够。”
他顺势加码,理直气壮得很:
“我的腿可是被撞骨折了,我再要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吕洞宾垂眸,低头扫过他死死捂住的小腿。
又看了看他精神抖擞、连裤脚都没破的模样。
“我略懂一点医术。”
钟离权哀嚎的声音猛地一噎,后背莫名一凉。还没等他开口阻拦,吕洞宾已经俯身蹲下来。
“我帮你看看伤。”
话音未落,他伸手,指尖不轻不重扣住钟离权捂住小腿的那只手,顺势轻轻向外一掰。
钟离权本来只是虚虚捂着装样子,小腿肌肉毫无防备,被他精准按在一块酸胀的筋上,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啊!!”
这一声不再是演的,是实打实疼出来的,凄厉得和刚才浮夸的假叫完全不是一个味儿。他整个人猛地一缩,下意识想把腿抽回来。
一旁的铁拐李脸色一变,拄着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喂!你干啥子!”
钟离权眼眶一下子有点发红,疼得嘶嘶抽气,方才装出来的虚弱惨相混上真实痛感,真假难辨。他心里暗骂这人下手太刁钻,嘴上硬撑:“你轻点!本来就撞伤了,你这么一按伤得更厉害了!三千块,一分不能少!”
吕洞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平静地看着他俩。
“三千不可能。”
铁拐李皱起眉,正要开口继续加码扯皮,吕洞宾已经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
“就两百。要,拿钱走人。不要,我现在直接报警。”
钟离权盯着对方手上的两张红票子,心里纠结。
两百还要跟老李对半劈,折腾大半天连上午赔出去的本都捞不回来。可这小子真报了警那才叫做得不偿失。他俩平日里仗着警局有熟人兜底,一向狮子大开口。可最近上头查得严……
铁拐李侧头看了眼钟离权,两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无声商量。
他脑子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一层谄媚的笑,刚才的嚣张模样消了大半:
“靓仔,三百成吗?就三百。”
吕洞宾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捻了捻钞票,沉默几秒,多抽出一张百元递过去。
“你们还真是贼心不死,三百。拿了钱,这事到此为止。”
钟离权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来攥紧。腿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按出来的酸痛,他依旧不忘维持姿态,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揉着小腿嘴硬:“小帅哥真是通情达理。下次停车可得当心些。”
铁拐李点点头,拄着拐杖,在一旁搭腔:“大家和气收场最好。”
两人不过多纠缠,转身慢慢走开。走远之后,钟离权捏着三张钞票,压低声音跟铁拐李嘀咕:“总算多捞一百,好歹把贴广告赔的钱补回来了。”
吕洞宾站在烧烤摊前,看着两人走远,低头继续翻动烤串,炭火滋滋作响。
02
夜里晚风凉快,老曹刚下班,捎上钟离权和铁拐李,打算找个小摊吃点宵夜。老曹熟门熟路,领着两人拐到街角这间烧烤摊,炭火的香气隔着老远飘过来。
“这家新开的味道不错,我们就在这儿坐。”老曹随口说着,拉开塑料折叠凳坐下。
钟离权漫不经心跟着落座,铁拐李拄着拐,慢悠悠在一旁找位置。俩人都没抬头,一个低头摸口袋,一个低头拉凳子,都盘算今晚能不能蹭一顿白食。
吕洞宾听见动静,手里的长烤夹顿了顿,抬眼望过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
钟离权恰好抬脸,视线直直撞上摊主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铁拐李也跟着抬眼,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卡在喉咙。
是他。
半个月前,那个被他俩碰瓷,最后掏出三百块私了的年轻摊主。
老曹丝毫没察觉这瞬间凝滞的气氛,抬手朝着吕洞宾扬了扬嗓门:“老板,来三把烤羊肉串,再来两碟小菜,啤酒拿三瓶。”
吕洞宾淡淡颔首,目光平静扫过桌前三人,最后落在脸色微妙的钟离权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好。三位稍等。”
钟离权喉结滚了滚,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铁拐李。
铁拐李不动声色回碰他一下,两人眼底都是同一个念头——
完蛋,怎么偏偏蹭到他的摊子来了。
老曹还在乐呵呵闲聊,完全没发现桌上这两个人如坐针毡:“你们俩最近安分点,别到处惹事。上头查得严,别给我整幺蛾子。”
钟离权干笑两声,不敢接话,眼角余光一直瞟着烤炉边的吕洞宾。
吕洞宾低头翻动铁签上的肉串,长夹子轻轻一拨,一串五花肉滋滋冒油。
钟离权后背微微发紧,指尖抠着塑料凳子边缘,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不敢跟吕洞宾对视。上次那一下按在筋上的酸痛,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铁拐李端着架子,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拄着拐微微侧身,对着钟离权耳边用气音小声说:“你说怎么偏偏是这儿,撞枪口上咯。”
钟离权微微偏头,用气声回:“我哪晓得老曹挑这家。”
吕洞宾把烤好的几串肉搁到盘子里,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盘子落在桌面,发出轻响。
他俯身,视线落在钟离权的小腿,语气平淡,像随口闲聊:“说起来,这位兄弟的腿,半个月前被车撞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当时可说是骨折了。”
一句话落地,桌面瞬间安静。
老曹一愣,转头看向钟离权:“啊?你半个月前被车撞了?我怎么没听你提过。严不严重?”
钟离权浑身一僵,嘴角的笑快要挂不住,脑子飞速找说辞:“啊……小事小事,早就好了,没啥大碍。”
吕洞宾抬头盯了钟离权一会,就站直身子,回到烤炉旁不再说话。
钟离权心里叫苦不迭,万万没想到时隔半个月,会在宵夜摊和这个冤家重逢。
03
今天是吕洞宾出摊的第20天。
不远的路灯下,钟离权漫不经心地看着夜市人来人往。
钟离权这段日子过得焦头烂额。早年混市井结下的仇家找上门,出租屋里的电器被砸得稀巴烂,退房时押金一分没拿到手,还赔进去不少。无处落脚,只能暂时在夜市边上寻个塑料板凳坐着打发夜晚,漫无目的打发时间。
前方陡然爆起一阵嘈杂争吵。
是吕洞宾的烧烤摊。新来的摊主手艺好,生意火爆,抢了周围老摊主的客源。一伙人团团围在摊位前面,拦着不让他做生意,高声呵斥驱赶。
“懂不懂这条街的规矩?谁允许你在这儿摆摊的,赶紧收东西滚!”
吕洞宾守在烤炉旁,据理力争,可对方人多嘴杂,步步往前逼。
钟离权听见吵闹,抬眼一眼认出吕洞宾。慢悠悠起身踱过去,扬声开口:“一堆人围在这里,合起伙欺负一个小摊主?”
领头的人转头瞪他,压根不买账,几句话冲突升级,口角直接变成推搡。有人伸手去扯摆放食材的折叠桌,吕洞宾伸手阻拦,被猛地一推。
钟离权见状立刻上前拦在中间。
对方人多,推搡转眼变成扭打,混乱里不知是谁狠狠一脚踹翻食材桌,紧跟着伸手一把掀翻烤炉。
哐当巨响!炭火滚落在柏油路上,肉串、调料瓶摔得粉碎,红油混着孜然撒了一地。
混乱之中有人掏出手机报了警。一番周旋才把这场冲突暂时摆平。闹事的人被口头警告,四散离开。
钟离权喘着气,胳膊在拉扯时蹭破一道红印,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多年不动,几下缠斗下来浑身发沉。
吕洞宾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破皮的小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摊子没了就没了,你总是这样,打不过还逞强。”
“喂!什么叫我打不过?而且为什么是总是!”
吕洞宾没接他的争辩,直接转过身,沉默地弯腰收拾残局。
过了会,吕洞宾直起身,看向钟离权:“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钟离权怪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嘿嘿,我家被抄了……”
“?”
“就是那什么,我早年比较混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能不能……收留我一阵?”
吕洞宾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明明方才打架的时候还敢往前冲,转头就摆出这副讨好的神态。脑子里不由自主叠上半个月前的画面——这人坐在地上,捂着小腿哀嚎,张口就要三千块碰瓷。
他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静默几秒,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行吧。暂时可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