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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到底在等啥子嘛?”铁拐李晃了晃手里的橘子酒,杯壁的颜色跟他花衬衫上的图案几乎融为一体。
“等开船啊。”阳光透过墨绿色镜片落进钟离权眼底,看不清什么情绪。
“那就开啊。”
“船长还没来。”
这话一出口,船舱里的其他人齐刷刷转过头。驾驶座上那位明晃晃的身影难道是摆设不成?钟离权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你说的那位船长不会刚好姓吕吧?”开口的是曹国舅。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盘中琳琅满目的水果已被他扫去大半,还有一小部分正喂给骑在他肩头的蓝采和。他一边叉起果子,一边随口调侃。
“啧。”
曹国舅心里清楚,钟离权这一声不是因为吃了他那三瓜两枣而不满——能让他发出这种动静的,只能证明自己说中了。
不过说实话,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大家来这一趟,最主要就是为了给他俩过生日,次要的才是蹭一回免费的游艇旅游,对吧?
岛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双份的礼物袋,一目了然。生日都是前后脚,岁岁年年都是一起过,怎么不算天生一对呢。
可偏偏吕洞宾迟迟未到,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反正在曹国舅的印象里,从认识他俩那天起,这两人就从未分开过,简直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呦?你终于给你那小童养夫气跑啦?”曹国舅放下叉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我岂不是多花了一份礼物钱?钟离权,你得给我补上啊。”
“老曹,你咋这么抠呢,都送给我会死啊?”钟离权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还有,我要说几遍——竹马就竹马,发小就发小,实在不行他也算是我师弟。哪来的童养夫?一点儿也不好听。”
“钟离权儿,这就是你不对了噻。”铁拐李插进话来,看似主持公道,实则就想逮住机会损他两句,“你的底层逻辑就有问题!是你把大家伙拢到一堆,说要给你俩过生日的嘛。正主儿少了一个,你咋个不早点跟我们透个气?好歹还能赶上七天无理由退货啊。”
“对呀师父,这些可花了我不少零花钱呢。”韩湘子努努嘴指向自己买的礼物。
“你现在挂海鲜市场上出掉也来得及。”钟离权先是对铁拐李wink了一下,表示自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转头和韩湘子说,“师父都给你报销了,留着钱多去买两套试卷认真学习天天向上!不用感谢我~”
“咋个还区别对待哦!不过听你这个意思是洞宾那小子是真嘞不来了?”
被临时放鸽子的钟离权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吭声了。因为他自己也没能有个准确的答案。
或许十几年时间早已让吕洞宾成为他人生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同时也让钟离权习惯了身边一定要有对方的存在才会安心。
所以第一次从吕洞宾口中听到拒绝,钟离权当然会认为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
这小子平常不都是指哪打哪,自己说东绝不往西,说西绝不往东。曹国舅也不止一次吐槽吕洞宾这样迟早给钟离权惯坏了,但是显然当事人们都不以为意。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就真是回旋镖打自己身上了,偏偏吕洞宾拒绝自己的理由还是快开学了需要一些私人空间过渡,甚至还收拾起了行李打算搬去寝室住。
虽然很夸张,但是钟离权此时此刻真的有点想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招屡试不爽,可唯一的观众人都不在,他能演给谁看呢?
[该死的臭小子一听就是在找理由敷衍我!]
[到底为啥最近对我这么冷淡,难不成我真惹到他了?]
[想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是吧!那我也想享受你的私人空间🥺🥺]
无数条弹幕在钟离权脑海里呼啸而过,最后沉默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但心里还在琢磨着如果动用一些关系让吕洞宾和自己一起住研究生宿舍的成功概率能有多高。
直系学长的好处不就体现在这儿了吗?大不了就当块狗皮膏药好了,反正这小子别想轻易把自己甩掉。
八卦自然不会因为钟离权的闭口不提而消停,剩下几人里面和吕洞宾最熟的何仙姑一下子被包围了。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眼前六个男人凑成一台戏,虽然嘴最碎的那个自行闭麦了,但也还是很聒噪。
最后她被叽叽喳喳吵得没完,干脆往钟离权对面一坐,因为知道些内情也懒得拐弯抹角:
“钟离汉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觉得他变奇怪了?”
“不是吧姐妹,你到现在还没记住我名字啊。”
“不是吧姐妹,你到现在还没记住他名字呐~”
虽然异口同声代表了某种默契,但钟离权发誓他真的该远离曹国舅一段时间了,说话都要被腌入味了。
何仙姑摆摆手,对于喊错名字这事她向来不在意:“别转移话题了,回答我。”
“大概就上周?上周六我们一起去酒吧,诶当时你不是也在吗?”钟离权望着甲板的方向回忆,“反正从那天回家之后就不太对劲了……”
何仙姑眉头微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有什么特别的?”
“有啊。那天我和吕洞宾都特别帅——”
“没问你这个!”何仙姑见这人又要孔雀开屏,一巴掌拍在桌上,给围坐的几位吃瓜群众都吓了个激灵。
我去,女侠饶我一命。钟离权被她这阵仗唬到了,赶紧收敛起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
但他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转机可能就在眼前。于是他顺手放下酒杯,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起来。
他知道自己酒量其实没有吕洞宾好,所以更多时候也更愿意在家拉着人小酌几杯。等微醺了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祖宗脾气上来了,还得让吕洞宾伺候着喂他吃甜点。
但钟离权天性爱玩,贪恋灯红酒绿。又清楚自己醉酒后的德行,所以每次去酒吧总会带上吕洞宾一起。
有人兜底,就能任性一些。
这段时间正值暑假,钟离权闲得发慌,整天窝在家里吹空调打游戏,偶尔喊吕洞宾出门觅食,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那天去酒吧也是临时起意。他在群里吼了一声,没想到响应的人还挺多,乌泱泱拉了一帮子人过去。
吕洞宾本来是不太想去的。钟离权记得很清楚,自己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又是撒娇又是保证“十二点前一定撤”,才把人从书房里拽了出来。
说到底,吕洞宾的社交圈子就那么丁点大,除了自己和身边这帮老朋友,学校里认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反倒是钟离权,早跟吕洞宾同届甚至同班的同学们打成一片了。他这人自来熟,走到哪儿都能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再加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没几天就把吕洞宾班上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
倒也不是闲得慌。钟离权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多少存了点私心。
吕洞宾长相太打眼了,除了自己之外对别人都不太好说话,很有原则和底线。
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针对,万一在学校被人惦记或者欺负了怎么办?自己提前跟那些人混熟了,至少能帮着照应一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非多余。有一回他就听说隔壁班几个男生在背后嚼舌根,说吕洞宾装清高、假正经。
钟离权二话没说,隔天就拎着两瓶酒去找那几个哥们儿聊了聊。从那以后,学校里再没人敢拿吕洞宾说三道四。
不过年轻人凑到一起,血气方刚的,酒过三巡就开始玩大的了。不知道谁提议玩国王牌,一群人立刻响应,七手八脚地把桌子腾了出来。
吕洞宾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明显没什么兴致。钟离权瞥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小子不喜欢这种闹腾的游戏,但今天在场的不少人跟吕洞宾不太熟,本来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要是他一直缩在旁边不合群,怕是又要被人私下议论。
于是他一把揽过吕洞宾的肩膀,半哄半拽地把人拉进了牌局。
“就玩一局,陪陪哥。”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但第一轮抽牌,命运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国王是谁?”有人扯着嗓子喊。
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嘿嘿笑着亮出了手中的鬼牌,满脸得意。
他慢悠悠地开口:“行,那我就不客气了——黑桃6腿中间放瓶酒,梅花2用嘴巴含着开瓶器把瓶盖撬开。”
话音一落,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起哄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人群中来回逡巡,想看看是哪两个倒霉蛋中了招。
钟离权自然对自己的牌了然于心,下意识看向吕洞宾,发现他正微微皱着眉,显然对这个命令有些抗拒。钟离权知道师弟不是玩不起的人,但这种尺度明显超出了他的舒适区。
电光石火之间,钟离权的意识已经促使他做出行动。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然后借着起身拿酒杯的掩护,身子微微倾斜,指尖精准地探到黄毛垂在身侧的手边。
那家伙正忙着起哄,注意力全在牌局上,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牌已经被一根灵活的手指勾走又推回。
钟离权甚至还有余裕把自己的红桃3顺势塞进对方指缝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外人眼里毫无破绽。
“诶?”只有当事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牌,又抬头看看钟离权,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钟离权冲他微微一笑:“小朋友,这局我来。”
说完也不管对方反应,直接叼起桌上的开瓶器,转身朝吕洞宾走去。
周围的口哨声和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而吕洞宾从入座的那一刻开始,眼神就始终没离开过钟离权。
极其张扬的打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靠近,从这个角度可以完全欣赏到敞开的红衬衫领口下的光景。
吕洞宾下意识想阻止钟离权下跪,他怎么舍得让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
但钟离权叼着开瓶器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已经泛起水雾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仅这一眼就让吕洞宾缴械投降。他顺从地用双腿夹住钟离权递过来的酒瓶,却在底下悄悄把脚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的鞋面垫在钟离权膝前,至少能让他跪得舒服些。
钟离权当然不会浪费这番好意。只是这样一来,距离反倒更近了。他俯下身时,下巴不经意地蹭过吕洞宾大腿内侧的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在绷紧。
钟离权只当他是怕痒,心里想着速战速决,好把这出闹剧赶紧翻篇。他双手按住吕洞宾的长腿,稳住重心,埋头对准瓶口,一气呵成地撬了下去。
瓶盖飞脱的瞬间方向失了准头,锋利的边缘直直朝钟离权的脸颊削来。他来不及躲,却见一只手比他更快——吕洞宾猛地抬手,在半空中将那枚瓶盖牢牢攥进了掌心。
这下就算天塌下来,钟离权也没心情管了。他一把扒开吕洞宾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检查那道血痕,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要去医院打破伤风、包扎、拍片子一条龙。
吕洞宾由着他折腾了一会儿,才轻声安慰道:“没事,就一点小刮伤,等到了医院都快愈合了。”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刚刚拍了视频和照片的,都删掉。别让我发现有人泄露出去了。”
包厢里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哑了火。几个举着手机的男生面面相觑,默默把屏幕按灭,谁也没敢吱声。
钟离权见状赶紧打了个圆场,拍了拍吕洞宾的肩膀,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冲众人摆手:“行了行了,一点小意外,大家继续玩。我俩先撤了,今晚的单我买,随便喝。”
临走前他俩还和何仙姑打了个照面。
钟离权回忆至此,依然没想明白那天到底有什么名堂值得吕洞宾生自己的气。当然,他向大家叙述的版本很贴心地跳过了一些略微十八禁的画面。毕竟在场还有未成年,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但当天同样在场的何仙姑,自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都记得这么清楚了,就没发现点什么细节?”她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能有什么细节啊?不就是我英雄救帅,不小心出了个风头?可吕洞宾也没这么小心眼啊。”
不,他有。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小心眼。
何仙姑在心里默默吐槽。
钟离权还在这边冥思苦想,像是老鼠掉入米缸吃的满嘴流油的其他几人却坐不住了。
曹国舅最先咂摸出味儿来,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钟离权一番,冷不丁开口:“等等,你们玩这么大——就没起点什么反应?”
“你说啥呢?!”钟离权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猛地扑过去捂住曹国舅的嘴,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口无遮拦的,这儿还有小孩呢!”
果然,韩湘子立刻好奇地探过头来:“什么反应啊?”
钟离权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答道:“打了鸡血想立刻马上做两套五三的反应。”
“啊——都出来旅游了可不可以别提这两个字!”韩湘子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总算把这小祖宗给治住了。钟离权松了口气,趁大家注意力转移的间隙,才咬牙切齿地凑到曹国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回道:“靠那么近……男人起反应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曹国舅挑了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声音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所以你承认啦——你的小老公对着你硬啦。”
“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这种时候随便换个人来都很难不那个吧!”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何仙姑和铁拐李同时开口:“那不一定。”
钟离权被这三个人堵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发作,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张果老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要不要我给你卜一卦?看看最近的桃花运。”
“老头你先别给我添堵了!”钟离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终于彻底没了耐心,“所以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别给我打哑谜了行不行?”
“nonono,天机不可泄露。”曹国舅伸出手指摇了摇表示拒绝,“不然和gay装直男一样,要遭天打雷劈的哦。你可要小心一点~”
钟离权真想一脚把神神叨叨说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的曹国舅踹进海里,奈何对方的体型实在难以撼动,最后只能把桌上的果切全都没收,转手递给韩湘子和蓝采和:“拿去喂海鸥。”
有用的建议没捞着,反倒添了一肚子堵。钟离权懒得再跟这群人耗下去了,站起身径直朝驾驶舱走去。
正主不来,这船也总不能一直在码头干等着。
就过一次身边没有吕洞宾的生日吧,也算是新奇的体验。
就当他还在胡思乱想时,铁拐李的大嗓门冲破天际。
“钟离权儿,搞半天你等的船长来咯!”
钟离权还没来得及回头,便陷进了一片熟悉的气息里。
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夏日海风特有的温热与潮湿。余光里,一件蓝色花衬衫闯入视野,花纹的配色和他身上这件如出一辙,是他早上特意给人搭配好的。
钟离权的视线顺势往下,那只戴着同系列腕表的手正稳稳托着一个蛋糕盒,奶油渍隐约从纸盒边缘渗出来,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和岛台中央那枚孤零零的蛋糕一模一样的大小和款式。
钟离权怔在原地,那只手将蛋糕的绑带送进了他的手心,连同指尖的温度一并渡了过来。
然后,让他惦记了一整个上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