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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跳舞吧!
这是索姆阿尔灵峰顶端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或许它真的发生了,或许它从未发生过。
一句话的前情提要:光之战士与阿尔菲诺下山去寻找能够引出云海莫古力族的大人物了。现在,索姆阿尔灵峰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库尔札斯人,走在千年前的祖先们曾经定居的遗迹之间,分别追寻圣龙与邪龙的消息。或许从第一面起,埃斯蒂尼安与伊塞勒便互相看不顺眼了,这其中有多少历史因素影响,又有多少个人情感作祟,我们并非亲历者,因而也不好判断。一番探听下来,如果其中一人能够得到些情报,那还算是好消息了,可以用来嘲笑另一方的无能。只可惜,这些伊修加德人最了解也最不理解的生物没有给任何一方这个机会。一无所获就算了,晚上,他们还不得不凑到一起,向人类最基本的渴望屈服——那就是温暖。
埃斯蒂尼安往好不容易生出的篝火里添了些干枯的树枝,他们无言,各自机械般地嚼着自己带的口粮,一点都没有要分给对方的意思。夜晚在这两个人身上找到了比自己更冰冷的存在。让沉默像羊毛一样铺展开来,可沉默却做不到那松软的触感,他们之间的空气像是尸体一般僵硬。在埃斯蒂尼安看不见的时刻,伊塞勒偷偷瞥了他好几眼,她其实有些好奇,戴着那头盔,怎么能顺利进食饮水?在伊塞勒转头去找铁制水壶的时候,埃斯蒂尼安也抬起头来,扫视了一下她绣着龙堡百合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些什么?
可惜,虽然他们都长了一张嘴,他们的身份与立场却不允许他们使用。等到木碗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吃进肚子里了,星星都看腻了,包里的药瓶数了七遍,可是夜晚还很漫长,难捱的夜晚因为自身并不孤独变得格外难捱。难不成他们就要一直这样下去?
来跳舞吧!
所以伊塞勒这样说,是的,是她先开口,异端者们总是有着莫大的勇气,舍弃人的躯壳与理智,化身龙鸟对抗伊修加德士兵们的武器,想来异端者首领,这位伟大的女性也有着同样的特质。是她先行选择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冰墙,她说:龙骑士,我们来跳舞吧,总比隔着篝火大眼瞪小眼强。
这么说,冰女,你承认你刚刚在看我了?埃斯蒂尼安语气里尽是得意,似乎是赢得了这场观察游戏的胜利。
别自作多情,你难道不也是盯着我?伊塞勒捋了捋头发,想要缓解背后的紧张,毕竟,她只是个半大不大的女孩,邀请人跳舞这件事,也还是第一次。我又不会杀了你。她补充道。
你交付信任的话可真够古怪的。埃斯蒂尼安打趣道。谁杀了谁还不一定呢。
你要是不想,我就回帐篷了。伊塞勒下了最后通牒。
非常乐意奉陪。埃斯蒂尼安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鞠躬。
这不会是他向她行的最后一个礼,却也为舞会拉开了序幕。
现任苍天之龙骑士几乎从不参与任何社交场合,也没必要去遵从那些繁文缛节。这也意味着,他的舞步稚嫩如新兵。然后,你指望尾羽集落的猎人们能够跳出少爷小姐一样整齐优雅的交际舞?伊塞勒叹了口气,显然,她也并非跳舞的行家。这舞步笨拙不说,还经常绊倒彼此。他们只是换了一种交锋的方式。用脚步代替语言,那冲突依然存在。手浅浅搭在彼此的肩膀上,踩脚背的行为很快从无心变成了故意。埃斯蒂尼安显然还控制些力道,微微踩在伊塞勒的脚背上,算得上是戏弄了。伊塞勒想要踩回去,龙骑士团标配的盔甲硬到几乎能够戳破她的靴底,狠狠一脚下去,倒是让她疼到差点咬了舌头,还差点绊倒了。龙骑士!她狠狠瞪了一眼他,却没有停下来。她决不会认输。
如果他们真是某一对伊修加德城内的夫妇,跳成这个样子就可以等着被所有人翻白眼了。万幸他们不是那种关系,永远永远,也不会成为那样的关系。所以在此刻,他们才可以无所顾忌地起舞。或许这才是舞蹈一开始被赋予的意义,而不是在社交场合里遵循那刻板的、机械的动作,只是为了避免成为谁人在晚饭期间的笑料。埃斯蒂尼安只是凝视着这个与他亦敌亦友的女人,而伊塞勒,从这个角度,也终于能看到埃斯蒂尼安甲壳虫般的盔甲下那一双银蓝色的眼睛了。
月光呼唤他们更进一步。
好吧,好吧,这只是跳舞而已,我们干嘛要学城里人呢?还是分开跳吧,掀起袍子的下摆,脱下盔甲的保护,只是尽情甩动着四肢,这也是一种舞。不成章法又如何呢?今夜只有你我呀。既然你不会嘲笑我,我也自然不会因为你滑稽的舞步——好像说漏嘴了——可是实在是太好笑了,但这件事我会保密的。伊塞勒在热闹的氛围中大胆地询问道:龙骑士,你敢不敢摘下头盔,与我跳舞?
意料之外的,埃斯蒂尼安没有拒绝她。他将头盔摘了下来。那确实是一张称得上是俊美的脸。
但是下一秒伊塞勒便生出了另一个想法。这也确实是张称得上欠揍的脸。但是今晚没有暴力,只有和平。
你听过这个吗?她举起双手。
踏,踏,踏。
伊塞勒唱着她家乡的歌,踏踏踏,配合着脚上的鼓点,埃斯蒂尼安觉得这曲调还算熟悉,所以点了点头。或许是这音乐广为流传,他从某处听到过吧。库尔札斯太小,显然,音乐也被困在了寒风中。
越跳越默契,他们如此起舞。直到所有的星星都踩上索姆阿尔灵峰的肩膀,直到远方临终的巨龙不再出声咆哮,直至风儿也为他们叹息。
等一下!
忽然,伊塞勒停下了脚步,大笑着脱下靴子,一只手扶在埃斯蒂尼安的肩膀上,试图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鞋里的小石子倒出来。照理说不应该,不应该呀,石子要蹦得多高,才能钻进这双长靴?他们跳得太尽兴了,连石子都忍不住加入他们的舞会了?
也就是那时,埃斯蒂尼安头一次看见她小腿上毒蘑菇般肿胀的疤痕。是冻伤。她曾说过,她经历了五年前彻底改变库尔札斯的那场噩梦。每一个伊修加德人的噩梦。他们的都是亲历者。那噩梦埋葬了伊塞勒的家人,也淹没了埃斯蒂尼安对绿草如茵的故乡最后的念想。冻伤的疤痕会跟着她一辈子,埃斯蒂尼安深知这一点,他手臂上有龙火灼烧过的烫伤,新生的皮肤要更淡一些,与从库尔札斯消声灭迹的蠕虫无异,那疤痕也会跟着他一辈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千年的战争之下,每片土地、每条河流、每片积雪、从孩子到老人,从士兵到异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
可正是伤疤将他们区别开来。由此,她是“她”,他是“他”。他们走向了河的两岸。
今夜他们太过火了,越过了那一条看不见却始终隔开他们的河流。现在,埃斯蒂尼安与伊塞勒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脚掌已被河水浸湿,所以急忙走上岸,不分你我的舞步,也随着篝火熄灭而停止。
视线交汇之际,笑容旋即消失。舞会结束了,欢乐是一场幻觉,他们又回到那平静的沉默的身份中去。就好像他们方才是被其他世界的幻影所附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