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所有电灯在略微闪烁后同时熄灭,窒息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整栋房子。人类的行动能力会因为这样的影响而大幅降低,尤其是因为恐惧的情绪,康纳赶在恐惧和咒骂声蔓延开前走到二楼的大理石栏杆前大声说:“大家先待在客厅里,我马上下来看看。”
不知为何整个街区目之所及的地方连一点光都没有,似乎停电的地方不止这一栋楼,甚至连一辆自动驾驶的汽车都没有经过。早已习惯被科技包办所有生活琐事的人类立刻变得无比地脆弱与不安,刚才还对仿生人有些防备的模控生命员工看到康纳端着找到的烛台从楼上走下来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些许期待的神色。
“该死,现在连手机也没信号了。你得去外面检查一下情况。”为首的人类员工对康纳如此命令道。康纳把烛台放在餐桌上,人类立刻像被光线吸引的飞蛾一样围过来,他双手背在身后对这次任务的领导说:“当然,史密斯先生。不过按照规定我不被允许单独行动,需要至少一名持有武器的人类和我一起去。”
这个男人抬起头,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的目光,看起来没有任何一个愿意离开房间。安东尼·史密斯想现在横竖也没有任何监控手段管得着,于是对仿生人说:“现在情况特殊,我允许你单独出去,只需要探查清楚情况回来告诉我们就行。”
“我不得不说这非常不合适,先生。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康纳认为自己已经按照当前的形势权衡之后给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态度,然而这样不通情理的回复弄得对方有点尴尬,只好走近了低声说:“人们都在谈论,说今天晚上有彗星出现。传说这种日子可能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现在又突然停了电,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没什么,但大家更不愿意出去。”
康纳快速判断着其他人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所有人类到室外去的意愿都很低,他只好独自领命去院子里查看。仿生人在漆黑的室外绕着这栋豪华别墅走了一圈,虽然在后院找到了临时发电机,但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于启动的能源。当他重新走回到入口时才发现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栋建筑里有些亮光。他回去向人类报告了自己的时候发现,大家似乎稍稍燃起了一点希望,安东尼对他说:“你快去那边看看,也许那边的人可以帮上什么忙。”这次康纳不在推辞,只是快速计算好路线后说:“那里不是特别远,我最晚二十分钟后回来。”众人千恩万谢地看着他重新走进黑暗中。
离开别墅院子后的道路意外地平坦,这似乎是卡尔·费曼德居住的高档住宅区应有的公共设施,但内置地图带给康纳的良好的方向感提示着他行进的方向有点奇怪,向着这里一直走似乎会被一座小公园挡住去路,但自己并没有路过任何类似公园的地方就到达了有亮光的建筑前。康纳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大致判断这也是一栋别墅,只有二楼的窗口亮着烛光,屋子的主人似乎正待在卧室里。康纳走到门口按响了门铃并探出头通过一旁的窗户观察。
浓重的黑暗让他很难观察到屋内的陈设,但似乎在门廊不远处摆着一面不小的镜子,再加上门口的装潢,康纳隐约觉得这栋房子和卡尔的别墅很相似。很快楼梯处传来了一些响动,康纳循声看到马库斯和诺斯正举着手电筒往下走。
自己没有武器,也不清楚这栋房子里有多少异常仿生人,康纳快速计算了在冲突中获胜的概率之后果断选择重新退回黑暗中。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已经被自己报废的原型机会在这个奇怪的时间出现在如此奇怪的地方,也这一切的原因只能等到回去先报告情况并成功抓住异常仿生人之后才能知道。
康纳小跑着回到了卡尔的别墅,他推门进去急切地想和人类说自己刚才发现的重大问题,但还没开口安东尼就呵斥道:“该死的仿生人,怎么才回来?鲍勃呢?”他被弄得一头雾水,自己十分钟前离开的时候那位名叫鲍勃·泰勒的人类员工分明就坐在餐桌边,就在安东尼的边上。他只能说:“我离开时他和你们在一起。”
“还学会说谎了?你不会也异常了吧?”安东尼谨慎地从腰间掏出了枪,其他几个人类也非常警惕地看着他。康纳的LED灯变黄了,他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说:“我没有说谎,刚才是你亲口说允许我独自行动的。”
“闭嘴!把手伸出来,站到那边去。”
这次康纳没有犹豫,他早已预建好夺过枪扔到黑暗的角落里,用椅子砸伤了两个人类逃进了黑暗里。这些人一定不是刚才求着自己帮忙的那群员工,康纳非常确定这一点,他早已在数据库里搜索到了一些人类关于彗星的传说,有些人似乎认为彗星出现的夜晚不同时空将会交汇,也许自己真的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如果传说属实,那无论是已经死亡的仿生人出现还是模控生命的工作人员毫无征兆的性情大变都说得通了。
想要验证这一点最好的方法就是再走到远处那栋有光的房子去看看。康纳立刻赶了过去再次按响门铃,这次马库斯独自一人走了下来,隔着门非常警惕地问:“什么人?”
“马库斯,我是康纳,我没有恶意,我是来了向你求助的。”康纳选择开诚布公地说,他早已规划好了逃跑的路线,如果马库斯攻击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对面听见是他更加警觉了,冷冰冰地问:“是你刚才打碎了画室玻璃吧?模控生命派你来做什么?”
“我没有打碎玻璃,马库斯。听我说,今天好像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没门,康纳,我知道你的模控生命最忠实的仆人,你杀了西蒙,害死了诺斯和我们的无数同胞,我这里帮不了你任何忙,除非你希望我再把你报废一次。”他听见马库斯在里面再次对大门上锁的声音,“快滚吧。
康纳沉默地退回到黑暗中,这个马库斯和他印象里的差别不大,但他说诺斯死了,显然与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两个人情况不同。康纳确定自己真的迷失在混乱的宇宙中了,他快速计算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尽快在不同时空间找到可以待下去的地方。于是他又立刻往回走去。
这次他在花园门口遇见了马库斯拿着手电筒为拿着撬棍的诺斯开路,因为对方人多且拿着武器,他立刻躲在一旁等两人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按响了门铃。西蒙打开门,看见他惊喜地说:“你总算回来了!有找到什么人吗?”
“抱歉,没有。外面太黑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回来的路。”他立刻明白这个时空的自己和异常仿生人不是敌对关系,笑着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西蒙丝毫没有起疑心,端着蜡烛让康纳进屋来,两人在客厅坐下,他继续问康纳:“你遇见马库斯他们没有?”
“没有呢,他们出去了?”
“对,刚才有人砸碎了画室的玻璃,还留下纸条威胁我们。他担心那些人伤害你,所以和诺斯过去看情况了。”
康纳早已快速判断待在这个时空的可行性,虽然大家看起来关系不错,但这个时空已经遇到了袭击,在不清楚后续是否还有更好的目的地时不值得就这么留下来。于是他找借口说去帮马库斯他们看看再次离开了房间。
按响下一个屋子的门铃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了响动,马库斯一个人,他看见康纳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康纳也不敢贸然开口。这个马库斯看起来很为难,过了一会儿才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说:“你还好吗?”因为对面似乎没有敌意,他选择直说:“我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马库斯频繁地眨着眼,似乎显得有些痛苦,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问,“你似乎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你是模控生命派来的?你要来杀我吗?”康纳判断这个马库斯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于是向这个看起来非常消沉的异常仿生人领袖解释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并向他表示:“让我成为异常仿生人吧,否则我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活下去。”马库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握住康纳的手将后者转化成了异常仿生人。
在连接中康纳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马库斯虽然通过和平示威争取到了一些利益,但其他的战友包括康纳在内都牺牲了,绝大多数的仿生人在集中营中被销毁,势单力薄的仿生人们随时可能再次被完全灭绝。这个世界似乎比上一个更加危险,康纳丝毫没有继续留下的念头,不过出于对这个马库斯的感谢和某些更自私一点的念头他主动提议:“你和我一起走吧,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时空留下来。”
“不,不,我不会离开的。”马库斯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就坚定地表达了拒绝,“如果我走了我们的同胞会更加危险,我必须留下来继续斗争。”当然康纳不太想和对方争辩,两人简单告别后他再度走进了黑暗中。
游荡在混乱的宇宙中他看到了无数个可能存在的世界,时空的交叠引发了无限的猜忌与冲突,他躲在暗处见到无数个陷入混乱后被杀死的自己。康纳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来,仅仅是活下来而已,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他会在无限可能性的宇宙里不断穿梭直到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康纳早已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穿过客厅前的花坛后躲在窗帘后偷偷往里面看。这次情况不太一样,他远远地就在昏暗的烛光中数出来至少五个人的影子。
“这个怪兽咆哮着袭击了站在最前面的康纳。”
“进行直觉闪避!”康纳非常着急地把骰子扔进了骰盘,随后立刻对着数字1哀嚎了起来。汉克还没来得及等乔西宣布显而易见的结果就立刻说:“我站到了康纳前面并对他使用了虔诚护盾。”
乔西指着桌子上康纳的投影说:“康纳判定失败,受到10点伤害,现在剩余生命值为3。”诺斯和马库斯闻言都笑了起来,但诺斯没有忘记自己战士的职责:“我对敌人发动攻击。”她也把自己的骰子扔进骰盘中,二十面的大理石滚动几圈后停在了20的一面。这次连乔西也笑了,但他依然保持着DM应有的庄重说:“判定成功。现在怪兽把注意力转向了马库斯,它发动了攻击。”乔西掷出自己的骰子,只落在了7点上。
马库斯也说:“我对敌人使用巫术箭。”随后他用12面骰子掷出了10。
“我对康纳使用治愈真言。”卡尔说完把八面骰子扔了下去,数字停在了5。
汉克似乎也玩得非常投入,他一把揽住康纳的肩轻轻摇晃了一下说:“你个傻小子,我不知道没了我们你怎么办?”那个仿生人理所当然地靠在人类怀里笑着。
康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人聚在一起玩桌面角色扮演游戏。在这个怪事频频的晚上似乎全宇宙只有他们没有受到那颗不祥的彗星的影响,在停电之后就顺理成章地点上蜡烛,并聚在客厅里玩起了不需要电力的游戏。
无论是时空混乱还是刚才遇到的全部恶意都没现在的情景对他的伤害大。康纳一直认为汉克是一个非常难缠的搭档,暴躁,固执,不守规矩,一见到自己就充满了敌意,屡屡阻碍自己正常工作,甚至因为他无法理解的原因亲自动手报废了自己的前任。他原以为无论是哪个时空里那个该死的老头都痛恨自己,直到看到这个和自己搭档一模一样的男人把那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仿生人搂进怀里。原来你可以不恨我,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感觉自己的蓝血泵突突跳着,康纳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刚才那个马库斯传给自己的异常病毒在作祟,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了这个马库斯。这个异常仿生人首领此时正对西蒙讲着进攻计划,希望西蒙使用自己吟游诗人的法术辅助诺斯对敌人的攻击。康纳依然积极地表示自己愿意配合进攻,他转过头来说:“不行康纳,你再受到一次攻击就死了,还是等卡尔再给你治疗一次再说吧。”
这和他记忆体里的数据很不一样,他认识的那个马库斯仅仅是因为康纳无意间暴露了耶利哥的位置就处决了他,最后被自己在集中营前杀死了。也许是那个异常康纳临死前的情感有残留下来,他只认为马库斯是一个被革命激情冲昏头脑的冷血疯子。可这个世界的马库斯看起来很随和也和康纳很要好,其他异常仿生人也是。所以我真的是值得被原谅的不是吗?我无意伤害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我?
此刻康纳最强烈的愿望不是去和汉克理论,也不是冲进去向马库斯复仇,而是亲手捏碎这个世界的康纳的喉咙。他所有的恨意都涌向了那个此时背对着他,正因血量见底无法参加决战而急得团团转的仿生人。自己也希望和汉克友好相处,自己也尝试过为了解放仿生人效力,我们都是模控生命生产出的RK800,我们都是康纳,凭什么只有他拥有这一切?凭什么今夜他可以和朋友一同窝在舒适的客厅玩游戏,而自己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来赶去?
他再次看向屋里,此时正是冒险者们和怪物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刻,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游戏上。他此时下定了某个决心悄悄顺着别墅的外墙走到了厨房边,那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因为马库斯认为现在很安全而没有时刻上锁,他很轻易地从窗户爬了进去躲在门边偷听外面的声音。
不一会儿外面的游戏在笑声中结束了,结局当然是冒险者们打败了怪物,并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因为大面积停电的特殊情况没有人打算离开这栋房子,卡尔客气地邀请汉克在客房住一晚等明天早上再走,随后马库斯就带他上楼去洗漱了。他听见康纳对汉克说:“你也快去楼上洗澡休息了,我在下面帮马库斯把餐具收拾好就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他立刻后退藏在了水槽边的窗帘后面。
很快康纳端着一叠盘子走了进来,他趁对方毫无防备地走到水池前把盘子放进去的空档扑上来一只手紧紧捂住嘴一只手立刻伸进衣服里精准地拔出了仿生人的核心,没有导致钛液流出。两人的身体接触的那一刻他不仅读取了对方的全部记忆,而且意识到这个康纳和人类待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一直开着体温模拟。这个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傻子喉咙里发出了恐惧和哀求的声音,试图伸手去抢回自己的核心。他立刻把手上那个圆柱体的生物组建从打开的窗户扔进了花坛里,康纳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并试图发出声音求救,情急之下他顺手抽出刀架上的一把尖刀用预备好的餐巾捂住扎向敌人喉咙处发声组件的位置。冰凉的蓝血喷了出来,又瞬间被他预先准备好的餐巾吸收而没有四处飞溅,这样那个可怜的仿生人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在他牢笼般的双臂之间挣扎。
两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康纳眼看着怀里这台RK800逐渐失去动力缓缓滑倒在地上,他再次确认对方已经完全报废这才拔出喉咙里的刀用水清理干净放回原处。之后他冷静地和死者互换了衣物,带着尸体和沾满钛液的餐巾从窗户偷偷到后院里并那颗核心一同塞进了汉克汽车的后备箱。在检查厨房没有任何痕迹之后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摸黑上楼去客房找汉克。
楼梯上康纳遇见马库斯端着烛台走下来,他主动说:“我把所有餐具放进水槽里了,但没来得及帮你洗,抱歉。”马库斯连忙说:“你没必要这么做的,谢谢你。真遗憾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停电了,明天如果还没恢复我得去看看原因。”
“别客气马库斯,今天我玩得很开心。”康纳努力挤出了一个喜悦的微笑,他还没有真的学会怎么像这个世界里的康纳那样自然地微笑。不过他知道现在躺在后备箱里的那个家伙的确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想必这个倒霉蛋也读取到了自己的记忆,那他一定能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马库斯伸手拍拍他的手臂说:“你和汉克第一次来我家做客能这么满意是我的荣幸,下次有空我们再一起玩就是了。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马库斯。”康纳认为自己已经通过了代替这个世界的自己的第一关,他得意地推开客房的门,此时汉克正坐在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手机,见了他抬头笑着问:“收几个碟子怎么要这么长时间呢?”这句话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康纳想自己不回答也能遮掩过去。他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通过分析这个世界的康纳的行为规律可知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钻进汉克怀里,最好还能亲亲他的脸。光是第一个要求就已经难于登天,毕竟他在决心杀人时也不知道这个康纳已经和汉克同居好几个月了,自己很可能没办法很快适应角色。
人类温暖的目光落在仿生人冰凉的身体上,他又挤出刚才那个瞒过了马库斯的笑容,关上房门走到汉克身边去轻轻靠在他身上,这是他循序渐进的权宜之计。第一次与人类进行如此友好的肢体接触的感受让他有些紧张,可不得不说这种温情的感觉的确很好。汉克误以为他心情不太好才笑得如此勉强,理所当然地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头发说:“只是游戏而已,别因为这种事不开心。真是个傻孩子。”康纳也找到了一些互动的感觉,也伸手抱着汉克不说话。
“快上床吧,我也准备睡了。”汉克一只手环着康纳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本意是安慰与道晚安,通常这个时候康纳会回吻一下。但他不仅愣在原地,灯环还不可控地变黄了。过度的紧张让这本就不情愿的亲吻变得有点恶心,已经异常的他很难处理这种和人类亲吻的感受,更别说过去自己和汉克的关系连友好都搭不上边。不过汉克什么也没有再说,而是背对着他躺进了被子里,他也只好默默地躺在床的另一边。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自己可以顺利融入这里,没有人会发现那个秘密。又或者汉克已经发觉了异样,自己做的一切都会暴露,那时候他们会怎么处置自己这个杀死同伴同伴的外来者?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