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稻草人
彼此相靠着,
头颅塞满了稻草。唉!
——T.S.艾略特《空心人》
(零)序章
男人还活着。
阿尔巴利诺把他平放在仓库墙角前的空地时,他的心脏仍在跳动,胸膛亦有起伏。他的后颈斜着一道苍白的裂痕,像干涸土地的开裂。
就在刚才,阿尔巴利诺从这道“魂裂”中完整抽取了男人的灵魂。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还没想好要拿这些魂质怎么办。
他垂眼注视了那团混沌的魂质一会,尝试从中拉出一道暗红色的螺旋阶梯,让它盘旋于半空。一些深绿的魂质也被他拉出来,扭出藤蔓的形状,缠成阶梯的扶手。
他开始扩展装置的边界。首先在仓库中央拉出一道吊桥;吊桥底部本应垂下大片绿萝,可魂质当中没有足够的翠绿,于是他就改成了紫色的藤萝。
他造了很多扇紧闭的门,门框和把手上布满玫瑰的刺。剩下的魂质被他用来搭建迷宫,无数的岔路与转角,一道又一道薄荷绿与黑色交织的墙。
他后退两步,审视着这座用灵魂打造的装置,他把它命名为“花草入侵的监狱”。可他并不满意。
于是他拨散了连廊,推倒了廊柱,打开了每一扇门。走不通的死路被连通,撞在墙上的桥梁找到出口,花草恣肆长出墙外。
最后他拆掉了所有围墙。
可灵魂并未获得自由,他望着自己的作品沉思,灵魂正是监狱本身。
他背起游客背包,转身离开仓库。
半小时后,一个金发男人走进霍克斯顿港口城市格雷文的一座码头仓库。
他首先察觉到冷。寒气从空旷的四面八方漫过来,墙面上的水汽已凝成一层薄冰。他皱起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谨慎地贴墙而行。
随后,他发现了不省人事的维克多·隆德。
低温使隆德脸色苍白,嘴唇泛青。金发男人戴上手套,小心地把隆德的头拨到一侧,露出后颈处一道新鲜的魂裂创口。
是同行。
金发男人绕过一道遮挡视线的墙,一座由魂质构建的装置撞入他的视线。
不止遇到了同行,还被同行截了胡。
表面上,隆德是当地一家小物流公司的老板;实际上,则是地下人口转运网络的资深掮客。自第一天落地霍克斯顿出差,隆德就成了金发男人的目标。他利用工作以外的时间观察隆德的日常生活规律近半个月,今晚竟被人抢先一步。
在他的原定计划里,隆德的魂质应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如同货柜的形状。他打算在这些“货柜”中画出人形,匍匐的、扭曲的、凌乱的人形……可现在他的“原材料”被弄得乱七八糟,愤怒自他心头腾起。
他走近那座莫名其妙的魂质装置,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太喧闹了。
最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仓库,没有理会逐渐被冻成冰棍的隆德。
明天中午,他还有飞回维斯特兰的航班。
(一)
五年后。
“维斯特兰犯罪率持续下降。本月全市犯罪案件数跌至十年来最低水平,较去年同期降低41%;有专家表示,这一变化可能与迅速蔓延的空心症有关。
“空心症确诊人数持续增加。根据卫生局公布的最新数据,目前已有超过一万人确诊;卫生局长刘易斯表示,该数字仅统计了主动接受检测的人群。
“维斯特兰大学流行病学教授克里斯·高迪研究团队则根据模型推算,实际感染人数可能已达全市人口的八分之一……”
维斯特兰警察局员工餐厅,角落里的老式电视机正循环播报着本地要闻。往常一天两顿都要在车里解决的巴特·哈代警官及其手下们,竟有闲情逸致坐在这,享受着咖啡配甜甜圈,把新闻播报当成背景的白噪音。
“也不知该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还是没赶上好时光。”哈代对刚调来不久的灵魂犯罪分析师阿尔巴利诺·巴克斯说,后者正专心致志地用餐刀把苹果切成整齐的薄片。要不是条件所限,哈代毫不怀疑他还打算给苹果片雕花。
“我们前后递了几回申请,才终于争取到一个常驻分析师名额,把你从联邦中心调过来。”哈代说:“结果这两个月的灵魂犯罪全是些小打小闹,让你这样的专家来处理灵魂美容纠纷和轻度污染,实在大材小用了。”
阿尔巴利诺抬起头,绿眼睛里带着愉快的笑意:“对警察来说,没有严重的灵魂犯罪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这说明维斯特兰的治安改善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哈代似乎从对面这个年轻人的话里听出了讽刺。
“再说了,你最近不也少了加班,可以好好回家陪小克莱拉了吗?”哈代有个听见“小克莱拉”就压不住嘴角的毛病,闻言由衷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同事插话:“不知这空心症什么时候消停。照这趋势,感染者情感和欲望变淡,以后犯罪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其他同事也七嘴八舌了起来,阿尔巴利诺没有加入讨论。
空心症确实会带走犯罪的激情与冲动,因此最近下降最明显的都是诸如酒吧斗殴、路怒伤人等冲动型犯罪。但是空心症并不会带走一个人算计、谋划与执行的能力。
阿尔巴利诺叉起一片苹果,慢慢送进嘴里。
又是无需加班的一天,阿尔巴利诺漫步在华灯初上的哈勃区。
街道两旁的酒吧陆续开灯营业,挑逗欲望的音乐灌进行人的耳朵。傍晚刚下过一场雨,霓虹灯色倾泻在潮湿的路面,形成上下两层五光十色的世界。打扮鲜丽的红男绿女也从城市的各条血管汇入,给这颗号称维斯特兰的“夜之心”注入明艳的血液。
一对情侣正在人行道上热吻,明亮的粉色和金色在二人之间流转;酒吧露天座位区坐了个神色苦闷的男人,暗绿与深灰在他周身翻涌;交通灯由红转绿,如潮的人流匆匆过街,两个方向相反的人不慎撞了肩膀,瞬间迸出几粒猩红的火花,随即又消失不见……
服饰与皮囊之下,浮动的色泽随喜怒哀乐频繁变化,像不停转动的万花筒。
而阿尔巴利诺的目光并不在这些常人看不见的缤纷色彩间停留,而是往更深处探去,观看那些立体的灵魂结构。色彩从那里延伸、分岔,彼此勾连,一路牵系至一个人深层的信念、爱欲与生命力。
美丽而深邃的灵魂引人入胜,可惜能真正入他眼的并不多,尤其是近来。维斯特兰人的灵魂里都或多或少地在褪色,光彩不再、结构坍缩,就像森林里的大片树木因虫害而逐渐枯萎,叶片失去光泽,枝桠不再充盈。
空心症在维斯特兰无可遏止地蔓延着。
也许他真的来晚了。
被调来维斯特兰时,他本是心怀期待的,因为这座城市曾以全国最高的犯罪率闻名。
爱欲在这里纠缠不清,仇恨与憎恶争奇斗胜;野心披着慈悲的外衣,贪婪假扮成义不容辞。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盘根错节的背叛和疯癫……如此丰饶的犯罪土壤,理应能长出美丽而深邃的灵魂。
他确实曾想象过一个人的灵魂,尽管他与他素未谋面。那是维斯特兰恶名昭著的连环灵魂犯罪者,媒体与公众将之称为“维斯特兰钢琴师。”
钢琴师会将受害者的灵魂完整抽离,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将其切割、拆解,制成常人可见的“艺术装置”,如果犯罪签名能把理解为艺术形式的话。
在他早期的犯罪代表作、后来被媒体称为《神奏》的魂质装置里,他将受害者的灵魂切割成一条条狭长的色带,排列成钢琴琴键的模样。那些魂质色带一经触碰,就会发出声响,类似大自然中的风声、浪潮、鸟鸣与惊雷,仿佛神明在以凡人的灵魂为琴键在弹奏。这也是“维斯特兰钢琴师”绰号的由来。
钢琴师挑选的往往是拥有体面社会身份的人。他将模范丈夫、知名教育家、公正的法官和大爱的慈善家的灵魂剖开展示,让公众仅凭肉眼,就能窥见这些人藏于灵魂深处的隐秘欲望乃至罪恶。警方甚至曾顺着钢琴师的灵魂作品线索,挖出这些体面人物的旧案。
另外,在每次犯案之后,钢琴师都会专门写信通知警方,让他们能够及时赶到现场。当然,信上不会有能追踪到钢琴师的任何蛛丝马迹。
总之,有人因此把钢琴师称作“揭面者”,也有人将其奉为义警。
阿尔巴利诺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钢琴师是个颇有品味的艺术家,算是他的同行,当然这指的是他的副业,尽管钢琴师那些漂亮的作品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自由。
钢琴师落刀总是精准,构思永远严谨。他的作品里一直是整洁有序,克制得近乎刻板。每处关节都有固定的表达,每条草蛇灰线都要被收束干净。
洁癖,强迫症,控制狂。
阿尔巴利诺则愿意给予灵魂更大的自由。无论是浅薄的还是复杂的灵魂,它们都没有固定的答案与走向。
倘若钢琴师能减少控制,允许作品里出现不可预测,那将是属于钢琴师的时刻,他的飓风将呼啸。
可无论如何,钢琴师已经一年半没有出现了。有人猜测他已离开了维斯特兰,也有人说他的身份被仇家挖出,早已无声无息地被沉入湖中。
也许阿尔巴利诺真的来晚了。
(二)
阿尔巴利诺走进一家酒吧,正想踱向他惯常坐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别人占了。
那是一张角落的双人小桌,一侧临窗,背靠墙壁。由于灯光角度,进出的人不注意看的话,难以注意到窗边坐着的人。
在一些无所事事的夜晚,他会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观察酒吧里的人。
而今晚,那个角落坐了精英模样的中年金发男人。
男人面容英俊,西装一丝不苟,即使身在酒吧,也坐得过分端正。昏黄的灯光几乎完全绕开了他,唯有窗外街灯漏进一层浅浅的光晕,落在他打理整齐的金发上。
阿尔巴利诺停下脚步,注视着角落里的男人,时间显然超过了随意一瞥的分寸。不久男人放下酒杯,抬眸与他对视。
低垂的吊灯将光倾泻在阿尔巴利诺身上。他知道在这样的光下,自己与被框进猎手瞄准镜的猎物无异,而他根本看不清猎手的眼睛。他无所谓地从吧台取了杯威士忌,径直走到角落,笑眯眯地在男人对面坐下。
“原来是蓝色。”阿尔巴利诺说。
“什么?”男人像是没预料到这样的开场白。
“你眼睛的颜色。”阿尔巴利诺笑容明亮,好像没有注意到男人锋利的面容镀着一层霜。
“抱歉,我没有和别人共酌的打算。” 对方抿了一口酒,杯中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浮沉,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他把酒杯搁回明黄色的杯垫上。每张桌子都放着这样的椭圆形杯垫,其边缘印着醒目的黑色粗体字:MERCER。
丹尼尔·默瑟,维斯特兰地方检察官的候选人之一。
酒吧老板大概是默瑟的支持者,因为吧台上也堆着一叠竞选宣传单张。
“你坐了我喜欢的座位。”阿尔巴利诺懒洋洋地说:“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把它让给你。”阿尔巴利诺也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对方,带着纯然的好奇:“律师,投行,还是医生?”男人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审视着他。
阿尔巴利诺坦然迎着那双锐利的蔚蓝眼睛:“我猜是律师。”隔在二人之间的小方桌不过成人一臂宽,他诺骤然往前倾身,气息几乎缠上男人的衣领。
对方冷冰冰道:“没有人指出你与别人相处的时候距离感有些成问题吗?”
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大部分人都不在乎,或者,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抬起酒杯,主动碰了碰男人的杯子。玻璃相碰,响声清脆:“所以我猜对了吗,这位‘坐了我座位先生’?”
男人皱了皱眉:“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我只是在做一般社交场合人们会做的事。”阿尔巴利诺无辜地说着,从口袋抽出自己的名片,推到男人面前,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我叫阿尔巴利诺,你可以叫我阿尔。”
男人没有碰名片,甚至没有低头扫一眼。他缓缓喝了口酒,过了一会,才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压在阿尔巴利诺的名片之上,压得严丝合缝。
“你猜得没错。”
阿尔巴利诺轻轻读出卡片上的名字:“赫斯塔尔·阿玛莱特。”
赫斯塔尔站起身,拿起外套,“看来新闻里说维斯特兰犯罪率下降是真的,专门调过来的灵魂犯罪分析师都闲得来酒吧分析陌生人了。”
经过阿尔巴利诺身旁时,他微微俯下身,靠近阿尔巴利诺耳侧,那语气与其说是调情,不如说更像是在警告:“这个位置是我先坐的,不是你让给我的,巴克斯医生。”
阿尔巴利诺稍稍转过身,注视着赫斯塔尔走出酒吧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只有蓝。”
蓝,这是他从赫斯塔尔的灵魂里唯一看见的颜色。
人的灵魂是复杂的。一般只有尚未被世界种种塑形的初生婴儿,才拥有这样单一的色彩。随着人生经历的积累,随着欲望萌生、爱憎滋长,灵魂也会渐渐被染上不同的色彩,形成万花筒般纷繁的组合。
赫斯塔尔显然不是婴儿,可阿尔巴利诺目光始终穿不尽他的蓝。
就像在世界地图上随意选中一片海洋,无论如何拖动,就是滑不到那片蓝色的尽头。
赫斯塔尔的蓝并非光滑平整的面。它层层沉积,有着复杂的肌理和不可测的纵深。阿尔巴利诺的视线沿着纹路游移,试图找到一点异色,一处藏着转折的裂隙。
可什么都没有。赫斯塔尔的灵魂只有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蓝。
素琪。阿尔巴利诺想起母亲夏娜·巴克斯和他说过的童话故事。美丽的素琪雕像被埋进修女的坟茔,直到一个粉红色的早晨,才重见天日。
也许这片深邃无边的蓝里,也沉着一座雕像。总有一个粉红色的早晨,他能亲眼看见它。
(三)
凌晨四点,阿尔巴利诺被一通紧急电话叫到了维斯特兰大学的纪念堂门口。红蓝警灯在这座古老的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周遭凌乱闪烁,荧光警戒线已将整座建筑围住。
他在亮出工作证后被放进大楼,一个同事把他领到纪念堂一层的奥尔德里奇剧院。
七边形的红橡木观众席环抱着矩形的舞台,拱形穹顶垂下灿烂的吊灯光芒,将悬挂于舞台中央的半透明薄片照得熠熠生辉。
灵魂切面。只消扫一眼,阿尔巴利诺就大概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什么。
被抽取出来的灵魂经切割和定型后会凝成薄如蝉翼的色片,远看有点像教堂的彩色玻璃花窗。
大面积的墨绿铺在薄片上方,猩红横亘于中央,底部则是米白与淡肉色的相互穿插。更复杂的颜色组合聚集在左右两侧,勾勒出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形。
然而画面不止于此。阿尔巴利诺稍稍侧过头,随即找到这幅二维切面中的三维入口。
底部那团倾斜的怪异的米白和淡肉色,往深处折出复杂的结构,那是——
“你看见了吗?”愉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尔巴利诺扭头,撞上了警局顾问奥尔加·莫洛泽好奇的打量眼光。
他并未回答这个意味深长的发问,因为奥尔加身旁还站在神色复杂的哈代警官,对方似乎正在纳闷自己何时长出了“乌鸦嘴”的技能,毕竟今天下午正是他说阿尔巴利诺没赶上好时候的。
阿尔巴利诺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晚上好啊。”
哈代的脸色更惆怅了,他开门见山:“阿尔,你听说过钢琴师吗?”这个词被如此郑重而谨慎的语气说出来,仿佛那是哈利波特里You-Know-Who。
阿尔巴利诺眨眨眼:“听说过,钢琴师不是已经很久没犯案了吗?”
一阵杂糅的声响从舞台中央传来。那是树叶在风中摇曳,是夜间持续的虫鸣,也有海浪拍岸与鸟雀啁啾。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现场鉴证人员正在对那灵魂切面做记录,相机、各式测量工具与人的动作扰动起这薄片,于是各种奇异的声响被触发,像是大自然的协奏曲。
“我们收到了落款为钢琴师的信。”哈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尔巴利诺:“当然不排除模仿犯的可能,但这现场你也看到了……”
“相当精妙的切片。”奥尔加点评道。哈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阿尔巴利诺问道:“受害者呢?”
“受害者丹尼尔·默瑟,地方检察官候选人。”哈代回答:“今晚他在大学纪念堂有个讲座,晚上十点就结束了。讲座结束后没人见过他,他的团队都以为他自己回家了。”
“凌晨三点十八分,校园保安例行夜间巡逻,默瑟被发现倒卧在那,”哈代指了指舞台旁通往后台的暗道,“保安给他做了急救。人还有呼吸和脉搏,就是叫不醒,后颈处有明显的魂质裂痕。
“急救人员赶到后初步判断,被他遭到了完整的灵魂抽取。当然了,这幅魂质切片也是有力的佐证。”哈代苦笑了一下:“总之,默瑟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了,目前仍在昏迷。”
阿尔巴利诺再次望向舞台,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混杂的颜色组合,轻松道:“我印象中默瑟的公众形象,向来是好好先生吧?他的灵魂似乎给我们讲了些截然不同的故事。”
哈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媒体不要看到这些故事。”
话音刚落,一名警员快步走了过来,把手机递到新晋“乌鸦嘴”面前:“现场照片已经在社交媒体上传了,‘默瑟灵魂抽取’和‘默瑟真面目’两个话题的讨论量也在涨。反应这么快,怀疑是政敌团队在推。”
乌鸦嘴·哈代抬手揉着眉心,还没开口说话,另一名警员也小跑了进来,说道:“媒体到了。”
哈代一脑门官司,跟着警员出去了。奥尔加上前两步,和阿尔巴利诺并肩而立,都在看那魂质切片。
过了一会,她再次问道:“所以,你看见了吗?”
阿尔巴利诺脚尖贴着地面,划出小半个圆弧,仿佛轻巧地跳了个舞步。
视线偏转,魂质切片底部原本似乎毫无规律的米白与淡肉色在新视角下重新叠合、聚拢,形成更清晰的轮廓:眼窝与鼻甲,锋利的下颌角,硕大的头盖骨——
一颗骷髅从中浮现。
“看见了。”阿尔巴利诺愉快道。
(四)
清晨,钢琴师的犯罪证据被送进了灵魂犯罪实验室。
若不知情的人走进实验室,会以为自己走进了冲洗胶卷的暗房。因为整幅魂质切片无法完整移动,所以现场鉴证人员将之拆解成了二十四份,每份以三十乘四十厘米的载魂胶片固定。此时,这些胶片都按编号被悬挂在环绕实验室高处的轨道上,像一张张等待风干的底片。
房间里大部分灯都被关闭,只留下几盏特制的照明灯,因此室内十分昏暗,只有经过药水处理的胶片泛出幽幽荧光。
这些胶片在常人眼里只是二维的色块与纹路,在阿尔巴利诺眼中却是能够朝里打开的纵深结构,每一张都是一座微缩的灵魂迷宫。
他用探针在每一张胶片上细致地扫描,沿着复杂的迷宫路径缓慢探寻,试图找到隐藏的岔路、暗门,或是任何蛛丝马迹。
默瑟这个倒霉蛋的灵魂如今就像是解剖台上摊开的标本,那些不曾示于人前的欲望、恐惧和野心,如今都无遮无掩地摊在阿尔巴利诺眼前。
可惜阿尔巴利诺对八卦和秘密都不感兴趣。反正人性之欲望不外乎那几种,当灵魂被剖到无可藏匿,再被固定成魂质切片,这个灵魂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探索的价值。
真正值得探索的是钢琴师留下的迷宫。
由于“抽魂者”必须以自身灵魂为媒介,才能完整抽取受害者的灵魂。在构建魂质切片时,抽魂者的灵魂也会与其作品发生接触。因此作为灵魂犯罪分析师,阿尔巴利诺要做的是对这些迷宫抽丝剥茧,试图找到属于钢琴师的痕迹。
然而钢琴师向来极其谨慎,反侦察能力也很强。多年来,他一次次实施抽取犯罪,留下在警方眼里罪大恶极、在阿尔巴利诺眼中颇为精妙的作品,又一次次顺利逃脱。
阿尔巴利诺已经检查到了第二十二张胶片,仍然一无所获。
他手里的针尖正在那米白与淡肉色的骷髅里游走。那骷髅并非中空,而是充满了岔路。只是每一条岔路都是断头路,阿尔巴利诺在其中几乎“处处碰壁”,他不得不一再折返,重新回到迷宫的起点,又再沿着路径行进。
忽然,他握着探针的手悬在半空。
就在他终于摸索出一道隐秘的暗门时,在汹涌如泡沫的米白与淡肉色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丝异色:蓝。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丝蓝色从胶片中夹出来,放进观察皿,拿到魂质显微镜下查看。
那显然不是属于默瑟的蓝。显微镜下,精密整齐如鳞片般排列的蓝色纹理随着视角改变,泛出缤纷的光泽,这使阿尔巴利诺想起大蓝闪蝶的翅膀。那鲜亮的蓝并非来自色素,而是由细密结构折射出的光。
是复杂的结构本身,构成了蓝。似曾相识的蓝。
就在昨天傍晚,阿尔巴利诺刚刚见过这样的蓝色。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心中浮起一个名字。
赫斯塔尔见完客户,回到律师事务所准备继续加班。
一走进办公室,他就看见一捧盛大的花束斜躺在会客桌上。他朝秘书艾玛掷去疑惑的眼神,艾玛无辜道:“下午花店送来的,你可以看看卡片。”
艾玛有着的极高职业素养,仅凭这句言简意赅的“看看卡片”,赫斯塔尔就能判断出卡片上的内容已经被自己机敏的秘书归到了“私密”一类。显然,她认为送花者和赫斯塔尔存在些不便公开谈论的关系。
然而作为一个工作狂,律师的正职和钢琴师的副业已经瓜分了他的大部分时间,并无多少剩余可分给“不便公开谈论的关系。”
赫斯塔尔没有立刻拆开卡片,而是先谨慎地打量花束。
那并不是常见的花束搭配:深绿的蕨类衬底,灰粉玫瑰与酒红色大丽花错落分布,黑花蕊的白银莲,还有几株幽蓝的飞燕草——既不像是客户会送给律师的花,更不是寻常追求者、爱慕者的风格。
赫斯塔尔不动声色地抽出卡片,上面是一串飘逸的花体字:
昨晚你落下了一点东西
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A.B.
(五)
推开门的瞬间,赫斯塔尔意识到这栋位于荒郊野外的房屋并未锁门。
他小心闪身进屋,用鞋跟把门轻轻碰上。室内亮着色泽温暖的廊灯。他沿着光穿过走廊,拐入一个没开灯的房间。
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噼啪作响的壁炉。而房屋的主人阿尔巴利诺,正舒服地陷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被暖融融的火光圈在其中,很惬意的样子:
“晚上好,我还以为你会先打个电话。”他的笑容还是懒洋洋的。
赫斯塔尔冷冰冰道:“我认为这并不是必要的步骤。”
他边说边打量房间:宽大的沙发,品味奇怪的墙纸,还有个看上去像是手工制作的书架。里面的书籍摆得毫无规律,完全是主人随性乱放。他想到自己住处的书架,每本书都被他以强迫症般的执着分门别类,甚至连书脊的颜色都须符合相似色调排列的原则。
他又想象阿尔巴利诺在这片显得温馨的空间里活动的样子。穿着舒适的家居服,随意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安静地读上几小时。
这个无意义的想象让赫斯塔尔走神了整整三秒,直到阿尔巴利诺晃晃手里的高脚杯:“这是帕索·圣马罗酒庄去年新酿的白葡萄酒。”
桌上确实搁着一瓶酒,还有另一个空的高脚杯。
赫斯塔尔慢慢走近阿尔巴利诺,却没有在他对面坐下,而是绕过扶手椅,站到他身后,双手搭上椅背,居高临下地望着阿尔巴利诺。
对方穿了件领口宽松家居袍,后颈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里。赫斯塔尔知道自己可以在那脆弱的皮肤上切开一道魂裂的创口,他确实有这么做的冲动。
然而阿尔巴利诺依然慢慢啜饮着杯中酒,甚至若无其事地往旁侧了侧脑袋,把更大面积的脖颈露在他眼前。他是故意的,赫斯塔尔确信这一点。
“昨晚你和我搭讪时,就已经计划了今天的会面吗?”赫斯塔尔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手正停留在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随时可以对阿尔巴利诺的后颈做点什么。
“我原本就该等候你,”阿尔巴利诺语气温柔:“因为我无疑还会再见你,我的陌生人。”
要是换个人,恐怕会认为阿尔巴利诺真挚而多情,可赫斯塔尔只是讥诮道:“我不认为我们曾共享过什么,除了昨晚那张酒吧桌子。”
阿尔巴利诺微笑起来,“我原本只想从你身上找一个答案。”他稍稍侧过头,用那双好奇的绿眼睛看向赫斯塔尔:“可现在变成两个了。”
“是什么?”赫斯塔尔谨慎地发问。
“昨晚我望着你,在海里迷了路。”阿尔巴利诺轻声道。
赫斯塔尔的手指在阿尔巴利诺后颈上方停了一瞬:“你能直接看见灵魂?”
“嗯哼。”阿尔巴利诺微笑起来:“可你用蓝色淹没了我的眼。”
“也许本来就只有蓝色。”赫斯塔尔冷冷道。
“海从来不只有蓝色。”阿尔巴利诺缓缓道。
赫斯塔尔直视那双绿眼睛,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适。他知道那双眼正在不知节制地向他的灵魂深处逼近,沿着层层叠叠的蓝一路探潜。阿尔巴利诺正在以目光研究他,入侵他,穿凿他。这使他不快。
他有股冲动,想让那双眼睛永远闭上。或者,他也可以剖出那双眼睛的主人的灵魂,把其中的好奇与求知、轻率与傲慢,还有许许多多藏于深处难以被理解的部分,都逐一分离切割。
于是他抽出腰间的魂刀。一道漆黑的半弧从暗沉的刀柄中流了出来,弧锋落在阿尔巴利诺的后颈,像石油被倾倒在皮肤之上。在触到皮肤的瞬间,那漆黑的“刀刃”开始长出触手,试图撕扯皮肤与灵魂之间的连接层。
赫斯塔尔一条手臂箍紧对方的上身,把阿尔巴利诺牢牢压在椅背,黑色逐渐陷进他的皮肤里,而他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疼痛使阿尔巴利诺皱起眉,然而他依然执拗地要用那双绿眼睛锁定赫斯塔尔,玩火般的近乎贪婪地欣赏。
赫斯塔尔没有动,只是面容愈发紧绷,而阿尔巴利诺则甜蜜蜜地补充道:“我想看见暴风在你的海上掀起巨浪。”
赫斯塔尔沉默地俯视阿尔巴利诺的眼睛。
温柔的薄荷绿的眼睛,使他想起那座花草入侵的监狱,里面有一些薄荷绿与黑色交织的墙壁。
那是礼拜日园丁为公众所知的第一个灵魂犯罪作品,而赫斯塔尔比任何人都更早见过它。
自从被园丁截胡之后,赫斯塔尔关注了园丁整整五年。
从欧洲到美国本土,要从数量繁杂的灵魂犯罪作品中认出园丁的手笔并不难。园丁有鲜明的创作风格,从那座被拆掉围墙的监狱开始,他一直在探索灵魂的自由,像思维过度活跃的孩童,一次一次在作品中塞满喧闹的想法。
赫斯塔尔甚至能从这些作品的轨迹里,看出园丁的追求的变化和思想的流变。园丁变得越来越从容,甚至近乎轻佻。
两个月前,他发现这条轨迹进入了维斯特兰。
然后在昨天晚上,园丁本人走到他面前,若无其事地和他搭讪。
现在,礼拜日园丁正被他困在扶手椅里,后颈正在被黑色的魂刃撕开。
壁炉依然劈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跃动,使阿尔巴利诺唇间的笑意明明灭灭。赫斯塔尔依然想让这双绿眼睛闭上,却忽然不想用刀了。
箍住阿尔巴利诺的手臂骤然收紧,赫斯塔尔俯下身,近乎啃咬地吻住了两片带酒香的嘴唇,不久酒香里渗出了鲜血的腥味。
赫斯塔尔缓缓退开时,绚丽的细碎色泽从阿尔巴利诺眼前掠过,就像是海中贝壳在阳光下泛出的虹彩,其间还有水波般荡漾的纹路一闪而逝。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阿尔巴利诺真心诚意地赞美道。
赫斯塔尔凝视他片刻,收回抵在他后颈的魂刀,慢慢走到桌子对面坐下,问道:“那么,第二个答案是什么?”
阿尔巴利诺愉快地给对方倒上葡萄酒,尽管刚刚肩膀被箍得酸痛,后颈还弥漫着魂刀留下的撕裂痛,被啃咬过的嘴唇也泛着血腥味。
他抬起手背擦擦嘴角,手背上立即沾了一抹红,可他毫不在意,依然勾着一个血色的微笑:“我想知道,为什么钢琴师停止作案一年半后,又突然回归?”
“你把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了。”赫斯塔尔冷冷道。
阿尔巴利诺仿佛没听见,自顾自感叹道:“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你说钢琴师?”赫斯塔尔审视着他。
“当然。”阿尔巴利诺眨眨眼:“我来维斯特兰,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钢琴师。”
“你为什么关注钢琴师?”赫斯塔尔讥讽道:“总不会因为你是个拥有崇高职业理想的灵魂犯罪分析师,梦想在职业生涯中看着钢琴师落网吧?”
阿尔巴利诺大言不惭地反驳道:“我确实是个拥有崇高职业理想的灵魂犯罪分析师。”
随后,他又用那双能洞察灵魂的眼睛注视着赫斯塔尔:“我一直在寻找美,阿玛莱特先生。现在,我看见了。”
从他的眼里溢出一种堪称热切或渴望的东西,尽管赫斯塔尔难以分辨那到底出于真心,还是阿尔巴利诺对于人类的情感反应的高超模仿:“你就像是铜塔里的达那厄。”
赫斯塔尔徐徐喝下一口酒,沉默片刻,才说:“空心症。”
阿尔巴利诺立即了然:“所以,值得剖开的灵魂越来越少了。”赫斯塔尔不置可否。
“那么,为什么又回来?”阿尔巴利诺追问。
“今天的问答到此为止。”赫斯塔尔喝尽杯中酒,把高脚杯搁回原处。
被阿尔巴利诺随意扔在一旁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他看了赫斯塔尔一眼,走过去拿起手机。
专案组工作群里,哈代刚发来两条信息:
“默瑟醒了,我现在去医院问话。”
“他刚刚通过团队宣布,将继续参加竞选。”
阿尔巴利诺收敛起笑容,把手机递给赫斯塔尔看,对方的脸色沉了下来。
(六)
“疑遭‘维斯特兰钢琴师’袭击的地方检察官候选人丹尼尔·默瑟已苏醒,并通过团队宣布,不会退出竞选。”
电视画面切至医院病房,身穿病号服的丹尼尔·默瑟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平静,面对镜头开口:
“我的灵魂确实已被完整抽离,但我没有因此失去记忆和判断能力,更没有失去继续参选的意愿。
“就在我说话这会,维斯特兰每五个人中,可能就有一人正受到空心症的影响,但他们都仍然在工作、求学和正常生活。
“我不认为失去灵魂应该成为一个人退出公共参与的理由。”
他顿了顿,直视镜头:“检察官需要尊重事实与法律,做出公正的判断。作为‘失魂者’,我不再容易受到私人情感或个人欲望的干扰,那么我相信,现在的我反而更能胜任这份工作。”
画面又切至专家采访。
维斯特兰大学流行病学教授克里斯·高迪向记者表示:“完整灵魂抽离,俗称‘失魂’,其临床表现与重度空心症非常接近。目前研究并没有发现‘失魂者’或空心症患者在认知、智力、记忆等方面存在损害。”
接着是维斯特兰大学政治系教授德里克·伊文斯的意见:“根据《维斯特兰地方选举法》,‘失魂者’并不属于丧失候选资格的情形。因此,只要默瑟仍然满足各项要求,法律上可以继续参选。”
机会平等委员会主席凯琳娜·华特:“遭受灵魂犯罪的‘失魂者’的权益,一直是我们关注的议题。而随着空心症患者人数增加,我们也已经开始收集患者在教育、就业以及公共服务中遭遇不平等待遇案例。我们社会需要确保,无论是‘失魂者’还是空心症患者,都拥有与其他人同等的机会。”
画面最后切回主播间。
“如果默瑟胜选,他将成为历史上首位‘失魂者’地方检察官。而社交媒体上围绕‘失魂者是否更加理性’的讨论也在迅速升温。一种观点认为,失魂者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人工智能,在需要客观判断和重大决策的职业中或许更具优势。”
另一名主播接话:“但也有声音质疑,如果一个人无法感受到情感,或者可以说是失去了共情能力,这是否能够简单被理解为‘更加理性’?”
维斯特兰警察局。
哈代警官顶着凌乱的鸟窝头,一手抓起热狗凶狠地啃着,另一手抓着一叠文件,用手肘撞响了灵魂犯罪实验室的门。
阿尔巴利诺从门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挂着黑眼圈的脸,看来他昨晚也并不好过。
“阿尔,我连夜询问了默瑟。但就像法医判断的,他当时被人从后迷晕,没看见袭击者,现场也没留下别的证据。你呢,那些魂质切片里能找到什么吗?”
阿尔巴利诺摇摇头,苦笑道:“我已经把二十四块胶片反复仔细检查了三次,没有发现袭击者本人的灵魂线索。”
这答案也在哈代的意料之中。钢琴师在维斯特兰作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从未在犯罪现场和魂质切片中留下可被追踪的证据。
“不过,因为警局实验室才刚启用不久,设备还没完全到位。”阿尔巴利诺又说:“按照流程,我们今天会把魂质证物转移到维斯特兰大学实验室。他们那里有高倍显魂镜,也许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哈代点头:“行,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
阿尔巴利诺目送哈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到实验室。
今天他穿了件高领打底,以遮盖后颈被魂刀撕裂的痕迹。他的锁骨周围和肋间也在隐隐作痛,就像是和别人打了一架。
昨晚他确实和别人打了一架,那个别人正是维斯特兰钢琴师。
昨晚。
赫斯塔尔盯着阿尔巴利诺的手机屏幕数秒,牙关咬得很紧。
在阿尔巴利诺的视角里,他灵魂深处的蓝色正在急剧变化。仿如风暴将至的海面,原本平缓流动的蓝色开始起伏、皱缩,浪叠着浪,层层堆积,卷向更幽深暗沉之处。
“钢琴师,你受到了冒犯,对吗?”阿尔巴利诺平静地发问,回答他的是赫斯塔尔锋利如刀的目光。
“你喜欢把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剖开,让他们所维持的秩序与责任,和他们的野心、欲望、恐惧与贪婪显形。”阿尔巴利诺像是读不懂气氛,不顾赫斯塔尔愈发阴沉的脸色。
“可到了无需转换视角都可以看见骷髅时,人们却连骷髅都不在意了。”阿尔巴利诺的眼里流露出对惋惜。
话音刚落,赫斯塔尔已挥出一拳,狠狠砸在阿尔巴利诺肋间。他猝不及防,疼得弓起身子。
“你可以把你的结论写进分析报告里。”赫斯塔尔声音里的寒气逼人:“可是别在我面前替我解释我的作品。”
“是我说得不准确吗?”阿尔巴利诺揉着肋间,有些艰难地直起身。
赫斯塔尔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正要迈步往前走,阿尔巴利诺却突然伸出脚,从后勾住他的脚踝。一个踉跄,他撞倒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抱歉,可我的分析尚未结束。”阿尔巴利诺顺势朝前一扑,趁赫斯塔尔还未稳住重心,将他撞到在地板上。
他尽量以自身体重将赫斯塔尔压制在地,这并不容易,因为赫斯塔尔比他强壮。纠缠间,阿尔巴利诺的锁骨又吃了一记狠狠的肘击,这使他疼出了生理性眼泪。
他俯视愤怒的赫斯塔尔,目光真诚:“钢琴师,你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吗?
赫斯塔尔死死盯着他,仿佛随时就要暴起。顿了一会,赫斯塔尔才近乎咬牙切齿地回答:“默瑟已经没有灵魂了。”
阿尔巴利诺露出温柔的微笑,把身体伏得更低。要是赫斯塔尔想的话,就着这个姿势,他伸手就可以扼住阿尔巴利诺的咽喉。
“默瑟的灵魂还在,只是不在他体内。”阿尔巴利诺靠近他耳侧,轻声道。
赫斯塔尔没有作声。他灵魂里的蓝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下、深沉得可怖的大海,一旦遭其吞噬,便再无浮出的可能。
但阿尔巴利诺依然坚定地将纵目入海,语气诚恳:“钢琴师,空心人没有恐惧,可他仍然知道什么本该使他恐惧。你不想让他看一眼吗?”
赫斯塔尔久久凝视着阿尔巴利诺,最后不知是无奈还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七)
凌晨两点,赫斯塔尔驱车来到市郊旧工业区,拐进一座已停用的仓库。
阿尔巴利诺比他先到。那辆红色雪佛兰就停在仓库内,后备箱大开着。他正像个出门露营的大学生,不断从里面往外搬东西。
仓库中央已经架起两盏照明大灯,白光倾泻而下。灯光之下有一面教室白板大小的胶片框架,默瑟的二十四块魂质切片被依次固定在框架之上,仿佛那些不是灵魂犯罪的证物,而是某个画展的展出作品。
赫斯塔尔抱臂站在一旁,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终于没好气问道:“请问你是来露营的吗?”
阿尔巴利诺好脾气冲他微笑,又抬头望向天空——仓库年久失修,房顶损缺得厉害,他选的“展台”正好位于一大片缺口下方,因此只有抬头就可以直接看见夜空里的繁星。
“我认为今晚确实很适合露营。”
赫斯塔尔冷笑一声:“无论你是在准备露营,还是在准备别的,阿尔巴利诺,我并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未必会按你的想法跳舞。”
阿尔巴利诺露出无辜的神情,当然赫斯塔尔知道那不过是他的假面之一:“赫斯塔尔,我们之间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他欺身靠近赫斯塔尔,当然又是对社交距离疏于把控的那种靠近:“我未曾把你放在那个位置。我想看你的海上掀起风浪,但风必须由你而起,浪必须因你而动。我能做且会做的,只有观望。”
说着他从工具箱里摸出形状大小各异的灵魂切割刀具,不甚齐整地摊开在工作台上。他愉快地介绍道:“我会帮你把魂质重新取出来 “当然这你自己其实也能做到,只是我的视觉会更方便些。”
赫斯塔尔声音里带着些讥讽:“准备得这么齐全,你想我做什么?”
“这由你决定。”阿尔巴利诺笑盈盈地望着他,“我为你准备了展台,还有你可能需要的原材料和工具。”阿尔巴利诺看向赫斯塔尔的车,那车的后备箱里装着又一次被赫斯塔尔弄晕的丹尼尔·默瑟:“你自己也把重要的道具带来了。”
阿尔巴利诺语气真诚:“把魂质取出来后,我就只剩下观望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全凭你决定,我不会干涉艺术家的自由创作,正如我不会干涉海洋。”
赫斯塔尔沉吟片刻,开口道:“是你为我挑选了展台和材料。”
“可以这么说。”阿尔巴利诺轻松道:“可我是不能逼迫一个艺术家创作的,就像我不能逼迫海洋,决定权在你,你甚至可以选择就这么转身离开。”
赫斯塔尔向前迈出两大步,将阿尔巴利诺逼到污渍斑驳的石柱前,动作有些粗鲁地把他抵在柱子上,用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注视着对方,缓缓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阿玛莱特先生。”阿尔巴利诺诚实道:“我一直在寻找美。”
终于,赫斯塔尔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吧。”
阿尔巴利诺重新取出魂质的过程,有点像文物修复师修复古壁画。赫斯塔尔站在一旁,看他借着灯光,用极细的引针沿着魂质的纹路,耐心地把它们剥离下来,又穿针引线般,把不稳定的魂质重新搭建成能够维持稳定的结构。
赫斯塔尔又想起了五年前,礼拜日园丁的第一个灵魂装置。
那时候的园丁信马由缰,随意挥霍着手里的魂质,就像个第一次拿到陶土的陶艺学生,就这么随随便便动手揉捏,全然没有规划。
赫斯塔尔从来不是这样没有规划的人。因此当他第一次看见那座被拆掉围墙的灵魂监狱,脑海里浮出的评价就是,太喧闹了。
然而不知为何,园丁的作品里始终有东西在吸引着他。那是一种恣肆的、不受俗世拘束的自由,一份永恒的、对于灵魂的好奇与思考。
这与赫斯塔尔自身的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
赫斯塔尔渴望剥去费尽心机的伪装。“老鼠的外衣、乌鸦的皮毛、划掉的诗节”,他要那些隐秘的欲望无处躲藏,他要把它们固定成无可辩驳的形状。
园丁总是在探索可能性。要是造出了一条死路,他就会为了死路留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门。门后面还有门,围墙形同虚设。
“抱歉,其实应该提早准备好的,可是早些时候,我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把切片偷出来。”将二十四片魂质全部剥离并重构花了阿尔巴利诺近两个小时,当他终于抬起头、直起腰时,额头和鬓角都覆着细汗。
可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依然充满好奇。
赫斯塔尔凝视了他一会,然后听见他忽然说,“阿玛莱特先生,你知道我能看见灵魂的流动。”
“所以呢?”赫斯塔尔没等他回答,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阿尔巴利诺手里的引针掉落在地。两个人都因气喘而稍稍分开时,他才有机会回答赫斯塔尔:“所以我知道你想吻我,也想剖开我的灵魂。无论是哪一种,我都相当乐意。”
被看穿的赫斯塔尔再次吻住了他,动作凶狠如在撕扯他的猎物。
(八)
丹尼尔·默瑟被刺眼的朝阳照醒,随即发现自己难以动弹。他艰难地扭动脖子,上下左右看,意识到自己正被绑在一个十字形的木制支架上。
他的双腿被并拢固定,脚下镜面的碎块正扭曲地倒映着他身体的局部;他的双臂向左右展开,同样牢牢被捆绑于支架上。
身上没有任何衣物,头上却赘着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于是他尝试抬头,然后有一种猩红与墨绿相混的粘稠液体,正沿着象牙骨色的“穹顶”,一坨一坨地落在他的头顶。
那穹顶呈椭圆形,色泽斑驳。一根歪斜的石柱自穹顶插下,贯穿他所在的空间,刺眼的阳光正是从石柱穿透的地方照下来的。
正前方,他看见两个硕大的空洞,像一对没有眼球的眼眶在与之对视。眼眶之下靠中间处,还能看见类似鼻腔的轮廓。一阵阴凉的风透过那双空洞之眼和那无鼻的之孔长驱直入,四周响起混乱而嘈杂的声音。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类似骷髅头颅的诡异空间里。所谓的穹顶,正是骷髅的头盖骨。
粘稠的液体依然不住地自头盖骨滴落,像是半凝未凝的蛋液,其气味也是某种食物即将坏掉时的腥臭。一些液体从他额头流至眼睛,使他不得不闭眼;另一些则沿着鬓角流入耳朵,于是他听见它们灌进耳道的咕噜声。
随着他的眼与耳被液体侵入,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渐渐浮现:
他听见自己与别人激烈争吵的声音;听见枪响、哭声与跑车急刹时的尖锐嘶鸣;自己曾经说过的大小谎言如瀑灌满耳朵,紧接着是他为了攀至今日之位所做过的事的片段。腌臜的交易,暴力的威胁,还有欲望驱使之下的罪恶……他闭着眼,这些片段对却蛮横地从他闭着的眼皮前飞速掠过。
他呼吸愈发急促,那些诡异的液体正慢慢封住他的鼻和嘴。他试图通过挤眉弄眼和摇晃头部来甩走部分粘稠的液体,却没有多大成效。
更多的记忆被他从喉咙里“吐出来”。他发现自己在说话,尽管他没有想说话。但他曾经说过的话语,都随着那些液体流入口腔而被一点一点逼出。
最后他不得不反复吞咽。他尝不出味道,身体却出于本能地激发着他的干呕。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不断滴落的液体,正是他自己的魂质。这些魂质正不断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和身上,像一场没有遮挡的倾盆大雨。
有一瞬间他认为自己会被淹没。
身体出于本能地颤抖,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或愤怒。此时他才体验到作为失魂者的真正含义。
即使即将被淹死,他都没有知觉。那双空洞之眼犹在直视着他,他出于理智地开始剧烈挣扎和呼救,大动作引起的是整个灵魂装置的共鸣,轰然如闷雷。
魂质的暴雨还在不停地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等来了由远及近的红蓝警灯。
阿尔巴利诺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后颈立刻传来一阵灼痛。他又尝试抬起手,发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你感觉怎么样?”奥尔加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旁传来,阿尔巴利诺缓缓转过视线,看见她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他愣了愣神,开口时感到喉咙干涩:“我是在……医院?”
“没错。今天清晨,你被发现昏迷在大学实验室里,后颈被切了一道魂裂创口,所幸,”奥尔加朝他眨眨眼:“你的灵魂并没有被抽取,但你送去实验室的魂片证物全部失踪了。”她语气颇为愉悦:“不止魂片,丹尼尔·默瑟本人也被发现失踪了。”
阿尔巴利诺稍稍睁大了眼睛,奥尔加宽慰道:“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他了。准确来说,是钢琴师给警方寄了信,帮助我们在旧工业区一处仓库发现了他,还有用那二十四片魂质重新制作的灵魂装置。”
“重新制作?”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阿尔巴利诺显得还有些反应迟钝:“你是说,钢琴师又作案了?”
奥尔加兴致勃勃道:“对呀。他先去大学实验室袭击了你,拿到了魂质证物,又去了默瑟在市郊的疗养小屋,把人绑了出来。”
她弯了弯眼睛,“说起来这可把哈代气炸了。警方明明和默瑟强调过,他刚刚才遭到钢琴师袭击,又宣布继续参选,可能会刺激袭击者,或者其他模仿犯,让他这段时间务必加强安保。结果默瑟为了证明自己作为失魂者已经无所畏惧,不但没听,还主动撤掉了夜间安保。”
“所以阿尔,”奥尔加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阿尔巴利诺,“钢琴师袭击了你,还在你的后颈在留了魂裂创,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来吧。”阿尔巴利诺将魂刀递给赫斯塔尔,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赫斯塔尔皱着眉,好像阿尔巴利诺刚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没关系,”阿尔巴利诺微笑着安慰他:“就算你不小心把裂口切大了,我也不会怪你。”他又说:“你得从背后袭击我,让我立刻失去意识,这样我才不会看见袭击者的脸。”
“会很疼。”赫斯塔尔好像有点无奈。
“没事,我不怕……”最后一个“疼”字还没来得及说,赫斯塔尔已经从后面猛地钳制住了阿尔巴利诺,魂刀极其利落没入后颈的连接层。
阿尔巴利诺只记得自己疼得眼前一黑,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没看见。”他可怜巴巴地对奥尔加说:“我记得突然被人从背后擒住,对方应该比我更高些,也更强壮,然后,后颈疼得要命……别的我就不记得了。”
奥尔加温柔地说:“没关系,你先好好休息,因为哈代恐怕晚点还需要你帮忙检查钢琴师的新作品。”
这位女士拥有阿尔巴利诺见过最灿烂的灵魂,仿佛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此时,阿尔巴利诺看见这片花园正在层层绽放。
“那可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作品啊。”
(九)终幕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一年半前,空心症像海水一般漫上维斯特兰,浸透了整座城市;一年半后,它又毫无预兆地退潮。但海水离开后,原地依然留下了它的痕迹。
有些人的灵魂就此被冲淡,只剩下漠然与麻木,即使生活仍在继续;有些人虽然被洇染了灵魂,但随着时光流逝,水渍终会慢慢风干,他们又将重新感受到炙热的爱和绝望的恨,然后或许会怀念作为“空心人“的时光。
关于空心症从何而来,维斯特兰是否还会迎来下一轮的“潮涨”,专家们依然没有定论。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全市有近五分之一的人曾感染过空心症。
当警方闯进废弃的工厂,找到那座由魂质构建的骷髅装置时,丹尼尔默瑟的口鼻已经被糊满了粘稠的魂质。
由于抢救及时,他并未因此窒息而死。但在这之后不久,他就正式宣布退出地方检察官的竞选。
尽管他强调那并非出于恐惧,因为他已经没有恐惧。但据小报消息,他的精神确实出现了异常。据称他经常梦见骷髅里那双硕大的空洞之眼与他长久对视,在梦中他无法动弹,甚至没有动弹的欲望。
维斯特兰钢琴师依然逍遥法外。
清晨六点,赫斯塔尔把他的劳斯莱斯停在山顶观景台,从这里可以俯瞰维斯特兰的城景。
阿尔巴利诺从车里出来,拢了拢风衣,站在赫斯塔尔身后不远处。赫斯塔尔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沉默地眺望着远方。
此时的维斯特兰是灰暗的。天空黯淡无光,声色皆已褪去,许多人的灵魂都尚未苏醒。可阿尔巴利诺不在意这座城市,他的目光只专注于眼前。
赫斯塔尔的灵魂依然深邃难测。他还是必须穿过层层叠叠的蓝,让目光沿着更深处下潜,渐渐遇见更多的纹路与色彩。
那是言语难以描述的美,阿尔巴利诺笃信,这美将比他的生命更加长久。
“我还是很难找到值得剖开的灵魂。”赫斯塔尔忽然开口,还是没有回头看他:“我没有你的能力,可以直接看到他人身体里的灵魂。我只有将它们从身体里抽取出来,才能知道其真正的模样。”
“你想剖开我的灵魂吗?”阿尔巴利诺温柔地问。
“你是值得剖开的灵魂。”赫斯塔尔没有直接回答,“我曾觉得你的作品太喧闹无序,因而想象你的灵魂,也像那个被花草入侵的监狱一样,被过分活跃的思想和混乱的好奇心搅得乱七八糟。”
阿尔巴利诺笑起来:“你还关注过园丁最初的作品?那是个很不成熟的尝试。”
“我亲眼见过。”赫斯塔尔说得很轻,但风还是把这句话带到了阿尔巴利诺的耳朵,使他怔愣了一下。
“霍克斯顿,格雷文码头,我到达的时候,你大概只离开了不到一个钟头。”赫斯塔尔转过身,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虽然并不情愿,但我也不得不承认,那可能算是某种,命运的指引。”
朝阳如浮出水面般从天边浮现,整片天空被日出染成淡淡的粉金色。
阿尔巴利诺的笑容先是顿住,随后绽放开来:“我会把这称为‘奇迹’。”
“我回来是因为礼拜日园丁。”赫斯塔尔又开口道:“你说想从我身上得到两个答案。这是第二个,我想知道园丁将如何应对变得无趣的灵魂。”
赫斯塔尔突然迈出两大步,一手按住阿尔巴利诺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近乎粗暴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阿尔巴利诺知道,对于赫斯塔尔,想吻他的冲动与想剖开他灵魂的冲动同时存在,可赫斯塔尔这次依然选择了前者。
注:
1. T.S.艾略特的《空心人》选段来自裘小龙译本。第七幕“老鼠的外衣、乌鸦的皮毛、划掉的诗节”、第九幕“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都出自该诗。
2. “那将是属于钢琴师的时刻,他的飓风将呼啸“,来自叶芝《隐秘的玫瑰》:“当然,你的时刻已来临,你的飓风在呼啸。对吗,遥远的,隐秘的,不可亵渎的玫瑰?”宋澄、夏舫译本。
3. 维斯特兰大学纪念堂参考的是哈佛大学的Memorial Hall,剧场也是参考里面的Sanders Theatre。
4. 赫斯塔尔在剧场做的魂质切片作品模仿的是德国画家小汉斯·霍尔拜因1533年的名作《大使们》。以下资料来自伦敦国家美术馆:画中两位法国使节被象征知识、财富与身份的器物包围,画面前景却横亘着一道从正面无法辨认的扭曲图形。只有改变观看角度,它才会显现为一颗骷髅。
5. 大蓝闪蝶的翅膀在显微镜下看真的好美哦~
6. 第五幕赫斯塔尔“入侵”阿尔巴利诺屋子的部分对白,来自原著对白。
7. “我原本就该等候你,因为我无疑还会再看到你,我的陌生人”,来自惠特曼的《给一个陌生人》:“……我肯定在什么地方和你共享过一段欢乐的生活……我原定要等候你,无疑我还会再遇见你。”所以赫斯塔尔后面才会接,“我不认为我们曾共享过什么,除了昨晚那张酒吧桌子。”当然啦,赫希知道他和园丁还曾共享过五年前的仓库码头空间,所以他以为阿尔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了五年前的事,后来才意识到阿尔真的只是在调情()
8.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来自众所周知的《浮士德》。
9. 默瑟醒来后的新闻节目形式,参考了TVB的新闻透视形式;机会平等委员会也是参考了香港的平等机会委员会。
后记:
在去年看完《酒与枪》就一整个大震撼,写得太好了,而且文本信息量真的非常大,让我难以真正消化,只能不断地重复,神作,神作,神作。
年初又重刷了一遍,并且看到了比格老师的策划,就想着试试看,通过写同人来整理我对本书的一些理解和感悟。
但其实写的时候还是觉得挺多卡顿的,阿尔和赫希各自的追求,以及各自想从这段关系里得到的东西,一直让我很难准确地捕捉。
特别是题材所限,我没办法真正去写两个“法外狂徒”,于是就用了一些科幻的外壳,尝试巧妙地吸收原著的内核,再重新写出两个人的故事
最后感谢比格老师的策划和校对,也感谢沼月老师的提前阅读。沼月老师本人写的文也非常非常好。
这篇文再给完两位老师看之后,又作了不少修改,主要还是为了对齐科幻的设定,以及比较准确地抓住原著的内核。
但自然是有未尽之处,无论如何,这是我写过最长的单篇同人文,还是写得很开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