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钟离权第一次见到那个仿生人,是在档案科最不适合见人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下班。
他正把没喝完的半瓶酒往抽屉里塞,门就开了。一个穿警用仿生人制服的家伙走进来,标准合成音,连个招呼都不打:
“钟离权警探,总部调派ZN-L型犯罪现场分析仿生人,编号ZN-2891-07,即日起配合您调查蓬莱市仿生人异常案。”
钟离权头都没抬。他把酒瓶塞进抽屉最深处,用一份三年前的旧报告盖住。
“放那儿,你可以走了。”
“根据规定,我需要全程跟随警探。”
“那你站着吧。”他拎起外套,“我下班了。”
经过那仿生人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仿生人不会有味道。那是外面雨水的味道,是这个仿生人从雨里走进来时沾上的。他身上湿了半边,但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
钟离权在门口停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你充电舱在哪?”
“档案科备用间。”
“那间漏水。去行政部找曹国舅,让他给你换个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警局大门时,雨正大。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个仿生人还站在档案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那天晚上钟离权喝多了两杯。他对自己说,是因为雨太大,关节疼,他不喜欢雨天。
钟离权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搭档”充满了疑问,一是从前做队长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个小子不简单,二是他已经做了十年的闲人,结果现在上面突然让他负责最近蓬莱市异常仿生人事件的调查,还给他塞了个仿生人搭档,这事怎么想都不对。
他不是没调查过吕洞宾,编号查过,有效。调令查过,有。总部那边的档案对得上,履历干净,三年前激活,技术支持岗,没出过外勤。
就连委任他调查此事的通知书也没有问题。
一切都太顺了,顺到钟离权那点“职业病”也只隐隐动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吕洞宾。这是那个仿生人的名字。
钟离权花了三天才记住。他本来不想记。自己不擅长记名字,仿生人的名字和编号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都是模控生命贴在产品上的标签。但铁拐李老在他耳边念叨:“那个小吕,挺安静的,不烦人。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之前那个。钟离权没接话。
之前那个是梁冀。ZN-L型,型号和吕洞宾一样,他和梁冀同期加入警局。钟离权记得自己曾经拍着梁冀的肩膀说“仿生人也能当好警察”。那时候他二十二岁,以为世界很简单。
现在他三十二岁,左臂是便宜义肢,坐在档案科最角落的工位,面前摊着三份异常仿生人“已报废,无异常”的处理报告。
吕洞宾站在他桌边,安静得像一台真的机器。钟离权有时候会忘记他在。有时候又会被他突然开口吓一跳。
“警探。您昨天放在第三排柜子里的档案,内容有问题。”
“什么?”
“那盒档案标注‘十·二七事件·已结’,但里面的出警记录只到事件第三天。后续的调查报告、证人证言、现场重建分析——全都不在。”
钟离权慢慢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那盒档案里有什么?”
“我看了。”
“谁让你看的?”
“没有人让我看。我在等您下班的时候,把档案科所有柜子整理了一遍。这盒档案的位置和其他不一致。按照归档逻辑,它应该放在最下层,但铁拐李警员把它塞在了最上面,用三本无关的案卷挡住。”
吕洞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使用说明书。
钟离权站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抽出那盒档案。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第三天的出警记录,照片,现场图。然后是一张空白页。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档案合上,塞回去。
“别碰我的东西。”
“……对不起。”
钟离权走回工位,坐下,拿起桌上的咖啡。他喝了一口,皱着脸放下,他坐了多久,咖啡早已凉透。
过了很久,他说:“不是你的问题。那盒档案本来就该是空的。”
吕洞宾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一份新的案件报告放在钟离权桌上,然后退到一边。
钟离权低头看那份报告。是最近一起异常仿生人案的现场分析——吕洞宾写的。结论栏里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仿生人的手笔:
该仿生人情感模块出现“自毁式仇视”倾向,与十年前CX-L型军用仿生人情感代码特征高度吻合。
钟离权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知道CX-L型?”
“军用仿生人型号。十年前被黑心公司私自研发,后被蓬莱市分局捣毁。相关数据被列为机密,但档案科有部分残留记录。”
钟离权看着他。
吕洞宾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标准站姿。但钟离权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钟离权见过这个动作。在镜子里。每次他想起十年前的事,他的右手就会握一下,再松开。那是身体在试图抓住已经不存在的左手。
他没说话。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继续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