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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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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14
Updated:
2026-10-19
Words:
104,669
Chapters: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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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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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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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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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0

【8163】迁徙季节

Summary:

像季风,像潮汐,像所有离开与归来之间将明未明的曙暮之光。

又名:小考小拉的少年心事与成长课题

*含少量5563,含量不多不打tag

Chapter Text

 

庆功宴的进程滑向后半段,乔治才迟缓地察觉,托在硬纸碟上的那块翻糖蛋糕早已塌陷。鲜奶油化作一滩黏腻的甜浆,从他拿到手算起,一口未动。

 

宴会厅的供暖开得过足。老旧音响嘶哑,低频鼓点在密闭的墙壁间来回撞击,震出长条餐桌上高脚杯细碎的玻璃嗡鸣。

几个学生挤在投影幕布前吵闹着拍照,刺眼的白光打在他们脸上,国际大学生工程竞赛的获奖名单定格在顶端——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名字印在最高处。

 

好几只手横空伸来,把那座沉甸甸的金属奖杯硬塞进这个澳洲男孩怀里。有人用力扳过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推到镜头正中央。奥斯卡任由他们摆弄,眼角慢慢牵扯出一丝微薄的疲惫与不满。

 

乔治站在几步开外忍不住笑了一声。

穿过舞池晃动的人影,奥斯卡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臂朝这边挥了挥。

闪光灯在这一秒突兀地炸亮,刺白的强光逼得男孩蜷起手指,本能地闭紧双眼。

 

乔治比这群参赛的本科生年长几岁,临近研究生毕业,这次以社团指导的身份和亚历克斯·阿尔本带队来美国。

周遭的年轻人正四处翻找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个路过他身侧的学生顺着他凝滞的目光望向人群中心,随口搭话,问他是不是和新晋冠军认识。

 

乔治缓过神,笑着点头,咽下杯底残剩的苏打水,目光又落回奥斯卡身上。

男孩正低着头应付周围连珠炮般的提问。

掰掰手指,他今年应该二十一岁了,乔治看着他,白衬衫熨得敷衍了事,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小臂的线条。和十四岁那年不同,他在答话间隙刻板牵起嘴角的动作依然没变,但举手投足间已经能够熟练且体面地消解一群陌生人围观带来的逼仄感。

隔着人群,奥斯卡再次抬眼找了过来。

乔治举起手里那碟软塌的蛋糕,嘴唇开合,无声地比了一个恭喜。

 

喧闹落幕,人群顺着通道四散。奥斯卡径直穿过散落的椅子,走到他面前。

今夜被轮番劝饮的酒意尽数翻涌上来,他面色透着一层失血的苍白,脚步虚浮,浑身萦绕着浓烈刺鼻的威士忌气味,眼底蒙着一层浑浊。

 

空气闷热,混杂着酒精、发酵的甜品与劣质香水的味道,堵在人的胸口。

不等乔治开口,他的小臂便被一把攥住。乔治微微错愕,因为奥斯卡手骨收紧的力道,也因为这毫无缘由的拉扯。

 

推开宴会厅双开大门的瞬间,室内温热滞重的空气被斩断,晚风带着生冷的凉意扑面砸来,吹散了满身黏腻的喧嚣,也暂时压制了晚餐残留的疲惫。

 

两人顺着酒店附近的河岸走,身后的电子乐一点点被夜风稀释。周遭归于安静,不必再扯着嗓子高声交谈,可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剩皮鞋踩在砖石上的闷响与河水拍打堤岸的杂音。

乔治清了清嗓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这次比赛规则的改动,抱怨他们学校那几个学生在答辩前弄丢了演示文件,搞得全员在后台焦头烂额。

 

奥斯卡一路都很安静,盯着地砖的接缝。直到两人经过一盏昏黄的路灯底下,他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乔治,你觉得我现在还是小孩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

 

“好问题,嗯…奥斯卡,我记得你刚搬来我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乔治随口答道,试图用往常的语气化解这份怪异。

 

奥斯卡没有挪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现在呢?”

 

乔治偏过头,本打算拿那座奖杯和参赛报名年纪开个玩笑,把话题糊弄过去。但他看清了奥斯卡此刻的眼神,里面浑浊着浓郁的酒意,没有一丝戏谑的成分。

就在乔治迟疑的这几秒钟里,奥斯卡猝不及防地倾身靠了过来。

 

酒精的辛辣混合着年轻躯体蒸腾的热气,生硬、莽撞地压上了他的嘴唇。这不是一个具备任何技巧的吻,毫无章法的磕碰间,牙齿咬破了嘴唇,漫开一丝腥咸的铁锈味。

 

等乔治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他的后背已经被按在了路灯冰冷坚硬的灯柱上。

他在短暂的晕眩中感到一阵荒谬的困惑。

 

请问,他和奥斯卡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种可以亲嘴的关系的?

 

 

—

 

 

十四岁的奥斯卡站在拉塞尔家门前的砂石车道上。

飞机降落造成的耳膜胀痛化作一阵阵钝痛,顺着太阳穴往上攀爬,好在车厢里闷了一路的浑浊热气正被旷野的风吹散。

极目远眺,视线越过乡间错落低矮的农舍与陈旧谷仓,成片沉绿的防风林与无边无际的田野纵横交织,铺展向天际。粗糙古朴的木质篱笆顺着地平线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母亲口中“离小镇不远”的农场,远比地图上标示的更加荒凉。来时的路上还能瞥见加油站和街角商铺,经过最后一个岔路口后,现代城市的痕迹便被彻底抹除,只剩满目原野、长风与寂静。

 

父亲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拖拽笨重的行李箱。母亲蹲下身,伸手理了理奥斯卡有些发皱的衣领。

“我们在那边安顿好就给你打电话。”她压低声音交代,“项目顺利的话,圣诞节前我们就来接你。”

 

奥斯卡安静地点头。关于那个海外项目,父母总是语焉不详。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驻地条件恶劣,带上一个需要上学的孩子绝非明智之举。

房子大门在这时被人推开,拉塞尔夫人快步走出来,不由分说地拥抱了奥斯卡的母亲,高声埋怨他们上路前没有再打一通电话,害得午饭都没能按时准备妥当。

 

“快进屋吧孩子,你这副样子肯定累坏了。”拉塞尔夫人拍了拍奥斯卡的肩膀,随即仰起头朝二楼喊,“乔治!下来搭把手搬行李!”

  

二楼传来推开木框窗户的滞涩摩擦声。

奥斯卡抬起头。夏末的晚风穿叶而过,枝头浓密的绿叶簌簌作响。

他最先看见一只搭在窗台边缘的手,骨节分明。片刻后,一张带着惺忪睡意的脸庞探了出来,眉眼朦胧,还裹挟着未褪的慵懒。

 

“人到了?”

“你要是早十分钟起,就能赶上给车子开院门。”母亲在楼下数落。乔治立刻提高音量辩解,称自己早就醒了,一上午都在清理积灰的客房,好给这个澳洲来的客人腾地方。

 

窗口的人影缩了回去,木楼梯随即传来踩踏的急促声响。乔治走出屋子,暴露在刺目的日光下。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未干透的潮气,随便套着一件领口发旧的T恤,他比十四岁的奥斯卡高出整整两个头,弯腰单手拎起那个最重的皮箱时,奥斯卡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来这里之前,母亲给过他一张拉塞尔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乔治站在后排边缘,脸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而此刻,现实里的乔治五官轮廓深邃,眉骨很高,生了一副极具攻击性的漂亮皮囊。

奥斯卡看着他的眼睛。他发誓从来没见过这样蓝的眼睛。

 

二楼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窗台上搁着一个干裂的空花盆。书桌擦拭得还算干净,可右手边的抽屉留着一道合不严实的缝隙。

乔治拎着箱子进门,用膝盖顶了两下那个抽屉,最终泄气地承认里面还塞着自己舍不得扔的杂物,承诺吃完饭就过来清空。

奥斯卡靠在门框边,看着乔治拉开抽屉,从里面扯出一团胡乱缠结的数据线,顺带拖出半铁盒削短的铅笔,以及一副海绵垫早就脱落的破旧耳机。

“你刚才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奥斯卡盯着那团耳机线。

“我说的是正在收拾。”乔治抱着那堆随时会掉落的零碎物件经过他身边,勉强腾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上敲了一下,“小皮亚斯特里先生,总得给我点时间,我也是这辈子头一次接待寄宿生。”

 

第二天清晨,奥斯卡的父母便驱车离开了农场。他独自站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盯着那辆汽车驶出院门,直到车胎卷起的黄土彻底沉降回地面,才有些不舍地转身进屋。

一回头,险些撞上乔治。

乔治手里捏着两片烤焦了边缘的吐司,其中一片涂了过量的草莓果酱,黏稠的深红色液体正顺着面包含混地往下滴。

“嘿,早上好呀皮亚斯特里先生,尝尝我烤的吐司。今天先逛农场,还是去镇上认路?”乔治把稍微干净些的那片递过来。

“都可以。”奥斯卡接住吐司。

“那就先吃早饭。你给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就当你是同意全权交由我安排。”

乔治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一滴果酱砸在他的帆布鞋面上。他低头扫了一眼,含糊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用肩膀顶开内侧的门,示意奥斯卡先往里走。

 

不到上午十点,奥斯卡已经穿戴整齐,背包带子收得很紧,规规矩矩地贴在后背上。

乔治正在鞋柜里翻找出门穿的鞋,余光瞥见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故作夸张地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穿着。

“我们只是去学校周边走一圈,不是去面见教区牧师,放松点。”乔治说。奥斯卡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抬手,把背包一侧的肩带往下扯松了一寸。

 

入学手续需要等待教务处审批。乔治的假期还没有结束,便主动揽下了带他认路的活。两人顺着农场外围的土路走到公交站台,路旁的灌木树篱被太阳晒得散发出辛辣的草木气味。

乔治个子高,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讲到放学回家的两条备用路线时,才发现奥斯卡落在了几步之外。他停下来,佯装认真研读站牌上泛黄褪色的时刻表,耐心等候急匆匆的澳洲男孩跟上。

 

破旧的单层公交车伴随着刹车片的刺耳摩擦声停下。奥斯卡往后退了半步,他手心里紧紧攥着几枚硬币,金属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烫、发滑。

司机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孩,奥斯卡看向乔治,想让乔治先上车。

乔治看了他一眼,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从他汗湿的掌心里抽走硬币丢进投币箱,和司机打了招呼,介绍完这个皮肤苍白的澳洲小男孩后,便领着他走向后排靠窗的空位。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粗糙布料长年被日晒和汗水浸透的气味。

刚一落座,前排就有几个人回头跟乔治打招呼。有人熟稔地询问他母亲的腰痛有没有好转,一位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招手叫他凑过去,叮嘱他给哥哥本吉捎个话。

 

他们在离学校隔着一条街的红绿灯处下车。乔治领着他绕过中学的红砖正门,顺着外围墙一路走到自己平时上课的教学楼,逐一指认体育场的入口和下雨天家长等候的雨棚。

中午时分,乔治在街角的餐车买了两份刚出炉的墨西哥卷饼。两人就坐在路边的消防栓旁吃完,返程等车耗费了将近四十分钟。奥斯卡盯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神,把工作日和周末的班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乔治收起手机,顺手提了一下奥斯卡下滑的背包带,问他是不是都记清楚了。

路线和班次确实烙在脑子里了,可只要一想到开学后要在清晨独自走完这段漫长的土路,穿过那些操着浓重口音的陌生人,胸口就塞进了一团湿棉花。他很想开口问,开学第一周能不能跟乔治一起出门,又厌恶自己这种带有乞求意味的依赖感,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你多跟着我走几次就熟悉了,开学后我每天都会来喊你起床的。”乔治打破了奥斯卡的沉默,“一般来说,我们提早十分钟出门比较保险。”

奥斯卡看着乔治。看着乔治粉色嘴唇上泛着的油光,过了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是他关于乔治·拉塞尔最初的回忆。漂亮、高大、善解人意,被所有人喜爱着,深金色卷发比金斯林午后的阳光更明媚。可他反复揣测,自己留给乔治的第一印象,可能不过是一个笨拙木讷、沉默寡言、处处需要麻烦别人、略显讨人厌的异国小孩。

想到这,心底便漫开一层细碎的沮丧。

 

好在,相比复杂的校园和街道,农场的地形对奥斯卡来说容易得多。

谷仓背面的马厩散发着干草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储物间的钉子上挂满了沾着机油和泥土的工作服。

 

等奥斯卡慢慢适应了这里的作息,乔治便开始插手他的周末。他带着奥斯卡把农场的边角翻了个底朝天,从杂物堆里找出一双勉强合脚的深绿色雨靴,又从墙上拽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外套。

外套尺寸太大,乔治不得不弯腰帮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层。卷完退开半步,乔治看着他的样子乐不可支,评价他像一只偷穿了人类衣服的考拉。

 

“考拉不穿衣服。”奥斯卡冷着脸指出其中的逻辑漏洞。

乔治听到奥斯卡的反驳,反而更高兴了:“所以我才用‘偷穿’这个词。”

奥斯卡深知在某些时刻争辩是徒劳的,于是低头去检查雨靴生锈的卡扣。乔治把他的沉默误认为是沮丧,走出屋子后特意停下脚步补充,衣服虽然旧但是母亲洗得很干净,等下周去了镇上,会带他去买两件全新的。

 

铁皮饲料桶撞击木栏的声响一出,猪圈里的几头小猪立刻挤作一团,湿漉漉的鼻子顺着围栏缝隙疯狂地往外拱。奥斯卡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一群牲畜同时盯着。

乔治把分装好的饲料桶递给他,示意他沿着食槽倒下去。一头体型瘦小的猪被同伴挤到了外围,急得原地打转。

奥斯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特意停下手,走到食槽的最末端,把剩下的饲料单独倒给了它。确认它吃上之后,才把空桶交还回去。

 

乔治站在几步开外看完整个过程,伸手指着其中一头吃得正欢的猪。

“你可以摸摸它的背。奥斯卡,它很乖,对了,你有摸过小猪的皮肤吗?”

奥斯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避开耳朵就行,像这样。”乔治隔着木栏亲自示范,手掌顺着沾满泥浆的脊背平缓地抚过去,“看,脾气很好。”

 

奥斯卡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鬃毛的瞬间,那头猪猛地抬起头,冲着他的方向重重喷了一口响鼻。

混杂着腥臭气味的泥点瞬间溅满了他卷起的袖口和手背。他触电般地缩回手,转过头,正对上乔治扶着栏杆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

 

“抱歉…天哪,对不起,我也没料到它今天脾气这么大。”

乔治的笑声在空旷的场院里显得格外刺耳。奥斯卡盯着那张毫无歉意的脸,立刻明白这完全是个蓄谋已久的恶作剧。直到那头猪再次把鼻子探出来要吃的,乔治才勉强收住笑,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饲料桶,拉着他往院子边缘的水槽走。

 

冰冷的井水砸在生锈的金属水池底,发出哗哗的巨响。奥斯卡一言不发地站在水龙头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反复搓洗袖子上的污渍。乔治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回去。

 

“生气了?”乔治试探着问。

奥斯卡盯着水流,硬梆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奥斯卡用力拧着湿透的布料。他确实恼火,不是因为那口泥浆,而是乔治刚才大笑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轻易就能被愚弄的蠢货。

袖口卷得太厚,吸饱了水怎么也拧不干,冷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有些刺骨。但他死咬着牙,干脆把湿漉漉的手背到身后,冷硬地甩下一句“回去了”,便独自朝屋里走。

 

晚餐前,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乔治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板巧克力和两大包各种口味的饼干。他给出的理由是出门买文具,碰到超市临期打折,就顺手扫了一堆。

 

“不知道澳洲孩子吃不吃得惯这些,每样都拿了点。”乔治把零食堆在书桌上,最后放下一瓶深色的汽水,“这个喝完要刷牙。”

 

“我刚才说了,我没有生气。”奥斯卡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知道,这是提前庆祝你学会喂猪的奖励。”乔治无所谓地耸耸肩,半倚在书桌边缘,“说实话,我以前也被猪仔们溅过一身泥,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事儿挺好玩。”

 

奥斯卡抬起眼皮看向他。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切割着房间的地板,乔治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奥斯卡注意到乔治靠近下颌骨的位置还沾着一块干涸的泥点,显然是从下午一直留到现在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位置。乔治愣了一下,随手拿手背去蹭,结果反而把那块黄泥抹成了一道长长的污迹。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同笑起来。

奥斯卡胸腔里紧绷的戾气突然间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滚烫的震颤,心跳突兀地乱了节拍,沉沉擂在肋骨之上,砰砰作响。

很多年后他无数次回溯过往,他自己也不知道问这场漫长又偏执的感情究竟始于何时,大概是十四岁那个脏兮兮的猪圈,可深究下去,又好像不止于此。

或许更早,早于初来乍到的那个夏末,枝叶簌簌摇晃,光影错落摇曳,他仰头望向二楼窗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独属于乔治·拉塞尔和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时刻总是特别美妙,长风过境,原野寂静,世间所有喧嚣人海、陌生风物尽数被隔绝在外。偌大天地之间,仿佛自始至终,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奥斯卡无比贪恋那些时刻。

忽然恍然。其实说到底,年少的他从来不在乎乔治是否抱有同样的心意,只是单纯又执拗地想让乔治出现在自己身边,像鸟妈妈陪伴幼鸟那样,对他敞开温暖的羽翼。

 

 

乔治说到做到,每天早晨准时敲响客房的门板。到了后来,奥斯卡总是醒得更早,但他保持平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直到那三下熟悉的敲门声传来,才掀开被子下床。

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乔治会在上车时顺手付掉两人的车费,然后在中学正门口分道扬镳,高中部放学晚,奥斯卡便每天准时站在街角的邮筒旁等着。

乔治走出来时身边总是围着不同面孔的同学,他们热衷于高谈阔论,肢体动作丰富。奥斯卡听不清他们在笑什么,但他知道,只要乔治的目光越过人群朝这边扫一眼,就意味着可以一起动身回家了。

 

晚上做功课时,乔治习惯把厚重的课本和试卷摊在厨房宽大的餐桌上。奥斯卡便拉开对面的椅子,占据桌子的另一端。

乔治偶尔起身去抽屉里翻找圆规或是剪刀,奥斯卡会短暂地将视线从数学题上移开,听着那串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屋里绕圈。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周末,奥斯卡的注意力也大半都在乔治身上。屏幕里播放的肥皂剧极其无聊,乔治总能在前十分钟预测出俗套的结局,却又会在剧中那条走失的金毛犬出现时红了眼眶。

他一边抽拽茶几上的纸巾,一边痛骂编剧是在刻意煽情。奥斯卡配合着递纸巾,摸索着回应的分寸。

朝夕相处之间,奥斯卡心底慢慢攒起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快活,它抹平了异国带来的格格不入,冲淡了阴雨裹挟而来的烦恼。而且他想他做的并不明显,乔治不会察觉,这份快活便显得更加雀跃。

 

 

直到某个周五的夜晚。

一部老电影播到高潮段落,乔治却反常地一直低头按手机。哪怕片尾字幕已经滚动结束,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线依然照在他脸上。

奥斯卡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往下调了一格,乔治没有任何反应。

再调一格,乔治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皮,问他是不是困了想上去睡觉。

 

“没有。”奥斯卡盯着黑下去的电视屏幕。

乔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跌回手机上。嘴角挑着一点毫不掩饰的笑意,那是他在和朋友同学们打闹时绝不会出现的表情。

直到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才回过神,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起身上楼和奥斯卡道晚安。

 

两天后的早餐桌上,奥斯卡第一次听到了乔纳森这个名字。

拉塞尔夫人端着刚煎好的培根,状似无意地问乔治,最近是不是经常和这个乔纳森一起出门。乔治正拿着抹刀往吐司上刮黄油,坦荡得毫无顾忌:“是,妈妈,我们在谈恋爱。”

 

奥斯卡刚舀起一口麦片,勺子悬停在碗口上方。

 

乔治交代完这件石破天惊的大事,转过头自然地问他要不要再加点牛奶,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在奥斯卡的世界里砸出了多大的回响。

 

“不用了,够了。”奥斯卡把那口有些发软的麦片咽了下去。

他对校园恋爱并不陌生。无论是高年级走廊里搂抱的情侣,还是电影里那些黏腻的接吻镜头,他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当这种抽象的概念具象化为乔治被分割的时间时,一切就变得难以忍受。周末不再有一起做的农活和饭后的闲逛,午餐后,乔治会立刻出门,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回来。

 

每个夜晚,奥斯卡平躺在黑暗的客房里,听着楼下大门锁舌弹开的轻响,钥匙被扔在鞋柜上的摩擦声,以及那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经过自己的房门。他翻转身体,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生过乔治的气,他甚至查过时刻表,熟记了一班能提早二十分钟到校的公交车,却在每天临出门的瞬间放弃。

楼上卫生间传来洗漱的水声,乔治含混不清地喊他等两分钟。奥斯卡默默坐回玄关的长凳上,把系好的鞋带拆开,再一圈一圈缓慢地重新系死。

瞧瞧,他没法真的生他的气,也没法真的离开乔治。

 

乔纳森第一次正式来农场做客,是一个闷热的周六下午。

乔治罕见地干起家务,把客厅的沙发套重新理平,将餐桌边的杂物扔去仓库。忙活了半天,灰头土脸的走到奥斯卡的卧室敲开门,问奥斯卡晚饭后要不要和乔纳森一起看部电影。

 

“乔纳森,你应该在校门口见过他,我们同班。”

“嗯。”奥斯卡手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个高个子男生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地搂着乔治的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记得。”

乔治没察觉出他语气里的紧绷,顺手拿走他桌上喝空的马克杯,说一会儿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乔纳森住在镇上,是他的爸爸开车送他来的,他带来的不仅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黄油饼干,还有一瓶给拉塞尔先生的红酒。

刚踏进玄关,他就被热情扑上来的猎犬绊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他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笑着蹲下身揉了揉狗的脖子,礼貌地和长辈寒暄,随后才转向站在楼梯口的奥斯卡。

 

乔治走过去,无比自然地把手搭在男友的后背上。

“这就是奥斯卡,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澳洲男孩。”

“从墨尔本过来的,对吗?”乔纳森主动伸出手,“这里的天气还习惯吗?”

奥斯卡简短地回答习惯了。乔纳森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乔治跟我说,家里住进了一个次次考第一名的小天才。”

 

奥斯卡没有作声,视线偏向乔治。乔治正试图偷偷去拆那盒饼干的包装纸,被母亲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手背,立刻心虚地缩回手。

等乔纳森和妈妈走向餐桌的时候,乔治把一块曲奇塞给奥斯卡,“尝尝,我让他买了你喜欢的口味。”

 

该死的,该死的。

奥斯卡心想自己不会再喜欢这个口味的饼干了。

 

晚餐的氛围融洽得令人窒息。

乔纳森挨着乔治坐,熟练地抛出学校里某位古板老师的趣闻。乔治默契地接梗,两人不时相视大笑,肩膀自然地摩擦在一起。

奥斯卡听不懂那些高中部的内部笑话,只能低头把盘子里的土豆块切得粉碎。

胡椒罐刚好摆在他手边,乔纳森客气地请他递过去。

他照做了,听到一声教养良好的“谢谢”,便机械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他内心深处其实盘踞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期待。

他希望乔纳森表现出任何一点讨人厌的特质,比如挑剔拉塞尔夫人的手艺,或者对掉毛的小阿尔菲露出嫌恶的眼神。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理直气壮地讨厌这个人。

 

但乔纳森没有。他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真诚地赞美了烤肉的火候,甚至在饭后主动挽起袖子帮拉塞尔夫人把碗碟端进厨房。

回到客厅时,他任由阿尔菲把口水蹭在干净的裤腿上。奥斯卡端起碗,沉默地将最后一口冷汤咽进胃里。

 

夜晚的家庭电影播放过半,客厅笑语温柔,光影缠绵,奥斯卡忽然起身,低声说困了,要上楼休息。

乔治从沙发软垫里抬头:“要不要热杯牛奶再睡?”

“不用。”

“好吧,早点睡吧,晚安。”

乔纳森也转头浅笑,温和地道了一句晚安。

 

奥斯卡驻足楼梯口片刻,硬邦邦地回赠二字,转身踏上楼梯,将身后所有温柔热闹尽数隔绝。

 

二楼卧室的窗户半敞着,外面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蓝。

奥斯卡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把一道已经解出的应用题重新演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值分毫不差。

他又翻开下一页。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乔治和乔纳森的笑声。

他彻底合上书本,看到桌面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杯印。他忽然极度口渴,才想起自己的马克杯,下午被乔治随手拿走后,再也没有送回楼上。

 

时间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

直到窗外的树篱彻底融进浓黑的夜色,楼下电视的声响、闲谈的笑语尽数消散,整栋房子陷入安静。

 

喉咙干涩得发痛,奥斯卡终于推开房门,决定下楼倒杯水就回来睡觉。

 

一楼没有开灯,漆黑的门厅尽头,厨房的门缝里漏出一束狭长温暖的光带。流理台上传来瓷杯轻碰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乔治压得极低、极低的温柔嗓音,语调里裹着松弛缱绻的笑意。

 

奥斯卡放轻脚步走到门外,目光顺着门缝探进去,一眼便看见了自己那只孤零零搁在电热水壶旁的水杯。

他本该直接推门进去拿走它,或者弄出点什么声响证明自己的存在。

但在那一刻,乔纳森低下了头,而乔治微微仰起下巴,手指自然地攥住对方的衣袖,眼角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们吻在了一起。

 

这种镜头他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理智尖叫着命令他立刻转身离开,可他的双腿却像被钉死在地板上。垂在门把手旁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乔治是在半睁开眼的瞬间,余光扫到了虚掩门缝外的那抹人影。走廊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奥斯卡的表情,但他太熟悉那双定定望向室内的眼睛。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与心虚,乔治猛地抬手抵住乔纳森的肩膀,将人一把推开。

 

“乔治?”

乔纳森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橱柜把手,满脸错愕。

乔治没有应声,视线盯住门口。

奥斯卡已经退进了更深的走廊阴影里。

 

一种安静的溃败此刻正硌着他的胸腔。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嫉妒,只觉得一种难堪的窘迫裹住十四岁的自己。

所以,他在脑海里胡乱地想到,乔治,从前的一切,那些心脏撬动肋骨的时刻全都可以不作数了。

倘若将来乔治真的好奇,这份怪异的情愫究竟缘起何时,那就算在今夜好了。

是乔治·拉塞尔,把他变成了一个偏执而自私的怪小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