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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蝴蝶忍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然后盯着棋盘残局看了很久。她的眉毛微微蹙起，那是她极少流露的表情，毕竟备受众人喜爱的虫柱大人，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
但此刻，她想赢的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又输了。”她说。
富冈义勇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嗯。”
“您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
“比如承让或者侥幸之类的。”
“没有侥幸。”富冈义勇说，“我下诘将棋的实力确实比较强。”
蝴蝶忍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有些生气的眯了眯眼。
“富冈先生，您还真是诚实啊。”
富冈义勇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蝴蝶下诘将棋的棋技本来就不如自己啊。
“再来。”蝴蝶忍把棋子放回棋盘，撸了撸袖子，俨然是一副再战一场的气势。
“你已经输掉五局了。”
“我知道。”
“还要来？”
“当然。”她抬起眼，笑意还在，但眼中想取得胜利的烈焰已经在熊熊燃烧：
“我就不信赢不了您！！”
富冈义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碟子里拿起一颗橘子，开始剥。他的动作很认真，橘皮被他剥成一片完整的形状。
蝴蝶忍看着那个橘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富冈先生，刚才那几局怎么不剥橘子吃？”
“因为刚才在下棋。”富冈义勇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下棋的时候不能分心。”
蝴蝶忍接过橘子，低头看着那完整的果肉，白色的橘络被剔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的橘瓣饱满地挤在一起，看起来鲜嫩多汁。
蝴蝶忍轻轻笑了，眼角眉梢还浸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幸福。她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递回去。
“赢家请客。”她说。
“你输了。”
“输家请客。”她改口得很快，“请赢家吃橘子，天经地义。”
富冈义勇看着那半颗橘子，又看着她。内心忍不住吐槽，这明明是自己剥的橘子，怎么就变成她请客了？
蝴蝶忍的手指细长，指尖还沾着一点橘皮的汁液，亮晶晶的。富冈义勇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接过橘子，放进嘴里。
虽然在嘴里迸溅开的汁水带着一些酸，但随后更多的甜蜜充斥了整个口腔，酸甜交织，让人忍不住想吃更多瓣。
“好吃吗？”她问。
“还不错。”
“那就好。”她把剩下的橘子也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再战，富冈先生，这次我一定要赢！”
“你刚才也这么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来，动作很快：“您等着吧。”
富冈义勇看着她收棋子。她的手指很灵活，拈起棋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偶尔会碰到另一颗，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
“你收棋子的动作比我快。”他说。
蝴蝶忍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您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安慰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
“富冈先生的陈述事实听起来很像在嘲讽我呢。”
“是吗。”
“是啊，比如您刚才说我确实比较强，听起来就很欠揍。”
富冈义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和我下棋？”
蝴蝶忍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着头，继续整理棋子。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也微微压低，“和您下棋很有意思。”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虽然您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不爱表露情绪，但您的棋不一样。”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回棋盒，抬起头看他，“您的棋很干净。”
“干净？”
“嗯。想赢就是想赢，每一步都走在它该走的地方，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和故弄玄虚，只有扎实的下棋技巧。”她笑了笑，“和您下棋，就算输了也很痛快。”
富冈义勇看着她。她的笑容还在，但眼中还是藏不住一丝孤独的情绪。或许，在终日忙碌的鬼杀队，能找到相性合适的人实在太难得了，而自己平时和她说话就会很开心，她和自己说话也总是很开心、能显露真实情绪的样子。
他们两个在柱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比较亲密且微妙的了。
“再来。”他说。
听到这句主动的邀约，蝴蝶忍扬起了格外明媚的笑容。
“好！”
那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口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橘子皮的清香充斥着整个房间，茶水添了三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蝴蝶忍输了九局。
第九局结束的时候，她靠在桌边，被气的得直不起腰。
“富冈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大师指导过您？”
“指导什么？”
“下诘将棋。”
“没有。”
“那您为什么会这么强？”
富冈义勇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说，“你太吵了。”
蝴蝶忍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瞪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
“我吵？！”
“嗯。”
“我哪里吵！”
“一直在说话和笑。”富冈义勇说，“下棋的时候就会分心。”
蝴蝶忍的额头忍不住爆满了青筋。
一下午都在嬉笑打闹，这样逐渐热烈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少局，蝴蝶忍还是一局都没赢。
“再来！”虽然已经输了很多局，但蝴蝶忍丝毫没有泄气，还在锲而不舍的寻找胜利的诀窍。
“不来了。”
“为什么？”
“太阳要下山了。”富冈义勇站起来，把窗边的棋盘往里推了推，“你该回去了。”
蝴蝶忍看着他的背影。富冈义勇站在窗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微微低头，像是在沉思。
她撅了噘嘴，不太高兴的站起来。
“好吧，那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明天您有任务吗？我还要来和您下棋，明天我一定会赢！”
“我没有任务，随便你。”
蝴蝶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富冈先生。”
“嗯？”
“谢谢您，我今天很高兴。”
蝴蝶忍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廊道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然后回到窗边，看着棋盘上还没来得及收的残局。
自己的红方棋子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蝴蝶忍的黑方棋子则被困在角落里，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但棋子还在不服输的向外进攻着。
他伸出手，把黑方那枚孤零零的棋子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棋子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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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那一战之后，在一个同样阳光明媚的午后，富冈义勇再次把棋子一颗颗摆好。红方在他这边，黑方在他对面。他拈起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然后拈起一枚红棋，落在它旁边。
自己和自己对弈。
棋局进行得很慢。他的左手和自己对弈，过去和现在对弈，活着和死去对弈。
他想起蝴蝶忍收棋子的样子，手指很灵活，拈起棋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才会传来棋子碰撞的声音。
他想起她吃橘子把脸颊塞的满满的样子，想起她不服输的凛冽眼神，想起她说“明天我一定会赢”。
可是直到无限城大战前，她都没有赢过一局。
棋局进行到中间，红方占据优势，黑方节节败退。他看着她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阳光洒落。
他突然想，蝴蝶忍那天连着输了十多局，哪怕是出于礼貌，自己也应该让她赢一局。
可是他知道，她肯定不会接受自己的让棋。蝴蝶忍那么骄傲，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故意输给她，她一定会生气。
蝴蝶忍一定会眯着眼睛，用带着笑意又不服输的语气说：“富冈先生，您这是在可怜我吗？我不需要您让棋。”
富冈义勇宁愿蝴蝶忍生气地冲他喊“富冈先生您太可恶了”，宁愿她撅着嘴说“明天我一定赢您”，宁愿她再来找他下棋，把橘子皮堆成小山，把茶水喝到凉透。
宁愿她还在他身边。
他拈起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落在角落里，没有退路，也没有出路。
像她最后在无限城战斗的那一刻。
更像那一战，他不在她身边。
无论棋局输赢，他都不会再回到曾经那个和她笑闹着下棋的午后，蝴蝶忍也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和你对弈，无论输赢都回不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让她赢一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