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潮气比雨水更先来到我的身边。过去三十多年里,我对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再熟悉不过,它们预告着一场雨,预告着将会有一张巨大的油布,将我的口鼻掩住。我会拼命地呼吸,但汲取到的仍旧只有我上一次吐出的浊气。我的脸会开始发烫,胸腔被挤压,发麻。我想,大概是有麻绳将我的心脏层层叠叠地束缚起来,晴天它们相安无事,直到某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它便开始慢慢收紧。我张开嘴,但空气却不进入我的咽喉。潮气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这些雨水将落不落,全部堆积在我的肩膀,我的身体,我被压得腿软,像下一秒就要溺亡。
我讨厌雨天。我人生所有的痛与苦似乎都有雨水的出席,那些日子的雨水混杂了恨与血,变得更加刺骨,更加锋利,如银针一般地尖细,冰凉。它们刺进我的骨肉,看不见,拔不出,于是痛苦依旧。如今的雨,每一滴似乎都糅杂着那些年的水汽。密密麻麻如丝线一般,它们会落在我身上,生长,覆盖,缠绕。缠绕在我的脖颈,腕足,勒出细细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即使不是现在,也总有一天的,它们趁我不注意,猛地收紧,接着我人头落地,痛苦无能的一生就这样潦草结束。
02
我第一次见吕洞宾是在蓬莱的酒楼。大腹便便的我喝了他的水,顺了他的剑,被他追了好几条街。我觉得这年轻人太怪,太较真。一柄剑而已,他那架势,似乎今天要是拿不回这剑,日后也定是要把蓬莱翻过来的。
剑,最后还是被他拿了回去,而我则白捡了个师弟,还要和这便宜师弟一起挖地道偷走玉虚琉璃灯和三星的赃款。
我们其实并没有相处很久,细算起来大概只有半月左右。但不知为何,只要对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们就能知道对方所要,所想。这样的默契仿佛我们只是暂时离别,如今再次相见。仿佛和他在一起才是日子运行的正轨,而非插曲。
后来杨戬道出护宝神仙与梁冀实为一人。痛苦翻涌,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恨意破鼎般喷薄而出。
他让我的人生变成这样,怎么还敢……敢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这些日子,原来他一直在骗我……而我还被他哄得、蠢得去帮他偷玉虚琉璃灯……
拯救苍生……他怎么敢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怎么敢用那么坦荡的眼神看我。
我才明白日复一日的生活非但没有磨平那些恨,反而将它沉积,夯实,慢慢接近最中心的岩浆。它们被熔融,积蓄着巨大的痛苦与压力,只等一次裂缝,一次震荡。
“什么是对的事?”
“你当年做的就是对的事。”
我当年做的……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天真的孩子了。那年偷走玉净瓶呼风唤雨,赶走干旱的孩子早就已经死了。被风调雨顺四个字压死了,谁会记得他呢?谁会知道那些存续着广宇的浩茫心事呢?没有人的。
那些及时雨是上天的馈赠,不是他的道心,也不是他的眼泪。
我坐在屋顶上,仰头看他。冰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他转头,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过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我,映着我身后的社树,和上面被微凉夜风吹起的红色丝帛。它们像火一样在他的眼里飘荡,升腾。我看见我在那里被烧得扭曲,煎熬。恍惚间,我的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头发束起,白色的道袍被烈火烧掉一角。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社树下,墓碑一样地纹丝不动。
手中的剑擦过他的耳骨,刺进地面。泪水滴进缝隙,岩浆停止喷薄。
算了……
03
见过师父后,我回了扒仙的道观,刚好碰到施工的人离开。老曹这人……我在心里笑笑,伸着懒腰慢慢晃了进去。
院门的门槛很平整,已经不是当初一高一低的样子了。我记得最开始箱子老是被这歪歪斜斜的门槛绊得踉跄。有一次他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又被门槛一陷害,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我在旁边目睹全程,捧着肚子笑话他。他就恼火地直起身,两只手握着拳朝我大喊:
“钟离权!要不是你非要吃山下的包子,还要热的,我……”
这时我便快步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关切地问他,好徒儿,快让为师看看伤着没。然后悄悄拿走包子。笑着让他下次进门注意着点,包子掉地上为师的早饭怎么办。惹得他一早上看见我就追。
那天晚上我就看到吕洞宾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来的木板在门口敲敲打打。第二天箱子就如获至宝般跑到我面前说,门槛被修平了。说一定是有神仙心疼他,比我这个师父有用多了。
其实这个时候吕洞宾就坐在我身边,可他什么也没说。印象中他好像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关注着所有人,以至于那些和他一起的日子总是被他照料得熨帖而舒适——被吃食辣到时手边总会多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挖地道受伤后,屋子里总会出现一包配好的,或是一碗熬好的药汤……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待在旁边做自己的事。他都在想什么呢?他那颗心里又放着什么呢?
但或许他从来不是安静的人。在那些无声的日子里,其实一次又一次地响着惊雷的轰鸣。直到我背着那把剑回到终南山,那些轰鸣才终于响彻我的耳畔,将我灵魂震荡,叫我肝胆相撞。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见见吕洞宾。我想问问他的伤怎么样了;我想问他替我挡下何仙姑那一招时疼不疼;想问他背负这样一个计划累不累;想问他差点丧命于我剑下时在想什么,有没有一瞬间的后悔;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我并不值得;想问他这些年流离在外过得好不好,受欺负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有那样多的问题,可我究竟要怎样才能问出口,我要以什么身份问出口——是被他拉出泥潭的朋友,还是差点杀了他的师兄。
这些亏欠与感谢将我的心塞满,直到装不下也还在往里拥挤。它变得太重,坠在我的胸腔,艰难地一下下跳动。我想将这颗酸胀的心拿出来,去另寻一颗新的心脏,可我想即使那样,一夜过去两颗心便会如出一辙。
04
再次见到吕洞宾,是在蓬莱的另一个酒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沉静,斑斑驳驳的阳光就落满他一身;除了脸侧的两缕刘海,全部被他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脸上好像还有青紫的伤了,怎么还没有好完呢。他好像换了新的衣裳,青衫白袍,理得规规整整,腰带扎好,还挂了条白色的穗子。旁边应该是他新寻的剑,很清俊,剑鞘上还刻着云纹,很称他。
面前忽地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长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拿着终南山的木剑,还略显笨拙地练着剑谱上的招式。可现在他的剑使得那样好,年少时又吃了多少苦头呢?他又是见过多少未明的晨曦和多少幽暗的黑夜,才做到这般轻若清风无迹,又重若山岳巍峨的呢。
我想和他过两上招,我多半会输,这样也好,这样我便顺理成章地夸他。他或许会脸红,又或许他只是收回他的剑,小心擦拭。
兴许是在门口站了太久,招引来了老板。他望向我看的方向,“怎么客官,认识啊,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
他声音有些大,我被他吓了一跳,捂着他的嘴把他拉到角落。看向吕洞宾的方向,他倒是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见见他,这的确是我最近日思夜想的事。可如今人就在离我不到百尺的距离,我却生出来了些近乡情怯来,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知道见着他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嘴边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让店家给我找了个二楼的位置——在吕洞宾的斜后方。那位置旁边有一根柱子,我倾身便可看到他,但他看过来时则会刚好被这柱子挡了视线。
我点了一壶和他一样的茶,在二楼静静地坐着。听蓬莱的人说,这家酒楼泡茶的水都是从艾山取回来的山泉水,口感更洌,也更清爽。冲的茶则是这地方最出名的绿茶,茶叶比外面的要厚上一些,晒干后蜷缩起来,堆在碗底,色如浓墨。烧好的山泉水缓缓掺入瓷碗中,浓墨一般的碗底便被瞬间冲淡。这些作鸟兽散的茶叶便在山泉水的滋润下伸伸懒腰,舒展身体,浮至表面。茶水被泡得明亮清澈,淡淡的黄绿色让我想起终南山初生嫩芽的社树,和上面被春风吹拂,如烟火一般的红色丝帛。茶水氤氲的水汽扑到我的脸上,潮湿而又温暖,充斥着馥郁的板栗香味。
我把茶水放到嘴边,抬眼,透过雾蒙蒙的空气看见吕洞宾还是坐在那里。然后我抿上一口茶,厚重的口感包裹着我的舌,踏实而心安。
我一直在楼上坐到月亮快要出现,也没有打好面对吕洞宾的腹稿。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时间像是回到了仓颉出生之前,脑子一团浆糊,扯不出一句像样的问候。我在心里笑话自己,钟离权,你就是不敢吧。人家做完这么大一个局,最后轻飘飘仙鹤一般就走了。你能说些什么让他留下来?
留下来……对啊,我其实是想让他留下来的吧。几天就行,留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看看那些伤,买最昂贵的药,然后亲手将它们养好。
可……究竟什么样的话能让他留下来呢,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到那个还没有语言文字的朝代——我上前拉住他,把他拐回扒仙的道观。
我回过神来,往楼下一看——位子已经空了,茶也没有冒着热气。我心里钻出一丝悔恨与失落,没再多坐,放下银钱,下楼离开了。
刚踏出门口,一滴雨就落在我的脸上。随即是两滴,十滴,天上的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只一会天地便不分,瓷实的幕布伏在一切的上空。
酣畅淋漓,泥水飞溅,世界一瞬间变得昏黄而粘腻。
我退回店里,却无意间撞上出来的人。我转过身弯腰道歉,却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唤我。
“钟离权?”
很轻的一声。但这样轻的声音是如何盖过门外令人心悸的雷鸣的呢?这样轻的声音又是如何让我的心发出撞钟般的震荡的呢?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在……”我收住嘴,抬眼看过去,就见他微蹙着眉: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随即他眉头又舒展开来,好笑道,“躲我啊,师兄。”
我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反驳,见他拿着伞,只好生硬地撇开话题,打趣到,“师弟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的雨,要不送送你师兄我?”
“你去哪儿?”
“扒仙道观啊。”
“行,走吧。”
他答应得倒是干脆,留我一个人被这话砸的晕头转向,不知道回什么。我拦住他往雨里跨的脚,问:“你也回道观?你回去干嘛?”
“不能回?”他觉得奇怪,停下开伞的动作,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这个意思。”
“我在蓬莱找了个住处,但主人家有事要耽搁几天。我去道观过渡几日,不会打扰你太久的。”他顿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伞,“走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住几日吗?几日是多少日呢?我在心里面想着。
雨已经小了一点。我看着他把伞抖散,再撑开。雨水被弹开,落到水洼里,把旧的涟漪打散。它们落在伞面上,又顺着龙骨滑落下来,如同银白色的蛛丝,将我们两人网在这倒置的八角笼中。
吕洞宾这把伞其实并不小,但容纳两个人还是略显局促。四周都是飘落的雨水,为了不被淋湿,在这不到一平米的空间中,我们只有紧紧地靠着对方,连脚步都要调成相同的频率。微冷的雨中,我们的呼吸在伞下交缠,温度在肩膀流转,直至体温一致。
在这样一个青灰色的潮湿雨天,我却被肩臂传来的一点点热气温暖着,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骨骼与血液都像被冬日阳光晒透那样安逸。
我的心轻快而又煎熬地跳着,想着这条路是否可以长一些,长到我与他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我不用想雨是否会停,是否会大到让世界翻转,也不用去想他到底第几日就会离开。
